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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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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年接到电话时,正是下午茶过后的工作时间,整间办公室里只有轻微的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的翻动声。她在走廊外接完电话,急匆匆跑回来的脚步声惊动得大半的同事都从格子间里抬头朝她看过去。她犹未发觉,直冲到自己的小格子间内,匆匆收拾了桌面,关了电脑,拿起包包就走。半路上被海燕拉住了胳膊,才说了一声:“我爸醒了,我要去医院看看,你待会儿帮我请个假。”她不喜欢“特殊照顾”,可是这时候也顾不得了,财务经理正在总监办公室里头,等他们谈完还不知道要多久。
海燕连忙说:“那你赶紧去吧,还惦记着请什么假啊!”
出得公司写字楼,正赶上了下午出租车交接班时间,她一时打不到车,正在犹豫是不是去坐地铁,电话又响了。按下接听键的那一瞬间,她才留意到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名字,顿时怔在那里,视线怔怔地定格在那个万分熟悉可是又仿若很久不见的陌生的名字上头——只是三个字,可是却仿佛比三年还遥远。
事隔多年,自从当年她沉默地挂断冲到洗手间给他打的那通电话后,谁也不知道,他再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即使有时候有事,也是打家里的电话,或是打给桂姐。只要他想,他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再也不打她的电话。
沈家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微微低哑暗沉的嗓音仍旧带着一点不耐烦,仿佛当中那么久的空白并不存在,她的停顿与沉默也并不存在,他径自说:“你怎么半天才接电话?你等一下,我去接你。”
重年说:“不用了,我去搭地铁吧。”
他顿了一下,她补了一句:“你过来还要时间,我自己去吧。”
他又顿了一下,才说:“我已经在路上了,要不了多久,你先等一下。”
挂断电话没多久,她果然远远地看见沈家谦的车子从外侧车道拐入写字楼广场前的专用车道,一路朝她驶过来。这几年他大概也换过几台车,可是仍旧是黑压压的车身,在上班的时候,永远还是开这样一部中规中矩的黑『色』奔驰。她看着永远都不变的黑『色』汽车行驶在熟悉的圆弧车道上,绕着广场中央的喷泉行驶而来,离她越来越近。那时候他送她上班的时候,她最忌讳他把车子开到这里来。他最终却也不管她,毫无顾忌,仍旧大摇大摆地开进来,停在喷泉正前方,对着写字楼大门口。这时候也还是一样,车子终于缓缓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视线所及处,正前方的喷泉还在潺潺流淌,晶莹的水珠一线一线逶迤而下,那透明的水光一直映到车前玻璃上。冬天的太阳收得早,此时已经渐渐西落,天边一轮橙『色』的斜阳低低悬挂,喷泉后头高高耸立的灰『色』建筑映在橙『色』的夕阳里,冷硬的玻璃帷幕上反『射』着太阳最后的余温,带着微微刺眼的暖意。
副驾驶座的车门已经打开,他见她还没有走过来,又打开驾驶座的车门走下去,接过她手里包包,朝后扬了扬下巴:“上车。”他不等她,话说完,就把她的包扔在了后座,重又坐进了驾驶座。
重年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终于跟在他身后上车。
沈家谦发动引擎,一直到车子驶离写字楼前的广场,远远的把那幢写字楼与喷泉抛在身后看不见,他才看了她几眼,郑重地说:“你别担心,我来之前已经和医院那边通过电话了,爸刚醒来记忆有点糊涂,说话行动不是很利索,这些也是伤了脑子后最常见的状况,慢慢养养总会好过来。”
他说的这些,重年其实还不清楚。母亲在电话里,只是哽咽着说了一句:“你爸醒了。”可是那句和着哽咽的话也带着庆幸、欢喜和感恩,她头脑一热,又是激动又是高兴,只想赶过去看看,哪里顾得那么多。现在想想,脑伤病人初醒过来,行动语言有障碍也是正常的,她从双年那里也探听到了不少后遗症,一早有底,所以并不惊讶,只是带着庆幸回答:“我知道,人能醒过来就好了,其他的慢慢来吧,总不能一下子好彻底。”
沈家谦看着车子正前方的马路,还没到下班高峰期,环线上一眼看过去,却也是密密匝匝一溜儿的车子,只是交通还算通畅,没有堵塞。他右打方向盘,趁着一个空档,熟练地切换到右边的车道,一踩油门超越了从上环线后一直堵在他前面不疾不徐行驶的那台银『色』奥迪。他没有看她,视线仍旧看着前方的,一边开车,一边突然问起:“你刚刚在那里发呆想什么?”
重年怔了一下,偏头去看他。他仿佛担心她没听懂,又补充:“就是上车那会儿。”
重年突然问:“沈家谦,你这车子是什么时候换的?”
他大概有点莫名其妙,不知她为何岔到这里来,可是看了看她,还是回答:“年初吧,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问问。”
“你什么时候对我的车子有兴趣了?”他显然并不相信,瞟了她一眼,“这车子有什么好看的?还要你呆看半天?”
“是不好看,黑沉沉的,刚刚那台银『色』的车看上去要舒服多了。”
沈家谦被噎了一下,看了一眼后视镜,冷哼一声:“你晓得什么,要那么花里胡哨干什么,都跟沈奈奈手里的玩具一样!车子最主要是『性』能好,外观大气稳重……”
“那台银『色』的车子也挺大气稳重的……”
“那你去坐他车上,照那速度,等到吃晚饭还不知道能不能到医院!”沈家谦恼羞成怒,说完这句话,就直直地看着车子前方,眼看是再也不想搭理她。
重年有点好笑,可是又不敢真叫他看见笑出来,于是借故看着车窗外,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偏过头来看他,试探着问:“沈家谦,你生气了?”
沈家谦觉得万般不是滋味,又莫名其妙,她就是有办法叫他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不生气,闷气也都是因为她。仿佛他只要一跟她说话,就变得和沈奈奈一样幼稚可笑,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索『性』满不在乎地说:“我生气干什么?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重年绷不住,笑出来了。
到了医院,因为心里有底,重年见到父亲盯着她看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说出两个字:“重——年——”并不觉得多么难过,只是有一种迟来的夹着心酸的莫大欢喜,涨得满满的,填满了整颗心。而双年向来比她要乐观镇定,一边拿棉球蘸水擦拭父亲因为长久缺水而干裂的嘴唇,一边说:“爸,你别急,慢慢说,我们有时间,以后一天说一点,慢慢来……”连母亲也在一旁说:“你刚刚醒来,有什么话明天慢慢再说……”
姜轩寿刚刚醒过来,精神并不好,做了一堆检查,最后又昏昏欲睡了。最后还是姜母留下来看守,说明天还要上班,把他们都打发走了。重年知道说服不了母亲,自从上次手术后,她仿佛就定在了医院,怎么说都不肯离开一会儿。她只是担心长久下来母亲的身体吃不消。走出病房后,便和双年商量以后每天轮流留一个人下来过夜给母亲帮帮手,也让她晚上能够好好睡睡觉。
双年就说:“只怕妈不肯,要自己看着。”
沈家谦说:“这几天在监护室有护士照料,应该没什么事,过几天转到了病房,就给爸找一个护工吧,这样妈就轻松点。”
重年知道父亲现在什么都不能自己料理,母亲也没那么大力气,有些事情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找个男护工是必须的,不由得看着沈家谦:“那也得找个合适的吧,我听说现在的护工可不好找……”
“没那么难,明天我去医院问问。”
“姐夫,护工还是留给我找吧,我在医院里也看见过几个挺好的。”双年笑嘻嘻地看着他,“再说你都做了,那我做什么啊!”
沈家谦被她逗笑了:“你不是天天都来看爸吗?我和你姐哪儿赶得上你这个姜医生,那些专业术语还是你解释给我们听的。”
双年白了他一眼:“那算什么,那可是我爸爸!这次真要谢谢你,多亏你给爸找来的医生。”说到这里,正正经经给沈家谦鞠了躬,“姐夫,谢谢你!”
沈家谦也跟着正正经经地说:“双年,你这样就见外了啊,那是咱爸,我做什么都是该做的。”
双年嘻嘻哈哈:“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我是我爸爸的女儿,谢谢你也是应该的,要不就是不孝了。”
“要谢我也轮不到你啊,这不是还有你姐吗?”
一旁沉默的重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双年看着他们笑了笑,可是也没被他的一句轻飘飘的话给难住,又是一席竹筒倒豆子似的话:“那不一样的,我姐当然要谢谢你,可是她谢的肯定和我不一样,我就鞠个躬,说声谢谢就完了,至于我姐,那就随便你了,你想要她怎么谢就怎么谢。”说完,朝他们挥了挥手,“我先走了,姐,姐夫,拜拜!”
重年反应过来时,只看见她的背影朝着医院大门口一路跑过去。这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她哪里放心,在她身后大喊:“双年,你回来和我们一起走,现在太晚了……”双年回头对她笑了笑,长长的辫子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弧度从背后绕到胸前,一张脸上还是笑,可是她的脚步仍然没有停下:“姐,你别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的。”
重年看着她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转过去,然后是她在夜『色』里一路朝前奔跑的背影,终于什么也没有再说。双年这样高兴,这样快乐,她还有什么不懂的,连她也替她高兴了起来,只是还是忍不住心底隐隐不安。
第64章()
双年就这样走了,坐进车子以后,沈家谦仍旧就着她刚刚的话头问起来:“你要怎么谢谢我?”
重年被问住了,顿时左右为难。她心里一直是想对他说声“谢谢”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的感谢,不夹杂其他任何情感,可是又说不出口。双年可以一边嘻嘻哈哈一边正正经经地对他说“谢谢”,他也会满脸笑意侃侃而谈,像哥哥对待妹妹那样,永远不会真正冷下脸来。可是对她,他不会,她也不敢说那简单的两个字——怕惹他生气。她一直记得两个星期前,那回在出租车里,她对他说了声“谢谢”,他没有回复,后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她还不至于那么迟钝,再次去撞冰块。她『摸』不准他现在是真要听一声“谢谢”还是要怎么样,嗫嚅了半天,还是不敢说,他素来喜怒无常,只怕她的话前头出口,他后头就翻脸了。她想了想,终于小心翼翼地探问:“你饿吗?要不我请你吃宵夜吧?”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成天就晓得吃。”
虽然没有讨到好话,可是她见他脸『色』并不怎么难看,又厚着脸皮继续讨好地问:“那我请你喝酒吧?”
“谁跟你说我喜欢喝酒了?”
重年没辙了,从来坐上酒桌端上酒盅没有说不喝的人偏偏要说不喜欢喝酒,她还有什么法子。他比沈奈奈还要难缠一百倍,沈奈奈一个肉包子一杯牛『奶』就可以打发了,可是他——再也想不到还能怎么笼络他。他还缺什么不成,自然也不会缺她那点吃喝。她悻悻然地说:“那算了吧,反正你又不饿又不喜欢喝酒。”
“谁跟你说不饿就不吃了?有人请当然得赏脸吃点喝点。你今天别想省钱。”
重年被噎到了,她从头至尾都没想过要省钱。结果,他九拐十八弯曲曲绕绕把车子开到了老城区的巷子里头,又停在了那家夜『色』里的混沌小店院门口,拿出钱夹抽出一张卡给她,朝她扬扬下巴:“去,给我买两碗混沌!”
重年下意识没接他的卡:“我有钱,说了我请你吃……”可是话没说完,一低头间就认出了那张万分熟悉的卡。卡是她给他的,她这几年那点钱都在上头,医院费用她也就交了那一回,后来他过去了,都是他在管。她左想右想,一天从医院回去酒店时,就给了他这张卡。那点钱当然是远远不够,可是她也只有那些了,当初给他不过是想找一点心安理得,即便是徒劳,也好过被赤『裸』『裸』地剥开了衣裳,还装聋作哑不管不问。她自然是知道他的脾气,也是做好了他当场翻脸的准备的,把卡摔到她脸上都不足为奇,可是他默不作声地收下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提着一颗心,琢磨不透他了。
她不接卡,他反倒拿着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若无其事地问:“这里头有多少钱?”
重年老老实实地答:“十万……没有十万了,大概还剩九万多一点吧……”
“哟,你不是最会算账吗?连自己手里一点钱都没算清?”
她到底还是觉得有一点难为情,不做声了。
他仿佛自言自语:“我得想想怎么花了,要不买酒喝……”
“不行!”重年想也没想就断然拒绝,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被他喝几口就有去无回了,这怎么行?
沈家谦不由得瞥了她一眼:“我还当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都行,刚刚还说请我喝酒呢……”那意思不言而喻,就是暗讽她小家子气。
她嗫嚅着打商量:“也不是不能喝……这是我好不容易存下的,还可以做点别的有用的……奈奈快过生日了,我答应了到时候带他去迪士尼……”
沈家谦听到这里万般不是滋味:“他花得我就花不得?”
重年答不上来了,结果他把卡又塞回到她手里,万分慷慨地说:“先去买点吃的来吧,明天再去给我买点酒来,万一还有剩下的,就留给沈奈奈吧。”
她哪里还敢说什么,拿着卡就下车去买他要的混沌。走到店子门口的时候,就着檐下的几盏大红灯笼,红彤彤的灯光照下来,这才留意到在巷子的另一头还停了一台车。那车停在靠近墙角处的暗影里,车前灯滟滟闪烁,她站在灯下,只见得到火红『色』的车身流光溢彩,像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华美璀璨直扑进无边无际的夜『色』里。她愣了一下,走进店里去了。虽然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多了,可是在这个不夜城,仿佛夜晚才刚刚开始,小小的店堂,布置得古『色』古香,正屋里稀稀疏疏的几张雕花屏风隔开的桃木圆桌旁都有人坐下了。服务员要领她去后院,她摇头说:“我外带,要不就在这里等等吧。”服务员仍旧领她去了旁边的一间小屋,说:“沈太太,您在这里坐下等等。”给她斟了一杯清淡的普洱茶,拿来餐单给她,等她点餐了才离去。
重年来过一回,也懂点这里的规矩。多年前,她头一回进去隔壁那家粥店要外带的时候,也是被人领到屋子里坐下等,她当时还纳闷为什么一进去就有人迎上称呼“沈太太”,后来问了服务员才知道是会员制,大概是沈家谦在外头打过招呼。这时候,在这里又被人称呼“沈太太”也就不再纳闷了。
因为忘了问沈家谦要什么口味的混沌,她自作主张要了一碗三鲜,一碗翡翠。所谓混沌店,主打食物自然是各『色』混沌,可餐单上也琳琅罗列了其他的食物。她又想晚上在医院那外卖盒饭他根本就没吃几口,看见上头有一道今日的特别推荐,她喜欢那个名字,叫“凤兮归兮”,一时忍不住没多问就又要了两份。她想到了吃的时候自然就晓得是什么了,自己边吃边品味比服务员详详细细的解说要有乐趣多了。
她等了不到十分钟,打包好装在盒子里头的食物就送来了。服务员特地叮嘱要趁热吃鲜在半个钟头内吃,她笑『吟』『吟』地接过打包袋子,随沈家谦的意拿出那张卡,刷卡结账。等到签单的时候,重年看到那个数字才真正惊到了,餐单上全无标价的,前不久和孙苒来,她们四个人简简单单吃了四碗这里的招牌混沌,最后孙苒硬要请客买单,说是会员卡直接签单。她和海燕虽然过意不去,可到底也推辞不了,她心底有底自然不会多么便宜,可是自己衡量也不会昂贵到离谱,然而现在看见的金额还是离谱到大大超出了她的意料——应该说,她万万也想不到会是这么贵。可是到了这时候又不便细问,只得忍痛签名离开。走到院子口的时候,心里还在嘀咕:也许是那“凤兮归兮”,两碗混沌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到底是什么,怎么会这么贵……一抬头却被眼前的人吓一跳。
孙苒笑意盈然地站在她面前,檐下的大红灯笼衬得她的脸越发晶莹剔透,氤氲着澄澄净的红粉金光,一笑起来,明眸流转,声音清脆婉转如夜莺:“沈太太,你也来这里吃宵夜?”
重年虽然惊讶,可是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台车子已经有过模糊的印象——那样的车子等闲是见不到的。所以很快就笑着答应:“我来打包一点东西吃。”
孙苒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就渐渐隐去了:“凤兮归兮是要趁鲜吃,你赶快去吧,别让他等久了。”
她提着这么大一包鼓囊囊的袋子,当然不是一个人吃的。重年只是惊讶她隔着袋子都能瞧出来里头是什么,可见是真真常来的熟客。她对她笑笑:“那我先走了。”侧身越过她走下檐下的台阶时,身后却传来一声:“沈太太——”
重年回头,孙苒仍旧站在檐下门廊的大红灯笼下,一张脸白得异乎透明,如珠如玉,却又带着嫣红的粉光,笑容璀璨:“下回有时间再请你吃混沌。”
重年哪里还好意思再吃她的,客气地说:“下回我请你吧。”
她走回停车的地方时,沈家谦已经下了车,靠着车门在打电话,却又仿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望着她走过来的方向,又似乎并没有焦点,漫不经心的什么也没有瞧。她走到他身前顿了顿,他朝她扬了扬头:“进去——”
其实他不说,重年也是要立即上车的,她怕冷,这里虽然是背风的小巷,可是冬日夜晚冷空气肆无忌惮地无孔不入,她这一路走过来,已经忍不住要打哆嗦了。坐进车子里,身上渐渐暖和回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外卖袋子想看那“凤兮归兮”是什么。服务员包裹得很仔细,方方正正封得严严实实的盒子里头却是釉面瓷盅,极淡的翡翠『色』,灯光下莹莹如玉。重年惊讶,这才隐隐察觉怪不得要那么贵,单是这妥帖的包装就已经不寻常了。可是等到盖子揭开,她凝神看了半天,疑『惑』地找出勺子尝了一口——味道自然不差,好吃也是好吃,可是齿缝间熟悉的腻滑,还是令她万分沮丧了起来,觉得上当了。
沈家谦坐进旁边的时候,她已经一口气吃了半盅。他探头过来朝她捧着的瓷盅瞟了一眼,挑眉直叫:“败家女败家女!叫你买两碗混沌,你倒是顺手拎回了两碗官燕,你晓得多少钱不?”
重年本来就在心疼钱,被他一说,想想签单时的数字,越发觉得上当了:“我怎么知道是燕窝,可是官燕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吧?这明明就是打劫……”
“你个傻女人,人家都叫‘凤兮归兮’了,还有什么是凤?不过人家这凤号称是双凤来兮,你吃的可是落在牡丹花上的凤鸟唾『液』,而且还不止牡丹,四季花都有,还要用梅花上的雪水经过净化过滤来一起熬成汤底,燕盏上浇的果子也有一堆名堂,但是说穿了就是花花叶叶果汁燕盏瞎搅合,弄得跟琼浆玉『液』似的,也就骗骗你这样的傻女人!”
重年听了他随口扯来的一席话,不仅觉得手里这小小的瓷盅有千金之重,也实在是对他刮目相看——谈起吃来头头是道,下到米酒混沌上到牡丹凤鸟,什么都可以张口就来,就没有不晓得的。想一想,自己也是真的傻,像他说的,所谓凤兮还能是什么,但凡有点见识,也想得到一点燕窝的影子,虽然其他的名堂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的。她奇怪地问:“那为什么叫‘凤兮归兮’,叫‘双凤来兮’,或者‘牡丹展翅’不是更直观吗?”
“你还是不是个女人么?”沈家谦鄙视地瞧了她一眼,“陶渊明的归去来兮会背么,晓得是什么意思么?其实吧这道菜也不是做给我跟你吃的,人家在等着自己的凤凰归来呢!”
重年经他一点拨,终于体会出来了一点意思来,不由得想该是怎样一个男人才会想得出这样一道锦心绣口的珍馐佳肴,于是还有半盅倒是不舍得随便吃了。结果沈家谦见她不动勺子了,随手接过去,在她怔楞间,几口就把她剩下的半盅吃进了自己的肚子。她还没说什么,他撂下瓷盅,又朝外卖袋子扬了扬下巴:“把混沌拿出来!”
重年一边拿混沌一边嘀咕:“你不是不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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