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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绣衣使-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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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痕转回身,并没去看扑上来意图攻击的人,只是看着远处的柳誉清。铜钵大的拳头就要砸上面门之际,那柳誉清努力缓过气息,出声喝止住了激动的兄弟。

    “柳先生,事实如此,在下纵使叹惋,终不能不直言相告。”素星痕说道,微微低了头,“若我推算不错,此处便是贵庄最大的一间长贷仓吧。一切真相,查点便知。”

    柳誉清再无言语,挥手命兄弟们打开巨大仓库的铁门,撑着痛苦的身体走了进去。

    鹤巢一众监押着素星痕与离离,一同盘点仓库。他们都是得到石鹤重用的心腹兄弟,当中很多人都已累年不曾亲自进入过库房。柳誉清更是从来没有时间过问管库琐事,这一次,他叫人搬来了仓库中的细账,点着库位上堆存的货物,逐一逐二,来龙去脉地亲自查对。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时已近午,众人共盘了三间长贷仓、两处短贷仓,情形竟与素星痕所推测的全然吻合。讲求妥帖保养的长贷仓中,严谨的货箱全被短期货物替换,造成不知多少瞒天过海的积压;而贵重的长期货物却纷纷被错置在出入频繁的短贷仓内,多已朽坏不堪,损失不可估量。亲手合上不知第几百本库账之后,柳誉清垂手而坐,终于放弃了这无休止的惨痛的验证。

    “看来真……真的有……内『奸』。”一个兄弟愣愣地说出了一句,八尺魁梧的汉子,竟就这么当众落下泪来。

    “是谁!王八蛋,天杀的,他妈的是谁卖了咱们兄弟!”有人破口大喊。

    被捆绑着的素星痕静静地立在一边,稍等待了一会儿,幽幽开言道:“贵处那位庄奇兄弟,今日怎么没见?”

    出着神的柳誉清,发红的眼睛向着他忽然一转。

    素星痕垂下眼帘,轻轻眨眼:“昨夜在下去见白琬时,庄奇似乎,故意留了时间给我二人单独密谈。自从结识各位以来,在下一直觉得,他有点奇怪。”

    不待柳誉清吩咐,已有两个人径直冲了出去,奔向庄奇的寝处。余下众人就这般等待,谁也无法说一句话,这份安静简直煎人心肺。

    良久,冲出去的两个人走了回来,面『色』却是几分惨白,只将手中一张纸递到柳誉清手里,言道:“在他房中拿到的,没……没见他的人。”而后便再难言语。

    柳誉清看去,只见手中的纸,是一张账页。与鹤巢本身所用的账册不同,这一页纸质精良,上面的账目排布复杂,结论却精简,纵使柳誉清这样常年管账的行家里手,一眼上去,竟也难以完全看懂其中计算的关节。更可怕的是账页上的压花水印,分明是一朵“英芒草”的印记,左下落款一角,花体勾着一个“庄”字,字迹隽秀飞扬,一看便是饱学之士的手笔。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粗人……”柳誉清双眼愣怔,手中的纸飘然落地,“他竟是英芒记的算师,白思退派进鹤巢的卧底……我们一直……都不知情!”

    “一切都早就经过布局,甚至可能从石鹤涉入银资运作之初,便开始了。”素星痕拧着眉,肃然说道,“此次奈券事件,是白公为首的银号寡头一手『操』纵,虽然目标只在石鹤东家,但情势发展至今,早已席卷淮安,更多无辜的人已被牵连进去。一旦明日船队靠港,奈券崩盘,全城、全宛州都会受到极大的损伤,这不止于商人,还会连累到其他平民——包括像鹤巢兄弟们这样以劳力为生的人。”

    这些话,像是针一样触刺,柳誉清不觉痛苦地合上了眼睛,就连其他粗迈的兄弟听着,也都不禁动容。

    素星痕举目,极尽坦诚地望着柳誉清,恳切言道:“柳先生,在下昨日动用心机放走白琬,坏了先生大计,此刻无立场再言其他。但如今情势危急,只剩一日的时间,恳请先生宽大为怀放我出去,尝试解决目前的局面。虽然……石鹤东家的生意已无挽回余地,但至少尚可止损,以期来日再起。更紧要的是,我们还可以帮助其他被奈券坑害的人。”

    “不行!浑蛋!”星痕话音才落,就有鹤巢的武夫大喊起来。“都是你们这群杂种,合起伙来坑害我们,当我们兄弟是傻子吗!”“石东家若有不好,全是你们算计的,你便是仇人,鹤巢哪能放得过你!”

    激言怒火汹涌,这些粗暴汉子们都已红了眼睛,悲伤与愤恨,已经让他们不能相信任何外人。

    正在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星痕身旁的长辫子丫头,突然用力地拍了几下手。众人一时有些走神,眼光纷纷往她身上转来,只见她向前跨了两步,掸掸裙子,淡然地说:“你们尽管放他走吧。我留在这儿,做你们的人质。”

    素星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转身挡在她的面前:“胡说什么!”

    离离只是一笑,推开了他,往柳誉清的面前走去。

    “柳大老板,你听我说。”姑娘伸出小手点了点柳誉清的肩头,将愣怔出神的账房先生唤醒,“说起这个绣衣使,我家情郎他原本也不想做。这次全是为了我,他才接下这个要命的活儿的。我爹爹说了,要想娶我,一要有钱,二要做出点大业绩来。要不是为了让爹爹应承我们两个的婚事,他又何必冒这个险,好赚江大人的那笔饷银呢?素星痕为了我,什么都肯做的,他绝不会抛下我不管。”

    她当着一众大男人的面,就这样坦然说出这些话来,铮铮自信,款款深情,凿凿铁言,大大谎话。漫说鹤巢诸人,就是素星痕,都只是呆住,人若木雕。

    离离脸上挂着浅浅的甜笑,向柳誉清伸出一双粉白的手腕:“有我在这儿,素星痕就不会骗你们,他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然后再回来给你们交代。大老板,你把我捆起来,就放他走吧。”

    柳誉清的眼中,此刻已恢复了一贯的精明谨慎,看着眼前的野丫头,须臾,又看素星痕。素星痕站在那里关注着情势,似乎不敢轻动,稍有移步都担心会激发了周围众人不可遏止的激愤——这个人这样紧张,柳誉清还是第一次看到。

    “我可以考虑你的提议,”他开口,对离离说话,眼睛却盯着星痕,“但如果他走,你这丫头的命,就交在我们兄弟手里。”

    “好啊。”离离轻松答应。

    “不好!”素星痕却喊出了一句,声音高亢,此刻坚定到不容转圜。

    他几步赶上前去,将离离挡在身后,与柳誉清咫尺对视。审慎地沉默了片刻,他目不转瞬言道:“我与她,共同进退。无论走与不走,绝不留下她一个人,我绝不接受。”

    仓房之中一片死寂,连粗声粗气的武夫们都屏住了呼吸,柳誉清与素星痕只是目光相抵,毫不退让。

    良久,柳誉清站了起来。他从身旁兄弟的腰下拔出一柄一尺长的尖刀,对着素星痕,步步走来。

    离离也不禁睁大了双眼,盯着眼前这账房先生的一举一动,藏在衣裙间的小手『摸』住了存放戏法道具的腰囊。却只见柳先生转到星痕身后,一刀割开了捆缚他的绳子,而后松手,将刀寥落地丢在地上。

    “你们……走吧。”他沙哑地说道,背转过身,望着天光,“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扣下你们又如何,已经没人能救得了鹤巢。”

    “柳大哥!”几名兄弟叫出声,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你,不是应该跟我们共死的人,这位姑娘更加不是。不管你们要怎么做,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了。”柳誉清惨然低言,“更何况……石东家教导我们大家的,也无非便是‘重情义’——就像,你们这样。”

    他说着笑了一笑,不再出声。

    这一个瞬间,逃生的窗口,忽然洞开。

    素星痕的双眼不禁有些瞠大,慢慢地转眸看向离离,冰凉的目光中,绽过了一丝火气。他突然拉紧了离离的手,两个人齐开大步,奔跑而出。

    不管身后是什么景象,不管有没有人在追踪,两个年轻人只是一路飞奔,姑娘裙带上的小铃哗哗作响。跑出了仓库,跑过辙印崎岖的道路,跑出了鹤巢的黑铁大门,还是一直跑,穿过树林跨过石棱冲飞了成堆的落花,直到很远很远已不知所在的某个地方,再也跑不动之时,方才停下来抢命般地喘气。

    两个人都跪倒在地,剧喘的后背此起彼伏。素星痕缓过一口气,抬起头去看离离,那姑娘也抬眼看他,涨红的小脸上全是汗滴,忽地,却绽出一个甜笑。

    一瞬愣怔。脸庞稚嫩的少年,便也笑了。

    【六】

    园林之间,山水秀美。十城商政使却无心观景,他摆弄着手中的纸扇,打开,又合上,流苏扇坠摇摇颤抖,忽地断裂,隔窗掉进了水里。不禁一个皱眉,江子美闭上了镂金轩窗,室中暗了下来。

    “大人,好久不见。”房屋角落里突然传出低哑的男人声音,疲惫干涸,穷途末路。

    “……石鹤?!”江子美看清了潜入他内室的人,颇是一惊,“你此时……怎会在这里?”

    “擅闯大人府邸,大大罪过。”那年届四十的落拓男人现出身影来,沉着脚步走到江子美面前,拖过一张椅子坐下,仰面看着宛州商政的最高长官。他的脸上胡须纵横,已经许久未曾清洗整理,眼底泛着血『色』,嘴唇却干裂发白。身上的衣装也是锦绣万金,但却凌『乱』脏污,蹭着泥迹还有血痕,一副壮健的身形,透出野兽般的狠辣与绝望。

    “……奈券之事,我已全盘知晓。你……太不小心了。”江子美默了片时,忧郁地说道,眉眼间泛起痛惜之『色』,“只是纵然身陷困局,你也不该起意行这绑架要挟的低下手段。白思退是何等样人?他受此冒犯必定震怒,局面恐怕会更危险,倘若,到了连子美也再难掌控的地步……”

    “我有一帮兄弟要照顾。”石鹤生硬地打断了商政使大人的话,“我知道,白思退霸着银号一门,看不惯我这粗人染指这最赚大钱的买卖。说不得……大人,连你怕是也看不惯。可我那些兄弟要吃饭,而且还要喝酒吃肉,过最好的日子。凭什么他们就要低人一等,受穷、受辱,给那些『奸』猾的商人做垫脚石?这买卖,我死也要做。”

    江子美痛心地拧了一下眉,不禁挪动了两步,转到光线稍明的地方,想要将石鹤的脸看看清楚。“石叔……”他低声开言,嗓音中含着莫名的复杂情绪,“淮安,还有我在啊。你们有什么困苦,我都可以帮你们啊。你是自江家门下出身,故旧情谊,子美纵使年轻识浅,又岂会忘却不顾?”

    石鹤斜目望他,耸肩冷笑了一声。“我石鹤当年是江家的家奴,虽不是荣耀的事,倒也是段真情义,江家待我不薄,永不会忘的。可我既出来,就是不再为人奴辈,凭什么要来找你?”他说着,落魄颓败的脸上却现出傲然之『色』,转而又阴沉地笑,“何况,你又能如何。大人你,斗得过‘三家店’吗?你与姓白的两厢,像鸡狗一般厮咬,你又能照顾谁呢?”

    江子美脸上笼一层阴影,闭口无声。良久,他负手踱步回到窗边,背对石鹤,话音变得冷淡:“此番之事,我已派出绣衣使应对,你绑架人质之祸当可解决。白思退那里,我会替你遮挡。只要他不一意罪怪于你,你尚可保留一命,我可关照你迁往他城谋生,日后总有再起之机。”

第27章 白日生(12)() 
“多谢大人,不必了。”石鹤也站起身来,同样冰冷无情,“我的鹤巢,还有那么多兄弟……我不认命。如今,我已看清了……”

    他说着,背转过身去,口里低低地念叨些什么。江子美听不甚清,不禁侧耳向他靠近,审慎地看着他的背影,却只见他念叨了一阵,仰起头来长叹一气:“既是如此世道,死便死,更不如同归于尽!”

    说罢这一句,他突然转回身来,手中却多了一把尖刀,瞠着血红的双眼直向江子美扑来。

    江子美慢慢睁大了眼睛。数尺之间的距离,那穷途末路的疯汉却不曾冲到他的跟前。身侧,不知从何处一条乌黑的幽影骤然闪出,凶悍地反扑向石鹤,速度几乎是他的三倍。房屋之中几番起伏影动,静不闻声,待黑影又倏忽退去之时,地上只剩下石鹤僵直的身躯,遍体皆如兽牙啃食过的伤口,血流满室。

    他还没有死,痛苦地呼吸抽搐。大半翻白的眼睛,竭力地斜向商政使大人,那眼神中说着什么,口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子美轻轻走上近前,蹲下身子,忧戚地看着地上的人。

    “你的兄弟们,我会尽量妥善安排。”低低说了一句,而后他亲手拾起撇在一旁的尖刀,果断一刺,戳穿了石鹤的咽喉。

    死人不再抽动,终于解脱了痛苦。

    离开血腥『逼』人的尸体,江子美靠着窗边,似乎有些眩晕。须臾,他走到屋角的水盆边洗手,然后取丝巾细细地擦拭干净。

    笃笃笃,房外有人恭谨地叩门。

    “什么事?”江子美低声问道。

    “外间传报,有客登门。”家仆的声音,“英芒记东家白思退,第十三绣衣使素星痕,双双到访。”

    江子美直起了腰,随手将染了血的丝巾扔进玉盆。

    江家园林最精雅舒适的轩堂上,姿貌俊美、风度凌人的中年男子被奉于上宾尊位,安逸地落座。英芒记创始人白思退,宛州商界最传奇的人物“白公”,一个从来不着锦绣、只穿布衣的人,十城商政使江子美陪坐在他的身边。

    在他们面前,十尺开外,立着三个年轻人。

    素星痕,不肯拿饷银的“绣衣使”,江子美无法确定自己与这个人目前的关系。他那个形影不离的好兄弟蒙苏普克,此刻昂然站在他的身后,像草原上的狼一样警惕专注。他一只手紧紧揽住白思退的独子、白琬公子的胳膊,用另一手中握着的长棍斜挡在他身前——准确来说,这是挟持。

    “所以,你们是来谈条件的?”江子美一笑,做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不敢,在下只是有些想法,想要进言。”素星痕微微垂首,言辞谨慎,却毫不卑微,“不只是对江大人,同时,也是对白公。”

    “有什么话说吧。”江子美的微笑仍然和蔼。

    素星痕举目看了看堂上高坐的两人。这两个人并排坐着,就仿佛有倾压天下的力量,此刻这间轩堂就如同一座神殿,堂上弹指言笑,便可改换整个宛州的风云天候。

    他略略梳理一遍思绪,开口言道:“奈罗霜券的前因后果,在下已经全然清楚。”

    此言一出,江子美的眉梢倏忽颤动了一下,微不可察;白思退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素星痕很是严肃,继续道:“商界争斗,本属寻常,只要不犯法理、不害人命,本无外人可非议之处,而江大人与白公皆举足轻重,要做何深远安排,在下区区晚辈,更是不敢置喙。然而此事连绵一月有余,至今已经牵连甚广。据在下推算,整个淮安已有近半的商人出资参与了奈券抢购,宛州其他各城的情况,则难以尽估。”他说着,冰凉的双眼一抬,扫视一眼堂上的两人,“原定明日到港的船队并未带回奈罗霜现货,这一点白公必然清楚,江大人,想来也早已知悉。一旦奈券落空,半个淮安陷入破产,那样的灾难场面,普通宛州人恐怕难以承受。在上的二位商界前辈,说到底,根基也皆在淮安,淮安不稳,众人俱伤,在上二位又岂能不伤呢?”

    江子美倏地合上手中折扇,而后又慢慢地展开。他没有去看白思退;而白思退,一双俊逸而犀利的眼睛就只落在素星痕身上,连一旁自己的儿子,也始终未多看一眼。

    “有鉴于此,晚辈敢情白公、江大人,出资接盘,压下这股热炒奈券的风『潮』。”星痕直率道出了自己的建议。“此事详细计划,晚辈已粗拟腹稿,不惭鄙陋,愿呈献尊前以作参详。奈券之祸既从阮希夜一首诗作而起,我等不妨动用财力,疏通阮先生再动金笔,重写一些诗篇,暗示奈罗霜不足之处,以打压其过热的行情。而后恳请江家银号、白家英芒记一同调用银资,降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奈罗霜券。如此,一来江、白两家是宛州商界魁首,众人风向观瞻所在,联手杀低奈券价格,必然能压制目下过度的热炒,令宛州商人明白奈券价值已虚,从而尽早退出,以保资财安全;二来也可以替众人接盘,至少减少一些大家的损失。只要二位出手稳住淮安银资盘面,随后再派船队去西陆贩运足量的奈罗霜入港,便可以实物支撑住奈券的价值,届时,无论江、白两家,还是其他持有奈券的贩货商人,都不会有太大的折损。”

    说罢一番谋划,星痕深深地躬身行礼,恭谨言道:“望江大人、白公能予考虑,若有所需,晚辈必尽绵薄之力。”

    厅堂之中,一阵短短的静默。而后向未开言的白公,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是要挟吗?”他瞥了一眼阿蒙紧揽着白琬的手,轻冷言道。

    素星痕一怔,慢慢抬起头来。白思退的目光正等着他,二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片刻,素星痕平静地开了口:“阿蒙,白公子很劳累了,请他过去坐吧。”

    阿蒙听了,略略发怔,但并无丝毫的迟滞,长棍背在身后,松开白琬,举手示意他可以离开。白琬眨了眨眼,看看身旁两位兄台,似乎倒还有点不舍,但看着“大人正在谈事”的情形也未多言,兀自晃晃『荡』『荡』,走到白思退的身边,对着父亲笑眯眯地行了个礼,就旁边寻椅子坐了下来。

    “人质”就这样交还了事主,遭劫失踪整整四日的白小公子,终于回到了白公身边。

    而后失去了“要挟”筹码的素星痕,从自己的挎包中,取出了一叠写满了清秀墨字的纸。

    “这些,是晚辈悉心思虑,写下的一份草案。内有大宗奈罗霜到货之后,扩大行销的几种计划,以及开拓澜、越二州市场之步骤。以此慢慢行事,待两家银号收购的奈券全部兑现之时,虽然货量过多难免淤滞,但终能逐步出清,以保江、白两家不会亏损。”他说着,双手将草案奉了上去,平平地放在江子美、白思退座前的玉案上。

    “星痕,好才干。”江子美看着案上,微微一笑,“连我都不曾想到,你行事,竟是如此周密啊。”

    “晚辈别无他意,只想大人与白公能够尽快有所行动。”素星痕语声有些微寒,“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年轻人。”白思退忽而轻幽一语,“还有其他的筹码吗?你该不会,只想凭这些就成事。”

    星痕的目光,透出照人的冰凉。“晚辈不敢与前辈同桌,哪里谈什么筹码。”他淡淡地说道,“晚辈只是相信,前辈威望隆重,绝不会放任淮安陷入危局而不顾。因而晚辈来此之前,已经自作主张,先行请我的朋友去城中放出消息,将两大银号即将以现值半价收购奈券的喜讯,告知众人。”

    “啪”的轻轻一声,江子美的扇骨意外碰到了座椅。放眼看去,百木英与离离两个女孩确实不在素星痕身边,平时这四个人总是一同出现。难道这个素星痕,真的派了那两个女娃子,去城中行此造次之事?

    素星痕继续言道:“在下的两位朋友分头行事,看时辰,如今淮安东西两城,应该已经尽闻消息。江大人,白公,二位却也不必急虑,我的朋友们会告诉大家,如要将奈券出手,必须到江家银号城北分号,或英芒记西江分号办理出售、领兑现银。这两家分号坐落淮安两端,都是距离城内最远的银号,人们要赶过去,须得花费时辰。故而江大人与白公尚有足够的时间调集银资,应对前来售兑奈券的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如果,此次的消息不能坐实,再次对全城商人失信——”他接着说起,话音冰冷,“江、白两大银号的信誉也会大大受损,整个淮安的金脉必然崩盘,恐怕比起奈券落空,后果会更为严重。”

    白思退俊美狭长的双眼,微微地有些张大。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看样貌,甚至只能说是个孩子,其心机的这份深沉与狠辣,许多年来,已不曾在商界见过。他用更疯狂的谎言来对付谎言,用浇油的方法来灭火——如此做法的大胆与癫狂,就算是纵横商道、鼓『荡』风云的白公与坐掌宛州的商政使江大人,此一时刻,也都不免有所震撼,各自不语。

    “好一个……火上浇油。”片刻后,白思退浅笑的嘴唇轻动,一句赞叹,“年轻人,你为何敢这么做?”

    “晚辈孤身行路,并无其他依仗。”素星痕平静答道,“之所以敢火上浇油,是因为知道这淮安城里有真正的大手巨擘,能够釜底抽薪。”

    良久,良久,厅堂之中只是一片沉默。江子美静静地摆弄着纸扇,白思退则只是斜倚在椅中;素星痕并不言语。他在等,等在上的两位大手巨擘排盘布阵,增斤减两,等他们心中的刀枪战卒,都移动到最合适的位置。

    这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而后,先发声的,是白思退。

    “素星痕。你以为被贪欲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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