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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贵妻-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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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说这回因着地方官的临阵退缩,罹受战火的州县达数十,有些城郭甚至遭到了屠城。
她没有见过残尸遍野、炮火横飞的场景,但也大致能想象其惨烈之甚。
桓澈再是早熟,本身也不过刚及弱冠,瞧见这些,大约也是心下震动的。
桓澈跟顾云容打声招呼,转去沐浴。
坐在暖阁中,等待下人端热水过来的间隙,他按了按不住激跳的太阳穴。
他虽已离开战场十来日,但有些情景仍是挥之不去。
他率军途径城外一处民居时,见一家伯侄五人皆被杀,俱是七倒八歪,双目暴睁。一孩提的死尸横卧床榻之上,鲜血已经凝结。沿着血迹一路看去,能瞧见狰狞的暗红蜿蜒至饭桌上,一坛开封了的清酒只剩坛底一点酒渍,而仔细端视就会发现,坛底铺着一层血块,酒坛边沿也有干涸的血迹。
倭寇杀了一家六口,还将那孩子的血掺在酒中一饮而尽。
他一路行至西蒲桥时,远远就看到满目泥泞中积满了幼儿孩提的尸体。问了一个忙着逃命的乡民才知,原来附近村人结群出逃避寇之时,正遇大雨倾盆,雨天桥滑,村妇襁负幼小,行动不能,又急于奔命,只好弃儿匍匐而过。河滩桥畔遂积孩尸如山,悲号震野。
那些孩子多数尚在襁褓之中,被自己的生身母亲以这等缘由抛弃,只能在凄风冷雨中号哭等死,世间之哀恸怕鲜少能甚于此。
他在西蒲桥上陷入了沉默。
他从前觉得自己的幼年经历已是大不幸,也曾怨天尤人,也曾委顿颓丧,但当时瞧着如山的孩提腐尸,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遇见的那些都算不上什么。
不论他曾历经了什么,他总算是平安长大了,这些孩子却成了无辜孤魂。
他命人将那些孩子的尸体掩埋了,转头急行军至无锡。
他下了死命,全军有进无退,前死后继,凡有退者,立斩!
手下兵士当时亦是群情激奋,气势如虹。
最后在树林中将匿身其中的倭寇悉数捉拿之后,他命人将这些恶徒集中到一处。
这群倭寇深入内陆作乱数月,杀人无算,此刻却屈膝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他学过些许倭语,知道他们是在求他饶他们这些战俘一命。
他当时觉得可笑,倭寇为着泄愤,杀戮数千国朝战俘都是常事,眼下竟然跪地求饶说让他不斩战俘?
他将这群倭寇百般折磨后,砍掉首级,把尸身堆起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能感受到,自己当时已经杀红了眼,他许久未曾体会过这种悲愤欲绝的激荡情绪了。
以至于他而今想起,仍旧仿佛置身当时情境。
桓澈沐浴后,转去与顾云容一道用膳。
眼下已经入冬,水路与陆路陆续开始结冰,行路多有不便,亦且战事虽暂且告终,但仍有诸多后续事宜等着桓澈去处置,故此他们年前并不预备回京。
他此番回来,对徐家人称是要跟顾云容报个平安,休整几日之后,再折返苏州。
用膳时,顾云容亲自帮他布菜,又小声道:“回京之后,你是不是也是这般忙碌?”
桓澈道:“应当能比眼下好一些,回京之后,好歹我还能时常回府。”
顾云容默默喝了几口红稻米粥,忽然问:“你的喉咙已经好利索了吧?”
桓澈一顿。
“我看你说话已经无甚大碍了,嗓音还是跟从前一样清润悦耳,”顾云容托腮看他,“所以咱们来说道说道,你之前那番话是怎么回事吧?我怎么觉得,你自打那回高热醒来之后,就对我越发体贴了,又是镇日粘着我,又是主动下厨给我做点心,颇有些无事献殷勤的意思。”
桓澈缄默迂久,倏然搁下匙子,郑重道:“容容,我跟你交个底吧。”
顾云容也停箸,竖耳等听。她眼睛低垂着,心里有些道不清的滋味。
她前世就几度想要揪住他问问他这个锯嘴葫芦究竟是怎么想的,但到底也没那个胆。
如今若能知晓前世情…事自是好,但如果这个真相不是那么愉快希望她能忍住不揍他。
“我隐约记得我高热时做了许多纷乱的梦,虽然醒来后记不得具体是甚,但总觉我从前大约是做过对你不住亦或对你不太好的事。也许正如你所言,当真有前世今生也说不定,”他正色道,“故而你随后才会觉着我对你比从前殷勤。这回跳海也是,我溺水之后意识混沌,约莫是脑中又闪过了那些场景,这才说了些胡话,又正巧被宗承那厮听到了。这才有了后头的事。”
顾云容面现失望之色,又狐疑道:“是么?”
“千真万确,”桓澈言之凿凿,“我先前闪烁其词,其实是不知如何跟你解释,望你不要误会。”
顾云容低头喝粥,不作言语。
两厢半晌无话。
桓澈忖量片时,打破沉默:“要不,你带我出去转转,我每回来歙县都是匆匆忙忙,还没仔细逛过。”
顾云容慢慢抬头看他一眼,并不开言。就在桓澈以为她不会接话,打算换个话茬时,她点头道了声“好”。
歙县非但是徽州府治所在,还是后世徽商发源地,京剧滥觞也可追溯到歙县,同时还是徽墨的主产地。
前后加起来,顾云容在歙县住了近一年的时光,确能感受到这座古城的繁华富庶与深厚底蕴。
只是眼下的江南人提起歙县,恐怕首先想到的就是它是倭王的故里。
不知是否因着近几月间惨烈的战事,顾云容走在道上,总能听到众人交头接耳议论倭王。
她后来知道了桓澈要还宗承人情的事,不得不说,颇为意外。
她总觉得桓澈不会这样好心,但桓澈眼下似乎确实没有理由捉拿宗承。
除非他打算擒了宗承交于皇帝,撇清自己,表明自己确实跟宗承没有阴私。
顾云容低声问他预备何时让宗承去探母,又问孔氏染恙可是确有其事。
桓澈道:“我这几日没工夫,等下月再说。至于孔氏状况端的,我也不甚清楚。”说着话,转头瞥她,“你那样关心他作甚?”
“就是觉着孔老夫人可怜。年关时候,她若能看到儿子回来探视她,想来也能心下宽慰些。”
桓澈轻嗤道:“真正能令孔氏欣慰的只会是她那小儿子弃了海寇的营生,回头受审。”
顾云容沉默。
她总是觉着,将宗承监押甚至处以极刑,都没什么实际的效用,暴利引诱之下,乡绅们只会依然故我。滨海的毒疮,绝不是除掉一个宗承就能肃清的。反而借着宗承打开海外贸易、强化海防,于国于民裨益更大。但她又知,宗承这种状况怕是很难法外容情。
两人四处游逛间,顾云容瞧见前头有卖果子的,回头对桓澈道:“你在此等着,不要随意走动,我去给你买些橘子来。”
桓澈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当初在钱塘县逗她让她掏银子买杨梅的那件事。
一晃竟已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本想去附近馄饨摊的棚子里坐着等,但思及顾云容说让他不要随意走动,便待在原地安生候着。
他正敛眸暗理心事,忽觉有人朝他靠近,警惕转头,冷声提醒对方看着道。
徐婉月一惊抬头,忙忙赔礼,直道自己只顾着翻找自己的荷包了,未曾留意到他。
桓澈对于眼前这个姑娘无甚印象,只是往一侧移了两步,以免有所擦碰。
徐婉月又是羞赧又是忐忑,正焦灼想着对方若有问话她要如何应答,谁知紧张了半日,却发现面前的男人根本不认得她。
徐婉月僵了一下,随即心绪又逐渐平复。衡王前后两次来徐家,她都没有正经拜见过,不认得也正常。
她睃他一眼,上前小声介绍了自己,并惶急表示,自己方才不知何时遭了贼手,荷包被人顺了去,但她是出来去铺子里提一样订做的首饰的,她母亲若是知道她把银子丢了,必会重重责罚她。目下无法周转,她想请求他暂借她些银子将订做首饰的余银结了,等回头她取了自己的私房还他。
桓澈听说她就是徐婉月,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继而禁不住想,就这等模样,竟被何雄的手下错认成顾云容,这帮夯货眼睛都是怎么长的。
这种事换在平素他是绝不会理会的,但思及徐婉月是顾云容的表妹、徐山的孙女,便示意随从取出一枚二十两的银锭子,问这些可够。见她看后愣了一下连道够了,随从抬手甩给她。
桓澈道了句“不必还了”,继续等顾云容,不再看她。
徐婉月被晾得尴尬,却又不想离去,正在两难之间,顾云容回了。
她跟顾云容笑着寒暄一回,见她只是冷淡地回了几句,转身要与桓澈一道离开,忙道她要去西街那边去,问她可需她捎带些什么。
顾云容淡声否了,与桓澈抽身而去。
丫鬟杏儿见徐婉月立着不动,细声细气道:“姑娘,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等晚些太太若发觉姑娘偷跑出来”
徐婉月斥了杏儿一句,又捏着桓澈给的那枚银锭子,朝两人离去的方向张望。
杏儿以为徐婉月等王爷王妃身影消失了就会离开,谁知她竟提步跟了上去。
杏儿忙拉住徐婉月,却被她一把甩开:“回去也是听母亲念叨婚事,倒不如跟上去看看他们去作甚。”
顾云容带着桓澈逛了几条声名在外的大街古巷,转到街口时,忽然瞧见斜对面的茶馆三楼有人抛彩球招亲。
抛彩球这习俗并非汉族所有,但文人似对这种择婿方式情有独钟,抛彩球成亲的故事在词话传奇里面屡见不鲜,民间也偶尔有人效仿。
顾云容转头看了看身侧的桓澈,让他离远点,别被彩球砸到。
桓澈很配合地挪了几丈远,待要问她是回去还是继续逛,就忽听楼上手持彩球的女子朗声道:“多蒙诸位乡亲不弃妾身兄长从军剿寇,前阵子捎信来说不日便能归家来。兄长还说,衡王殿下大胜之后犒赏三军,军中每人都赏了十数两银子并花红缎匹若干,何等慷慨!如今倭寇得驱”
桓澈未听罢那女子后面的话,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何时这般犒赏过军士?朝廷拨来的军饷都使得差不多了,哪来的余钱去这般犒劳三军?他若当真这般做,还不让人认为他是从自己私库里搬了银钱笼络官兵。
倘他当真这般做,居心何在?而且他若手笔这样大,只能表明他手里财力雄厚。
他一个亲王,岁禄有数,哪来的那么些钱?
顾云容扭头看到桓澈满面冷笑,愣了一下。
他一面剥橘子,一面吩咐拏云去将楼上那女子带来。
拏云领命而去。
那女子起先不明所以,随后转头看到远处立着的那个天人之貌的男人,登时红了脸。
她下楼上前见礼时,手上还抱着绣球。
桓澈约略问了她几个问题,让她姑且跟他的侍从走一趟。
莫名其妙被叫过来问话一通,如今又被要求跟着随从去细说,女子此刻已是满面霞红,迟疑一下,忽然将手里的绣球抛了过来。
桓澈正低头跟顾云容说话,不意她会有此举,被绣球砸到手臂。
周遭突然陷入诡异的静默。
那女子羞红着脸等桓澈去捡绣球。
顾云容看了眼掉落在地的绣球,蓦地朝桓澈开口道:“哥,你看你又在外面招了桃花,你不会打算把人带回去吧?不怕嫂子生气么?”
桓澈一怔,随即拉下脸来:“谁说我要带人回去了。你嫂子脑子比你好使,知晓了也不会误会。”
那女子面色一白,这人有家室了?
顾云容转头拉住那女子:“我哥让你走一趟是有正经事的,一会儿事了,你赶紧跑。我家里的嫂子凶悍得很,我怕她知道了会把你大卸八块。”
拏云特特瞄了眼殿下,却见他竟是默许了顾云容的胡闹。
拏云暗叹,真是夫纲不振。
女子尴尬地捡起绣球,随拏云去了茶楼。
桓澈温柔地将剥好的两瓣橘子喂给顾云容,低头轻声问:“哥哥待你好么?”
顾云容嚼橘子的举动一顿。
“晚间到了床上,千万记得多唤我几声好哥哥。”他在她耳畔轻吐热息。
顾云容耳朵发烫,几乎被橘子汁水呛到。
徐婉月遥遥看到那两人举动亲昵,捏紧了帕子。
桓澈次日便离开了歙县,转往苏州善后。
他这一走又是近一月,将交腊月下旬时才回。
顾云容看他神色,知他约莫是将事办得差不多了。她先前还不明白他为何不将事都办妥当了再回来,如今忽然有些了悟。
看来这次回京之后,又有不少账要清算。
光阴捻指,转眼便至小年。北方灶王节在腊月二十三,南方则多在腊月二十四。
所谓“男不拜月,女不祭灶”,顾云容寻常并不参与祭灶。她一早起身,穿戴一新,往长辈跟前拜会了一圈后,便回了房。
她正坐在屋内啃脆甜香酥的白芝麻糖瓜,忽见桓澈穿戴齐整过来寻她。
她递了个糖瓜给他,笑嘻嘻问他是不是来给她拜年的,说跟她拜年可没银子拿,又伸手管他要压岁钱。
桓澈在她手心上轻拍一下:“有我还不知足,要甚压岁钱。我是来跟你说,宗承来了,我出门一趟。”
顾云容默默咬了口糖瓜。
怪不得穿得这么好看,原来是要出去找男人去。
桓澈在她脑袋上拍了拍,交代她好生在家里待着,莫要出门。
顾云容倏而抬眸:“你不会当真设了个套打算拿他吧?”
第八十三章()
桓澈转首道:“你觉着呢?”
顾云容将糖瓜塞到他手里:“我觉着你此举有些反常。”
桓澈不肯自己吃;示意顾云容喂他;但顾云容自己手里还拿了半个;对他的要求视若不见。
他只好在她身旁坐下;慢慢吃起糖瓜:“我是帮你还人情;省得你总觉得欠了他的。”
顾云容拍拍手上的芝麻屑;岔题问他觉得这灶糖味道如何。
“太甜了;”他拿起吃剩一半的糖瓜看了看内里的蜂窝状空隙,“而且粘牙,一会儿吃罢;我还要漱漱口。”
顾云容想起,他是不爱吃甜食的,他有时看她早晚都喝甜汤;还不无好奇地问她甜食难道真有那么好吃。
甜食吃多了确实不太好;顾云容觉得她在饮食上头好像是应当自制一些,向他学习。
桓澈吃罢;当真转去漱了口;又跟她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了。
顾云容原本确实也没有出门的打算;但忽然想起梁娴昨日给她下帖子;让她到梁家的庄子上耍;而她已经应了人家。
梁娴已经随其兄长回了歙县。自她来徽州之后,梁娴时常登门来寻她说话;还定要还她当初赠与的五十两银子,只是被她再三拒了。跟她重新混熟之后;梁娴一再邀她过府一叙;但思及先前顾家跟梁家闹的那一出,她觉着见到梁家旁的人怕会尴尬,就迟迟未应,梁娴遂转而请她往庄子上去,说庄上的梅花开了,可喜的是前日还下了一场雪,玉雪莹白里红梅星缀,极是悦目。
顾云容想着回京之后又不能随意出来,这就应了下来。
她打选衣饰,收拾妥帖,带上两个丫鬟并几个护卫出了门。
一路上炮竹声此起彼伏,街巷之间亲友互候,顽童嬉戏,商贩叫卖,人声嘈乱,热闹祥和。
众人似已逐渐从战事的惶遽中缓了过来。
顾云容早在腊月初就感受到了年气。而回到南方后,最亲切的大约要属冬日的那股子湿冷了,还是跟从前一样,冷到骨子里。
她见着梁娴时,她塞了一段梅枝给她,又嬉笑着凑到她耳畔小声道:“一会儿咱们去一趟城东好不好?姐姐帮我选几样脂粉。我家中没有姐妹,母亲的眼光又跟我凑不到一处去。”
顾云容想到年后就要返京,想买些南货屯着带回去,便笑着应了。
桓澈出来后,一径出城。
如今的宗家貌似荒宅一样,但实则周遭时刻有军牢守着。只是日常隐在暗处,不易被人觉察而已。
这是他的交代。当年他奉命擒拿宗承,但因着对方的奸狡顽固,迟迟未能得手,这便四处撒网。只是后来事情有变,宗承也回了倭国,他未下令解禁,知县不敢擅自撤了那些盯梢的人。故而,宗承若想神鬼不觉地回去,必须借他之力。
不过这干人这般兢兢业业地守着,恐怕也是存着侥幸立功的心思,毕竟擒拿倭王可是天大的功劳。
他抵达城外五里处的林缘时,已经有一辆马车候着了。
车帘掀起,下来一人。
他对着来人打量几眼,淡声道:“真敢来,不知是不是个假的。”
宗承笑道:“还别说,我先前还真想使个假的过来,但转念想想,我已经四五年未得与阿母谋面了,今次难得殿下开了口,我自当趁机回去看看她老人家。”
桓澈瞥了眼他身后的随从。
他先前跟宗承说过,随从最多只能带五六十,而且只能在城外候着,他必须独身一个随他入城。
宗承还当真守信,轻车简从,侍从手里还都未执兵刃。
桓澈挥手,示意拏云领着宗承去后面那辆他乘的马车里。
宗承才要迈步,就被宁安拦住。
“大人三思,”宁安压低声音急道,“衡王怕是不怀好意,倘这是个圈套”
宗承挥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言罢,随桓澈车驾入城而去。
宁安望着渐行渐远的一队人马,回头朝众人一摆手,嗓音低沉:“开始吧。”
宗承在桓澈的眼皮子底下易了容,将五官幻化得平平无奇,手法迅捷。他虽一路低着头安静地收拾着他那些药水工具,但依旧无法收敛身上那股狷狂迫人的气势。桓澈阅人无数,即便不认得这个人,也知其定不简单。
当初顾云容看到与宗承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宗石,他就万分笃定那个不是宗承,叱咤风云的倭王不可能是那副模样。
宗石虽跟随宗承多年,又极力想效法其叔父,但终归难望项背。
不过宗承再是厉害,终究也只限于海上与海外,国土之内,无甚立足之地。
桓澈轻嗤一声,靠回靠背上,睨着他道:“你路上不买些灶糖带给令堂么?”
“殿下缘何忽提此事?”
“我来前,容容给了我个糖瓜,我说我不爱吃甜口,她不依,撒着娇非要我尝尝,末了亲手喂我吃了,”桓澈说这番话时脸不红心不跳,“那糖瓜口感寻常得很,又甜又粘牙,但因是她喂的,我觉着倒还能入口。”
宗承的目光在桓澈面上打了个转,笑了一笑,没有开言。
桓澈问他笑甚,他慢慢道:“倘若当真是云容亲手喂殿下吃的灶糖,殿下今日出门时想来心绪极佳,但我瞧着,殿下适才与我碰面时,阴云满面。我猜度,云容非但没有喂殿下吃灶糖,还问起了我的事,惹得殿下想起便觉心下不豫。殿下为消心头之气,这才说了适才那番话,不知我所言可对?”
桓澈冷声笑道:“你这张狂的性子当真是改不了了,无论何时都不知收敛,也不怕给自己招祸。”
宗承容色疏淡:“我的祸原也不多这一桩。”
不知是否近乡情更怯,入城之后,瞧见两侧陌生又熟悉的商铺市坊,他竟无意识地攥起了手。
他儿时经常光顾的老字号茶肆与熟食铺子有些仍在,但有些已经换成了绸缎庄与米面行。
街道似乎拓宽了些,几排民居也修葺翻新了,但记忆里陈迹斑斑的旧墙和矮屋还是挥之不去,虽则模样早已模糊在远去的时光里。
到了宗家所在的街巷,车马渐缓。
巷口的老树矗立依旧,劲干虬枝,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宗承下了马车之后,在原地僵立了少顷。
十几年了,他已经十几年未曾回过这座祖宅了。
光阴荏苒,眨眼间沧海桑田。
王质烂柯,仿佛也不过倏忽之间。
人生在世,又有几个十数年。
他也不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境叩动门扉、跨入门槛的。
他好似一个陌生的访客一般立在厅内,等田嬷嬷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搀扶出来,他嘴唇翕动,发觉自己竟是喉咙如堵,发不出声来。
孔氏抬头上下端量他一番,面色淡漠:“不知阁下登门,有何贵干?”
顾云容与梁娴在庄上盘桓了半个时辰,就领着她回了城。
两人在东城采买罢,预备折返时,忽见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待到停下,梁娴看到从上头下来的人,惊呼道:“哥哥怎来了?”
梁峻板着脸道:“越发不像话了,节里跑得不见人影!母亲让我来抓你回”梁峻的话在瞧见顾云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梁娴心虚,低下头。
她是之前在街上偶遇顾云容才知她回了歙县的,但她见顾云容对先前两家之事多有顾虑,便没跟家中人说,每回来找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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