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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貌冠天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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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坡上,垂柳丝绦中,一辆驴车摇摇晃晃前行。拉车的驴很老,双眼无神,连悬在脑袋前的胡萝卜都不理,慢慢悠悠踢腿迈步,像是在和岸边的乌龟比慢。

    倒是躺在车板上的人,嘴里叼着根草上上下下晃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紧那胡萝卜。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蹲在驴屁股上、时不时踹一爪子赶车的绿羽鸟回过头来,凶巴巴瞪视道:“你想都别想!”

    “我们已经空着肚子赶了大半日的路了。”江栖鹤垂下眼皮,有气无力道。

    江栖鹤给自己施了易容术,现下整张脸平淡无奇,唯独眼角下那点红痣不变,为他留了三分风情。

    现下这般模样可怜死了,可惜绿羽鸟早八百年就见识过他各种装腔拿调,生不出半分同情心。

    “你现在就是张纸片人,吃什么吃。”绿羽鸟的声音不像先前在悬剑山庄时那般又尖又细挠人耳膜,反而清脆响亮,像是十来岁的孩童在说话。

    它顿了一下,又道:“况且你没钱,就连这代步的驴车,都是我弄来的。”

    江栖鹤长长一“哦”,没过几息,又叹出一口气。

    没钱真是造孽。

    半日前他借虚渊之力杀了几个人,没想到甫一离开悬剑山庄就遭到反噬,现下浑身刺痛,想要使出最低级的御风术,都有些艰难。

    虚渊是什么地方,除开极寒便是极炎,日日与无尽折磨相对。江栖鹤虽然进去没多久就死了,但不管肉身还是神魂依旧被困着,不得往生,受的苦半点不少。

    别说他是十圣之一,就算十圣合而为一进虚渊游历个五百年,爬出来时也只剩具会喘气的皮包骨了。

    所以,他才从虚渊出来就迫不及待装了这么大一个『逼』,后遗症只是浑身上下痛一痛,已算是很了不得。

    虽说现下江栖鹤身形颀长、血肉丰满,外表见不到半丝虚弱,不过吧……这是因为壳子并非原装的。

    虚渊不肯放走他的躯体,能出来的只有魂儿,如今依附在附灵纸折出的纸人上,皮相由自己幻化,是美是丑随心所欲,唯有两个缺点,一是不能吃喝,二乃只能撑七天。

    附灵纸普天之下仅有这一张,是江栖鹤在虚渊里偶然捡到的,若非此,他压根没法儿出来。

    而那掌握造纸秘方的人,早驾鹤西去。

    所以他须得赶快想办法,另外找一个“容身之所”。

    驴车行了半晌,日影渐渐偏斜,江栖鹤开口问:“咱们离江阳城还有多远?”

    “就这破车,得行三月。”绿羽鸟没好气道。

    江栖鹤“唔”了一声,“那咱们得想个招。”

    “什么招?”

    他还没想好,便也不答。

    夜幕降临时,驴车终于带着一人一鸟来到洛夜城。

    这是距离悬剑山庄最近的城池,也是青州最为繁华的地方之一。华衣玉带在街上穿行而过,轻衫罗裙留下阵阵香风,长街若游龙,高楼飞檐戏凤,千灯万盏叠出光晕,映得夜如白昼。

    整座城跟仙宫似的,破驴车上毫无坐姿的江栖鹤显得格格不入。

    甫一进城,江栖鹤便遭到重重目光打量,他太习惯这种注视了,连眼皮都不撩,撑着手从稀稀拉拉的干草上坐起来,轻靠在边栏上。

    “我记得,醉云楼的糖醋排骨很不错。”江栖鹤托着下巴,低声对绿羽鸟道。

    “仙人诶,当初你下虚渊的时候身上给人扒光了,唯一的那把剑也在白天被你丢进烟华海了,咱们哪有钱上醉云楼吃饭!”绿羽鸟从驴屁股上扇翅飞起来,转了半圈来到江栖鹤面前,翅膀尖直扫他鼻头。

    江栖鹤耸肩:“兴许有人看我长得好看,请我吃一顿呢。”

    “你敢『露』出你原本的脸吗?”绿羽鸟没好气道。

    江栖鹤顿时垮下唇角,就目前的状况,他也不是不敢,但主要吧,还是懒。

    “春风君破虚渊而出”的消息传得很快,一并飞入江湖各地仙侠客耳中的,还有三大门派联名发布百万悬赏令一事,悬赏对象,自然是在风云大会上了结了几个长老『性』命的江栖鹤。

    现下各方高手蠢蠢欲动,暗地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的行踪,这么多人,打起来太费力了。

    但很快,他的眸子又亮起,“说不准有冤大头呢,先走一个看看。”

    绿羽鸟只得去拍驴屁股。

    驴大爷在可供四辆马车并行的街面上悠哉踏步,车板吱呀吱呀叫得一声高过一声,终于到拐角时,这陈年旧车散了架,亏得江栖鹤躲避及时,没至于摔倒在地。

    江栖鹤叹了一声,等绿羽鸟停到他肩头后,道:“宰了吃吧。”

    “还是卖了吧,这肉你不爱吃,煮熟也是浪费。”

    “你说得似乎有道理。”

    “但您老人家腿脚还行吗,能走吗?”

    难不成你还能给我找根拐杖?江栖鹤翻了个白眼,伸手牵住驴绳,拉着它往当铺走,最后,在某家屠户门前,换得了几十个铜板。

    “够买包子了。”绿羽鸟脆生生道。

    江栖鹤把这几十个串成一串的铜板抛起又接住,在夜『色』中发出一声不太悦耳的响,就在此时,蜷缩在街角动也不动的白发乞丐忽然扭过头来。

    乞丐直勾勾盯着江栖鹤手里的钱,像是狼注视着肉。江栖鹤这才注意到这乞丐并非因年老而满头花白,那张脸反而年轻得很,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

    这小孩眼眸黑得深沉,像是结了层霜的黑曜石,冷光只泛在表面,窥探不到深处。

    但眼型很漂亮,是狭长凤眼,眼尾似挑非挑,勾出的那丝弧度无端威严入骨。

    他神『色』冷静到漠然,完全不似街边的落魄乞丐,倒像是伺机而动的杀手。

    小孩怀里还抱着一把剑,是把重剑,锋刃似雪,剑柄亦是雪白,刻着精巧的银纹,像是轻轻巧巧擦过天边的一丝云。

    江栖鹤“咦”了一声,“你觉不觉得他很眼熟?”

    “什么眼熟?”

    “眼睛很熟。”

    “……”

    “剑也熟。”

    绿羽鸟稍稍思考了一下,道:“你曾经睡过?”

    江栖鹤嗤笑一声,“五百年前睡过?就他这模样,像是长了五百岁吗?”

    “……”绿羽鸟嘟囔道,“随口一说,我又不是很懂这个。”

    就在一人一鸟随意说话的间隙,那小孩儿竟抱着剑朝江栖鹤直冲而来,身法迅疾犹如鬼魅,眨眼不到就闪至江栖鹤身前,手指一伸、一挑,勾走他手里的铜钱。

    江栖鹤眼一眨,唇角勾起一抹笑,以同样的速度出手,抓住铜钱绳子的另一端。

    “小孩子家家,干嘛学人家抢劫呢?”他轻声道。

    衣衫褴褛的白发小孩并不回答,只用力拽住铜钱,死死往自己的方向拖。

    江栖鹤暗暗心惊,这小孩力气太大了,哪怕他用尽全力,也似乎敌不过。

    思及此,他干脆瞥下眸眼,手一松,看着这小孩儿因为反作用力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小孩儿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腿,而是飞速看了江栖鹤一眼,把铜钱揣进自己怀里,但他衣衫太破了,哐当一声,这钱又给掉到了地上。

    他似乎很疑『惑』,眉头拧成个川字,将钱捡起,重复方才的动作。

    长得怪好看,可惜是个傻的。

    江栖鹤心中生出一点怜惜,但也仅有一点儿。看这小傻子不厌其烦地揣钱掉落三五次后,转身便走。

    “那是我们的钱呐!”绿羽鸟不甘心地在他身后扇翅膀。

    “就几十个铜板。”江栖鹤漫不经心开口,“先去醉云楼填饱肚子再说。”

    江栖鹤兜着这身陈旧发黄的白衣施施然往前,衣袂被绵绵晚风牵起,在半空中晃『荡』出蝶翼般的弧线。

    他浅『色』的眸子略略下撇,透着股腐朽般的无力,走出街口没几步,竟停下来,望着周遭铺面若有所思。

    五百年没来过洛夜城,竟是有些不记得路了。

    “阿绿。”江栖鹤轻唤一声,绿羽鸟很懂地飞离肩头,在前带路。

    “洛夜城改建过。”阿绿边飞边道,“好像是暮叹花忽然疯狂生长之后的事情吧。”

    “暮叹花?”江栖鹤蹙眉。

    “就是这种。”阿绿往街旁一旋,落到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是在你下了虚渊后,才开始在七州上生长的。”

    江栖鹤心道这也许与当年罪孽海暴动有关,脚步未停,紧跟在阿绿身后。

    醉云楼只是洛夜城的一座小酒楼,不过洛夜城繁华,往日这个时候仍是一派热闹,食客络绎不绝,而今日,竟闭了门。

    不过里头的灯还都亮着,大堂内辉煌得紧。

    江栖鹤没上前问,因此在他之前,就有三五人上去敲门,结果给拒了回去。

    “客官,真是对不住,今夜有人包场。”伙计推开半扇门,笑容歉意。

    楼里的灯光泄出些许,顺着这扇门,江栖鹤看见了立在大厅圆桌上的一件东西。

    一块牌位。

    一块黑漆漆的牌位。

    一块大抵是用沉沉檀木制成的、以瘦金体阴刻着“春风君江栖鹤位”几字的……牌位。

    江栖鹤眼皮跳了一下,前头那伙人仍是不甘心,在向伙计打听是哪位如此大手笔。

    “那位公子未曾告诉我们姓名,不过看得出,是为了祭奠春风君。”伙计语速飞快,话语中透出几分骄傲,“以前呐,春风君可喜欢上我们楼吃饭了。”

    江栖鹤眼皮又跳了跳:“什么玩意儿?”

    阿绿倒是很平静,这些年来,此类事它已见得太多:“给你的祭饭。”

    “今天是你的忌日。”它又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有一批人给你烧钱哭坟。”

    “我哪有坟?来烟华海哭么?”江栖鹤随口道。

    阿绿:“我就这么一说,就是在纸钱堆前哭的意思。”

    他瞬间情绪复杂起来,但也仅仅只有一瞬,紧接着便见他调整好面部表情,提步迈出去。

    “你干嘛?”阿绿忙问。

    “给我的祭饭,若我不吃,岂不是浪费?”江栖鹤头也不回,话说得理直气壮。

    江栖鹤到底是没明目张胆地进去,他给往自己身上丢了道隐匿术,才推门而入。虽说这位不知名的有钱人包了整场,但菜只摆了一桌,不管他爱吃的还是不爱吃的都有,大抵是将醉云楼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

    大厅里并没有留伙计,都去后院窝着打牌了,江栖鹤便正大光明地坐下,拿『毛』巾净手,执起筷子、端起碗。

    可悄无声息地,方才卖驴时碰见的白发小孩儿,竟也溜了进来。

第3章 朝春暮叹(二)() 
第三章朝春暮叹(二)

    江栖鹤向来是个冷静的主,面对乍然出现的人,未曾表『露』出半点惊讶。

    也不管施了隐身术后在人前吃东西有多怪异,他不慌不忙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送入口中,慢吞吞地将肉与骨分离,吐出骨头,细细将肉嚼下去。

    即使五百年过去,醉云楼的手艺依旧与当初如出一辙,外酥里嫩,甜而不腻,微酸爽口。

    江栖鹤又夹起第二块,这时,白发小孩儿自觉地站到他对面,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去扒鸡腿。

    “没人教过你饭前要洗手么?”江栖鹤左手往桌面上轻轻叩响,对面的小孩儿后背抖了一下,手也闪电般缩回去,有些无措地抬眼,直直望着江栖鹤。

    他看穿了江栖鹤的隐身术。

    虽然听声辩位也是判断方位的一种手段,但江栖鹤清楚,这小孩儿并非如此,而是真真切切看见了他。

    江栖鹤来到七州已经七百多年,境界至无相境,位列十圣之一,他老人家自己独门密创的隐身术,便是往其他十圣面前晃,也很难被察觉。

    而现在……

    这小孩儿到底什么来历?

    江栖鹤不甚明显地挑了一下眉,仔细端详对面人。

    雪白重剑依旧他被抱在怀里,小孩儿还不及这剑高,身板细小,分明很饿,但力气极大。

    黑眸依旧蒙着一层霜,但不若初见那般冷,眼底淌着慌张,倒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他看了江栖鹤一会儿,又将视线移回鸡腿上,犹豫着要再度抬手。

    果真是……孩子心『性』。

    江栖鹤向来对小孩没辙,这家伙似乎还是个说不听的,为了不让满桌子菜都遭到那手指缝里的黑泥荼毒,只好将手边的『毛』巾丢过去,同时也不再思考他的来历。

    “要把手擦干净了才能吃饭。”他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道。

    但小孩儿没动,他怔怔捧着这根『毛』巾,眼珠子转也不转。

    还真是个傻的。

    江栖鹤敛下眸子,自顾自吃起来。

    他用的是筷子,小孩儿盯着他看了许久,也拿过旁边的那双,笨拙地学他的模样去夹菜,也尝试了几次如江栖鹤那般坐着用饭,但因抱着剑,姿势不舒服而作罢。

    小孩儿手上仍是泥,但好歹不会直接沾到菜上,且他学东西的速度很快,尝试几次后,就能稳当地夹起菜来。

    江栖鹤心里的不耐烦少了一些,糖醋排骨吃得不想再吃后,他朝小孩儿招手。

    “过来。”

    小孩儿有些犹豫,但斟酌几息后,终是选择听江栖鹤的话。

    “来,我们换一盘。”江栖鹤把手边的香菇鸡块端起塞到他手里,“你吃这个,我吃你那边的糖醋里脊。”

    后者不清楚什么是糖醋里脊,手里被塞了盘肉,只知道低头吃,江栖鹤便极为快速地把糖醋里脊给捞过来,同时还将好几道菜的位置换了换。

    “老吃酸的,您是怀上了吗?”在另一边啄肉丝的阿绿忍不住开口。

    “是啊,怀上了,不仅吃酸,还吃辣,儿女双全。”江栖鹤头也不抬,悠悠还嘴。

    这一桌子“祭饭”大多进了小孩儿肚子,江栖鹤并未吃多少。

    他停筷时,抱剑站着的小孩儿也唰的抬头。

    “吃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江栖鹤从座椅里起身,拿过一根新『毛』巾擦嘴,再一折,用干净的一面慢吞吞擦拭手指。他擦得很细致,从指尖到指根,再转过指缝,由下而上。

    小孩儿见状,来到江栖鹤身前,仰着脸,黑眸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一顿饭下来,他没了初见时的冷漠警惕,江栖鹤也才注意到,这小孩儿将先前那串铜钱挂在了脖子上。

    好吧,还是会找方法,可能没那么傻。

    江栖鹤对他的看法改观了些,然后又拿起一张干净『毛』巾,递给小孩。

    也亏得这家店没有因为这是一桌祭饭就怠慢,每一个座位前都备好了湿『毛』巾。

    小孩安静擦手,江栖鹤转过头去看向那方牌位。

    很实的檀木,上佳料子,把上面的字给刮了拿去当掉,应该值不少钱。

    想着,江栖鹤便行动起来,他大步跨过去,将牌位一捞,卷进衣袖里,转身打算走人。

    门恰巧就开了,推门而入那人一身玄青底刺黄边衣袍,袖口、腰间以银线绣着曼陀罗纹,发束得一丝不苟,手提一把长剑,剑鞘上花纹鎏金,那是展翅的神鸟,于曼陀罗花海中掠过。

    随着他走进,浅淡的光自上而下流淌,金灿灿的凤凰仿佛真的振翅一般,几欲从乌黑画布似的剑鞘上飞出。

    哟,神都来人,剑依旧如往昔那般风『骚』。

    江栖鹤短促地笑了一下,心说今日和这门派还真是有缘。

    这名神都弟子模样俊秀,年轻得很,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眉眼间带着稚气,先前步伐倒稳,甫一进门就『乱』了。

    他视线从满桌空盘上一扫而过,再于摆放牌位的地方停顿几息,旋即抽剑而出,剑光急冲冲『逼』上桌旁小孩儿脖颈。

    小孩儿反应也快,被他擦花的『毛』巾松松一抛,于空中旋开与剑光相挡,接着双手握上重剑剑柄,手一侧、步伐一踏,同来人的剑格在一起。

    一旁观战的江栖鹤眯了眯眼,来者的身份毫无疑问,而这小孩儿,使出的却是悬剑山庄的步法。

    不过那似乎是他下意识使出的,接下来几下,他的脚步都杂『乱』无章,剑招也是,完全凭着蛮力在挥砍。

    可饶是如此,神都弟子也落了下风,哦,不如说一开始,神都弟子便处于劣势,他的剑招太空泛,力道不足,出剑急躁,一副基础不扎实的样子。

    也是,神都向来以衣边颜『色』划分等级,刺黄是低级弟子的颜『色』,这个少年确实符合低级弟子的称号,不太有水准。

    “哪家的小孩,竟如此无理,偷闯入别人的地方,将祭饭给吃了!”神都弟子沉声道,他踏着弓步,眼角被『逼』得血红,极其吃力地将压顶的重剑给往回推,但那重剑纹丝不动,“还有,春风君的牌位被你藏到何处去了!”

    小孩儿不答,侧过身撞上神都弟子肩膀,此一瞬,当的一声在大厅中响起。

    神都弟子腰间挂着一壶酒,乃是瓷坛,他似乎格外在乎这酒,竟撤了剑,以手相护。

    “清音雪花酿?”江栖鹤道出一个名字。

    听见声音,小孩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得江栖鹤弯起眼睛。

    他容貌平淡无奇,但笑起来,眼底仿佛绽放了春花,细碎光屑『揉』在其间,似醉人的春夜。

    小孩有一瞬发愣,神都弟子抓住这个机会斜里一挑,将他掀翻在地。

    这个动作将腰间的酒壶给带了一下,壶身的标志显『露』无余,确实是清音雪花酿。

    清音雪花酿乃六百年前,江栖鹤夺得风云会头筹后,他的兄长江眠依照他的喜好特地酿的。江栖鹤喜欢极了,拎着酒去会友,同时也将此方传开去,说谁要是喜欢就多酿两坛,送来给他,不要脸至极。

    但他喝酒口味独特,朋友们没几个喜欢的,每年只有江眠一个人默默给他酿。

    这小子竟然也与他趣味相投?

    江栖鹤挑了下眉,脚步欲跨未跨,实在是纠结要不要让这人分一杯酒与他。

    但神都弟子只占了一瞬的上风,片刻不到,被仰躺在地的小孩儿屈足一蹬,直踢他胸口,然后顺势后翻起身,重剑横于身前。

    “别把他腰间那壶酒给打碎了。”江栖鹤忙出声提醒。

    小孩儿朝他偏了偏头,似有不解。

    神都弟子终于发现了异样,骤然扭转视线,但他什么都察觉不到。旋即他扭回头去,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如此熟悉的台词,令江栖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倚靠在大厅的一根立柱上,打了个响指,撤去身上隐匿之术。

    “你们这一届神都弟子不行啊。”哪怕是吃饱了,他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说话不愿意用力,但声线极好听,微微上翘的尾音自带一番韵味。

    “你又是何人?”神都弟子后退一步,做出防御姿势。

    上午说过的话江栖鹤不想再说第二遍,他抖了抖衣袖,微微偏头,道:“今天江栖鹤已经从虚渊出来了,好端端的活蹦『乱』跳,不需要人给他祭饭……哦不,他要谢谢你的祭饭,糖醋排骨还是一如既往好吃。”

    “你——”神都弟子皱眉,表情闪烁不定,“春风君真的、真的?不,你怎么能直呼他姓名,啊,你也吃了我为他准备的祭饭,我……”

    说着,他挽起一朵剑花,骤然划到江栖鹤脚下,后者手边没东西,又不想使出真力,便把袖子里的牌位一丢,当下对方的攻击。

    沉沉檀木顷刻炸成数块,神都弟子猛地睁眼,抬剑往江栖鹤攻去。但白发小孩儿比神都弟子快了几分,江栖鹤连衣角都未被掀起,他已手提重剑挡在三尺外,狠狠发力,卸掉对方的剑,再将之掀飞数丈。

    神都弟子重重咳了一声,喷出大口鲜血,白发小孩儿提着剑欲走过去,却遭江栖鹤拦下。

    江栖鹤疼惜地看着这瓶碎了的酒,嗅着酒香来到神都弟子身旁,慢慢蹲下。他往他身上看了一圈,道:“还有别的吗?我是指清音雪花酿。”

    “你、咳咳咳……”神都弟子狠狠剜了他一眼,但伤势过重,话不成句,只能蜷着身子,捂住心口和唇猛咳。

    江栖鹤拍了拍他肩膀,“真的,江栖鹤没死,以后不用准备这些了,哦,酒还是可以的,你这酒是为他准备的吧?”

    神都弟子冷哼一声。

    大堂里这么大的动静,掌柜伙计自然是都被引来了,但无人敢上前拉架,此时情形稍微缓和,大胆的伙计才缩手缩脚地绕开倒了一路的桌椅,将神都弟子扶到一边坐下。

    “劳驾,也扶我一下。”江栖鹤掀起眼眸,笑『吟』『吟』地看着伙计,不过旁边伸来的爪子却脏兮兮的,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将他半拖半抱起来。

    “哎,你轻点儿。”江栖鹤偏过头去,挑剔出声,“站起来就好了,不用拖着我到椅子里。”

    江栖鹤如是说,白发小孩儿却不听,执着地让他屁股挨着椅子,才放手。

    他揪心地扫过衣衫上新添的爪痕,顿了几下选择视而不见,在座椅里摆了个舒服的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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