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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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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感好,每一刀都是最好的位置,是不是师父?”

    丁延寿一愣,随即嗤嗤地笑起来。他原本四个徒弟,那三个向来怕他,也恭敬,许是他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而丁汉白难以管教,吵起来什么都敢呛呛,叫人头疼。

    从来还没有哪个徒弟这样离近了,眼里放着光,像同学之间嘀咕话,也像合谋什么坏事儿。他把纪慎语当养儿,此时此刻小儿子卖乖讨巧,叫他忍不住高声大笑,乐得心花怒放。

    丁延寿也压低声音说悄悄话:“是,芳许的绝活你都学透了。”

    纪慎语并非一定要分高下,他更想获得丁延寿的认可,让对方认为他有价值。“师父,其实……”他欣喜渐收,“其实我原本想捂着这绝活,只有我会,那我对玉销记就有用。”

    丁延寿点点头,认真听着,纪慎语又说:“但是你对我太好了,师哥又是你亲儿子,要不我教给他?”

    洗手归来的丁汉白仍沉着脸,不知为何抛个光像破了产。纪慎语见状觉出不妙,抱起芙蓉石躲灾,逃往门厅看柜台去了。

    屋内只剩下丁家父子,丁汉白落座叹口气:“说说吧,师父。”

    丁延寿道:“不相伯仲,手法上你更胜一筹,怎么着也不至于这么意难平吧,难道你还想大获全胜?”

    丁汉白大获全胜惯了,只胜一筹就要他的命,他还轻蔑地笑话过纪慎语,现在想来怎么那么棒槌?关键是……他有些害怕。

    他怕纪慎语有朝一日超过他。

    也不能说是怕,还是意难平。

    “儿子,放宽心。”丁延寿很少这么叫他,“行里都说我的手艺登峰造极,我只当听笑话,但别人怎么夸你,我都接着。你是我儿子,你从小有多高天分,肯下多少苦功,我最清楚,只要你不荒废,你就能一直横行无忌。”

    丁汉白被这用词惹笑,笑完看着他爸:“那纪慎语呢?”

    丁延寿如实答:“慎语太像芳许了,聪慧非常,悟『性』极高,『毛』病也都一样,就是经验不足。之所以经验不足,是因为他们喜欢的东西多,又因为太聪明什么都学得会,无法专注一样。”

    丁汉白打断:“还会什么?”

    丁延寿说:“那我说不好,他跟着芳许十来年,不可能只会雕东西。”略微停顿,拍拍丁汉白的手背,“你根本不是怕被撵上,你怕,是因为他拥有你不具备的东西。他喜欢雕东西,雕什么都倾注感情,可你扪心自问,你是吗?”

    这正是让丁汉白不安的地方,丁延寿早说过,他出活儿,技术永远大于感情,难听的时候甚至说他冷冰冰地炫技。

    丁延寿也警告过他,无论他爱不爱这行,都得担负责任,他应了,从未松懈,但也仅此而已,无法加注更深的感情。

    门厅里安静无声,西边柜台摆着银汉迢递,纪慎语坐柜台后头,膝上放着盒开心果,为掩人耳目还在开心果里掺一把冰飘,假装自己没上班偷吃。

    咔嚓嗑一粒,扔起来仰头张嘴,吃到之前被人伸手接走。他扭头看丁汉白,没说什么继续嗑,嗑完主动给对方,问:“你和师父聊完了?”

    丁汉白“嗯”一声:“夸你了。”

    纪慎语又问:“师父夸我,你吃味儿吗?”

    丁汉白说:“我夸你来着。”

    纪慎语信,他一开始就知道丁汉白在意什么。嗑完开心果,他与丁汉白无声地看柜台,有客人一进来就询问芙蓉石,他们俩装傻子,答都不好好答。

    精雕细刻,不舍得。

    但最后还是卖了,开张吃半年,纪慎语高兴地跑去找丁延寿,喊着他给玉销记挣钱了。丁汉白独自闷笑,不太明朗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二人待到关门打烊,下班后丁汉白讹丁延寿请客,干脆又去了对面的追凤楼。吃饭时,丁延寿问纪慎语是否想念扬州的馆子,没想到纪慎语摇摇头。

    “扬州馆子和师父吃遍了,不新鲜了。”他说,“后来师父也不爱下馆子,只让保姆变着花样做,这不吃那不吃,养生。”

    丁汉白随口说:“养生还早早没了。”

    嘴太快,不妥也已说完,小腿骨一痛,丁延寿在桌下踹他一脚。他夹起焦黄的牛油鸡翅给纪慎语,说:“来,别生气。”

    纪慎语喜欢这鸡翅,咬一口嘟囔:“没关系。”

    师徒三人饱食一顿,回家时天都黑透了,不过小院换了新灯泡,比平时亮许多。丁汉白明天终于要去上班,进屋后就站在衣柜前找衣服,纪慎语澡都洗完了,他才堪堪准备好。

    丁汉白磨蹭着去洗漱,洗完在院里走来走去散步,见卧室灯亮着,喊道:“珍珠!出来!”

    纪慎语闪条门缝:“大晚上为什么要散步?”

    丁汉白故意答:“养生啊,向纪师父学习。”

    纪慎语跑出来揍他,喊他大名,踢他要害,却乐着。他伸手制住,拧巴胳膊,绊着腿,却假装求饶。

    对方腕上套着个东西,凉冰冰的,甩来甩去不消停,丁汉白一把攥住:“你这手链真大气。”

    纪慎语抢过琥珀坠子,笑意还没散,『露』着几颗白牙。

    闹腾够了,丁汉白关灯,小院顿时黢黑,他和纪慎语在这黢黑中往前走,接着上台阶,到门口时分别。“睡吧。”他不常说晚安。

    纪慎语忽然拍他:“师哥,我想回赠你一个礼物。”

    过来一阵风,梢儿上的喜鹊叫了,夜空里的云也被吹开,星星『露』脸,月光让丁汉白看清了纪慎语的面孔。

    那人双目灼灼,认真地要和他礼尚往来。

    礼物……叫人莫名想起假翡翠耳环。

    丁汉白退后直言:“你可拉倒吧。”

    最震撼他的是,价值那么高,却是件仿品。

    仿品等级复杂,最低级的就是市场上的假货,批量生产,外行人也能一眼辨出;其次高一级,光看不够,要上手『摸』;再高又可细分,全凭作伪技艺的精湛程度。

    纪慎语忍不住想,梁鹤乘知道那瓶子是赝品吗?会不会珍藏许久,一直以为是真的?他松开窗棱,惶然转身,全然忘记丁汉白还在窗外,只顾自己难安。

    抬眼瞥见书桌上的青瓷瓶,他又产生新的疑『惑』,丁汉白连自己做的这件都不能十拿九稳认出来,怎么能信誓旦旦地认定百寿纹瓶为假?

    纪慎语说出心中所想,丁汉白没答,只招手令他跟上。

    一步跃出走廊,丁汉白随手将背包扔石桌上,两手空空带纪慎语去了前院。前院最宽敞,丁延寿和姜漱柳的卧室关着门,门口卧着只野猫。

    丁汉白土匪作风,开门气势汹汹,把野猫吓得蹿上树。他领纪慎语进屋,直奔矮柜前半蹲,蹲下才发觉没有开小锁的钥匙。

    纪慎语蹲在一旁:“红木浮雕?”

    刚才还三魂七魄『乱』出窍,这会儿看见柜子又开心了,丁汉白没理,在床头柜中翻出一盘钥匙,每一枚钥匙上有小签,按图索骥终于将锁打开。

    他从柜中取出一花瓶:“你看看这个。”

    纪慎语拆开棉套,大吃一惊:“百寿纹瓶!”

    熟悉的款识,触手冰凉滑腻,纪慎语的脑中本就乌泱一片,这下又来一桩奇怪事。丁汉白起身去床边坐着,说:“我也许分辨不出你那个百寿纹瓶的真假,但我确定这个是真的,所以那个就是假的。”

    纪慎语问:“这个是怎么来的?”

    丁汉白笑出声:“是你爸连着那本图册一并送给我爸的,所以锁在柜子里,不舍得摆出来落灰。”

    峰回路转皆因缘分奇妙,纪慎语抱着瓶子撒癔症,半晌咧开嘴,望着丁汉白嗤嗤笑。这时院子里野猫狂叫不止,貌似有人来了。

    犯罪现场没来及收拾,丁延寿开门出现,看见他们俩之后瞪眼数秒,反『射』弧极长地喊道:“大白天在这儿干什么?!”

    丁汉白拽起纪慎语,说:“我告诉他纪师父送过你一个百寿纹瓶,他好奇,我就让他看看。”

    丁延寿不买账,反问:“你的鼻烟壶雕完没有?”

    猫在古玩市场好几天,早把功课忘得一干二净,丁汉白敷衍扯皮:“那天上班帮组长搬东西,把手伤了,疼得我使不上劲儿……”

    “放屁!”丁延寿气得踹门,“你又连着旷班,当我不知道?!”

    丁汉白混不过去,绕过圆桌往外冲,还不幸挨了一脚。纪慎语见状放下瓶子,喊了句“师父息怒”,也速速奔逃。他们俩狼狈又滑稽,回小院后把气喘匀,纪慎语进书房继续写作业,丁汉白拿上白玉也进去,要雕鼻烟壶。

    椅子挨着,纪慎语盯着做一半的数学题『迷』茫,解题思路断了。

    丁汉白凑来:“我数学不错,给你讲讲。”

    这『毛』遂自荐的语气太笃定,纪慎语只好乖乖奉上卷子,他原本认为丁汉白是不爱学习的那类人,待题目讲完,稍微有些改观。

第35章() 
购买比例不足; 此为防盗章,24小时候撤销。  纪慎语没能让大家同意他的建议; 也不愿迁就别人的想法; 于是别人都去班长家打扑克,他坐公交车打道回府,路远; 又差点走丢。

    下车后走得很慢; 溜着边儿,被日头炙烤着; 就几百米的距离还躲树荫里歇了歇。纪慎语靠着树看见一辆出租车,随后看见丁可愈和丁尔和下车,估计是从玉销记回来的。

    那两人说着话已经到家门口; 纪慎语喊着师哥追上去,想问问师父出的题怎么办,丁汉白不让他们碰芙蓉石; 他们是不是得重新选料。

    丁尔和率先回头; 却没应声; 丁可愈接着转身; 倒是应了:“没在家; 也没去店里帮忙; 玩儿了一天?”

    此刻也才午后两点多,纪慎语滴着汗:“我和同学出去了; 我还以为同学都没记住我呢。”

    他挂着笑解释; 因为同学记得他而开心; 不料丁可愈没理这茬:“刚才叫我们有事儿?”

    纪慎语热懵了,总算觉出这俩师哥的态度有些冷,便也平静下来,撤去笑脸,端上谦恭:“芙蓉石不能用了,师父最近也忙,咱们还刻吗?”

    丁可愈说:“你还有脸提芙蓉石,那天要不是你多嘴解释,大哥能直接骂我们?他们爷俩的事儿,你拉着我们掺和什么?”

    丁尔和始终没吭声,却也没劝止。纪慎语没想到好几天过去了,这儿还等着对他兴师问罪,他回答:“我没想到大师哥会那么说,我给你们道歉。”

    “用不着。”丁可愈不留情面,“您当然想不到了,您是大伯钦点的小五,关上门你们都是一家人,当别人傻啊。”

    纪慎语看着对方离开,丁可愈句句呛人,丁尔和没说话,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冰得够呛。他对不起纪芳许给他起的名字,因为多言闹出矛盾,不知道怎样才能化解。

    纪慎语的好心情就此烟消云散,经过大客厅时看见丁汉白在圆桌上写字,白宣黑墨,规规矩矩的行楷,对方听见动静抬眼瞧他,难得的含着点笑意。

    他却笑不出来,反把脸沉下。

    丁汉白那点笑意顿时褪去:“谁又惹你了,朝我嘟噜着脸干吗?”

    纪慎语本没想进屋,这下一步迈入。他踩着无规律的步子冲过去,学着丁汉白那天大发雷霆的模样,一巴掌砸桌沿上。

    刚写好的字被溅了墨,丁汉白手臂一伸,纪慎语面颊一凉。

    “被同学霸凌了?发什么疯。”丁汉白在纪慎语脸上画下一笔,“有力气就给我研墨铺纸,不然走人,没空陪你玩儿。”

    纪慎语腆着一道黑,恨丁汉白那天发火,可他又不想嚼舌根,便闷住气研墨。墨研好,丁汉白轻蘸两撇,落笔写下:言出必行,行之必果。

    这是丁家的家训,每间玉销记都挂,挂久了就换一幅新的。

    丁汉白写完拿开,二话没说急急下笔,纪慎语光顾着欣赏,无意识地念:“大珠小珠落玉盘,一颗珍珠碎两瓣。”他伸手抢那张宣纸,绕着圆桌追丁汉白打闹,“你说谁碎两瓣?玉比珍珠容易碎!”

    空气浸着墨香,他们俩各闹出一身臭汗,后来姜采薇进来劝架才喊停。丁汉白端着纸墨笔砚回小院,纪慎语跟在后头,到拱门外看见姜廷恩坐在藤椅上睡大觉。

    再仔细看,椅子腿儿下落着那本《如山如海》,蒙着灰,书页都被碾烂半张,纪慎语急火攻心,可已经得罪二三师哥,他还能再得罪老四吗?

    天人交战中生生咽下一口气,可没等他咽好,丁汉白冲过去飞起一脚,直接把姜廷恩连着藤椅踹翻在地。

    姜廷恩惨叫一声:“大哥!干吗啊!”

    丁汉白捡起书大骂:“我巴望半个多月都没看成,你这么糟践?!空『荡』『荡』的脑子看个屁的书,滚回你家写作业去!”

    姜廷恩屁滚『尿』流,喊姜采薇做主去了,院子骤然安静。丁汉白捧着书回头,直勾勾地看纪慎语,不隐藏暗示,恨不得额头上写明潜台词——我替你出了气,也该借我看看了吧。

    纪慎语上前接过书:“谢谢师哥。”说完直接回卧室了。

    丁汉白杵在脚下那方地砖上,发懵、胸闷、难以置信,恍然间把世间疾苦的症状全体会一遍。回屋经过纪慎语的窗前,他不痛快地发声:“行事乖张,聪明无益。”

    纪慎语丢出一句:“心高气傲,博学无益。”

    不跟人顶嘴能死了!

    丁汉白再不多说,回房间吹冷气睡午觉,翻覆几次又拿上衣服去冲澡,好一顿折腾。统共睡了俩钟头,醒来时怅然若失,无比暗恋那本旧书。

    他套上件纯白短袖,薄薄的棉布透出薄薄的肌肉形状,放轻步子走到隔壁窗前,想看看纪慎语在干什么。要是在睡觉,他就进去把书拿出来。

    是拿,不是偷。

    丁汉白学名家大师,读书人的事儿能叫偷吗?

    门开窗掩,他在自己的院里当贼,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先看见空空如也的床。目光深入,看见纪慎语安坐在桌边,也换了衣服,脸也洗净了。

    纪慎语凝神伏案,面前铺着那本旧书,现在不止旧,还残。手边是『乳』白胶和『毛』笔,还有一瓶油,他在修补那本书,开门通风能快一些。

    丁汉白认识那瓶油,他们保护木料的一道工序就是上油,他明白了纪慎语在干什么。蝉鸣掩住窗子推开的声响,他从偷看变成围观,倚着窗框,抠着窗棱,目光黏在对方身上。

    日光泼洒纪慎语半身,瞳孔亮成茶水『色』,盛在眼里,像白瓷碗装着碧螺春。颈修长,颔首敛目注视书页残片,耳廓晒红了,模糊在头发上的光影中。

    那双没茧子的手极轻动作,滴胶刷油,指腹点平每一处褶皱,最稀罕的是毫无停顿,每道工序相连,他处理得像熟能生巧的匠人。

    纪慎语弄完,鼓起脸吹了吹接缝。

    人家吹气,丁汉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张嘴,手一使劲儿还把窗棱抠下来一块。纪慎语闻声回头,怔着和他对视,他扶着窗,毫无暴『露』之后的窘迫,反光明正大地说:“把胶拿来,我把抠下来这块粘上。”

    窗棱粘好,人也好了,彼此虽不言语,但都不像生气。

    纪慎语把晾好的书拿出来:“师哥,给你看吧。”

    丁汉白差点忘记是来偷书的,妥当接过:“配我那堆残片看正好。”

    纪慎语心痒痒:“我也想看。”

    他们俩坐在廊下,共享一本书,之间放着那堆出水残片,丁汉白条理清晰地讲解,瓷怎么分,陶怎么分,纪慎语眼不眨地听,一点即通,过耳不忘。

    丁汉白忽然问:“你会修补书?”

    纪慎语揶揄:“瞎粘了粘。”对方没继续问,他松口气接着看,日落之前不知不觉把第一卷看完了。丁汉白合上书,没话找话:“跟同学出去玩儿高兴么?”

    纪慎语高兴,可也有遗憾:“我想去博物馆,大家都不喜欢。”

    “你想去博物馆?”

    “想,可我不认路。”

    丁汉白从小最爱去的地方就是古玩市场和博物馆,前者看民间行情,后者看官方纳新,他不知道纪慎语为什么想去,反正外地人来旅游都要去博物馆转转,也不算稀奇。

    他说:“明天我带你去。”

    纪慎语忙谢他,那灿烂的笑模样还是他头回见,严谨地说不是头回见,是这笑容头回给他。

    丁汉白喜欢玉石良木,喜欢文物古玩,喜欢吃喝玩乐一掷千金,最不在意的就是别人心情几许,高不高兴关他屁事儿。这空当纪慎语谢完笑完,他却在沉沉日暮里心口豁亮,可能因为纪慎语笑得有些好看,不然只能奇了怪了。

    了却一桩心事,纪慎语当晚入睡很快,并且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一觉醒来半上午,先看隔壁那位起床没有,门关着,丁汉白还没起。

    他高高兴兴地去洗漱,换好衣服装好纸笔,去前院吃早饭,吃一份端一份,把什么都做完了,隔壁门还关着。他敲敲门:“师哥,你醒了吗?”

    里面毫无动静,他推开门发现屋里没人。

    纪慎语四处搜索,这处小院,前院里里外外,还去了二叔他们的东院,哪儿都没有丁汉白的影子。他在前院撞上姜漱柳,急忙问:“师母,你见师哥了吗?”

    姜漱柳说:“他一大早接个电话就去单位了,好像有什么事儿。”她伸手擦去纪慎语脸上的汗,“让我告诉你一声,我给忘了。”

    纪慎语心中的期待坍塌成泥,仍不死心:“师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姜漱柳说:“这没准儿吧,大周末叫过去,估计有什么要紧事儿。”

    可能纪慎语的失落情态实在明显,姜漱柳都不忍心了,询问完因由后喊来姜采薇,让姜采薇带他去博物馆。

    纪慎语其实想等丁汉白,但姜采薇利索地换好衣服,他就跟姜采薇出门了。

    周末博物馆人山人海,入口都要排队,姜采薇拉着纪慎语,生怕对方走丢。人挤人进去,里面空间极大,顿时又变得松散。

    纪慎语看见一个瓷盘,兴致勃勃地开口:“小姨,我知道这个。”旁边没人应,他转脸寻找姜采薇,可身后人群来来往往,他却越过无数个陌生人看见了丁汉白。

    丁汉白不是去单位了吗?为什么在这儿?

    既然在这儿,为什么不带他一起来?

    纪慎语挪动目光,看见丁汉白身旁立着一个女孩儿,他们拿着馆里的画册在讨论什么,你一言我一语,丁汉白说的那女孩儿知道,那女孩儿说的丁汉白也知道。

    纪慎语忽然懂了,丁汉白不是想带他来博物馆,是想来博物馆,捎带脚拎上他。可不管怎样答应了,为什么不做到?

    那次不接他是忘了,这回是完完全全的反悔。

    纪慎语静默,他没有立场和资格要求这位师哥对他上心,只好将目光收回。白瓷盘仍是白瓷盘,可他再也不想相信丁汉白了。

    他往屋里瞧,可是窗户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腻子,估计好几年没擦过。屋门关紧,两旁的春联破破烂烂,应该也是许多年前贴的。

    “爷爷?”他喊。

    “哎!”梁鹤乘在里面应,嗓门不小却非中气十足,反而像竭力吼出,吼完累得脚步虚浮。屋门开了,梁鹤乘立在当间,下场雨罢了,他已经披上了薄棉袄。

    纪慎语踌躇不前:“我、我来看看你。”

    梁鹤乘说:“我等着你呢。”和出院那天说的一样,我等着你呢。

    纪慎语问:“我要是不来,你不就白等了吗?”

    梁鹤乘答非所问:“不来说明缘分不够,来了,说明咱爷俩有缘。”

    眼看雨又要下起来,纪慎语跟随对方进屋,进去却无处下脚。一张皮沙发,一面雕花立柜,满地的古董珍玩。他头晕眼晕,后退靠住门板,目光不知落在白瓷上好,还是落在青瓷上好。

    梁鹤乘笑眯眯的,一派慈祥:“就这两间屋,你参观参观?”

    纪慎语双腿灌铅,挪一步能纠结半分钟,生怕抬腿碰翻什么。好不容易走到里间门口,他轻轻掀开帘子,顿时倒吸一口酸气。

    一张大桌,桌上盛水的是一对矾红云龙纹杯,咸丰年制;半块烧饼搁在青花料彩八仙碗里,光绪年制;还有越窑素面小盖盒,白釉荷叶笔洗,各个都有门道。

    再一低头,地面窗台,明处角落,古玩器物密密麻麻地堆着,『色』彩斑斓,器型繁多。那股酸气就来自床头柜,纪慎语走近嗅嗅,在那罐子中闻到了他不陌生的气味儿。

    梁鹤乘在床边坐下:“那百寿纹瓶怎么样了?”

    纪慎语猛地抬头,终于想起来意。“爷爷,我就是为百寿纹瓶来的。”他退后站好,交代底细一般,“百寿纹瓶卖了……卖了十万。”

    他原以为梁鹤乘会惊会悔,谁知对方稳如泰山,还满意地点点头。

    纪慎语继续说道:“其实那百寿纹瓶是赝品,你知道吗?”

    梁鹤乘闻言一怔,纪慎语以为对方果然蒙在鼓里,不料梁鹤乘乍然笑起,捂着肺部说:“没想到能被鉴定出真伪,我看就是瞎眼张也未必能看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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