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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下西楼-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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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大牛一言不发,夹起个鸡腿,放进弯弯的碗里。

    弯弯不知所措,想说两句什么,却苦于口不能言,只好微笑着点点头,在孙家安顿住下。

    孙家阿娘是二嫁,两任丈夫都姓孙,先和前夫生了孙大牛,前夫病死后,嫁了个开粥铺的小生意人,生了孙小花,没过几年后头这个丈夫也病死了,孙家阿娘落了个克夫的名声,也无心再嫁,守着两个孩子过日子。

    孙大牛做得一手好烧饼,薄脆松香,远近有些小名气,靠着这个烧饼铺挣的银两支撑家里的主要开销,孙小花帮着镇里的富户捕鱼挖藕摘莲,孙家阿娘则在家里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一家人虽是小户清贫,日子却过得恬淡满足。

    小镇不大,从头到尾傍着溪流只有两条路一条街,镇上多是普通的老百姓,过着简单幸福的小日子。

    时光如流水,静静流淌,晃眼便过去了两个月。

第84章 西楼月(10)() 
弯弯在江南的这段日子过得极是平静舒适。江南水土最是养人,她的脸『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平日里随着小花驾船出湖捕鱼挖藕,忙得无暇再去想从前的事情。

    那些血雨搏杀,仇恨痛苦,如同上辈子的事情,在脑海中渐渐淡去,若不去想,似乎可以从此忘记。

    一日,孙家阿娘在厨房里打算炖猪肘子,一块小骨连着筋滑溜溜的,剁了几下刀都滑开,不小心还差点崴了手腕,不免抱怨了几句。

    弯弯过来一笑,接过刀,也不见怎么使力,手腕微凝挽了个花,那小骨瞬间筋骨血肉分明。

    孙家阿娘大喜,道:“刀工不错啊,谁教的?家里有做厨子的?”

    弯弯手一顿,尘封的记忆似乎被春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了只零片角,心底微微刺痛。

    不回首,就能和往事说再见吗?

    自己错了,阿爹,容晗,拓跋宏达,那些在自己生命中走过,给予自己温暖和关爱的人,和自己的生命同生共长,血肉无法分割。

    还有……他。

    弯弯抬头看向远方,忽然觉得,有些想念凉州了。

    转眼已经入夏,镜湖里的荷花映日,碧叶接天,采莲女们摇曳着小舟穿行于碧叶红花之中,采摘新鲜的莲蓬。

    镜湖中处处娇颜如花,笑若银铃,采得兴起,姑娘们轻声『吟』唱采莲曲——

    彼采荷兮,莲叶田田,鱼戏水兮,浮香绕曲。

    彼采藕兮,不盈倾筐,女如月兮,宛如清扬。

    彼采莲兮,薄言撷之,女如颦兮,笑胜星华。

    曲声婉转悠扬,在莲梗花叶之间萦绕,带着江南独有的甜软娇糯,让人如同浸在暖洋洋的水中,从头到脚都轻快起来。

    一个浅蓝衣衫的男子,负手临湖而立,远远看不清眉目,但仅仅是那身姿,就有说不出的俊朗雍容。

    一叶小舟摇到近岸,一个身着绿衣的采莲女脸『色』绯红,将手里最新鲜好看的莲蓬朝岸上的那个男子掷了过去。

    他在这里站了好久了,她也偷偷看了好久了,看得痴了去,终于忍不住摇船过来主动一表心意。

    楼誉伸手接住莲蓬,略略一怔,随即微笑点头以示感谢。

    他眼神清朗,笑意浅淡,绿衣女知他无心自己,稍稍失望后,粲然一笑,竹篙轻点岸边湖石,小舟便朝荷叶层层叠叠的深处驶去,独留一缕轻『吟』浅唱,带着女子求而不得的娇嗔——

    姐眷郎,郎不惜,妾有意,郎无心,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

    楼誉失笑,江南人物丰华,风流蕴藉,果然不虚。

    将莲蓬拿在手中,举目远望,仿佛看见了红花碧叶深处那一抹清丽的人影,嘴角牵起无比温柔的笑意。

    “姐姐,姐姐,我看到了个好大的莲蓬。”孙小花趴在船沿,伸手去够那个大莲蓬,弯弯怕她又掉下水,忙撑着竹篙,想把船靠得更近些。

    撑船不比玩刀,这完全是两个不同领域里的高精尖。

    弯弯的刀法虽然出神入化,但船却撑得一塌糊涂,要用一根细细的竹篙把小舟划得动静相宜随心所欲,实在太难。

    偏偏孙小花也是出了名的疲懒,水乡长大的女孩竟然不会水,船也撑得差强人意,这两个人半斤加八两凑成一组,自然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摘了一天,船里的莲蓬还不及别人的一半。

    终于发现了个大莲蓬,孙小花激动万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弯弯左撑右顶,好不容易将船靠近了些,已是一头细汗。

    却不料斜刺里突然划出来一只小船,轻轻巧巧靠了过去,船上的黄衣女子手腕一折,便将那只大莲蓬摘到手中,得意地拿着莲蓬在孙小花眼前晃了晃,竹篙轻点,小船轻快地分水拨叶而去,独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红莲姐姐,又是你,你真讨厌!”孙小花忘了自己在船上,跳脚急怒。

    船身『乱』摇,弯弯慌『乱』之下控制不住,小花失去平衡,扑通一下又掉进了水里。

    掉得多了,弯弯也有了经验,连忙把竹篙伸过去,将小花拉回船上。

    梳好的双鬟髻成了水泼过的鸟窝,一件粉『色』新衣裳水滴答皱巴巴的像咸菜,这可是过年刚做的,料子就要三钱银子一尺,平时可都舍不得穿,第一次上身就成这样。

    孙小花看看自己,又看看船里少得可怜的莲蓬,嘴巴扁扁,“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姐姐,怎么办,摘不够两百个要倒扣工钱的。”

    弯弯拿出块手帕替她擦掉眼泪,向她摇摇手,又拍拍自己胸口,意思是别担心,一切有我在。

    孙小花好不容易收住眼泪,将信将疑看着她:“真的?可是太阳都快下山了,我们哪里还有时间再去摘?”

    弯弯替她擦干头发,给她一个自信的笑容。

    孙小花根本不信,只看着那些莲蓬长吁短叹。

    不知不觉红日已西斜,艳霞满天,渔舟唱晚,采莲女们纷纷摇舟泊岸,满载而归。

    孙小花惦记着要被扣掉的五钱银子,晚饭都吃得没滋没味,没精打采地挑了几筷子菜,扒拉几口饭,便郁闷地回屋躺下。

    阿娘和孙大牛知道这丫头的脾气,也不理她,只管招呼弯弯吃完饭,又聊了会家常,便早早歇了。

    夏季天黑得晚,天空如江南扎染的染料晕着剔透的墨蓝,一轮冷月悠悠挂在天边,周边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星光。

    正是镇上人家酣睡甜梦之际,弯弯见孙家三口都睡得熟了,便提着篮子悄悄出了门。

    此刻闭目站在湖边,听湖水温柔拍打着岸石,心境通透宁静,运起内息转动一个小周天。

    调息片刻,弯弯双眼缓缓睁开,嘴角牵起一个俏皮的微笑,足尖轻点岸边,人如一缕轻烟飘起,掠向湖心。

    足尖不断在荷叶上借力,若有莲蓬,便弯腰轻侧,皓腕如雪,轻轻一旋,将莲蓬摘入篮中,荷叶刚刚有些吃不住力沉入水中,人已经掠向莲田深处,独留水珠在叶面上滴溜溜滚动。

    如风乍起于湖,涟漪微摇,银『色』的月光洒满她的衣襟,月光下的她身姿清逸空灵,如凌波仙子踏叶而行。

    弯弯并不知道,远处有双眼睛深邃似海,一瞬不瞬地追逐着自己的身影。

    看着月光下飞舞宛若精灵的人儿,楼誉眼中尽是满足和深情,只觉得恍若身处梦中,此情此景毕生不能忘。

    天微微亮,孙小花就起床了,今日要到镇里富户罗府去交莲蓬,想到罗府负责收租的王婆子那张刻薄嘴脸,心情就像踏青遇到了雷阵雨,说不尽地意兴阑珊。

    所以她打算早点去,早死早超生,趁着大家还没到,还能少丢些脸。

    草草洗了脸,孙小花挑起轻飘飘的担子,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慢吞吞地打开了院门。

    将将出了门,脚步突然顿住,眼睛瞪得极圆,肩上的担子滑落,吧唧掉在地上。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尖叫,音量之大震得后院的鸡窝里一阵『骚』『乱』。

    睡梦中的孙大牛,正在喂鸡的阿娘,刚端起米粥的弯弯均被吓了一大跳,纷纷从房间、后院、厨房里奔出来,往门口跑。

    “小花,怎么了,大清早的鬼叫什么?”阿娘急问道。

    孙小花依然圆瞪着双眼,带着惊喜和不可置信,指着墙边道:“那些,那些是哪里来的?”

    几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白墙边一溜地放着十几只篮子,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正是新鲜的莲蓬,个个蓬大『色』嫩,饱满欲滴,枝梗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显然是刚刚采摘下来的,略略一算,足足有五百多个。

    所有的郁闷一扫而空,孙小花高兴得『乱』蹦,拉过弯弯的手道:“姐姐,是你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你,你真厉害,我太喜欢你了!”

    昨晚采的莲蓬分明还放在自己房里,这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弯弯摇摇头,看着墙边的十几只篮子一脸茫然。

    “会不会……是……是别人放……放咱门前的,咱……咱可不能给人家拿走了。”孙大牛说。

    孙小花大刀阔斧摇着头:“不会不会,你们没看见吗,篮子上都写着咱家的字呢。”

    仔细看去,那一溜十几只大篮子上都贴着张红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个“孙”字。

    “姐姐,今天这事可太奇怪啦。”孙小花奇怪归奇怪,心情却很好。

    “你说那些莲蓬不是你采的,那是谁采的呢?”孙小花把麻花小辫绕啊绕,想不明白:“难道阿娘每年去普宁寺上香,感动了菩萨,派了神仙下凡来?”

    弯弯失笑,却福至心灵,隐约有了一丝希冀。

    难道是他?

    日子还是家长里短,波澜不惊,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往常都是阿娘给烧饼铺子送凉茶,这天阿娘患了风寒在家休息,小花和弯弯便抬着凉茶桶,往烧饼铺子去。

    还没走到,远远听见一阵掀桌摔碗的喝骂声,中间还伴着孙大牛结结巴巴的哀求声。

    弯弯和小花脸『色』一变,抢了几步到近前一看,四个身着官军服饰的男子正踢凳子摔盆子打算拆屋子,嘴里骂骂咧咧:“军爷辛苦保家卫国,杀敌靖边,如今吃个烧饼还要等,看老子砸了你。”

    孙大牛满脸惊惶,拉了这个拉那个,哀求道:“军……军爷,有话好……好说,咱小本营……营生,手……手下留情。”

    弯弯见惯了军伍之人,一看那四人的服饰和腰上挂的刀,就明白这些都是当地的州府官兵。

    “哥!”孙小花又急又慌,放下凉茶桶,茫然叫了声。

    四官军中一个浓眉大眼酒糟鼻的,一脚踢飞了张凳子,闻声扭头一瞧,『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看不出来啊,这结巴还有那么俊俏的妹子。”

    其余三人纷纷停了手,只听一个歪嘴的,笑得『淫』邪:“啧啧啧,果然不错,够水嫩。”

    孙大牛一看不妙,这几人竟是起了『色』心,连忙母鸡护崽似的伸开手挡在跟前,赔笑道:“军爷,不……不关她们的事,有……有事冲……冲我来。”

    “你走开。”歪嘴一脚踹开孙大牛。

    孙小花见哥哥摔在地上,惊叫一声,上前去扶,她身后弯弯的脸便显了出来。

    四个官军定了一瞬,眼中皆是惊艳。

    半晌,酒糟鼻『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啊,这乡野之地竟有如此绝『色』,哥几个今天走大运了。”

    弯弯站在原地,神情淡漠,春水般的眼里闪过深邃的冷光。

    她最恨欺凌『妇』孺弱小之人,平静已久的心里已暗『潮』波涌。

    但这副神『色』看在那几个『色』『迷』心窍的男人眼里,却是冰山美人,更添几分丽『色』。

    四人『色』『迷』『迷』地朝弯弯围过来。

    孙大牛眼睛都红了,拼出一身蛮劲,一头冲过来,就要拼命:“不……不……不许碰她!”

    酒糟鼻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牙一龇,拔出了腰刀,以刀背劈了过去,冷笑道:“死结巴,你再来,小心军爷照死了揍你。”

    虽然是刀背,但如果这一下子被劈中了,孙大牛也难免落个头破血流的凄惨下场。

    弯弯眼中锐利的锋芒大盛,刚想出手,只听一声劲风掠过,酒糟鼻突然翻倒在地,捂住鼻子大叫打滚,手指缝里流出了鲜血,看那血流得汹涌,鼻骨竟是断了。

    那枚暗器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却是枚再普通不过的铜钱。

    其余三人大惊失『色』,纷纷抽出腰刀,半蹲身子,四下环顾:“谁!谁敢坏军爷的好事?”

    突然听得一个声音道:“恃强凌弱,欺负百姓,我大梁军队没有你们这样的败类。”

    声音华美清冷,语气缓慢而深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弯弯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登时白了又红,白玉般的耳垂渐渐泛起了一层绯红。

    孙小花好奇地看向声音来处,微风乍起,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眉若刀裁,目似朗星,月白锦袍在风中飘动,说不出的俊美优雅,只是两鬓丝丝白发,平添几许沧桑。

    那四人兀自不知死期将近,仗着人多,见对方只是个清俊斯文的年轻人,又手无寸铁,便壮了胆气,挥舞着腰刀扑过去,骂道:“多管闲事,军爷先废了你。”

    楼誉根本不理他,眼睛只是看着弯弯,柔情无限,声音低沉,唤道:“弯弯……”

    弯弯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做何反应。

    楼誉虽然一身简装,但沙场浸润出来霍然凛凛的气势却压都压不住,那四个官军若有些眼力,此刻早该知难而退,但这几人平时作威作福惯了,之前又被美『色』『迷』了眼,此刻见自己被人如此忽视,在美人面前大大丢了脸,互视一眼,皆起了杀心。

    四把腰刀挥得虎虎生风,朝楼誉的要害砍过来。

    欺压百姓,心肠还如此歹毒,再留不得。

    楼誉眸中冷光乍现,在刀尖即将砍到自己的瞬间,伸手一抓,也不见怎么凌厉,却幻化出无数掌影。

    那歪嘴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一空,腰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里。

    楼誉腰刀在手,刀面横过来,改砍为拍,以内力加持,一刀拍了出去。

第85章 西楼月(11)() 
那把刀重重拍在了最前面那个官军腹部,接着拍出了第二刀,第三刀……

    四个人无一例外被拍飞了出去,飞过烧饼灶台,落在十余丈外吃了一嘴土。

    杀猪般的惨号声刚刚从喉咙里冒出来,就变成了痛苦的呻『吟』。鲜血从嘴中喷涌而出,那四人身上虽无刀痕,气海却被震碎,内腑受创极重,武功便从此废了。

    楼誉收回刀,手腕轻抖,精钢打造的钢刀竟如风中败絮一般,格拉一声,断成了两截。

    四个人趴在地上,鼻血长流,惊恐万状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这才明白,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也招惹不起的人,悔之晚矣。

    扔掉手中的断刀,楼誉面无表情,冷冷道:“武功不是拿来欺压良善的,你们不配做大梁的军人,滚回去向你们的都督冯军自请除去军籍。”

    听那人直呼顶头上司姓名,那四人哪里还敢多说半句,忍住剧痛,连滚带爬如丧家之犬。

    孙小花看得大快人心,拍手笑道:“大哥哥好棒,打得好!”

    楼誉看看弯弯,又转头看她,脸上挂起『迷』死人的笑容,和声道:“小妹妹,大哥哥有些口渴了,可不可以到你家里喝口茶?”

    太可以啦。

    孙小花本就是烙饼也能烤焦的热心肠,此刻心中对这个长得十分好看的大哥哥充满了崇拜和仰慕,就算楼誉不说,她也要想方设法把他扯回家里做客,此时见他主动提及,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不由分说拉着楼誉的袖子就往家里拽。

    楼誉被她拽着走,眼睛却看着弯弯,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

    楼誉标枪一般坐在枇杷树下。

    半炷香时间,他和弯弯谁都没有说话,弯弯不知所措地低头扭着手指,楼誉漆黑的眸子里都是笑意,气定神闲地看着她。

    孙小花托着腮帮子,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气氛十分古怪。

    孙家阿娘毕竟是过来人,一见这情形,便把孙小花打发到后山挖笋,自己则找了个借口去了厨房,半天不回来。

    留下这两个人泥雕木塑似的独处。

    楼誉看着弯弯,终于打破了相对无言的局面:“我来了好些日子啦,见你过得很好,我很是欢喜,并不想打扰你,只是弯弯……”

    他顿了一顿,低声叹道:“我很想你。”

    弯弯身子一震,依然低着头,脸却渐渐绯红。

    “你害羞了,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何会害羞?”楼誉紧追不放。

    简直把这当成了一场攻坚战,步步为营。

    弯弯侧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绯红的脸颊。

    楼誉觉得似在梦中,忍不住又柔声唤道:“弯弯……”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楼誉轻声道:“弯弯,我错了一次必不会再错,你原谅我,好不好?”

    弯弯心头剧颤,突然站起来,径直去了厨房,片刻后回来,手上端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壶茶和一个杯子。

    面无表情,伸手倒了杯热茶,递给楼誉。

    楼誉简直受宠若惊,欢喜无限,也不嫌烫,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脸上的笑意渐渐凝住,眼神深邃莫测,嘴角却带上了一丝苦涩。

    茶水很甜,甜得发腻,甜到最后留在嘴里的只剩下苦味。

    弯弯凝视着他,历经了风霜生死,他的容貌早已不是当初年少之时。

    当初两人见面之时,他的流云箭指着自己的心口,箭尖却几不可见地放低了几分。那时,他是冷静深沉的少年将军,她是无法无天的草原霸王,从此一见留心。

    之后他替她挡箭,她替他寻『药』,无须言语就开始同生共死,其中的青涩甜蜜笔墨难以描摹。

    谁料到甜到浓极,竟成苦。

    楼誉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仿佛能看到她内心所想所思,静默良久,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笑道:“好茶,甜中有苦,苦中有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情人若能终成眷属,甜即变苦,苦即也甜。”

    放下茶杯,微笑道:“明日我再来。”

    那日的鸡汤自然没有喝成。

    第二天,楼誉不请自到,自来熟地坐在枇杷树下,自然得好像坐在自家的饭厅里,对孙家三人颔首道:“我来喝茶。”

    孙家阿娘、大牛、小花面面相觑。

    弯弯双眸清冷,起身去了厨房,片刻又端来个托盘,依然是一壶茶、一个杯。

    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楼誉的眼眸是一片沉静无波的深海,想都不想,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苦,十分苦,仿佛下了十斤的黄连苦丁,苦得全身血『液』都快逆流。

    那一日,沙湾血流成河,宋叔伤重之下拼命护着大家突围,刘征身中数箭依然奋不顾身截住追兵,赵无极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下夺命的铁箭。

    还有那五千黑云骑将士,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自己眼前。

    在那血『色』弥漫的三天里,她曾坚信,他一定会在最后的时刻赶到,他一定不会放弃这里一兵一卒。

    可是没有,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仿佛一步步孤寂无助地走向冰冷的地狱,发自骨血的信任从此崩塌,出自肺腑的爱意渐被冷藏。

    楼誉眼中有着无尽的自责和黯然,又给自己倒了杯苦茶,仰脖喝下,眉头都不皱一下,缓缓道:“尝过极苦,任何苦涩艰难都不会再以为苦。弯弯,我有负于你,有负于宋叔他们。”

    他双鬓似雪,深邃瘦削的脸有着发自内心的柔和:“如今终于天下大定,梁朔两国百姓至少能有几十年的太平安稳日子。我已经向皇上请旨推甲卸印,你喜欢养鸡捕鱼挖藕采莲的平静日子,我便陪着你,双手再不沾染血腥。”

    低声叹道:“弯弯,我身不由己,心有伤,心亦有愧,如今天下安定,能不能给我一个还债补偿的机会?”

    他语气中有着救赎之意,如同这杯苦茶,苦到极点,再无畏惧,心中反而生出希冀和勇气。

    弯弯深深看着他,细细咀嚼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如水过土填,心中的沟壑深痕似乎不再那么难以逾越。

    半年多来,她在江南过着安稳的小日子,幸福且滋润,没见过战场的人不会明白,这些幸福和滋润中,点点滴滴都是边塞将士的血和泪。

    那些无奈的死亡和诡谋,所求的也许不过就是这简单至极的一瓦一粟。

    宋叔他们拼命挣来的这杯苦茶,她已经饮下,接下来是否可以苦尽甘来,希冀近在咫尺的幸福?

    宋叔他们想必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楼誉静静看着她,良久,放下杯子道:“明日,我再来。”

    次日一早,他果然不约而至,依然坐在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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