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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玉投珠-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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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汉白问:“你干什么?”

    纪慎语不回答,把装着香料的粗麻布包掏空,然后撕烂扒鸡塞进去,再加一截葱白一勺麻椒。布包没入冷水,水沸之后煮一把细面,面熟之后丢一颗菜心。

    一碗鸡汤面出锅,丁汉白在热气中失神,一筷子入口后目光彻底柔和起来。无油无盐,全靠扒鸡出味道,还有葱香和麻意,他大快朵颐,不是吝于夸奖,实在是顾不上。

    纪慎语捞出布包:“扒鸡现成,但味道差一点,鸡肉煮久也不嫩了。”

    丁汉白饿劲儿缓解:“那就扔。”

    纪慎语把布包扔进垃圾桶,扭脸遇上丁汉白的视线,忽然也懒得再较劲。“师哥,”他盯着碗沿儿,“我也饿了。”

    丁汉白夹起那颗嫩生生的菜心:“张嘴。”

    口中一热,纪慎语满足得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丁汉白连汤带面都吃净了。夜已极深,肚子一饱翻上来成倍的困意,丁汉白说:“坐公交得早点出门。”

    纪慎语知道,丁汉白又说:“那你能起来么?”

    纪慎语不知道,丁汉白又又说:“还是我送你。”

    可无论如何人已经带回来了,总不能又撵回去。

    大客厅冲着门的位置是一双圈椅,左边那一半是沙发电视,右边那一半是吃饭的大圆桌,丁汉白给人家起完名字就在沙发上一歪,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他如同一个带头人,既然态度清晰,那另外三个兄弟便跟着做。丁尔和随便找个由头闪回东院,丁可愈站在沙发后面跟着看电视,姜廷恩年纪小坐不住,一会儿蹿出去,一会儿又蹦进来。

    没一个搭理纪慎语。

    纪慎语踩着厚实的地毯直发慌,后背不停沁着汗水,他第一次来北方,以为北方的夏天很凉快,没想到也那么热。

    独自杵着,动不敢动,觉出自己是个不速之客,于是汗流得更厉害。

    丁延寿和姜漱柳向来恩爱,隔了一周没见有说不完的话,而纪慎语甚至都没喘着气,太过安静,以至于他们俩把人都给忘了。

    直到姜廷恩从外面跑进来,大呼小叫的:“姑父!门口那几只大箱子都是你带回来的啊?!”

    纪慎语的反应先于所有人,他回头看了姜廷恩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丁延寿。丁延寿用手掌冲着他,说:“都是慎语的,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帮忙搬一下。”

    姜漱柳犹豫着:“搬到——”

    丁汉白的右眼皮纵了两下,听见丁延寿说:“搬汉白院子里,就住正屋隔壁那间。”

    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来,丁汉白一拳砸在丁可愈腰上,他想抗议两句,可只有他的院子里空着两间屋。起身绕过沙发,一步步踩着地板迫近,他行至纪慎语面前,无奈又嫌弃地说:“走吧,五师弟。”

    纪慎语带着满鬓汗珠跟丁汉白出屋,因为紧张而加重呼吸,他的几口大箱子锁好放在大门内,这让其他人更加不高兴。

    丁可愈『插』着腰:“大姑娘出嫁也没这么多东西吧。”

    丁汉白用鞋尖踢踢,纪慎语急出声:“别动!”

    兄弟三人微愣,同时觑纪慎语一眼,丁汉白揣起裤兜,好整以暇地立定:“光我别动?我觉得都别动了,你自己搬吧。”

    纪慎语为刚才急吼吼的态度道歉:“里面的东西不禁磕,我一时着急,师哥别跟我计较。”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纪慎语此刻蹙着眉一脸难『色』,也叫丁汉白有点发不出火。下马威点到为止,他招手让丁可愈和姜廷恩搬一口,他和纪慎语合力搬一口,来回两趟把几口箱子全搬回小院。

    丁汉白独自居住的小院布满绿植,后砌的一道灰墙挖着扇拱门,北屋三间,两卧室一书房,南屋两间,打通后放料和机器。虽然屋子不少,但都不算大,三口大箱子堵在门口满满当当。

    姜廷恩擦着汗说:“这么大的箱子搬进去怎么放啊?”

    纪慎语往屋内观望:“靠着墙行吗?”

    “不行。”丁汉白拍裤腿蹭的尘土,“你住这儿,不等于这儿就是你的地盘,仨箱子塞进去难看死了,开箱留的留,扔的扔,别想弄一屋破烂儿占地方。”

    纪慎语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脸通红:“我没破烂儿,都有用。”

    丁汉白也是个娇惯大的,最烦别人与他跟红顶白:“你个小南蛮子和谁顶嘴呢?”说完不再帮忙,洗把脸就走,姜廷恩和丁可愈就是俩狗腿子,跟着走到小院门口。

    丁汉白故意说:“叫上老二,咱们师兄弟去追凤楼吃午饭。”

    丁可愈开心道:“大哥,我早就馋那儿的上汤鱿鱼须了!”

    “吃什么鱿鱼啊。”丁汉白回眸往屋门口瞧,“今天吃扬州炒饭!”

    正午热气升腾,纪慎语守着三口大木箱立在台阶上,他能进屋吗?可是还没得到丁汉白的允许,万一挪了椅子碰了杯子,丁汉白回来后找茬怎么办?

    他从恩师病危就伺候着,前一阵忙活丧事几乎没吃过、没睡过,三两遭伤心事接踵而至,眼下跟着丁延寿奔波回来,在完全陌生的城市没安身、没定心,此刻立在日头下哪也不敢去,询问又怕添麻烦,疲惫心焦间差点栽下台阶。

    姜采薇来时就见纪慎语惶惶然地站着,脸蛋儿红扑扑,里层的头发都汗湿了。

    她快步过去给纪慎语擦汗,说:“我是汉白的小姨,姐夫离开好几天,刚才去店里了,我姐去给你买日用品和新被子,你怎么傻站着?”

    姜采薇的出现无异于雪中送炭,纪慎语感激地笑起来:“小姨,我叫纪慎语。”

    “我知道,名字真好听,纪师父给你取的?”姜采薇推纪慎语进屋,“那哥几个给你脸『色』看了吧?你不用在意,我姐夫收徒弟要求高,多少故交的孩子想拜师他都没答应,汉白就不说了,其他几个人虽然爱闹,但也是拔尖儿的。所以你直接被收了徒弟,还从扬州那么远带回来,他们别扭着呢。”

    纪慎语急忙说:“我不会给丁师父丢人的,我手艺还成。”

    他想说自己也不赖,到底是没好意思。

    姜采薇噗嗤笑出来:“先吃饭,吃完洗个澡睡一觉,晚上凉快了再收拾。”

    纪慎语用单独的行李袋装着些衣服,件数不多,但做工细致,让人只能想到俩字——落魄。他洗完澡坐在床头撒癔症,等头发干透才敢躺,怕弄湿枕头被丁汉白抓小辫子。

    床头柜上放着本《战争与和平》,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等犯困想睡时把书按照之前摆放,假装自己没有动过。睡也不敢敞开了睡,贴着床沿平躺,不翻身不蹬腿……比纪芳许辞世时还安详。

    他并不怵丁汉白,他只是知道寄人篱下要有怎样的教养。

    丁汉白早将纪慎语忘得一干二净,带着俩小弟吃完饭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又去兜风,开着车折腾到日落才回来。

    他进院时终于想起多了个人,压着步子顿在富贵竹后,瞟见那三口大木箱仍在门外摆着。阔步过去,轻巧跳入卧室中,领导检查般开始审视一桌一椅。

    纪慎语吓得从床边坐起来,手里还拿着《战争与和平》,他太累了,一觉睡到日暮才醒,他又喜欢看书,翻开想接着看一章,结果一章又一章,忘了时间。

    丁汉白走到床尾:“没把我的书签弄掉吧?”

    纪慎语低头翻找,书页晃过哪有什么书签,他急忙看床上和地板,慌道:“我没看见书签,是什么样子的?”

    “金片镂空,一朵云。”丁汉白强调,“黄金。”

    纪慎语弯腰撩起床单,可床底也没找到,书本变得烫手,但他没有无措太久,搁下书就跑了出去。他掏出钥匙开箱,从里面『摸』出一只包裹,层层旧衣旧报打开,『露』出了里面零碎的玉石。

    丁汉白有些吃惊,站得远也看不真切,问:“你做什么?”

    纪慎语目光灼灼:“我赔你。”

    他低头翻那堆未经雕琢过的玉料,翻了会儿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盖子遮掩着,手伸进伸出,握成拳不让看似的。

    丁汉白明白了纪慎语之前的态度,原来箱子里都是好东西,怪不得那么宝贝。

    纪慎语走到他面前,翻转拳头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耳环。白金镶翡翠,东西和做工都没得挑,他拿起来看,明知故问:“给我?”

    “嗯,这是师父给我娶老婆用的。”纪慎语没想过成家那么远的事儿,丁延寿跟他说过,以后他既是徒弟,也是养儿。他要把这儿当成家的话,那就不能头一天就欠丁汉白的东西,和家人积下矛盾。

    黄金片的书签他没见过,可是看屋里的摆设,肯定很贵重,他只好拿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来偿。丁汉白捏着耳环有点骑虎难下,他觉得书难看,书签更是好好搁在书房,随口戏弄一句而已,谁成想这位当了真。

    “我一个大男人要耳环干什么?”

    “你娶老婆用。”

    “娶老婆只给一只?怎么不把另一只也给我?”

    纪慎语拳头又攥住:“一片金书签换两只白金翡翠耳环,你们北方人倒是会占便宜。”

    丁汉白以为自己听错:“什么叫我们北方人占便宜?”

    纪慎语反问:“那什么叫小南蛮子?”

    “……”

    丁汉白今夜失眠,怨自己嘴下留情太窝囊,要是搁在平时,他一定把对方噎得七窍生烟,可纪慎语不太一样,纪慎语丝毫没有咄咄『逼』人的架势,犟嘴像讲道理。

    最重要的是拿人家的手软,他翻身凝视床头灯,那只耳环就勾在灯罩边缘的流苏上,绿翡翠裹着浅黄的光,把精细做工一再放大。

    纪芳许真疼这个徒弟,师父嘛,师占的比重大,那就严厉些,父占的比重大,那就亲昵些。可是纪芳许刚死,纪慎语就另拜新师远走高飞,压根儿担不住纪芳许的疼爱器重。

    丁汉白见识过纪芳许的作品,隔着时空年岁缅怀对方,一撩被子把叹声掩住:“纪师父,你这徒儿忒不孝了,我帮你收拾他。”

    没等他想出收拾人的损招,丁延寿先给他们兄弟几个立了规矩,第一条就是“不许欺生”。姜采薇也在,看气氛沉闷便说:“姐夫,他们都差不多大,很快就玩儿一起了。”

    丁延寿带着厚片眼镜,目光不用逡巡,直接锁定丁汉白:“我总在店里忙,顾不上看着你们,你们小姨就是我的眼线,我什么都知道。”

    姜采薇崩溃道:“哪有一开始就把眼线亮出来的?!”

    纪慎语纹丝不动地站着,他知道丁延寿今天开会是给他立保护法,可越这样越不安,其他人本就对他的到来颇有微词,现在估计更不爽他。

    丁汉白最不爽,憋了半天终于说:“爸,你也别说什么欺生欺小,这行只欺负一种人,就是手艺烂的。”

    丁可愈附和道:“大伯,我们几个当初是你观察了好几年才收的,凭什么一趟扬州七天乐就多了个徒弟啊。”

    丁汉白又想笑又生气:“去你的七天乐,我爸那是奔丧!”

    纪慎语坦然地看向那四个师哥,丁可愈说完被丁汉白骂,丁尔和却不动声『色』地颔首沉默,算是同意,而姜廷恩年纪小『性』子直,立刻认同般点了点头。

    他大概明白了,大家是嫉妒他轻易地拜丁延寿为师,玉销记好几间,每个人都能吃股,他一个外人来侵占一份,必然招致不满。

    唯独丁汉白不同,丁汉白在意的似乎只有他的本事,他要是个草包,估计这人能天天冲他翻白眼儿。

    丁汉白坐在丁延寿旁边,抬手揽住丁延寿的肩头:“爸,这样吧,让五师弟『露』一手,我也想见识见识纪师父的高徒是个什么水平。”

    他说完眼尾扫到纪慎语身上:“珍珠啊,你愿意吗?”

    纪慎语咬着后槽牙:“愿意。”答应完极不死心,“师父,我能换个名字吗?”

    丁延寿感觉肩头的大手在施加力道,心想逆着亲儿子的意,那肯定一礼拜都不得安宁,况且琢磨一番,感觉珍珠也不错,便揶揄道:“珍珠呢,柔、润,有福,我看挺好。”

    直到去机器房选料,纪慎语耷拉的脸就没晴过。丁汉白带路开锁,一脚踢开门,日光倾泻把几箱几柜的料全照亮了。

    姜廷恩没忍住:“哥,我也想……”

    丁汉白打断:“你想个屁。”

    纪慎语两眼发直,然而还没饱够眼福就被挡住,丁汉白颀长的身体堵在面前,大手抓着一把玛瑙:“选一个。”

    小院里光线更强,五颗玛瑙躺在桌上,等着纪慎语来挑。纪慎语跑进屋拿刀和笔,在众人的目光下返回,气儿还没喘匀就端详起那五颗颜『色』不同的南红玛瑙。

    锦红、缟红、玫瑰红、朱砂红……

    纪慎语伸手一抓,把锦红那颗拿了,同时抬眼看丁汉白,撞见对方满眼的“哎呦喂”。仿佛他不是个人,是件废料,是块儿小垃圾。

    纪慎语直接起笔,在南红上开始画形,他画的是拱门旁那盆富贵竹,盆底线条流畅,越往上越绵软,竹枝竹叶凌『乱』交错,也没体现出风的方向。

    丁汉白看都不想看了,蹲下身把花圃里的丁香薅下来,丁香跟他姓,他最喜欢。把最喜欢的花薅成残枝败叶,起身正好赶上纪慎语换刀。

    踱步到右后方盯着,只消两分钟就忍无可忍,他将纪慎语的手腕一把攥住:“腕子晃悠什么?你摇骰子还是发扑克?”

    纪慎语说:“我习惯这样。”

    “习惯这样?习惯五颗南红连真假都分不出来,习惯画形无力『乱』七八糟,还他妈习惯晃着腕子拿刀?!”丁汉白陡然高声,“浪费时间,不知羞臊!”

    这场『摸』底考试就此终止,其他几个人偷乐着嘀咕,无外乎是嘲弄,丁汉白上了大火,连珠炮似的把纪慎语痛骂一顿,仿佛不骂狠些就无法告慰纪芳许的在天之灵。

    纪慎语左耳进右耳出,听完回屋把门一关,坐在床边又开始看《战争与和平》。

    他心里清楚,其他人妒忌他天降拜师,更忌惮他分家里的产业,毕竟玉销记祖辈都是技术认股。那他不『露』一点锋芒,应该能短暂地安慰到大家吧。

    至于一心在乎手艺的丁汉白……

    嘁,管他呢。

    纪慎语捧着书,金书签他没见着,翡翠耳环可是心疼得他一宿没睡好觉。

    纪慎语反手捂着腰,听见“洗澡”立刻还嘴:“那我去华清池,我蒸桑拿。”

    他翻身坐起来,褪去惺忪态,满是睡饱后的清明。丁汉白离他半臂距离,倾身嗅一嗅,皱眉瞪眼:“你都有味儿了!酸的,我吐了!”

    那人语气神情太『逼』真,仿佛嘴巴再一张合真要吐出来,纪慎语的脸刷一下变红,窘迫难堪,在被子下捏着衣服犹豫:“我没出汗,我现在就去洗澡。”

    丁汉白来一套川剧变脸,抬手拦住:“说了不让洗,先交代你这几天偷偷『摸』『摸』干什么了。”

    话又绕回来,纪慎语也分不清自己是真有味儿,还是丁汉白诓他,弯腰从对方手臂下一钻,光脚立在地板上:“我关上门爱干什么都行,师父都没管,你更管不着……”

    丁汉白一听就火:“少拿丁延寿压人,不顶用!这是我的院子,你干什么都受我管教。”他站起身,将对方迫得后退,“玩儿神秘是吧?今天开始不许去前院吃饭,就关上门在这屋里吃!”

第38章() 
购买比例不足; 此为防盗章,48小时后撤销。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饭和午饭并成一顿吃; 洗漱干净从卧室出来; 又看见那闹心的两口箱子。丁汉白缓步到隔壁; 石破天惊一声吼:“纪珍珠!出来!”

    门掩着,纪慎语出现在门缝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箱子摆这儿像什么话,你以为琉璃厂摆摊儿呢?”丁汉白刚起床; 嗓子有点沙哑,“限你今天收拾好,不然我把箱子劈了钉板凳。”

    他说着用手推门,力道没控制好; 雕着藤枝花草的门板咣当一声; 彻底洞开了。纪慎语站在中央激灵一下,立刻承了满身的阳光; 似乎连小臂上的细小汗『毛』都清晰起来。

    “师哥,”纪慎语没有以卵击石,平和地以柔克刚; “东西收拾出来,那箱子放哪儿?”

    丁汉白说:“机器房装东西。”

    纪慎语点头放心,不是劈成木柴就行; 他没话问了; 沉默的空当和丁汉白对视两秒。他知道自己眼中毫无内容; 也知道丁汉白眼中又是“哎呦喂”。

    丁汉白向来恣意,什么情绪都懒得藏匿,纪慎语没表情的模样让他想起“面如冠玉”这个酸词,紧接着又想起纪慎语稀巴烂的手艺,眼神不由得轻蔑起来。

    再漂亮的草包也是草包。

    中午人不全,吃饭时圆桌周围人数寥寥,丁汉白天热没多少胃口,端着碗绿豆汤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汉白,打算歇几天?”丁尔和吃完过来,拿起遥控器调大电视机的音量,“新来的五师弟怎么没吃饭?”

    丁汉白浑不在意:“管他呢,不饿呗。”

    丁尔和不大的声音盖在电视的背景音下:“我听我爸说,他实际上不止是纪芳许的徒弟,还是纪芳许的私生子。”

    “确定?”丁汉白搁下碗,大概能理解丁延寿的做法了。纪芳许肯定对他爸托孤来着,那不管纪慎语有多笨蛋,他爸既然答应就要奋力接着。

    丁尔和又说:“你看他一个男孩子,那面相如珠如玉,命好着呢。没继承到亲爸爸的家业,来到咱们家却能分一杯羹。”

    丁汉白但笑不语,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把不屑都暴『露』干净,这点不屑让丁尔和有些尴尬,也有点憋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

    “出息。”丁汉白轻飘飘地说,“你用不着在我耳边吹风,那几间店谁稀罕谁要,苟延残喘还值当你争我抢?”

    他从不给人留面子,看破就要骂,看不上就要啐。他也奇了怪了,玉销记一再没落,怎么还当个宝似的怕外人来占?能不能有点追求?

    丁汉白仰在沙发上酝酿困意,可是睡足了,实在精神奕奕。午后最热,他准备回卧室吹空调,从前院到小院的距离热出一身汗,刚迈进拱门,愣在了富贵竹旁边。

    北屋走廊的座位和栏杆、石桌石凳、草坪花圃……凡是平坦地方全摆着摊开的书,简直无处下脚。纪慎语背朝外蹲在箱前,又抱出十几本跑下台阶,瞧见丁汉白时带着满面绯红和汗珠:“师哥,书在路上有些受『潮』,我晒晒行吗?”

    丁汉白说:“你都晒了还问什么问?”

    “我等太阳一落马上收。”纪慎语把南屋前的走廊也摆满了。

    丁汉白在自己居住二十年的院子里笨拙起来,像『毛』头小子进烟花巷,也像酒肉和尚被佛祖抓包。他花钱如流水,尤其买料买书的钱向来没数,因此从墙根儿下的一方草坪开始,一步一顿地看,越看心越痒。

    除了几本小说之外,纪慎语的书几乎全和古玩文玩相关,许多市面上找不到的竟然也有。丁汉白走到石桌前,有点挑花眼,眼珠难受;转念要开口借,嘴巴也难受。

    纪慎语饭都没吃,在骄阳下奔跑数十趟没停脚,这会儿体力耗尽像要中暑。他抱着最后几本书跑到石桌前一扔,靠着桌沿吭哧起来。

    丁汉白立即锁定那本《如山如海》,拿起盯着封面,说:“这本我找了大半年,关于海洋出水文物和山陵出土文物方面的,它最详细。”

    纪慎语把气息喘匀,从昨天被痛批,到中午被大吼,这还是对方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他说话。他明白丁汉白的言外之意,就是想看看嘛。

    但不能白看,他递上书问:“书太多,我能放书房一些吗?”

    丁汉白心中窃喜,面无表情地接过:“那就放点吧。”

    “谢谢师哥。”纪慎语先将受『潮』不严重,差不多晒好的几本敛走,要赶紧去书房放好,以防丁汉白反悔。而且他好奇书房里面什么样,早就想看看了。

    书房比卧室还宽敞,高柜矮橱,书桌旁摞着半人高的宣纸,地毯厚得发软,空气中一股墨味儿。纪慎语放下书,好奇地瞅桌上一幅画,还没看清画,先被桌角处金灿灿的书签晃了眼。

    纯金片,厚处如纸,薄处如蝉翼,熠熠生辉的一朵云,比想象中精美得多。

    纪慎语顾不得欣赏,憋着气往院里跑,一股脑冲到丁汉白面前夺下书。丁汉白刚看完目录,不悦道:“发什么神经?”

    纪慎语火气彤彤:“金书签就在书桌上,你去瞧瞧!”

    丁汉白装傻:“那就是我记错了,没夹在书里。”

    “把翡翠耳环还给我!”纪慎语情急之中扯住丁汉白的衣服,作势往卧室走,“那是我师父给我的,我没弄丢书签,你别想昧我的东西。”

    丁汉白猛地甩开:“昧?谁稀罕?!”

    他进屋把耳环取出,本来也没想要,不过是看巧夺天工想多琢磨两天技法。“给给给,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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