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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有回时-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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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想到自己的猜测,心下实在是焦灼,索『性』放下手头的刺绣,起身跪在皇帝跟前道,“奴才斗胆有一事相问,请皇上恩准。”
皇帝已经知道她想问什么了,他恢复了平静,牵起她的手来,“朕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是。不过此事你只能放在心里,往后不要再提了。”闻言,贵妃泪如雨下。皇帝继续说道,“其实你给她合婚的时候,朕就在想你会不会猜到。因为你聪明,可是那时候你没有问,朕也就不说什么了。”
“可是为什么……瞒得姐姐这样苦!”贵妃想到佟世棋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还活着,不由哭得更加伤心,言语里甚至有了些怨气。
“是太皇太后要瞒着的,朕也是才知道没多久……”皇帝揽过贵妃的肩膀,让她伏在自己的膝上哭,“她还活着,就是最大的造化,想来你姐姐也不会不高兴的。”
第十章 缸花冷月并争光()
镜子前的倩答应脸上挂着泪痕,宫人拆下她发髻上碧玺桃花簪,乌黑的长发涌上肩头,她忍不住趴在妆台上痛哭起来——就在刚才,阿哥所的嬷嬷告诉她,她的儿子,皇帝的十九阿哥夭折了。
得知消息前,她一直跪在佛龛前祈祷,嘴里念着《心经》。尚在襁褓的孩子出痘,一定是凶多吉少的,可她还有希望。因为她听说皇帝、太子小时候也出过天花,那么她的儿子大约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平安无事。然而现在十九阿哥死了,桌上的念珠被她无意中掼到地上,宫人默默地将它捡起,拿到旁边的百宝箱里收好。
瑭淑比倩答应更早知道十九阿哥薨逝的消息,她心有余悸地抱紧了在自己怀中熟睡的胤祄,心里却一点也不可怜倩答应——倩答应高氏进宫比瑭淑晚,还是个汉人,倒已经为皇帝添了一双儿女。皇帝对很会生孩子的妃嫔总是另眼相待,即使是苏贵人、倩答应这样的汉人也不例外。虽然皇帝永远也不会让她们的地位超过瑭淑,瑭淑还是忍不住会眼红她们一再隆起的肚子。得知十九阿哥夭折,瑭淑的心突然往下落了些,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妒忌心又消失了一点,如释重负。
“额涅,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三岁的胤祄已经能够流利地说话了,小孩子的耳朵最是灵敏,竟被远处倩答应的哭声吵醒。
瑭淑见胤祄醒来,高兴地在他额上吻了又吻,温柔道,“没有人在哭,是你做梦了。”
“不对,哭声是从那里传过来的——”胤祄似乎并不买账,仍旧执着寻找着哭声的来源。瑭淑担心十九阿哥的晦气传染给胤祄,心中只想着如何转移小孩子的注意力,便哄道,“你想不想吃松子糖?额涅叫嬷嬷给你拿好不好?”
前些时胤祄咳嗽,瑭淑一直不让他吃糖。对垂涎松子糖已久的胤祄而言,瑭淑的话语有着巨大的诱『惑』力。把松子糖送入口中的那一刻,遥远的哭声离他真的很遥远了。
翊坤宫西屋里,苏贵人正反复摩挲着皇帝今日托人转给她的家书,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已经倒背如流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因为这是她母亲黄氏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带着苏州小桥流水的声音和黏黏『潮』『潮』的气味——倩答应的哭声惊扰了苏贵人的江南梦,使她意识到自己是在紫禁城里。
“唉,又一个阿哥没了。”不知何时,宜妃披着一身紫貂披风站在苏贵人屋内的窗棂前叹气,苏贵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拿一方镇纸把家书压住。宜妃凤眼一挑,笑道,“你慌什么,我又不懂你们的汉字,不用怕我瞅见。”苏贵人起身问安,脸『色』绯红。
“主子娘娘恕罪,妾身不知您大驾光临。”苏贵人毕恭毕敬地扶宜妃在炕上坐下,自己在一边垂手站立。
宜妃见她如此,言语间更添了几分不屑,“咱们一块儿住了也有上十年了,回回你见了我,就跟小媳『妇』见了婆婆似的,我那儿媳只怕都没你那么怕我——我就那么可怕么?”
苏贵人没有料到宜妃竟抛出这样一个问题,登时愣住了,半晌才摇头道,“主子娘娘不是可怕,是可敬。”
“那你坐下,难得我有兴致来看看你,别那么拘束。”宜妃敲敲黄梨木案,苏贵人在她的对面坐下。宜妃笑道,“这才对嘛,咱们都是侍奉皇上的姊妹,又同住一个屋檐下,不和睦一点儿怎么成?”
苏贵人在翊坤宫住了十余年,对眼前这位翊坤宫主位可谓了如指掌——倘若她管苏贵人叫“妹妹”,那是这日她心情好。大多数时候想起苏贵人,宜妃终究是不服气的,总觉得苏贵人之所以得宠只不过是因为年轻,过几年她年老『色』衰,皇帝就会忘了这个南蛮子。可是没想到这十年苏贵人为皇帝生了三个儿子,而且又来了一个倩答应。皇帝对江南美女的兴致一直都没有减弱,宜妃心中的不满自然也就积攒在那儿了。苏贵人看着宜妃在那里言笑晏晏,觉得此时此刻她大概是真心笑着的,毕竟倩答应没了孩子。可是苏贵人却笑不出来,心中还想着明日如何去安慰安慰倩答应才好,毕竟倩答应生子之前大半年都是她的“学生”,向她学了不少讨得皇帝欢心的技艺。宜妃见苏贵人对自己的打趣毫不感冒,也渐渐意兴阑珊,随意寒暄几句便走了。
宜妃刚踏出西屋的门槛,苏贵人已将她说的话忘了大半,只有一句始终萦绕耳边,“听说十九阿哥的『乳』母是不当心才让十九阿哥染了痘疹的。从前七公主也是这样,她的『乳』母被打发去了慎刑司,男人充了军了——”苏贵人想起自己的小儿子,不由担心起来,立刻打消了安慰倩答应的计划,打算翌日去长春宫看看。
午膳时瑭淑听宫人说苏贵人要来请安,自然是食不知味。现今苏贵人与瑭淑的交集只有一个胤祄。瑭淑揣想,苏贵人不看到自己的儿子大概是不会走的。然而事情却大大出乎瑭淑的意料,进屋未见到胤祄,苏贵人并未失望,依旧满面春风,“和嫔娘娘万福,许久不见,特来请安。”
“苏贵人客气了,姐姐肯来看我,是妹妹的福气。”瑭淑觉得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茶水点心上,“我这儿有新制的杏仁豆腐,姐姐要尝一碗么?”
“刘声芳辰时才来请了脉,说我近些时要忌甜食。”苏贵人拿起帕子来咳嗽了两声,抿了抿刚沏的大红袍,“他还说,十九阿哥刚刚薨逝,阿哥所那边正处理后事呢!唉,那孩子也是可怜。”
苏贵人看见瑭淑的眉间跳动了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可瑭淑不急不慢地舀了一勺杏仁豆腐放在嘴里,咽下去,又舀了一勺,依旧徐徐咽下,“是啊,『乳』母不上心,皇上大概又要生气了。”
“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儿了……”苏贵人想忍住不提胤祄,但是她的眼泪已经堵在眼眶,瑭淑看见了,轻轻一笑,“姐姐说笑了,皇上那么多阿哥格格,要是每一位都有那样的『乳』母,他老人家又谈何圣明呢?更何况,有的阿哥除了『乳』母还有人疼呢,怎么会有半点闪失?”瑭淑这下知道苏贵人原来是担心胤祄的健康,等于是质疑自己抚育皇子的能力,心里自然是不高兴的,苏贵人听出了瑭淑话里的轻蔑,也觉得面子搁不住了。但是她还是吃下了这颗有点苦涩的定心丸,因为至少瑭淑是在乎胤祄的。苏贵人也没再说下去,起身匆匆告辞。
“十八阿哥歇中觉醒了么?”苏贵人刚走,瑭淑立刻思念起她的胤祄来,吩咐嬷嬷将他带到自己身边,当听到他叫出那声“额涅”的时候,她简直要流下眼泪,被苏贵人误会的不悦早已到九霄云外去了。
重阳过后桑柔便要临盆,这在皇帝和贵妃那里自然是大事。皇帝觉得富察家的大夫不如宫里的好,便派人将桑柔接到畅春园贵妃的住处,这是桑柔出嫁以来第一次回畅春园常住,李荣保亲自送桑柔进畅春园,路上好生诧异,“你不过就是贵妃娘娘的远亲,皇上对你那样上心,真是难得!”
“也许是缘分吧,我与孝懿皇后的女儿一天生日呢!”桑柔嫁做人『妇』后,真是岁月静好。靠在李荣保的肩膀上,她感到无比踏实,“这些时我不在家,已经嘱咐阿哥们好好读书了,他们答应我会听话的。”
“他们的话你也信?”李荣保憨笑两声,拿手刮了刮桑柔的鼻子,“他们那帮兔崽子,不给我上房揭瓦已经是万幸了,好好读书?不敢想哟!”
“你也别太指望我肚子里这个,万一是个闺女——”桑柔心里是想要个闺女的,因为李荣保的儿子已经不少了。
“咱们的孩子,是男是女都好。”李荣保让桑柔依偎在自己的紫貂披风里,握着她的双手,唯恐冻着了她,“再说了,你难道只想生一个么?”
桑柔红了脸,笑着摇了摇头。马车停住了,李荣保搀扶桑柔下了车,送她到贵妃的住处。半个月后,桑柔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傅玉。
傅玉满月恰逢瑭淑的生日,皇帝高兴,便在澹宁居设宴,庆贺这难得的双喜临门。因这是妃嫔寿辰,因此筵席上除皇帝外是清一『色』的女眷,宫中主位娘娘坐了两桌,余下是富察氏、瓜尔佳氏、佟佳氏家的夫人小姐,也是两桌。
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吃酒品菜,结束已是亥时,宜妃喝得微醺,皇帝嘱咐良嫔陪她回去,良嫔心里虽有些不情愿,却也只能应承下来。
“你说说你,和嫔跟你同日封嫔,人还比你小,却有一屋子人给她贺寿——诶,你生辰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宜妃讪笑着拿食指戳了戳良嫔的额头,良嫔厌恶得很,别过身子躲开了。
“宜妃娘娘您喝醉了,快回去歇息吧。”好容易到了宜妃的居所,良嫔松了一口气,匆匆离去。
第十一章 胸宽意阔有尘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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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与胤祥一同随驾南巡的胤礽这一路从容自得。自四十二年父子二人在西安促膝长谈后,皇帝果然还像从前那般待他,仿佛索额图的事从未发生。胤礽心里一面暗自庆幸,一面发誓来日倘若登基,定要设法为索额图昭雪翻案,告慰母亲仁孝皇后的在天之灵。
御舟上的皇帝亦是心情甚好,对着胧胧月『色』小酌,此时作陪的皆是女眷,贵妃、瑭淑、桑柔,都是与他很亲近的人。桑柔如今嫁得金龟婿,又已生育,看起来丰腴饱满了许多,面『色』红润,完全与初见时判若两人。皇帝心说这样的桑柔才像是自己的女儿,又想佟世棋竟不知女儿还在世,不禁有些惆怅。
“皇上,桑柔跟您敬酒呢!”贵妃看见皇帝出神,怕桑柔举着酒杯尴尬,便轻声唤了唤,皇帝听见了,笑着回应桑柔一个眼神,桑柔方道,“皇上对桑柔的百般关照,桑柔此生无以为报。”
皇帝看着桑柔把酒喝完,脸『色』微微泛红,心疼道,“喝了这杯你就不要喝了,多吃点儿菜,你的心意,朕知道了。”
桑柔听皇帝这样说,眼眶渐渐湿润了起来——从小到大,觉罗氏家里的人虽也待她很好,父母说话却从不似皇帝这般温柔,甚至关心她的身体,照顾她的情绪。初入宫的日子,桑柔总是恍恍惚惚的,生怕自己出了差池惹恼皇帝。然而一路走来,她发现自己所有的担忧顾虑竟是多余。
“今儿是该高兴的日子,怎么你眼睛倒红了呢?”瑭淑坐在桑柔身边,见桑柔泪在眼眶,不禁轻声在桑柔耳边问了一句,“莫不是惦记家里的儿子?”桑柔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有默默摇头,舀了一勺汤喝下去。瑭淑看出她有难言之隐,便也不再追问了。
皇帝今日喝多了酒,贵妃离去前叮嘱瑭淑好生照顾,瑭淑自然不敢怠慢。送贵妃、桑柔下船后,瑭淑搀皇帝去卧间歇息,又想皇帝正微醺,怕是独自将息,不受打扰更好,侍奉皇帝躺下便要离开。不想皇帝竟拉住她的手,瑭淑霎时面『色』绯红,在床沿坐下,“皇上——”
“你是不是以为朕醉了?”皇帝坐起来,撩拨瑭淑的头发,那语气听着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没醉,“朕平日几乎不饮酒,今儿花好月圆,小酌两杯,也不至于醉的——”皇帝趁着酒劲搂过瑭淑,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一个时辰过去,瑭淑躺在皇帝身边,口中残存着枕边人唇齿间的酒气,似乎也有些云里雾里。瑭淑小心翼翼将身子靠近皇帝,抬头躺在皇帝胸口,皇帝顺势搂住了。轻声道,“你知道今儿朕为什么多喝了两杯么?”
“因为您高兴,治河的事已有成效了。”瑭淑听到皇帝强而有力的心跳,对自己的答案百般自信。可是皇帝却摇头了,“今儿是家里人同桌吃饭,治河是前朝的事,不相干。”瑭淑犯了难,跟皇帝撒娇说猜不出。
“朕是高兴,桑柔给朕敬酒……二十二年了,朕的闺女——第一次给朕敬酒……”皇帝太累了,他的声音渐渐歇下去,陷入沉睡。然而这话却在瑭淑原本平静的心里炸出一声雷,再也睡不着了。
次日晨起,彻夜未眠的瑭淑已经恢复镇定,像往常一样言笑晏晏了。皇帝无意间说出桑柔的身世,是酒后吐真言,也是对瑭淑完全放松警惕的缘故。瑭淑觉得自己不该辜负这番信任,更不该横生枝节,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皇帝昨夜的话烂在肚子里,绝口不提。
入扬州境内已是三月中,正应了那句“烟花三月下扬州”的诗情。瑭淑跟着皇帝一行住进江宁织造曹寅预备下的天宁寺行宫内。入寺前的天降甘霖缓解了当地的春旱,也滋润了皇帝的心情。一场贵如油的春雨过后,整个天宁寺雾气朦胧,各『色』草木皆结了一层细细的『露』珠,众人入内,如临仙境。
皇帝入寺礼佛后,又至后院的凉亭内吃茶,一路由曹寅陪着,扬州德高望重的僧侣跟在后面,随时恭候皇帝垂询。
“子清,上回你在折子里举荐的高旻寺主持纪荫师父今日可来了?”曹寅的母亲孙氏是皇帝的保姆,这样的机缘使他成了皇帝的“发小”。皇帝派他到江南做织造兼管盐政,便是把天家的吃穿托付与他。每次南巡的车船住宿,也是曹寅的差事。事实上,曹寅要『操』心的远不止皇帝的衣食住行,他还是皇帝在江南的“眼睛”与“手足”,替皇帝张罗着这里的大事小情,时时汇报,不敢怠慢。因此他时常觉得离开京城的日子要辛苦的多。今日皇帝问话虽是和颜悦『色』,曹寅的手心仍旧不停冒汗,倒也不是害怕帝王威仪,实在是身兼数职,生怕自己百密一疏。
“回万岁,这位便是纪荫主持了。”曹寅恭敬地将纪荫引至皇帝跟前,自己退后几步,好让皇帝与纪荫对话。
“曹织造在推荐你的折子上说,你原在马蹟山避世焚修,是么?”
“回万岁,正是。贫僧在马蹟山避祸多年了,盐院老爷抬举,为圣明天子出山,贫僧幸甚。”那纪荫发髯皆白,却依然矍铄,口齿清晰。
“避祸?敢问师父所避者为何?”听闻皇帝这样问,曹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纪荫原是崇祯时候出的家,避而不出自然是因为改朝换代,倘若他这样答了,自己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了。
“贫僧所避者,乃昏庸之主,当今天子乃圣明之君,贫僧便不消避得。”纪荫毕竟聪慧,轻描淡写一句话,已让皇帝喜笑颜开。曹寅悬着的心也安然放下了。
“方才朕在佛堂内求得一签,签文朕看不大明白,可否请师父指点『迷』津?”皇帝因与纪荫聊得投缘,便与他在行宫内共进斋饭。晚膳过后,皇帝遣散随侍人等与纪荫对坐,又从袖内拿出字条一张恭敬递与纪荫,纪荫接来一看,签文曰,“二十四桥波心『荡』,孤臣独钓在寒江。闺中莫看幽州月,直把他乡作故乡。”
“敢问万岁所求何事?”纪荫阅毕,将字条双手奉还与皇帝,“依贫僧看,此签不是吉兆。”
“朕是想问几个子女的前程。朕已知天命,但求余生无过,平安无事。他们却是年轻气盛,朕得替他们想想。”皇帝早知这签不好,可听纪荫这样说,还是有些怅然,接过字条,攥得手心出汗。
“敢问万岁是否有一位不曾相认的女儿?”纪荫这句话差点儿惊落了皇帝手中的茶杯,皇帝故作镇静将茶杯搁回桌上,警觉道,“师父从何得知此事?”听到纪荫说是签上看来的,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
“万岁千万要向天下人瞒住那位千金的身世,否则……”纪荫一面说着,一面察言观『色』,他懂得要把话说到怎样的程度可以得到皇帝的好感。
“这个朕自然知道,今日师父使朕受益良多,就在行宫留宿罢。”皇帝说着,当下吩咐曹寅为纪荫在天宁寺行宫安排住宿,那纪荫心中自然得意欢喜。
“桑柔歇下了?”纪荫走后,皇帝在行宫看了几本奏章才召瑭淑前来侍驾。瑭淑侍奉皇帝洗漱安歇,皇帝困意袭来,刚躺下便闭了眼。
“她和她家那位已经歇息了,您怎么突然问起她来……”瑭淑躺在皇帝身边,已经听到皇帝轻微的鼻息,问话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
皇帝睡去之后,做了一个古怪的梦——他在佛寺遇见他的父亲,他跑过去叫汗阿玛,却被抱着荣亲王的孝献皇后拦住了,说他不配喊。听得他又急又气,一心想推开孝献皇后。这时八岁的佟世棋出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的佟世棋,就是这副模样——她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牵着他出了佛堂。远处清磬陡响,盖过了佟世棋的声音……他一心急就醒了,窗外有他在梦里听见的钟声,他有些憎恶,转个身子继续睡。迎着月光他看到瑭淑的侧脸轮廓,想起佟世棋的脸比瑭淑要圆,也不知再次睡去有没有机会再见她。可是她没有再出现了,梦里他和纪荫参禅,念了一句“鼻竖眉横无着落,胸宽意阔有尘笼”,也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纪荫。皇帝醒来后写了一首诗赐给纪荫,那主持自然很高兴,心想这诗自己一定要请人刻碑立在高旻寺里。
纪荫这样的想法与皇帝的本意南辕北辙,经过昨日与纪荫的谈话,加上夜里那不可思议的梦,皇帝更觉得自己得了上天暗示,应该做个好父亲。无论是对胤礽,还是对其他阿哥,或是对自己“失而复得”的桑柔,他都应该尽量包容照顾。皇帝开始有记忆的时候,他父亲的心已经全部扑到承乾宫的皇贵妃身上去了,他在父亲面前毫无存在感,虽然最后成为皇帝的是他,而不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的荣亲王,但是他总有遗憾。现在,他觉得不能再让自己的子女有遗憾了。
第十二章 岂被重波乱性迷()
端午过后皇帝就要往北边避暑,又是数月离宫。与以往不同,此次启程前皇帝心中总不踏实,每每想起纪荫解签的情形,他总是惴惴不安。起驾前一日,皇帝决计去一趟苏麻喇的住处解『惑』。
年过九旬的苏麻喇日渐衰弱,却依然坐在佛龛前念经,皇帝看着不由感动,亲自将她扶起,屏退左右,与她对坐饮茶。
“老身昨夜梦到太皇太后了,想来是时候到了。”苏麻喇放下手中拨弄的佛珠,慢慢睁开眼睛,“您还能来看老身,是老身的福气。”
“您多虑了,额么格只是想您了而已,她还想让您多陪陪朕呢……”皇帝想起祖母,不由眼圈泛红。苏麻喇是太皇太后的左右手,作风行事间皆留有老主子的遗风,主仆二人穿衣打扮别无二致,宽大的圆领布袍,粗大油亮的辫子盘在头顶,佛珠是唯一装饰。国家日益强盛,宫中女眷在穿着打扮上也越来越花心思了,虽然皇帝也乐见宫中女子俱是花枝招展,但朴实无华是太皇太后留给皇帝最深刻的印象,就连他自己平日也习惯粗布麻衫不着华服。
“老身已经九十多岁了,看着您这一大家子的阿哥格格各个长大成人,也就可以向老主子交代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苏麻喇的话语,皇帝起身替她抚背,又递水与她喝,半晌她才缓过来,笑道,“老身果真是无用了,连话也说不利索……”
“要不是您,朕也不会知道桑柔还在这个世上……”皇帝坐回原处,望着几案上的香炉发愣,“如今桑柔业已结婚生子,额么格与世棋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这孩子是违逆天意活下来的,一辈子都要小心……老身要是不在了,还指望您护她周全。”苏麻喇自知大限将至,不免嘱咐皇帝几句,“家和万事兴,这也是老主子当年常说的话,无论孩子们有多不合您的心意,能容则容,否则『乱』起来,那是两败俱伤啊——”苏麻喇像是在说桑柔的事,又像弦外有音,皇帝听得心头一紧,忽然不知道如何接话了。沉默片刻,只随便寒暄了几句,推说公务繁忙告辞而去。临走吩咐宫人们好生照料苏麻喇,千万小心。
此次皇帝巡幸塞外,瑭淑、桑柔均未随驾。瑭淑心里惦记着胤校H嵝睦锏爰亲鸥涤瘢匀皇悄睦锒疾辉敢馊サ摹:慰稣獯卫钊俦R嗔羰鼐┦ΓH崂钊俦6朔蚱耷樯睿辉阜挚恕�
五月李荣保的好友年羹尧被皇帝点为四川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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