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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堂燕-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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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矩便闭了嘴,像是在看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般,用眼睛静静地瞅着他。

    云朔看到她眼里的自己,怒发冲冠,赤目白脸,形容可怖又可怜。

    云朔在那双眼睛里,突然就自惭形秽了起来,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羞怯飞速地席卷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叫他成功地从极度的愤怒中冷静了下来。

    “所以,”云朔捏紧了拳头,死死盯着云矩的脸,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一星半点撒谎的蛛丝马迹,“你怎么解释,既然是温宪主动嫁进的东宫,后来又为什么宁死不从砸伤了太子的脑袋?”

    云矩轻笑出声。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明明白白的嘲讽。

    这是从刚才到现在云矩第一次表现出如此明显的恶意。

    云矩自顾自地笑过,撑着脸,歪着头审视着云朔的神情,用一种教导小孩子的语气开口道:“八弟,哪里有“嫁”,东宫当得起这个字的,可只有太子妃殿下,温宪当时不过是个末品的侍妾,我们一般叫那无媒苟合。”

    最后四个字,云矩特意放轻了音调。

    “混帐!”云朔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直接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横跨过案,捏住云矩的领子,提溜她起来,恨恨地瞪着她道:“不许你这么侮辱温宪!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怎样的人?”云矩怒极反笑,轻轻地反问道:“你真的了解她么?你真的认识她么?”

    她看着云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要不到想吃的糖就满地打滚哭闹不休的孩子,带着说不出的怜悯,和一种出于长者、知情人所带的纵容。

    云朔被她的眼睛慑住心神,不由自主地泄了气,松开了自己抓住云矩的手,后退了半步。

    他低着头站着,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云矩也不在意,她坐在那里,风度翩翩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

    云朔沙哑着嗓子开了口:“五哥,你曾是我最崇敬的人,也曾是我心甘情愿为之去死的人”

    云矩低着头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自嘲。

    可惜并没有人听得出来。

    “但现在不是了么?”云矩温和地接口,像一个宽厚和善的长者,体贴地把对方未出口的话补全了。

    云朔抬头认真地看着她,好半晌,摇了摇头:“而温宪,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五哥,当年的事,是我自愿替你做的,我心甘情愿可是你,太叫我失望了。”

    云矩眨了眨眼睛,撑着头,有些回不过神来:“所以说,你并不记恨我送你去死,却因为我没有帮温宪而要与我翻脸嗯?”

    云朔摇了摇头:“不是因为她,只是因我现在才发现,我于五哥,并算不得什么。”

    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曾平等,但叫云朔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大概是从来就不曾在五哥心里有过位置。

    云矩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就还是因为温宪的事要与她翻脸了,这可要她怎么说呢

    “你可真是太傻了”

    云朔无所谓地笑了笑:“大概吧。”

    然后起身就要出门了。

    云矩默了默,终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如果我说,温宪的事,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你我是否还有回到当年那种情况的可能?”

    云朔站定,回了头,面带悲意地回视着她。

    他认真地看着这个自己前十五年曾经着了魔般疯狂追随的兄长。

    突然发现,对方也不过如此。

    云朔摇了摇头,转身,开门,走了。

    云矩垂着眼坐着,心里回放着方才的对白。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弄巧成拙了。

    也罢,云矩捏了捏眉心,蓐毛也不能总逮着一只羊来蓐,小八都被她折腾的那么惨了,既然正好翻了脸,那就放对方一马吧。

    毕竟那孩子若是因当年那一条命回来寻仇的,她虽不会手软,倒也心虚。

    只是心里,怎么还是有点不舒服呢。

    吱呀一声,茶室的门被再度推开了。

    裴行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夹尾巴怂脖子,弱弱地看着云矩。

    云矩好笑地抬起头:“有话直说。”

    熊孩子难得忸怩了起来:“那个,娘刚才那是我亲爹么?”

    云矩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她怔怔地对上裴行俨好奇的眼神。

    好半天,她才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有正面回答裴行俨这一问,而是迂回地探究道:“行俨,你很好奇与父亲一起的生活么?”

    裴行俨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很诚恳地回:“不啊,我都无所谓的,娘你不想说的话不说也可以哈,我就是正好碰上了顺带着问一下,那个渣爹谁爱要要去我才不稀罕呢。”

    云矩便低头笑了笑,打趣裴行俨道:“你这还从未见过他,便知道他是个渣了。”

    裴行俨蹭到云矩脚边,不大规矩地席地盘腿而坐,手臂杵在大腿上,撑着小脑袋歪着头奇怪地看着云矩:“我都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见过他,难道还不说明他恰是个彻头彻尾的渣么?”

    云矩:,竟然完全无法反驳。

    云矩笑了笑,正色道:“行俨,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呢?或者说,他本来也很期待你的诞生的,只是后来遇到了坏人,出了变故,把你的存在完全忘掉了,你还觉得,他,不是个被你期待的父亲么?哪怕他其实心里真的很爱你。”

    裴行俨捧着小脑袋想了想,最后看着云矩,嘟着嘴道:“你想听实话么?”

    云矩温和而又充满着鼓励地看着他。

    裴行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坚定道:“那也还是个渣!”

    裴行俨揪着自己屁股边软毯子上的细羊毛,带着些怅然和故作倔强的无所谓道:“他怎么样,是他的事,他经历了什么,跟我可没关系!他要是怪,自己去找坏人大战三百回合啊,可那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不曾存在过就是不曾存在过,孩子生下来养也不养,扔在外面长成小爷我这玉树临风的模样了,又跑回来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小爷我可一点都不稀罕。”

    云矩的眼神淡了淡,半天没说话。

    裴行俨觉得不对劲,把脑袋凑到自己亲娘脸边:“看这里看这里,快看你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小儿子,开不开心,骄不骄傲,还不得得意的做梦都笑出来~”

    云矩笑着推开了他的脑袋,沉吟了片刻,还是决定直接说了。

    她不想欺骗孩子。

    如果当初温禧贵妃死之前愿意明明白白地对她说句实话,云矩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执着于探求自己的父亲究竟是谁了。

    将心比心,就算裴行俨嘴上说着不在意,她也无心一直欺瞒着孩子。

    云矩便轻描淡写道:“如果你方才问的是你的生身父亲的话,那么,我的答案是,是的。”

心尖痣(三)() 
裴行俨的表情并不如何惊讶;起码对答案的惊讶还没有他对母亲如此开诚布公的态度的惊讶多。

    他沉默了一下;冷不丁感慨道:“那他可真的挺渣的。”

    见云矩似有所动地看着自己;裴行俨挠了挠头;补充道:“方才我在外面听他吼你来着;还是为了个不相干的女人;啧啧;还口口声声地说喜欢啊爱啊的,真是渣男本渣啊。”

    云矩没说话。

    裴行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是娘,你们不是亲兄弟;呸兄妹么?这么”

    熊孩子的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一脸的wow。

    云矩淡淡扫了他一眼,避免这孩子脑子里产生什么不干不净的黄暴思想;言简意赅道:“我不是你皇祖父的孩子。”

    裴行俨竟然感觉有点小遗憾。

    这个说起来也算得上一个惊天霹雳的大内幕;但熊孩子五岁时就乱跑乱藏撞破云矩性别,被云矩开诚布公地告知了“其实自己父王并不是自己父王;自己母妃也不是自己母妃;自己父王才该是自己母妃;呸划掉重来;自己父王才是自己亲娘而自己没有爹有俩娘”这些乱七八糟的设定后;他看什么都不觉得奇怪了。

    小世子表示这算什么;我都很淡定了。

    淡定的小世子忍不住担忧起自己心大的亲娘来:“这么说的话,那个渣驴子,他岂不是也知道这些嗯嗯嗯?”

    云矩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原来知道;现在不知道。”

    最后特意多补充了句:“所以你若不喜欢他;日后便远着他些。”

    裴行俨一脸的赞叹,表示了解了,暗搓搓地探头探脑问:“娘,你的手笔?干娘的手笔?”

    云矩烦了他这没完没了的问题,敷衍道:“你自己慢慢猜,出去吧,把你干娘请进来,门给我们带上。”

    裴行俨撇撇嘴:“真是剥削的贵族老爷”

    然后跑到门口,冲捧着盘子不知站了多久的赵宁杨友好地摇了摇尾巴,收获赵宁杨受宠若惊的表情一个,哼,凡人,这才是你们该对小爷的态度,然后一蹦一跳地跑走了。

    赵宁杨合上门,跪坐在云矩对面,放下托盘,慢悠悠地给她摆点心。

    云矩捏着眉心笑了笑:“怎么了?还值当亲自过来。”

    赵宁杨默了默,轻声道:“见你和俨儿在里面单独呆了这么久,怕你们吵起来,便过来看看。”

    云矩冲她安抚地笑笑:“行俨的性子看上去跳脱,其实最藏的住事不过,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心里一清二楚,最是通透不过。”

    这话是特意拿来安赵宁杨的心的。

    云矩生了行俨不假,可于孩子的教养上,她手足无措,远无赵宁杨下的心力多,行俨三岁前,正赶上温家倒台、温禧贵妃悬梁自尽,云矩如履薄冰,初入刑部,百事不顺,又因亲人离散心情抑郁,可以说,那个时段的她,真没多少心力放到行俨身上。

    那孩子是赵宁杨一手带大的,他小时候但凡有个发热咳嗽,都是赵宁杨衣不解带整夜整夜地守着他,从不愿假他人之手。

    生恩哪有养恩重,说起来,该是赵宁杨,才担得起这孩子的一句“母亲”。

    可裴行俨自从五岁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私下里,从来都是叫赵宁杨“干娘”,明年上,也只称她“母妃”。

    他再没叫过除云矩之外的女人一声“娘亲”。

    他怕惹云矩伤心。

    云矩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都没有这位小公子的戏多。

    只是这样一来,云矩难免觉得对不起赵宁杨。

    告诉孩子他的亲身父亲是谁,是云矩出于自己的私心,不想裴行俨在自己搓磨过的事情上再受一次同样的搓磨。

    可她并没有提前与赵宁杨商量,现下看着对方,未免觉得心中有愧。

    赵宁杨听了,安没安心她自己倒是并没咂摸出来,胸口一股酸涩却是升腾而起,直冲眼眶。

    她忍不住逾越地问了句:“小世子心里很清楚,可王爷呢?您心里真的明白么?”

    云矩笑了笑:“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个孩子?”

    赵宁杨蓦然红了眼,重重地举起一盘糕点砸在茶几上,忍不住充满怨气地质问道:“王爷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清醒么?国师当年解的第二卦,您当真还记在心里么?”

    云矩的脸色冷淡了下来:“我若没记在心里,就不会亲手送他去死他是被我害死过一次的人了,你还要自降身份与他计较不成?

    赵宁杨连连冷笑:“恐怕臣妾在王爷心里,连与他放在一起比的资格都没有!”

    云矩有些恼了,低声喝道:“宁杨!”

    赵宁杨的眼泪便簌簌地流了下来,哭着投到云矩的怀里,哽咽道:“我什么也不求,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是想陪着王爷、陪着俨儿,我们一家三口就这么一直在一起过下去,我就这么点念想,王爷都忍不下、给不了么?”

    云矩僵在那里,怀里的人哭的太伤心了,云矩自认识赵宁杨来,其实并未见她哭过几次。夫妻也有十年了,赵宁杨在她面前哭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平常最不爱哭的人一旦真哭了,总叫人看着觉得不忍心。

    好半晌,云矩才僵硬地伸出右手抚脸抚赵宁杨的背,安慰道:“好了,多大点事,别哭了。”

    想了想,主动开口解释道:“他这次回来,叫我猝不及防,东宫也因此疑了我,几次试探,叫人心烦。我并没打算真与他再做纠缠,只是他主动上门,质问当年温宪事,我虽不打算再拉拢他,也不想因这些琐事与他交恶,故解释了几句,不过最后也是不欢而散。行俨不知从哪里听出来了端倪,跑来问我,我不想骗孩子,便直说了,只是如此而已。”

    对于云矩的解释,赵宁杨是不大满意的,可她也清楚,这也已经是极限了,云矩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与那人却是当真海誓山盟过,即使那人忘了,云矩可没忘。

    赵宁杨每每这时,心里便生出很多恨来,恨自己不是个男人,恨自己没有早些遇到云矩。

    不过无所谓,赵宁杨擦了眼泪坐起来,在心里恨恨地想,反正现在陪在云矩身边的人是我,有俨儿在,我们有了第一个十年,也会有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的。

    最后陪在她身边的会是我,也只会是我,就是死,也会陪着她去。

    那个人算什么,替云矩去死,自己也愿意啊!

    赵宁杨用袖子用力得把脸都擦红了,这才直起身,正色道:“国师当年那一卦,道荧惑犯参,乃大凶之兆,您最后会因他而他回来前一夜,我便做了那个梦,王爷,国师那一卦真的被你破了么?十年前你送他去死,他真的死了么?你还在心怀侥幸些什么,他这次回来,分明是应了当年卦象,如今狭路相逢,人不死我死,您该得早做打算才是啊!”

    云矩被赵宁杨挑破心底最隐秘的担忧,彻底沉默了。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我心里再明白不过,只是如今的黔南王,早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可怜了。想不露声色地除掉他谈何容易。”

    赵宁杨挟住了云矩的手,靠近她低声道:“您莫不是忘了宫中的梁才人”

    云矩面上显出几分明显的挣扎。

    赵宁杨使劲攥了攥她的手。

    云矩猛然惊醒,犹豫着摇了摇头:“此事不妥,如今黔南王与我只是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他并不记恨当年之事,可若是动了梁才人,我们之间,就是彻底不死不休的局了”

    赵宁杨尖利质问:“难道现在就不是了么!“

    “宁杨,”云矩沉下脸,寒声道:“你至少该想想行俨,梁才人毕竟是他的亲奶奶,行俨对黔南王并没有感情,可梁才人这些年待他可不薄!”

    赵宁杨对上云矩冷下来的眉眼,心里纵有无限牢骚,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她很不甘。

    但那又能怎么样,她永远做不出违背云矩意志的事情来。

    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重了些,云矩抿了抿唇,整理了神态,放软了语气,主动开口缓解气氛:“说到国师,他给我的第一卦,我近来大致有头绪了。”

    赵宁杨强撑起一个笑容来。

    国师给云矩的第一卦是在她很小的时候,那时温禧贵妃还在,颍川王风头强劲,却没几个真正玩得来的兄弟,温禧贵妃并不觉得自己的孩子需要朋友,那些人都不配;而云矩自己,本来也累的没有与人玩耍的时候。

    她是在一个练完剑的寒冬,很冷很冷,很累很累的晚上,碰见的卿芜人。

    卿芜人背着卿凌偷偷跑出牵星楼想感受“雪”是什么东西,可她的身体太差了,外面寒气太重,她没坚持过一刻钟,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卿芜人觉得自己来到了仙境。

    她单调乏味的前半生,还从未见过那么美的颜色。

    云矩身上的“气”的颜色。

    云矩送她回了牵星楼,卿家人那头标志性的及地白发,也就是那天下了雪外面太冷走动的人少,不然早被宫人发现了,也轮不到云矩去献殷勤。

    卿芜人醒来的第一刻,感觉到了哥哥的存在后,就在心里大声地宣布:我喜欢她!

    卿凌看了看眼前端方君子般的颍川王,背过手掐指算了算对方的生辰八柱,面皮便是一抽。

    那可真是个大麻烦。

    卿凌只想赶紧解了对方与自家的因果,本想给这位颍川王赐一副卦便把人撵走,但撑不住自己妹妹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最后屈服在对方的淫威之下,许了云矩三卦。

    云矩:其实她自己也感觉挺莫名其妙的。

    卿凌当时便给云矩占了第一卦,然后写了个生辰八字给云矩,告诉这位当时风头极盛的颍川王,若是找到这个人,可以了却对方的一桩心事。

    云矩整整找了将近二十年。

    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总算有头绪了。

    云矩掏出一张写了姓名、籍贯、家住何方、家里几人几口的纸条,推到了赵宁杨面前。

    “这件事,还是要麻烦王妃手下的人。”

    赵宁杨所持的珠宝阁把生意铺开到了全国各地,千里迢迢带一个人来洛都的事,云矩也不是做不到,就是她做起来总没有赵宁杨更能掩人耳目。

    赵宁杨捏起那张纸条,两眼扫过上面的讯息。

    “黎惜,商户之女,祖籍西川。”

    赵宁杨把纸条收到怀里,笑着应下:“我会派赵巷亲自走一趟西川,誓必把这位黎姑娘原封不动地送到王爷这里来。”

    “不过王爷这是打算纳个小还是置门外室?”赵宁杨笑着挪揄云矩。

    云矩也笑:“人家小姑娘也就十六七的模样,本王这个糟老头子还是不造孽了。”

    这话赵宁杨可不依:“王爷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七,正当风华,哪里老了。”

    云矩含着笑摇了摇头,暗道,大概是她的心,早已苍老得不像样了。

西川女(一)() 
西川;桐城;百岁乡。

    东头的黎家是乡里举足轻重的大户;县老爷来了都要“拜码头”的存在;不仅是因为黎老爷的丝绸布匹生意已经从大庄做到了北边的蛮族部落去;还有黎太太的娘家侄子争气;一口气从秀才、举人考到了进士及第;直接在洛都被授了大官。

    黎家也因此扬眉吐气,再也不去理会那些说他们倒贴的风言风语……要知黎老爷与黎太太可只有一个女儿,自小便捧得如掌上明珠一般;可黎老爷毕竟还是循着宗法,总是更爱男娃,眼看着黎老爷要把大伯家的小儿子宠的跟眼珠子一般;黎太太坐不住了;邀了自己苦命丧夫的阿妹与其膝下之子一同来黎家小住,一住就是十几年;也不怪百岁乡的人因此背地里说闲话。

    不过自从那位“借住”的侄子一口气考到洛都;回来请了自己苦命的老娘一起去洛都享福后;百岁乡的人便立马转了口风;直夸黎老爷厚道、有眼光、是个本事人。

    不过被乡民们盛赞着“厚道”、“有眼光”、“有本事”的黎老爷;如今正苦着脸坐在家里愁得揪着自己的胡子玩。

    黎姑娘百无聊赖地托腮坐在一旁;手里吱呀吱呀地转着一物。

    “阿爹,你倒是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啊,子安表哥人在洛都;给他去封信;让他来接我就是了,我活这么大,还没出过西川呢,就是去凑个热闹怎么了?”

    黎老爷憋红了一张老脸左右为难,只得斥责自己的女儿不守规矩:“你一个姑娘家,眼看着也是快要出阁的年纪了,怎么好一个人跑到洛都那种地方去”

    黎姑娘不高兴了:“爹,什么叫洛都那种地方,那洛都可是咱大庄的都城!你可别跟北蛮子做生意做多了,连自己是哪边的人都忘了!我想去洛都怎么了,花夕节十年才办一次,这次还是在洛都,正该你女儿我过去出出风头,嫁个好人家,也叫旁人知道,我黎惜才不是被人扔下不要的呢!”

    黎太太坐在一旁抹眼泪,哭诉道:“我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女婿,看上的还能叫他跑了!我那妹子,呸!真不是我说她,要不是我,他们母子俩怕是饿死在街头都没人知道,还能一路衣食无忧地考到天子脚下的贵地去!这还没怎么呢,就毁诺退婚,娶了旁人家的姑娘,这可叫我们惜儿怎么活哦,我苦命的孩儿啊!怎么就遇到了这样的中山恶狼!怎么就遇到了这么个不敢为她出头的软汉爹!都是为娘害了你,都是为娘识人不清啊!”

    黎老爷被她骂得羞煞老脸,忍不住开口辩解道:“我说,孩儿她娘,咱有话好好说啊,别动不动就骂人哈,跟庄家那门亲,也不是我愿意退的,这不也得看看人家后来娶的是哪家的姑娘么!太子外家承恩公的女儿,皇后的亲侄女!啧!可是了不得!我听说那位赵姑娘一母同胞的亲姊,嫁的可是镇北军的威将军陆序!那么了不得的门第,能看上子安,是咱们一大家的福分,做人也不能这么短视呢”

    “威将军!”黎惜陡然坐直了身子,惊喜道,“子安表哥还认识陆序!不行,娘,我一定得要亲自去洛都一趟,我那表嫂抢了子安表哥便罢了,她可得赔我一个好夫婿,我看陆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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