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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神梦记-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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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浅浅吹拂在她颊畔的鼻息,他的固执与理所当然,此刻在她的耳里听来,全都是种让人凄然的心酸,可她知道,当他的信念已在心中成了一座不会动摇的山头,她不能改变些许,亦不能动摇半分,无论是何人再如何对他劝说,山,仍旧还会是山,因无人能够搬改,也无人能令他别再为了她而委屈自己,进而再次放逐他原本拥有的梦想。
抚上他脸庞的小手,在轻轻将他转首,再落至他的胸膛上绕至他的背后将他拥住,海角按捺下胸口狂乱的心跳,低首看着主动投入他怀中的她。
“小姐?”
“我累了。”她闭着眼,只管将他拥紧,什么都不想再多说。
他一手轻探她的额际,总觉得微有热意,想起她臂上有伤后,放软了音调问:“我带小姐回城可好?”
“我没事,歇会就好。”她摇摇头,拉来他一掌摊开他的掌心,像在打发时间似的,以指尖细数着他指上为练箭而拉弓拉出的厚茧。
当霓裳的指尖在他的指尖上来回地轻抚着,海角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制止那股想将她揉入怀中,就这么让她成为他身体中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冲动,即使那只是一个她不经意的轻触,或是下意识的举动,对他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他在午夜梦回之际,牢牢据留在脑海中的美梦。
“怎么了?”倚在他怀中好一会后,霓裳觉得他整个人突然像张绷紧的弓。
“小姐请避一避。”双目直视着前方的海角,抱着她起身后,将她推往他的身后,并防备地取下身上的软剑。
“谁来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的霓裳,不解地四下探看,可在前头的林子里,她却什么人都没见着。
“不清楚。”已镇定来者的海角,微眯着眼,总觉得来者有些古怪,“小姐,来者不仅练过武,还有股奇怪气息。”
“什么气息?”压根就没打算抛下他的霓裳,边问边解下腰际的金鞭。
“与云神相同的气息。”三道中,仅有三个神女而已,可来者非但不是雨神或风神,他若没看错的话,来者还是个男的。
“云笈?”既然是像云笈,他还需要摆出一脸如临大敌的防范样?
无法分清来者是敌是友,没把握的海角伸手将她推得更远,打算先下手为强,以免来者有机会靠近霓裳,但就在他扬剑准备前去远处的林中揪出对方时,一直困扰着他的那股气息霎时不见,就像是无端端地消失在空气中,蓦地,在秋阳的照射下,一抹身影映在眼前的地上,他猛然抬首,一名仿佛从天而降的男子,已在下一刻跃至他的面前。
措手不及地近距离面对面,海角想也不想地退了一步朝他扬起剑,但愈是看着来者的眼眸,海角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吸去了魂魄般,非但无法对他产生防备之意,持剑的手更是在他的目光下,不肯听从心意地缓缓放下。
“海角?”站在他身后的霓裳,在见他居然弃剑时,忙不迭地来到他的面前,不解地看着额上沁出大汗的他。
努力自跟前男子的眼神中挣脱出来的海角,费力地将霓裳拉至身后,此时陌生的男子朝他俩笑了笑,一语不发地绕过他俩,仰首直视着高高耸立的山门一会,再步回他俩的面前。
“何事?”双手终于恢复自主的海角,忙不迭地拾起地上的软剑防备地问。
他微微一笑,“在下想找两个人。”
“找谁?”
“天涯与风破晓。”
海角更是起疑心地看着他,“你是谁?”放眼天官三山,还没有人敢直呼这两人的名讳,就算是其他两道的神子,也不敢如此大咧咧地登门点名两城城主,还有,他究竟是怎么通过前两道山门的?
看了看他俩一模一样戒慎紧张的模样,他莞尔地扬起唇角。在下一刻,他给了他们一个,足以让他们呆在原地愣上好半天的答案。
“转世天孙,凤凰。”
地藏的段重楼为寻女娲,自夏末就出国门去找,至今也没半分真女娲的消息,不过段重楼倒是曾找到个假女娲,而他们天宫的天孙,完全不需他们大费周折地去找,他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为免假女娲的事再发生一回,在这个自称转世天孙的凤凰抵达天垒城后,天宫所有长老们闻讯全都赶到,一字排开地站在他的面前检视,就连素来从不踏出神宫的云神,亦亲自出宫前来确认此天孙是伪是真。
这个凤凰,相貌与天孙完全不相似,但他稳重大方,看上去就有股难言的威严与气势,且他还拥有转世前一半的记忆,无论长老们利用天宫代代口耳相传的流言刺探,或是照天孙在战死前所留下,至今被他们奉为圣典的书籍的询问,对答如流的凤凰,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各种迹象都显示了,这个亲自登门的凤凰,很可能就是谕鸟口中所说,天孙降临中的转世天孙。
就在对此仍存有疑心的云笈亲自出马,想借云神之镜以看出他的真面目,但出现在镜中之人,不是他人,正是百年前尚未战死时的天孙。
在失去了百年后,天孙终于再次返回天宫了。
证实了他的身份后,长老们的眼眶中皆含着泪,而一直代替天孙守护天宫的云神,只是无言地看着凤凰,就在这时,风凰开了口,他说,他既不要天垒城也不要织女城,还说他不过是个平凡的神子,只是想在转世后回来看看天宫的神子们,在他完成这个心愿后,他便会离开。
怎可让他离开?无论是否经历过转世,天孙皆是天宫的主人,在场每个人在听完他的话后,顿时吵嚷有若菜市,你一句我一句地央求着他千万不能再离开,长老们甚至以死相逼,强迫他非得留下不可。
听到天孙真如谕鸟所言降临,且亲自见过了天孙,天垒城里,最快乐的人,恐天涯莫属了。日日他都叫霓裳陪着凤凰在城里四处逛逛,要她先让他熟悉一下百年后的天宫,但光是看天涯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的霓裳,压根就不想去招待什么天孙。为此,凤凰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辜到极点。
打从天涯把他交给某对主仆起,他们就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一个在脸上写着不情不愿,另一个,则待他冷若冰霜。
脸色很臭的那个叫霓裳。据他的观察,她似乎是为了她表哥天涯想将她推给他,所以才在暗自生火,而冷若冰霜的那个就叫海角,话不多似乎是天性,但看他的眼神总是显得冰冷且防备。
这种情况,若是一日两日那倒也罢了,可他们日日都如此,这让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了。
当夕日出现在西方的山头,又是一日将尽时,再次带着贵客逛过天垒城一回的霓裳,在走至自己的房前时,像是终于能够摆脱他似的开口:“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见。”
“等等……”被她带着到处晃来晃去,也被他们主仆给冷落了一整日的凤凰,在她转头就走前忙拦住她,决定来个自救。
“还有事?”一刻也不想跟他多相处一点的霓裳,有些不耐地回道。
他淡淡露出一笑,“我想向你请教一事,但就不知是否太过冒昧。”
“何事?”
“你的左眼是否受过伤?”他笑意一敛,劈头就直接指出他的观察心得。
这些日来,他发现,海角永远都走在霓裳的右后方,并不时腾出一手护在她的左侧,若是有人走在霓裳的左侧,霓裳不但不会发觉,反而还会在他人自她的左侧经过时吓了一跳。还有,昨日在参观射场时,他发觉天宫三山的每个人都善射,海角背后包背着一柄弓、腰际配着箭筒,只有霓裳腰际上的那条金鞭显得格格不入,虽说天涯也使鞭,可天涯若有事,头一个反应也定会是先拿起弓。
芳容蓦然变得面无表情的霓裳,在惊讶过后,不语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这个看来温文无害的男人,竟对她观察如此细微,她左眼这事,她自认一直都瞒得很好,全天垒城知晓的人,也仅有海角与天涯两人,偏偏这个她不想理会的男人,这个明明只是天天随着她走马看花的男人,却发现了她的这个小秘密。
“看得见吗?”凤凰伸手在她脸庞左侧挥了挥,同时注意到,她身旁的海角,正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霓裳将脸一板,转身走进房当着他们的面将门关上。
“海角,帮我送他回去。”
被赏了一记闭门羹的凤凰,转了转眼眸,大抵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后,也有些后悔方才他不顾姑娘家颜面所问的话。
“我不该问的,是不是?”他瞥瞥身旁的海角,有些心虚地摸着鼻尖,“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左眼的事?”
海角阴冷地横他一眼,“你的确是不该问。”
“可你知道她那只眼几乎看不见吗?”在海角转身欲先走时,凤凰又冷不防地在他身后冒出一句。
尖锐穿过双耳的问话,令一无所知的海角眼中掠过了一丝心慌,他震惊地回过头,难以相信地看着凤凰。在今日之前,他从不知霓裳的左眼已恶化到这种程度,他以为她仍像从前一般,还是可看见一些,可因她从不说,也表现得很正常,让他这个每日都跟在她身畔的人,竟因此无从发觉过丝毫异状。
看了他的表情后,凤凰一手抚着下颌说出结论:“看样子,她连你都瞒。”
海角的脸色更是因此而显得阴晴不定。
是啊,连他都瞒,可他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这种大事霓裳不告诉他?他无法明白霓裳的想法,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同时他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深深感到自责不已,因初来乍到的凤凰都能看出霓裳隐瞒了什么,离她最近的他,为什么却没有?
凤凰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是你没注意到,是她演得太好。”
“但你注意到了。”海角避开他的碰触,最难忍受的就是这点。
“有时候,盯得太紧,反而会因盲点而看不清。”凤凰摇头晃脑地说着,“你与她处得太久了,我只是运气好,不小心看出一堆你俩透露出来的异状。”
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里的海角,仅是沉默地紧握着双拳,凤凰侧过首,仔细地看着他眼中,清清楚楚所盛藏着的内疚与自责半晌,他叹了口气。
“若有心事,可与我谈谈。虽说不一定能有助益,但我保证,我是个倾听的好对象。”
想到他对天宫来说是何等身份,以及天涯当他是下一个霓裳欲嫁的对象,海角便回绝地撇过脸。
“别再对我充满了敌意好吗?”凤凰告饶地抬起两掌示诚,“我知道城主有意将我与她凑一对,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因为我对她无任何非分之想。”为什么这年头好人这么难当?
听了他的话,海角非但没半分感激之情,反倒是微怒地敛紧了眉。
“为什么?”是因为……霓裳的眼,所以他嫌弃她?
“君子不夺人所好。”凤凰意有所指地瞥向他,沉稳地露出一笑,“我还蛮喜欢当个君子的。”
4。等待
十七岁那年,他手中所射出的那一箭,彻底改变了他与霓裳的人生。
多少次在午夜醒来时。他会抱着后悔的心情独坐在黑暗里想着,当年,他若是别那么逞强,那么急着要与天涯一较高下,好向天垒城证明他的存在就好了,当年,他若是只甘为一名家奴就好了……
天涯继任城主满三年,依天宫的传统,在那年的深秋,天垒城举行为期三日的秋狩,全城上下男女、不分身份皆可参与,猎获最丰的神射手,无论先前是何等身份,都将破籍安排进天垒城内,依资历和年纪担任天垒城城主身后的要员。
就算只是个城卫也好。那都强过家奴的身份。
海角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参赛的。
但在那一年,方习会射箭的霓裳也参赛了,深秋山林里野兽多,担心她安危的天涯,不顾他的反对,将自七岁起就爱黏着他的霓裳与他安排在同一级,令原本想借此次机会大显身手的他,身边硬是多了个碍手碍脚的小跟班。
有霓裳在,在林里猎物时,他不时得分心看顾着她,有时都已找到藏在林子里的秋鹿了,但年仅十岁,不善隐匿行踪的霓裳,却总会在他出手前吓跑了即将手到擒来的猎物,她不明白秋狩对他的重要性,只当他是带她出城游玩。连连三日下来,山头的另一边不时响起猎狩猎物的庆贺号角声,每听—回,他的心就更沉一些,而配戴在他身后的号角,在夕日已悬在山头上时,却仍是一回也未响起过。
在远方的天垒城敲起巨大的锏锣,向各山的人们表示秋狩已告个段落时,聆听着锣声的海角,心有不甘地想着,那份可让他脱离奴籍的机会,已一去不复返,至于往后是否还能再有这机会?
他不知道。
失落地站在林里的他,正消沉得不想回城时,一连串踩在秋叶上的脚步声忽地在他前头响起,他定眼一看,是一大群被他处猎人吓得往山上跑的秋鹿,他数了数,只要猎得了这些为数众多且肥美的鹿群,就可抵上这三日来的战绩了,当下他毫不多想地架箭上弦,将箭尖瞄准鹿群中殿后的最后一只秋鹿上。
可在他出手前,四周同时弥漫着另一种异状,领在前头的公鹿,惊吓地站在原地不动,后头的鹿群,一下子在林子里不辨方向地溃逃四窜,大抵知道发生何事的海角,屏住了气息,动作缓慢地转过身,透过艳艳的夕照,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不知发生何事呆站在他身后五六步远的霓裳,而就在霓裳的后头不过两步之处,有只为了过冬,同样也在山上四处搜寻猎物的母熊。
“小姐……不要动。”他边低声对她说着,边把手中的箭扬起瞄准,“千万不要动。”
一无所知的霓裳,在他举箭瞄准着她的后头,而他脸上又布满严厉的神色时,她满脸害怕地拉紧了自己手中的弓,半晌,抵不过好奇心的她,没听他的警告缓慢地回首看向身后。
嘶吼一声过后,突地改变动作猛然高高立起的巨熊,令海角所发的第一箭只射中巨熊的胸口,他连忙再派第三箭,一箭射中熊眼,因见着猎物而涎着口沫的熊,顿时疼痛不堪地两爪乱挥,被吓白了一张脸的霓裳见状,忙不迭地转身想逃。
“小姐!”忙着再派箭的海角在霓裳往旁跑时,不住地发箭往她身后追着她不放的巨熊,听了他的叫声后,霓裳马上转向,像要寻求他庇护地改往他这边跑来,此时已将箭尖瞄准巨熊两眼之间的海角,毫不犹豫地射出手中之箭,原本朝他直线跑来的霓裳,却在那刻脚下的步子颠簸了一下,离开了原本的方向不说,还偏向了那柄箭所射的方向。
中箭的巨熊发出刺耳的咆哮声时,霓裳的惊叫声也同时响起,划过她左眼的飞箭,准确地射中了巨熊的两眉间,但在它倒地时,两手紧紧捂着左眼的霓裳亦跌坐在地上,霎时脑海一片空白的海角,飞快地上前,扔开了手边的弓与箭,抽出腰际的软剑,一剑刺向还想朝霓裳挥出熊掌的巨熊,再赶紧将霓裳抱离原地。
鲜艳的血丝,和着她的泪水,缓缓溢出她的指尖,霓裳绷紧身子抵抗左眼传来的烧灼感,心乱如麻的海角看着她不敢哭出声的模样,他赶忙挪开她的手,将自己的巾帕按在她的左眼上,再将外衫撕成条状好将它绑住,而后抱起她,十万火急地往山下跑。
在他即将冲出林子前,因等候过久,而感到有些担心的天涯,正准备进林去找他俩,在这一进一出间,他们正巧撞上了彼此,海角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惶急神色,令天涯赶紧低头看着海角怀中还在哭泣的霓裳,在见着受伤的霓裳后,面色从不曾如此严厉的天涯,二话不说地先是为霓裳点了睡穴,再拉着海角往别院跑。
“如何?”亲自去找来大夫后,等得不耐烦的天涯,在他看过霓裳立即拉着他问。
“小姐的眼伤,虽未到瞎眼的程度,但这将会大大影响她的视力。”上了年纪的大夫,再次看了沉睡的霓裳一眼,摇首之余叹了口气,“若是情况一直未好转,或许再过些年……”
“她会瞎?”已事先猜想过最坏结果的天涯,满脸愠色地替他说完他不愿说得太白的话。
不想正面回答的大夫,只是低首忙碌地开药方。
“你可以退下了。”天涯边说边两眼直瞪着站在大夫身后的海角。
“是。”也知道这两人之间气氛极度不对的大夫,留下药方后,三两下就收拾好药箱,赶忙离开此地。
门扇一关,天涯即一拳重重揍在海角身旁的墙上。
“你是怎么看着她的?”在海角动也不动时,天涯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大吼。
两眼只是定在霓裳身上的海角,没有开口反驳或推托些什么,恼得本想再揍他一拳的天涯,一骨碌地扬起拳心,正欲落下时,却见着了海角那张懊恼自责的脸庞,他顿时气息一窒,手边的拳头又放不下,只好出气似的在墙面再落下一拳。
“这事,别张扬。”好一阵子过去,气息较为平稳,思绪也较清楚后,天涯扳过海角的肩对他叮咛。
宛如噩梦初醒的海角,不解地眨着眼。
天涯一把抹着脸,“你若为她着想,就别告诉任何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她日后还要不要嫁人?”
“是。”还没想到那么远的海角,眼下的心情全都在霓裳的身上打转。
“明日你就把她送至我的另一座别院,在她的眼伤痊愈前,别让她回城。”觉得这座别院离城不够远,无法让霓裳安静无扰,也不被城民发觉,天涯看了看霓裳的情况后,三两下就作好决定。
“夫人那边呢?”与霓裳相依为命的朝露夫人若是问起,那该怎么办?
天涯挥挥手,“朝露夫人和我娘去织女城做客了,我会叫风破晓将她们再多留一阵。”
“有必要连夫人都瞒吗?”他不懂这事为何连最亲近的人都得瞒,按理说,就是因为事况严重,更应该由最亲近的人一块掩饰才对。
天涯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她藏不住话。”那些女人要是能够守着秘密不说的话,那她们也不必三不五时地到处去串门子了。
“我明白了。”总算恢复理智的海角,也觉得他考量得有道理。
“我这就先去安排。”忙着先回城以免他人起疑心的天涯,在走向门边时不忘向他警告,“看着她,她要再有任何闪失,下回,你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遭天涯甩上的门板,余音阵阵震击在他的心上,他自责地垂下头,脚步重若千斤地来到床边,却发现被那阵关门声吵醒的霓裳,正用一只眼看着他,还扬扬手示意他坐下。
照她的意思坐下后,她伸手摸他的脸,神志还不是很清醒的她,皱眉地看着他脸上,在抱她下山时不经意沾染到的血迹。
她担心地问:“海角,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深吸了口气,摇首轻声说着,“我没事。”
少了一只眼,总觉得看不清的霓裳,在左眼的刺痛隐隐传来时,伸手轻触着包裹着她眼睛的纱布。
他忙拉开她的手,“小姐别碰。”
像是海水缓缓倒灌般,回忆一点一滴涌进脑海的霓裳,在他那双自责的目光下,想起了在山上发生的一切,她茫然地看着大夫放在小桌边的药单,不知此刻自己对这件事该有什么感觉。
“我会瞎吗?”过了很久,她终于想出一句似乎该问的话。
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实情的海角,尚在心底斟酌着,该怎么同她说她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已经将他的反应观察完毕的霓裳,却歪着头问:“这个意思是会?”
“大夫说,日后恐怕……”他出声说了几句,就因后头的字眼再也说不下去。
听完他所说的后,霓裳若无其事地应了应:“噢。”好吧,好歹有个答案。
海角结实地呆愣了一会,完全无法理解她过于冷静的反应。
“小姐不怪我?”—只眼日后可能会瞎,她不生气哭闹,也不找他算账或要他负责?
“一定要吗?”霓裳想了很久,最后为难地对他皱着眉。
他忙不迭地提醒,“是我失手——”
“你才没失手,因为我没有被熊吃掉啊。”她大大地摇着头,一脸天真和庆幸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自责。
海角呆然地看着年纪小小,性格已远比天涯还要乐观的她。
她搔搔发,一脸迷思,“是你救了我,我不懂这要怪你什么。”差点就被熊吃掉耶,而且还是只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熊,只是伤了一只眼而已,她觉得自己已经够走运了。
天涯骇人的厉色犹存在他的眼底,但眼前开朗不在乎,想让他安心的童颜也映在他的眼底,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跌至谷底后,又再因她而爬起的海角,为了她的看得开,不禁觉得自己自私得好丑陋。
就像天涯所说,他是怎么看着她的?
他没有。他没有看着她,他被名利、被欲脱离奴籍的欲望给冲昏了头,这三日来,身为霓裳的家奴,他本就该好好守着她的安危,可他不是,他处处嫌她累赘,日日都坏了他的好事;都因她的拖累,才使得他在秋猎中空手而回,他甚至在想,要是她不在的话,说不定今日起他就不必再当她家的奴了。
而她呢?她在想些什么?
就像七岁时她欲让他离开时一样,她只是专心地在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七岁时为了成全他,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病情;而现在,明知道自己日后会瞎,她还是将那些日后她得独自承担的情绪都摆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并适时地让他摆脱他的罪疚。
刹那间,所有离开与不离开,自由与不自由,都在他的脑海里遭到放逐,什么前程与荣耀,或是他人如何看待为奴的他,这也不再重要了,此刻在他眼底心底存着的,仅仅只剩下一个人儿。
“小姐……”他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虔心地搁在胸前,“若是小姐不嫌弃,日后海角愿做小姐的眼。”
“做我的眼?”她有些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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