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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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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无师见他面色寡淡,明显不想跟自己扯闲篇,偏偏嘴唇还带着新伤,破坏了几分禁欲感,仿佛神仙雕像一下子沾上红尘烟火,心头顿觉有趣,不由调侃:“你与北周素无瓜葛,不可能只因见过宇文邕一面,就愿意站在他那一边帮着我罢?让我来猜一猜,莫非你对我早已暗生情愫,却因被我亲手送给桑景行而伤透了心,可是旧情难忘,谢陵的出现更让你旧情复燃,还让我穿上女子衣裳,莫不是要趁我神志不清时生米煮成熟饭,好让我以身相许?”

    饶是沈峤一本正经,也被他这番自恋的话雷得满头黑线:“晏宗主若不肯好好谈正事,我直接将你打晕了送回长安也是一样的。”

    晏无师扑哧一笑:“好好,你别生气,咱们不直接回长安,先去渭州。”

    他素来性情反复,从前心情好时言笑晏晏,温存诱哄也是常事。

    沈峤蹙眉:“为何?”

    晏无师:“正如你所说,我现在武功还未恢复,出现在人前太招摇,*帮、佛门、合欢宗、法镜宗,乃至突厥人,个个都欲置我于死地,以你现在的能力,也是没有办法护住我的。”

    沈峤心说那怪谁呢,你仇人遍天下,这本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若非我为大局不想与你计较,此时也早已加入追杀你的行列了。

    晏无师听不见他的腹诽,但沈峤的表情已然出卖了他自己,晏无师觉得很有意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方才问道:“长安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

    沈峤:“听说北周大军长驱直入,北齐几无抵挡之力,若无意外,应该已经将邺城拿下了。”

    晏无师嗯了一声:“我在宇文邕身边安排了人手,他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有事,若要出事,我们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浣月宗在渭州有府邸,先去那里落脚,再找人去长安传信。”

    他既然这样决定,沈峤也没有异议。

    “那你先休息会儿。”

    晏无师:“你去哪里?”

    沈峤:“给你买蔻汁染指甲。”

    “”生平头一遭,晏宗主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二人在吐谷浑王城待了数日,终于启程回北周。

    临走前,沈峤还独自偷偷去般娜家逛了一圈,见陈恭没有失言,她祖父的确是回来了,祖孙二人平安无事,方才放下心,悄无声息地离开。

    晏无师依旧会出现性情变幻不定的情况,但伴随着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沈峤发现,首先被消弭融合掉的,是那个极其暴戾,一言不合便动手的性情,其余的另外三副性情,白天的时候很少跑出来,但夜晚则会轮番交替出现。

    也就是说,现在白天的晏无师,已与从前无异。

    然而每回“谢陵”出现的时候,总会对沈峤分外依赖,甚至整夜整夜不肯睡觉也要看着他,这却是晏无师本尊没有办法控制的,所以白天大部分时间,晏无师的精神总不太好,时常要打坐歇息。

    二月初,他们抵达渭州城。

    而危机,也正悄然来临。

第72章() 
渭州设立于北魏,在渭水源头,故称渭州,实际上它的治所叫襄武,但大家早就习惯了将它与渭水连在一块儿,称其为渭州城。

    城池肯定比不上长安,但也算西部重镇了,若北周与吐谷浑爆发战争的话,这里必然是前线,不过现在暂时没有这样的危险,因为还未开春,天气没有暖和起来,往来商旅较少,渭州城一如既往,平静宁和。

    一大早,阿轻拿着一把扫帚往门口走。

    昨日才刚下过雪,自然是要清扫干净的,不然等会儿吴伯要出门买菜肯定会滑倒。

    他嘴里哼着只有自己荒腔走板,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调子,心道赶紧把雪扫完,他还得到后院去看看前几日常跑到柴房去避寒的那只黄猫有没有在,若是在的话,再拿点东西去喂喂。

    昨夜一场大雪,门口毫无意外积了厚厚一层,不时还有从房顶上啪地落下来的雪团。

    此时阿轻已将里头院子都扫过一遍,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也不觉得冷,只有些喘,便停下来歇息片刻。

    他自然而然抬起头,然后就看见两个人从街道那头走过来。

    阿轻先注意到的是那个青色衣裳的男人,遥遥的,对方容貌如何还看不大清,但行止气度却已经透出一股不寻常,阿轻觉得自己很难找到一个贴切的词去形容,非要说的话,他也只能想起自己夏天里常吃的凉糕,雪白剔透,沁人心田,别说吃了,单单只是看着,都有股说不出的舒服感觉。

    等对方再走近些,他才发现自己刚刚想起凉糕,还真是妥帖极了,阿轻从没见过这样俊美的男人,一时竟看得愣住了,直到发现那两人正是朝他这边走来,越走越近,才猛地回过神。

    “凉糕”,啊不,是背着长形条囊的男人走到他面前,朝阿轻拱了拱手:“敢问这里可是谢府?”

    换作以往,阿轻定然会回:头顶上“谢府”两个字不是硕大摆在那儿么,你是瞎子还是不认字,怎么还明知故问?

    但他这回非但没有口出刻薄,反倒还红了脸,平时的伶牙俐齿不翼而飞,竟然结结巴巴道:“可我不,不认识你啊?”

    “小郎君,你也是这府上的人吗?”对方很有礼貌地笑问。

    阿轻只觉半边骨头都要酥化了。

    这时候,青衣男人旁边忽然传出一声微哂:“阿峤,你这样问,慢慢吞吞,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问出来?直接让老吴出来,就说他家主人来了。”

    阿轻这才注意到跟着青衣男子一道来的,还有一名穿黄裳的女子,头戴幂篱,瞧不清容貌。

    只是边陲女子固然大多身材高挑,像眼前这种已经不能用高挑来形容的,而更近乎男人高大身形的女子却十分罕见。

    再说声音,并不难听,但肯定也不是女子常有的清润柔和。

    阿轻迷糊了一瞬:“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里没有主人,谢府的郎君几年前出门远游,至今未归呢!”

    沈峤还待再问,却见晏无师直接就朝少年抛了个东西。

    阿轻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块黄玉,不及半个巴掌大,但上面雕刻极其精美,明月桂枝,烟笼昆仑。

    “交给吴弥,然后让他来见我。”那个根本不像女子的“女子”如是道。

    阿轻忽然打了个激灵,他想起吴伯曾经有过的交代,好像明白眼前到底是什么人了,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跑,顺道将大门一关,直接把沈峤晏无师二人给关在外头。

    他警惕性倒是强,只可惜未经磨练,种种行为在旁人看来依旧幼稚。

    二人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方才见到大门重新打开,一名花甲老人从里头开门出来,后面跟着方才的少年。

    老人的目光从沈峤身上扫过,落在戴着幂篱的晏无师身上,不确定道:“主人?”

    晏无师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就令老人无法错认,他大喜过望,几乎抢上前要行礼,但走了几步似乎忍住,赶紧将他们让进来。

    “请,请,先进来再说!”

    阿轻跟在吴伯身后,好奇打量两人。

    他不是浣月宗中人,只是小时候被吴伯收留的孤儿,之后便一直留在这座不大的宅子里跟吴伯作伴,帮他打扫屋子。吴伯给他说的并不多,阿轻隐约知道这座宅子是有主人的,吴伯只是帮忙在这里看管而已,但主人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何时会回来,可能过几年就回来,也可能一辈子都不回来。

    阿轻本以为吴伯口中“外出远游”的主人说不定已经意外亡故,却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对方会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竟还扮成女装。

    “阿轻。”吴伯叫他,“你去厨下煮点粥,再做几个小菜,郎君回来了,想必长途跋涉,总得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诶,这就去!”阿轻很听吴伯的话,闻言答应一声,匆匆离开。

    晏无师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拿下幂篱:“根骨不错,就是笨了点,浣月宗门人须得心思灵巧,八面玲珑,他是不够格的。”

    吴伯忙道:“小人收留他,不过是一人闲着无聊,让这孩子作个伴罢了,断断不敢有非分念想的!”

    这宅子本是浣月宗的据点之一,以边沿梅的名义买下,因浣月宗弟子在外化名皆为谢姓,但凡宅子,便都是统一的谢宅。此处由吴伯坐镇,几年相处,他的确是对阿轻起了几分怜爱,存着让他有机会拜入浣月宗的念头。

    不过他压根没敢把主意打到晏无师身上,本是想等边沿梅或玉生烟路过此地的时候求上一求的,岂料那两人谁也没来,却直接来了位大佛,当下连提也不敢提了。

    沈峤却忽然道:“笨意味着不容易被身外之物诱惑,未必就不能一心一意练武,我倒觉得这孩子心思单纯,很是不错,若他与浣月宗毫无瓜葛,又愿习武的话,我可以代为引荐。”

    他此时想到的是碧霞宗经历大变之后,门中凋零,想找个好苗子也不是那么容易,阿轻的资质,像晏无师这等眼高于顶的宗师或许还看不上,但放在碧霞宗内,却大有可为。

    晏无师扑哧一笑:“阿峤啊,这一路走来,也没见你对谁如此青睐,照我看,若要论资质根骨,先前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小孩子岂不更好?你不会是知道他方才一直盯着你看,迷恋你的容貌,所以才这样说的罢?”

    沈峤:“晏宗主自己好色,便以为天下人都与你一样好色了。”

    他本不愿理睬晏无师,只因两人打嘴仗,他赢的少,输的多,所以在晏无师恢复原本性情时,总是尽量减少与对方说话的次数,没想到忍了一路,却在这里破功。

    果不其然,晏无师笑道:“食色性也,人人如此,我的确喜欢你的容貌,却更爱你对我爱答不理的冷淡,这又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你对那谢陵阿晏百般温柔,见我出来就半句话也不肯多说,可说到底,谢陵也好,阿晏也罢,都是我晏无师的其中一面罢了,可若谢陵和阿晏换上吴弥这张老脸,还对你多加亲近,你会不会也对他们另眼相看?”

    吴伯无辜被牵扯进来,他弄不清沈峤与晏无师的关系,不敢接话,只得干笑。

    沈峤嗯了一声:“我的确见了你就烦,比起跟你说话,我还宁愿跟谢陵多说两句。”

    晏无师虽还笑着,脸上笑容已经变得危险起来。

    吴伯走又不能走,留着又尴尬,听见他们对话,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他从前跟过晏无师一段时间,知道每当对方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明显就有人要倒霉了。

    谁知这一笑过后,晏无师竟柔声道:“好啦,当我说错话就是,我这一路任你扮成女装也不吭一声,尽量配合,难道还不能得你一个好脸色?沈掌教大人有大量,想必不会与我计较。”

    浣月宗宗主何等狂傲的一个人,几曾见过他放下身段与别人道歉?别说吴伯被吓到,连沈峤都颇感意外。

    沈峤虽没接这句话,但再开口时已略略缓和下语调:“你与吴伯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叨扰了,此处可有客房,我想歇息片刻。”

    见晏无师没表示反对,吴伯忙道:“有的,常年收拾好了的,随时都能住,我这就带您过去。”

    他带着沈峤去安顿,很快又匆匆回来拜见晏无师。

    “宗主平安无事,真是万幸!小人先前听说您被,被尚且不敢置信,此事果然是谣言!”

    晏无师哂道:“倒不是谣言,我的确受了点伤,现在还未完全恢复。”

    吴伯啊了一声:“那方才那位”

    晏无师:“他姓沈,在此处,待他如待我便可。”

    吴伯连忙应下来,未敢多问。

    晏无师:“这段时间,外头有何情况?”

    吴伯:“您的死讯已经传遍江湖,小人不愿相信,还给长安去了信,但大郎君一直没有回复,听说合欢宗的人还趁机找了我们不少麻烦,但小人谨记您的吩咐,一直低调谨慎,没有暴露此处。”

    晏无师:“宇文邕那边呢?”

    吴伯:“周主亲征,齐国被灭,如今声望正是如日中天,连突厥人与南陈都不敢掠其锋芒。周主那边听说您的消息之后,据说也派了人去找当日围杀您的那些人的麻烦,但除了*帮明面上的势力有处可循之外,其余几人行踪不定,他们各自的门派又不在周国境内,周主毕竟不是江湖人,朝廷势力有所不及,最终也只是封了*帮在周朝的几处分舵而已。”

    晏无师:“你是多久前向长安去信的?”

    吴伯:“年前,大年廿五那会儿。”

    这一来一回,的确没有那么快,但也有可能是边沿梅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晏无师:“我在此处先住几天,顺便等长安回信,你去安排一下,不要让什么无关人等漏了消息出去。”

    吴伯忙道:“是,主人请放心!阿轻虽然不知小人身份,但这孩子嘴巴紧,来历也清白,断是不会惹是生非的。”

    亲自将晏无师送去房间歇息之后,吴伯从后院转出来,方才看见阿轻捧着刚做好的饭菜走过来。

    “阿伯,吃食都做好了,现在送过去?”

    吴伯点点头:“记得别多嘴,不该问的别多问,平时在我面前叨叨个没完,在主人面前可不能这样了,他不喜欢话多的人。”

    阿轻先是答应下来,又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阿伯,您的主人,就是这谢府的郎君,他到底是男是女啊?”

    吴伯黑了脸:“自然是男的,你连男女都分不清吗?”

    阿轻嘟囔:“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我看还是同他一道来的那位郎君好相处些。”

    他的声音极小,谁知还是被吴伯给听了去,后脑勺当即就被拍了一下:“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赶紧送过去,让你闭紧嘴巴,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知道不!”

    “哎哟!”

第73章() 
阿轻年纪小,从小在渭州长大,安于现状,没见过外头的世界,家里乍然多了两个人,心里自然好奇万分,虽说吴伯再三叮嘱过他没事不能去打扰人家,但他每天还是会借着送饭的机会,偶尔与沈峤聊上两句。

    当然,若是晏无师,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找人家攀谈的——少年有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谁好说话,谁不能惹,他还是很清楚的。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提着做好的饭菜敲响沈峤的房门。

    里面无人应答,但阿轻显然习惯了,白日里沈峤晨起之后,基本都会在外面院子里练剑,阿轻直接推门进去,将篮子放在桌案上,把里面的白粥小菜一一端出来。

    身后脚步声响起,阿轻扬起笑容扭头道:“沈郎君,你回来啦,正好”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他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连滚带爬起身,笑嘻嘻的表情瞬间变成拘谨干笑:“主公好。”

    “你好像很不想看见我。”晏无师挑眉,一边走进来,自若如常。

    他没再穿着头一回上门时的女装,连鬓发也恢复原本颜色,一身青衣,似笑非笑,风流尽显。

    但阿轻却莫名觉得恐惧,甚至不敢与他对视,也没了原先的随意,赶紧立身束手:“阿轻不敢,是吴伯交代阿轻要对主公恭敬有加,不能有所冒犯。”

    晏无师薄唇微微一勾,直接就在案前坐下,姿势随意:“你对我这样拘谨,却与沈峤那般随意,显然是很喜欢他了?”

    阿轻结结巴巴:“沈郎君,他人很好!”

    晏无师嗯了一声:“他的确对谁都很好,就算心里为难,觉得被打扰了,也不会摆出脸色的。”

    沈峤在阿轻心目中,几乎是寄寓了他向往的所有完美品质,脾性好,生得好看,武功厉害,待人和善,这样一个人,莫说阿轻,怕是与阿轻年纪一般无二的少年人,都会倾慕喜欢,阿轻在这府里,每日只有吴伯作伴,连个年纪相近的玩伴也没有,骤然多了个沈峤,自然而然生了亲近之心,想与他多说两句话,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到了晏无师口中,却带上那么一两分不寻常的意味,阿轻听见这话,就觉得有点难过失落,心想原来自己每天跑来找他说话,竟是让他为难了吗?

    少年垂下头,像情绪恹恹的小狗。

    但晏无师可不会有半分怜惜之心,最后一句火上加油,一锤定音:“所以你要有自知之明。”

    阿轻:“是。”

    声音低落,几乎难过得要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沈峤提着剑从外面进来,他脸上犹有薄汗,但却因此显得脸色越发白皙,竟像蒙上一层淡淡光晕。

    “怎么了?”他见二人一站一坐,不明就里。

    “你怎么在我房中?”第二句是问晏无师的。

    晏无师笑道:“我闻到饭香,便过来蹭一蹭饭。”

    沈峤蹙眉:“阿轻不是也送你那儿么?”

    晏无师悠然自在:“吃自己的,哪有吃别人的香,看见别人有胃口,自己也吃得香。”

    他说的话,沈峤是一个字也不信,总觉得有些古怪,似乎自己进来之前发生过什么。

    “阿轻?”沈峤见他低着头,柔声道,“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主公和沈郎君先慢用,等你们吃完,我再来收拾!”说罢急急忙忙转身跑出去。

    余光一瞥,少年眼角似乎有点发红,沈峤越发狐疑,望着阿轻的背影,转头问晏无师:“你方才与他说了什么?”

    晏无师笑吟吟道:“阿峤啊,你这语气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别忘了,阿轻可是我的人,我想如何对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别人稍微凑近一点,你就对他另眼相看,咱们一路同行那么久,怎么没见你对我变了态度?”

    若说沈峤方才表情只是寻常,此刻却连半点波澜也没剩下了:“晏宗主也并不稀罕我的态度如何。”

    破绽显露,性情大变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是有感觉的,就像多了一双眼睛在看外界,可也仅仅只能看,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所以他也能“看见”沈峤是如何与自己其他性情相处的,哪怕是那个“阿晏”温柔款款,沈峤也还带了三分戒心,唯独在婼羌时,原本不该在那时候苏醒的“谢陵”却拼尽全力控制了身体,回转过去寻找沈峤,当时处于沉眠状态的晏无师,冷眼旁观沈峤对“谢陵”露出笑容,那时候也能感觉到沈峤内心的震动。

    这个人生就一颗柔软心肠,别人对他付出一分,他就要回报十分,旁人在经历了陈恭、郁蔼那样的事情之后,不说满腔愤恨,起码也会心若冷灰,可这人反是因此更加珍惜善意,哪怕这善意在别人看来微不足道。

    所以沈峤才会对谢陵另眼相看。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沈峤真正将“谢陵”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唯独在面对他时,将他与晏无师割裂开来,沈峤对前者有多和善,对后者就有多冷淡。

    可越是这样,晏无师就越觉得兴味盎然。

    他从前逗弄沈峤,无非两个目的,一来觉得此人有些可笑,屡屡遭人背叛依旧学不乖,人人心底皆有恶,只在于隐藏得深或浅,沈峤不可能就例外,因此千方百计想要引出对方内心深处的恶意,二来也是为了将魔心根植其体内,试探魔心与道心融合的结果,将沈峤当作自己的试验品。

    岂料世事无常,沈峤压根就没按照自己设定的方向来走,反而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子,饶是经过重重磨难,人心险恶,这人依旧本性不改,即使对着自己分出来的一个“谢陵”,都肯温柔悦色,倾心相待。

    这样的人,是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固执?

    但在晏无师看来,“谢陵”也罢,晏无师也罢,无论恶与善,痛苦与美好,对沈峤而言本该是特别的,根本就不需要再有别的什么阿猫阿狗再来分薄这种特殊了。

    听了沈峤的话,晏无师就笑道:“谁说我不稀罕的,我稀罕得很呢,你若愿意分出对谢陵的十之一二来给我,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沈峤听而不闻,低头专心喝粥。

    现在只要不是“谢陵”出现,晏无师说的话,十句里面他只听半句,这半句还要掰开来嚼碎了琢磨,免得重蹈覆辙,一个人若是两回都掉进同一条河里,那未免太可悲了,沈峤虽自认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没傻到那份上。

    见他不接腔,晏无师笑了笑,也没再说话,端起粥碗开始用餐。

    这几日于两人而言,都可算是最平静安逸的日子了且不说婼羌地底那一系列惊心动魄,自打他们离开吐谷浑,晏无师破绽未除,沈峤一边要应付他时常变化的性情,一边还要留心外面的动静,只因晏无师仇敌遍天下,所以一刻也放松不得,直到进了这里,方才稍稍安心,能够专注在朱阳策真气的修炼上。

    而晏无师,沈峤虽没细问,但从对方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他的性情渐趋稳定,很少再出现一觉醒来就心性大变的情况,想必是帛片上的内容给了晏无师启发,以他之能,魔心破绽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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