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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剑斩情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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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梦龙寒窗苦读十余年,向来只读圣贤书,哪里听过这般言论,不由得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俊美青年,讷讷道:“何兄果然高论。”
何晏之抹抹嘴,又抓起一块牛肉大嚼起来:“我自幼混迹市井,也没读过什么书,说话粗俗了些,比不得你们读书人,柳兄莫要见笑。”
柳梦龙苦笑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叹了一口气,“今天楼下那么多的士子,却没有一个出来替我说话,定是怕惹祸上身,到时碍了他们的功名。”
何晏之打了个饱嗝,满意地擦擦手,道:“读书人并非都负心,屠狗辈中也有小人。这世道险恶,柳兄一门心思读书求功名,一看就是好欺负的。柿子从来都是捡软的捏,有些人就喜欢作践作践旁人来寻开心,讨厌得很哪。”他伸了个懒腰,斜斜靠在椅子上,晃荡着两条腿,“柳兄怎么不吃菜?”他恍然大悟地拍拍脑袋,“莫非柳兄不喜食荤腥?”他转过头冲楼下喊道,“店家!再来几道蔬菜和糕点,要做得精致一些!”
柳梦龙忙不迭地阻拦:“何兄真不必再破费,小生实在已经饱了。”
何晏之朝他一笑:“我喜欢热闹,一个人吃饭甚是无趣,难得找个人作陪。你只当是还我一个人情,莫要再推辞了。”
柳梦龙有些手足无措:“小生委实有些过意不去。”说罢,叹了一口气。
何晏之哈哈大笑:“柳兄不见了钱囊,此去京都尚有些时日,你如今身无分文,心里自然焦急。”他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塞到柳梦龙的手中,“这二百两银子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望柳兄莫要推辞。”
柳梦龙大惊失色,站起身来:“你我萍水相逢,怎可受公子如此大恩?”
何晏之道:“我并非行侠仗义之人,只是急人所难,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少年时颇为不易,深知一钱逼死英雄汉的苦处。柳兄气质儒雅,不必拘于小节。”他又嘻嘻一笑,“况且,有人说我大约活不过三十,他一向说话算数,自然不会框我。屈指算来,我大约还有四五年的日子,自然要日日过得快活。有道是人生得意须尽欢,留着钱难道到阴曹地府去花么?”
柳梦龙道:“何兄家住哪里?待我赶考归来,自然要亲自登门道谢。”
何晏之笑道:“我从小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亦是没有家的,连自己到底籍贯何处,也不知晓。你又到哪里去寻我?”
柳梦龙一怔:“想不到何兄身世如此凄凉,是小生唐突了。”他转过身在随身的书箱中翻了许久,找出一份拜帖,递给何晏之,“何兄,这是小生的拜庚,上面有我的生年和住所,详尽得很。不出意外,我大约夏初就会回到家乡,还望何兄前来拜会。家母一定会尽心接待恩公。”
10。拜帖()
何晏之接过一看,拜帖做得较为精致,用得都是上好的宣庆纸,还裱了边,便知是这书生到京城后的敲门砖。
本朝科举虽沿袭了前朝,但略作了改进,分童试、乡试、会试三等,会试之后还有殿试,乃皇帝御选,及第者荣耀至极。能够进京赴春闱的全都是会试取得功名的举子,按常理,一寸功名在身,已非同寻常百姓,见官可以不拜。
然而,自嘉佑年间实施新法以来,朝廷不再发放空饷,即便有了举子的身份也只是一个虚名,要么继续寒窗苦读,以求三年一次的京都会试能够高中,要么,去衙门中做个小吏。只是做了小吏再想参加会试,几乎已不可能,除非朝中有举足轻重的人举荐。然则,话又说回来,真要有高官举荐的人自然出生煊赫,又怎会去府衙屈尊做个小吏?
本朝在科举之外,并未废止察举,甚至参加京都会试的举子或多或少都要有朝中文官的举荐,虽然是薄薄的一纸荐信,却苦煞了出生寒微的寒门士子,每每到了京都,还要四处投拜帖,希望有人能巨眼识英才,只是又谈何容易?唯有将拜帖做得极为精致详尽,熏香附绘者有之,穷尽族谱者亦有之,有些人恨不得将出生的十八代祖宗全部附上,最好能找到那么一点点渊源,认个宗亲,得到点眷顾。
柳梦龙的拜帖并不厚,中规中矩,平常得很。何晏之出生市井,本来也不关心这些,功名二字于他而言,遥远犹似天上挂着的星星。只是在九阳宫住了大半年,杨琼又逼着他每日读书,便也慢慢了解了一些政事。
他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只见前两页是一封恳切陈词,无非是讲述自己的出生、家学,以及学问上的专攻,遣词造句甚是恭敬,语气更是小心翼翼,犹如柳梦龙规规矩矩的性子。后面便都是柳梦龙平日做得诗文,何晏之看得有些索然无味,心里不由自主地将这些诗文与沈碧秋的手稿相比,不免觉得二者相差甚远,这拜帖上的诗文简直望尘莫及,哪里有沈碧秋笔下的半点灵气?
柳梦龙有些报赧道:“这些都是我平时觉得较为满意的诗文,不知何兄有何高见?”他是读书人,谈起诗文便会犯切磋讨教毛病,话甫一出口,才想起何晏之说起不曾读过什么书,自已贸然说出这样的话,难免有奚落之意,脸不觉红了,惭愧至极,却不知道怎样解释才好。
却听何晏之指着拜帖上的一行,道:“这首诗的最后四句最好能改一改。”他微微沉吟,“将原来的‘已’字改成‘初’字,‘尚’字改成‘犹’字,再将中间两句去掉,只留‘小嬛初见柳枝新,明春犹能候佳音’两句,你觉得如何?”见柳梦龙怔怔地看着自己,何晏之忙笑道,“我随口胡说的,柳兄也就随便听听。”
柳梦龙细细沉吟了良久,道:“何兄确实高见。”他脸上颇有敬佩之色,“何兄说自己没有读过什么书,只怕是谦辞。以何兄之才,岂止是粗通文墨,我这人就是迂腐,竟也信以为真了。
何晏之悠然笑道:“倒不是我自谦,不过是因为最近遇到了一位极高明的人,我原来也是一个俗物,经他指点,顽石也成金了。”
柳梦龙奇道:“不知是怎样一位高人?”
何晏之眸光一亮,语气中竟隐隐有一丝兴奋,侃侃而道,竟是如数家珍:“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卜算医易,无一不精,兼之武功卓绝,仪表堂堂,相貌出众,天上地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来。”他微微一笑,“只是,他的脾气不大好,要求又甚高,稍有一点没有做到,便要生气发怒,很难讨他欢心。”
柳梦龙不由叹息道:“如此风流人物,恃才傲物,也是再正常不过。”他恍然大悟,“原来何兄的恩师竟是这般了不起的世外高人,从来名师出高徒,果真如是。”
“恩师?”何晏之一愣,脸上微微有些发烧,细想一下,杨琼殚精竭虑传授自己文武之艺,虽然别有目的,但是尊称一声师父,却是毫不为过,只是,他与杨琼那样的关系,这声“师父”他如何喊得出口?只是心里想想,就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了。
他于是尴尬地笑笑,道:“此人甚为高傲,我不过是个唱戏的武生,他如何能收我为徒?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
柳梦龙面露诧异之色:“实在看不出,何兄竟是梨园子弟。”
何晏之道:“我知道世人向来瞧不起戏子。我自懂事起,就随班主走南闯北,一个村子挨着一个村子卖唱献艺,也受过不少的白眼,不过日子却过得甚为开心。后来戏班子散了,便自已闯荡,倒也自在得很。”
柳梦龙道:“何兄恕我直言。俗话说,学成文武艺,报效帝王家。以何兄的资质,何不潜心求学,定能一鸣惊人,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何晏之哈哈大笑,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竟开腔唱道:“怎奈是功名二字困书生,小生是一介寒儒家道贫,功名未登龙虎榜,怕误了小姐你终身。”他吐字优美,唱腔圆润,甚为动听,引得四周的客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何晏之一边笑着,一边将手中的拜帖翻到最后一页,不由愣住了,抬起头,面露疑惑之色:“柳兄是弋阳人?难道竟是出自关中望族柳氏一门?我若没有记错,关中柳氏,乃高门贵第,族中不乏贵胄,是第一流的名门。”
柳梦龙微微低下头,道:“正是。”他的语气颇为酸涩,“然则,有句俗话说得好,皇帝也有两门子穷亲,何况世家门阀。柳氏一门雄踞关中,已逾百年,族人过万,嫡系虽然显赫,但旁支末系里也有赤贫之家。我祖上不过柳氏庶出子弟,虽分得一些家业,但几代不善经营,到我祖父一辈早已没落,再加之几代中也不曾有人进士及第,早失了光耀门楣的本钱,到我父亲手上,竟连糊口都难了。
“家父原也是个读书人,却只是一个童生,屡试不第,守着清贵终究不能当饭吃,便做起了小本买卖。从来士农工商,家父弃学从商,更叫柳氏族人轻视。后来我父亲不幸染病身故,族中也不曾好好替他安葬,避之唯恐不及。家母便狠了心,把两家旺铺全变卖了,只叫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以慰父亲泉下之灵,也好在族人面前扬眉吐气。
柳梦龙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可惜我天资平平,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才通过乡试,考中了举人。以我之才,得中举人已是祖上积德,本应识时务到县衙讨个差事,却实在不忍心负了家母望子成龙之心,只能背水一战,到京城去碰碰运气了。柳氏嫡系在京中颇有身居高位之人,我前去拜投,想必他们看在同姓同宗的份上,总不至于将我拒之门外。
“我这次上京,家母将妹妹的妆奁都变卖作了我的川资,若不能高中,不但对不起家母,更对不起妹妹。只是,我一路上小心翼翼,谁料还是失了盘缠,本以为上京无望,一切皆成泡影,没想到竟遇到了恩公!”柳梦龙说得激动起来,竟连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又起身作揖道,“真是绝处逢生遇救星,何兄大恩大德,柳梦龙没齿不忘!”
何晏之却嘻嘻笑道:“大恩不言谢,我本就是做个顺水人情,你这样谢来谢去的反而不美。这世间之事,本就不必太过执着,性命都是无常物,更何况富贵荣华。”
柳梦龙一怔,道:“何兄的见识,果然高我一等。”
何晏之摆摆手,笑道:“我只是个唱戏的,读的书自然没有柳兄多。我记得有出戏里是这样唱的,”他微微闭目,摇头晃脑地吟唱道,“你不可将人太看轻,说话之中要留三分。天下多少贫转富,也有多少富转贫。穷的哪有穷到底,富的哪有富到顶。儿信他,龙困浅水未逢时,日后定能上青云。”这段唱词本是旦角唱的,何晏之天生嗓音清亮,捏起嗓子,也学得像七分,再加之眉眼清秀,顾盼间颇具风情,旁边几桌的客人竟有人拍手叫起好来。
柳梦龙只管呆呆看着何晏之,只觉得这般风流标致的人物,平生也是第一次见到,即便柳氏族中那些正得势的子弟中也找不出几个像何晏之这样俊俏潇洒的青年来,感激之余,心中不免亦多了份倾慕之情。
何晏之唱罢笑道:“俗话说,世上未见千年富,人间哪来万年贫,人□□理,想必大抵如此,柳兄只要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至于那些嘲讽奚落你的人,只管当他们放屁。虽说人争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但何苦为难了自己,反倒取悦了旁人,这样活着,岂不太亏?”
何晏之与那书生又闲话了许久,他之前在九阳宫里,同处的除了杨琼便是哑仆,杨琼不苟言笑,也不喜他说说笑笑,只嫌他聒噪,偶尔能见到萧北游,也是将他视作眼中钉,实在无趣得很,如今下得山来,便如困龙入海、飞鸟离笼一般。
他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早年走南闯北,见过的风土人情自然比柳梦龙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要多得多,侃侃而谈起来,只听得柳梦龙频频称道,心中益发生了亲近之意,寻思自己妹妹尚待字闺中,若能嫁得眼前的青年,也算是天赐良缘,又想到自己看着何晏之心里喜欢,想必自己妹妹一定也看得上,便开口道:“不知恩公可曾婚配否?”
何晏之正说在兴头上,甫一听此言,倒把下面的话都噎在了喉里,脑子里竟全是自己与杨琼那些旖旎情@事,不觉面红耳赤,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含糊道:“柳兄怎的突然提这个?”
柳梦龙笑着拱手道:“恕小生唐突,实在是心中倾慕恩公人品贵重,仪表堂堂,堪称人中龙凤。小生家中还有个妹妹,年方二八,尚未许过人家,相貌虽然不是上佳,但也生得清秀温婉,算得上窈窕淑女,堪为君子好逑。家父早殁,我是长兄,自然要替她的终身寻个依靠。恩公人品学识不俗,与舍妹若能结成一对良缘,家父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柳梦龙见何晏之红着脸不说话,只道他心里害羞,继续说道:“小生家中虽贫,但毕竟出自名门,舍妹自小也读书习字,颇通文墨,说来也惭愧,舍妹作的诗比之在下还要略胜一筹,在族中也小有才女之名。”
何晏之心中却叹了一口气:只怕不是你妹子作的诗好,实在是你没有作诗的天分罢。他于是起身作了个揖,道:“柳兄,并非是在下推脱,只是古人有云,施恩图报非君子,大义当前不能违。更何况,在下已有心仪之人,钟情日久,又如何能耽误令妹终身?”
柳梦龙恍若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心凉了半截,怅然道:“原来如此,想来是在下没这个福分了。”他长叹一声,“何兄心中的佳人自然是倾国倾城,才能叫你魂牵梦萦了。”
何晏之仿佛被他说中了心事,脸上也有了几分惆怅之色,不由苦笑道:“只可惜,美人如花隔云端。”
11。蟊贼()
何晏之辞了冰媒,柳梦龙不免有些失落,却也知人世间只“情”这一字勉强不得,惟有惋惜自已未能早些年岁结识何晏之。何晏之心里亦有些尴尬,便客套了几句,别了柳梦龙,继续一路向东而行。
他此番原是打算到归雁山庄沈园去寻杨琼,然而近乡情更怯,如今到了江南道,心中却患得患失起来。
见到杨琼自己又当如何?要对杨琼说些什么?难道谢谢他将琼花碎玉剑法传给自己?还是先认个错,望杨琼能原谅自己提前下山的罪过?
杨琼若见到自己又会如何?勃然大怒还是冷若冰霜?或者此刻他已与那沈碧秋尽释前嫌,全然忘了自己这个赝品,自己岂非自讨没趣?
何晏之越是细想,越是心乱如麻,走走停停,半天下来,竟连随州城的外城都没有走到,眼见着天色已晚,山路崎岖难行,便在路边找了一家客栈草草住了下来。
这客栈简陋,床板都有股子霉味,何晏之本不在意,但是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如何也睡不着,闭上眼便是杨琼光@裸着身在自己身下辗转低吟的模样,心中欲@念躁动不已。然而,他一想到杨琼与沈碧秋之间暧昧不明的情意,心中更加烦躁,不免头晕脑胀,如此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实在打熬不住,然昏昏睡去。
朦朦胧胧中,他听到有悉悉索索的响声。他一个激灵,抓起枕边的佩剑,便从床上一跃而起。只见一道黑影倏忽跳出窗外,狂奔而去。
何晏之一摸桌案,自己的外袍和包袱全被小贼盗去。那包裹中只是一些散银衣物倒是不打紧,只是外衣袍袖里却有杨琼抄录给自己的那本琼花碎玉剑谱的封皮和封底。何晏之心里恼怒,骂了句娘,便知是自己一时大意,那蟊贼自然早就盯上了自己,一路跟来,只瞅着机会下手呢。
何晏之懊恼不已,丢了银两只是小事,只是那书的封皮对自己而言,珍贵至极。便不作多想,连外衣都来不及穿,也跳出窗外,一路追了去。
那蟊贼不止一人,窗外还有一个接应的,两人得了钱财,撒开脚便跑。这两人轻功不差,身手敏捷,高来高去,倏忽间就跃出数丈之远。何晏之曾受杨琼的悉心指导,虽然时日不长,但毕竟有杨琼的三层内力在身,轻功自然也比寻常之人略胜了一筹,追出了三里地,便看见几丈之外有一高一矮两道黑影正在发足狂奔。
两蟊贼眼见着何晏之就要追上来了,低低商量了两句,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分两头逃窜而去。何晏之也不犹豫,只追着方才进屋的那个矮个子小贼,紧紧不放。
二人又跑出了四五里路,那小贼显然已经体力不支,一拐进入了官道边的野林子。林中树木高大,黑漆漆的一片,何晏之心里一凛,放慢了脚步,他寻思此地偏僻,难防有诈,但一想到那封面上杨琼的字迹,实在不想就此罢手,便拔剑出鞘,提着剑,屏了气,一跃跳到了近旁的一株古木上。
因为常年练戏的缘故,何晏之的眼神本就极好,如今有有了些内力,目光更加敏锐了些。他扫视了一圈,却丝毫不见动静,正在纳闷,却听耳畔有几细微的扣动括机的声响。他一个闪身避开,果然右侧一株树梢上连发三枚钢针,齐齐钉在何晏之身侧。
何晏之心中冷笑:这便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若不出手,我还找不准你的藏身之处。闪身避过的同时,他已长剑出手,身形一跃,瞬间发力,便将右侧那株古木拦腰截断。树冠垂地,发出惊天巨响。那黑衣小贼也随之跌落于地,正欲起身再跑,何晏之已飞身到他跟前,一剑削落了那小贼的发髻,厉声道:“胆敢偷小爷的东西,不要命了么?”
小贼吓得浑身发抖,碎发参差不齐地挂在脸侧,好不滑稽,一双眼里却全是惊恐,忙不迭地叩首道:“好汉饶命!饶命呀!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未满月的孩儿,一家老小十几口全仰仗小人!请英雄发发慈悲,饶小人一条性命!”说罢,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包裹,正是何晏之丢失的那个,“这位好汉,东西还给你,分文未动,俺和兄弟还未分赃,求英雄高抬贵手,放俺一条生路!”
何晏之嗤笑道:“你不嫌这套说辞实在腻味么?你叫什么?家住哪里?母亲姓什么,一一报上来,若有半句虚言,我决不饶你。”说罢,又用剑尖贴着那小贼的哽嗓画了个圈圈。
那贼人的脸瞬间惨白,结结巴巴道:“好汉……英雄……饶命啊!小……小人再不敢骗你。小人叫钱贵来,因为在家排行第六,兄弟们都叫我钱六,本是随州栗县人,只因父母早亡,家中贫困,几个哥哥早早成了家,无人管束,才到这将军山青松岭做了一个小喽啰,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有时寨中无事,也会同要好的兄弟一起出来打野食,赚点小钱。不料今天眼神不好,竟以为公子是个赶考的书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爷大人有大量,念在小人身世可怜、走投无路的份上,饶过小人这一次。”他又重重磕了个头,“小人今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何晏之用剑尖挑起那个布包裹,拿到手上掂了掂,道:“我的那件外袍呢?”
那钱六一愣,又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双手举过头顶:“好汉,小人身上只有这些了,好汉若不信,可以将小人身上的衣服全数剥了去。”
何晏之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脸色却不由得变了,这些正是晌午时分自己送给柳梦龙的川资,于是沉声道:“这些银票,可是从一个年轻书生那里劫来的?”
钱六点点头:“正是公子爷和那个书生在酒楼用饭时,才被我们兄弟盯上的。”
何晏之心道:倒是我一时大意害了那书生了,于是问道:“那书生呢?”他双眉微锁,剑尖向前递了一寸,点着钱六的喉头,“你们不会是杀人灭口了吧?”
“没有!没有!”钱六颤声道,“俺们几个胆儿小,从来只是偷窃,杀人那种缺德事很少干,所以才被寨子里其他兄弟看不起,分的银子也少,不得已才偷偷出来单干!”他用手指着身后的林子,“那……那书生实在不经打,被另外一个兄弟一拳就打晕了过去,又怕路过的人多事,就把他绑了,丢在林子里头。俺们是傍晚时分动的手,现在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但不知那书生醒了没有。”
何晏之怒道:“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把他绑了扔在野林子里,不就是要他的性命吗?”
钱六不住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主意不是俺出的,打人绑人的也不是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好汉你一定要相信俺!”
何晏之道:“我的那件外袍是不是被方才那个高个子的小贼拿走了。”
钱六道:“正是。好汉你追得太紧,我们不得已只好分兵两路逃跑。”
何晏之脸上带着少有的戾色,看得那钱六瑟瑟发抖:“如此。你先带我去寻那个书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然后,去把我那件外袍找回来,里面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少,知道了么?”他晃了晃手中的几张银票,“若那个书生平安无事,我的外袍也能完璧归赵,这些银票我便全数给了你。”
钱六目瞪口呆地看着何晏之,却听眼前这个俊美公子对自己说道:“你不是要改过自新么?我便给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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