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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毓幽狐 作者:寒江幽雪-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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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热,忍不住披衣下床,悄悄来到莲湖旁。白凤树满身的紫金色叶子浑然不动,放佛亦入睡了一般。他望着莲湖中自己的面庞,忽然又是一阵厌恶。自己在芙蓉庄中竟生出这些污浊的念头来,真真可恶!可他忍不住地去深想,就像他一点点贴近湖面,放佛要将倒影中的眼眸瞧得更清楚一般——若是九商不是师傅唯一的骨血,自己先于她遇上了旁人,如今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云亭兄,那处的水可是九商白日里泡过足的,你真渴了尽可换个地方饮去。”白凤树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程云亭被唬得一跳,差些整个儿栽入莲湖之中。他有些狼狈地抬起身子,望着月辉下益发疏丽的白凤树,竭力克制着嗓中的颤抖道:“白凤兄,怎地还不睡?”
“你觉着一株活了千年的树还需要在月光下酣眠?”白凤树的声音在那微微的叶子飒响声中听来,竟有些无端的落寞:“倒是你,不好好陪着九商,一个人跑来此处作甚?”
程云亭索性倚着它坐下,仰着头喃喃道:“白凤,我素来视你为知交,你且告诉我,若是……”他顿了一顿,忽然觉着要将心中这说法吐出来是极令人羞耻的,不禁迟疑起来。
“在下乃一株糊涂树,且如今已经闭上了神识,听不到任何声音了。”白凤树放佛自语一般道。
“白兄,我自幼心里便有九商的影子,含了她一丝血的追踪珠被我贴心放着,找到她是我游历的唯一缘故。如今,我爱她,念她,离不得她,可是……若还有一个影子微微地印在心里了,我又当如何?若是我从未遇见过九商,先遇到了这个影子……会不会……”
程云亭的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中。这一番话便如同一座昆仑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许久,那“闭上了神识”的白凤树才缓缓道:“一念之差,谬以千里。遇见即缘,分离即缘。无心则无忧,无爱则无怖。”它垂下一根枝条来,轻轻捋了捋程云亭纷乱的头发,道:“都是缘罢了。我不晓得如今这个影子是何许人也,我只晓得,你这一世先遇上了九商。”
程云亭缓缓自身边摸出一面小镜子来,墨晶的镜柄在手中沁凉无比。这是柳臣安留下给九商的念想,自己不知为甚,方才从九商身上将它悄悄取了出来。若是九商先遇到的不是自己……他瞧见那水镜中自己紧紧皱着的双眉。多少次,在红烛滴泪的夜间,罗床鲛帐之中,是一双手温柔地拂过,将自己的眉宇抚平。月华如水,放佛又幻成了那双柔荑,程云亭无声地勾起嘴角,轻轻拍一拍白凤树,重回到九商身侧躺下,一夜无梦。
九商自不知晓程云亭在夜间曾和白凤树“促膝”畅谈,次日醒来,只觉精神一振。这回倒不曾做那些噩梦,她朝身边一望,程云亭早已起身,见她亦醒来,便道:“今日不论如何,定要寻到青兰阶才好。”九商虽奇怪他为甚神色如此严肃,这到底亦是她心头所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待得他二人出了芙蓉庄,便接着那片火热的蝶兰作掩护,妆做夜间歇在了那处。悯柔亦早早地出了那草屋,瞧见九商同程云亭二人并肩而来,她不过微微一笑,放佛昨日的纷乱从来不曾出现过。九商何等目力,早瞧出她的眼圈微微有些青,似乎昨夜睡得并不踏实。三人在郁汀溪旁沉默地用了一顿花瓣宴,九商望着溪流中那些隐隐绰绰的玄色圆石,心下暗想只怕便是火焰石了。自己在身中蛇毒功力被封之时竟因了这火焰石的功效才能听到白凤树的声音,此物定然不是凡品。她有心想向悯柔求两块来,可想到自己接着要同悯柔提到的话,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悯柔见九商望着溪流出神,甚至还有想探身试水的念头,便道:“九商,这溪水寒得刺骨,你身子才痊愈,还是莫要试的好。”
九商将目光收了回来,放佛自言自语一般道:“我同明之自红尘中一路过来,南方秀丽婉约,北方磅礴大气。一场雪,在江南便如三月柳絮,在江北便似雁羽一般铺天盖地。”悯柔听得极专心,不自觉地朝前伸了伸修长白皙的脖颈。
程云亭心想,九商这娓娓道来果然乃神来之笔。若面前的悯柔果然是从未出谷的小娘子,必然觉着外头无比新奇,此时九商再循循善诱一回,哄得她肯将青兰阶的踪迹道出,自然甚好。他轻轻捏一捏袖中那粒剖心丸,暗道若是不用,自己同九商也免知一段催人泪下的秘辛。
、第一百三十一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在那红尘中,京城中自是繁华一片不消多说,那皇宫巍峨,峨冠博带之人鱼贯而出;前朝九五之尊威严肃穆,后宫美眷如花彩蝶翩跹。街道辖制得井井严严,往来之人欢声笑语,好一番热闹。便是撇开这些,那街旁的食肆,商幡招卷,食客如云,店中阵阵香气扑鼻,着实令人馋涎欲滴。”
“每每到了盛节,大小娘子们皆花枝招展,香车宝马,去京郊踏青。郎君们身着鲜衣,骑着青骢大马,招摇过市。待到晚间,满城灯火辉煌,夜树琼花,美不胜收;若是遇上万圣诞节,京城便四处放起烟火,更有词人云‘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九商柔缓的声音中放佛有甚么奇异的力量,连程云亭听了她这一番款款道来,都忆起了当年他二人一道在楚腰阁的情形。那是万圣诞当夜,二人紧紧相拥,立在雕花大窗前望着外头的明明灭灭的烟火。他好容易回过神来,正瞧见悯柔有些痴迷的双眸。
“京城中这般有趣?”悯柔喃喃道,无意地摆弄着面前一朵翠色的花儿。据她所言,那亦是兰花的一种,唤作“旷野花”,亦唤作翠兰,根茎叶竟都是鲜血一般的赤红。“九商,你先前还同我说,红尘中多是疾苦,连‘人生长恨’都不是人人皆能叹得的……可若京城里这般繁花似锦,你先前说的那些莫不是哄我?”
程云亭微微一愣,亦忆起了当初九商同悯柔的争辩,不由得心中有些忐忑。九商似是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垂下眼睑微微一笑道:“有天则有地,有白则有玄,万物相生相克,正反亦不过是一念之间。红尘中有富贵则有疾苦,我并没有消遣你——若不信,你同我,还有明之一道去走一遭不就知晓了?”
悯柔面上露出些挣扎之色来,好半晌才低声道:“可是姑姑她……我不能出谷……”她面上似有羞惭之色:“其实我一次都不曾出去过,那仅有的一回是……”她略抬了头,目光在程云亭面上打了个旋儿,又避了开去道:“……是我说了谎。我以为这样便能教你们更看重我些。”
九商继续放缓了声音道:“你姑姑已然多久不曾回来过了?她自己出谷去了,却将你困在此处,你便真个不想出去?妖族性命长如恒河,若如凡人那般,最多活不过百年,倒也罢了。可你如今有千年之久,慢慢地熬着,熬到最后见到的不过只是幽兰谷上一方小小的天,还是术法幻化出来的,你便就此甘心?”
悯柔的目光游离起来,口中轻轻道:“是啊,每日都是一样的……瞧见的都是这些花儿,尽是这些花儿,每一瓣我都数过……”她无意识地望着掌中那朵不知甚么时候被揪下来的旷野花瓣,翠绿色的花汁细细地渗在掌间的纹路上。“可我不知如何才能出谷……我从未见过青兰阶……以前那句不过是哄了你们……”
九商见她神色凄然,忽然觉得再不忍心说下去。程云亭见她神色微动,心中微微叹一口气——他了解九商,知道她此时亦已心软。可如今若不趁热打铁,甚么时候才能问出青兰阶的踪迹?他方想开口,只见悯柔忽然冷笑一声道:“果然蛇蝎心肠!你不但想哄渠郎走,还要哄得我弃了祖宗留下的幽兰谷!”
九商忽闻她口气大变,心中一紧,知晓只怕是那“姑姑”回来了。耳边忽然传来程云亭一声惊呼,九商的反应亦甚是敏捷,不待那道白光飞近,簌然折腰,身子便崩成了纸鸢一般,一手在翠兰的根茎上借了一把力,整个人平平地飞了出去。程云亭蓄势凝力,他虽潜心药理炼丹术已久,到底曾经的功夫不曾丢下,曾经亦在重伤之时同狼族王子对过一掌,也不曾让对方占了便宜。他这一掌推出,悯柔身形也甚迅速,一个溜滑,方才所立之地便出现一个深坑,连带着身后郁汀溪之水亦“砰”的一声飞溅开来。
悯柔似不曾想到程云亭真会对自己下手,先是一愣。不过一瞬,她便咬牙狠狠攻了过来。她手中那银亮的武器,正是先前为九商除去囚龙草的那非刀非剪之物。九商亦拔了月华簪护在胸前。悯柔并不攻向程云亭,只是围着九商追缠不休。她如今哪里还有半分柔情似水的模样,左冲右突,一只鹤嘴钳或夹或击,耍得威风凛凛,本该是伺弄花草之物,如今倒成了伤人的利器。九商到底不愿伤她,虽法力精纯,可那四十二路踏雪剑法中用出的多数只是防御之招,堪堪能架住她那疯癫攻势。如此一来二去,竟是悯柔那不要命的打法占了上风。她二人一着鹅黄,一着雪素,本该是在花丛之中翩然起舞,如今却化作了阿修罗,在蝶兰中激起阵阵飒风。所经之处,火红色的花瓣尽数纷洒而落,满目惊心。程云亭想护着九商,却又得了九商的眼色不敢近前,怕插手反而误事。
怕是过了半盏茶功夫,九商慢慢占了上风,悯柔已然有些气喘不均,手中还牢牢握着那鹤嘴钳,目光中尽是不甘。九商瞧准了时机,倒转了月华剑在她臂上迅速一击,便听得悯柔“啊”一声惊呼,那鹤嘴钳应声落地。程云亭紧紧盯住二人,见如今悯柔被迫立在溪旁,先是满面不甘,继而却又茫然,心下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
悯柔望着九商手执晶光莹然的宝剑,又望一眼不远处满脸戒备的程云亭,忽然颓然万分,缓缓低头抱膝,双肩剧烈地耸动起来。九商忙上前两步,温声道:“阿柔?”放佛方才那场恶斗从不曾发生过。
悯柔哪里肯抬首,兀自啜泣不休。好半晌,她抬了袖子本想拭泪,却见另一只柔荑递了一方帕子来,轻声道:“莫要伤心了。”
悯柔紧紧攥住九商的手,缓缓收了泪,道:“九商,我方才瞧见自己狠狠地追着你,要用鹤嘴钳伤你……”她伤心道:“我真不知自己这是怎地了,放佛着了魔一般……”
程云亭心中一动,忙道:“你瞧见自己要杀九商?”悯柔紧紧咬住嘴唇,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九商亦恍悟,明白了程云亭的未尽之意——这回悯柔瞧见的是自己在动手,而非“姑姑”动手伤人!
“阿柔,你且歇息歇息。”九商扶着悯柔重在郁汀溪旁坐下,又轻声道:“你这身功夫真俊,可是自姑姑那里习得的?”
悯柔满面茫然:“我从不曾会这些!”她神色中微微有些慌乱:“我自小便在谷中,成日里只有这些花儿草儿作伴,姑姑也从未教我习武……”放佛怕面前二人不信自己,她忙忙伸出手来,使尽力气扯那丢了花骨朵的翠兰根茎,小脸儿通红却不曾扯断半分,以示自己半分功力也无。
九商忙拦住她,忽然发觉那翠兰赤红色的根茎缓缓缠住了悯柔的手,九商惊叫一声,便想用月华剑去挑,不料那翠兰放佛有灵性一般,迅速地闪了开去。程云亭急中生智,捡起地上的鹤嘴钳便朝那株翠兰的根处剪去。那翠兰一惊之下,忙缩了回去,动也不动了。
悯柔却忽然沉静下来,望着九商,又缓缓看一眼程云亭,面上甚至露出了那两个淡淡的酒窝儿:“你二人,还真不是简单角儿,竟能教我这侄女儿倾心相待。”九商直直地望向那双古井一般深邃无波的眸子:“你便是‘姑姑’?”
悯柔甚至牵了牵嘴角,微微一笑:“不错,我便是。”她的神色中甚至还残余着淡淡的威严,放佛面前尽是自己的族众一般。
“这些年来,幽兰谷愈发清净无人了。”悯柔短促地一笑,九商一瞬间甚至有些幻觉,放佛面前的“悯柔”眼角竟多了些细细的纹路。“谁都觉着幽兰谷是个活死人墓,虽然此处芳草鲜香,幽兰盛放,到底是祖宗们当年迫不得已才避居与此。鹿族人一代代往外挣扎搬迁,不知甚么时候起,族里已然人丁稀少,谷主这才惴惴不安,封锁了通往外界的唯一路途‘青兰阶’,并设下重重禁制。”
“族人们哪里肯束手就擒?皆如飞蛾扑火一般地朝青兰阶冲去。发了令的谷主倒也心狠,为着杀鸡儆猴,设下的禁制阴损无比,让那些强闯之人踏入阵法后起舞不止,无法停下,直到力竭而亡。那些日子里,谷中夜夜凄哭,族人在青兰阶前翩然而舞,舞步的末端却是阿鼻地狱。”
程云亭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便是‘青兰阶前,倩影婆娑’?”
悯柔望了程云亭一眼,嘴角微微牵了牵,似乎想赞许,可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幽幽地叹息:“族人们倒也性烈——灵毓山脉中妖族无数,若是提到鹿族,都觉着是最温顺不堪的性子,哪里晓得外表柔顺,内里最是刚烈?见那些同伴有去无回,反而更是报了必死之心闯入阵法,势必同那些死去的同伴一道。整个青兰阶前,因怨气太重,山石不堪沉重,竟缓缓下沉……”
、第一百三十二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老谷主知晓自己这回是败了,活生生败在了族人手中,觉着自己杀戮太重,亦无言面对先去的列祖列宗,便钳断了自己的咽喉。老谷主临终前交代,族人们或逃或亡,都算离开了幽兰谷,唯独这位小娘子不成,她虽承了谷主的血脉,能够唤醒沉睡的青兰阶,却不能出谷半步,否则便遭恶咒缠身,片刻不得安宁。”
九商不由得有些愤然:“便是一句话,就教这位小娘子孤零零一人,在这里活活葬送了大好年华?”她已然有些明白,面前这位“姑姑”便是老谷主的,饶是方才对方想置自己于死地,她如今仍觉着有些愤懑不平——为人长辈者以死相挟,为的竟是自己那虚无的面子,好教他走得更安心些,好歹这谷中万物还有自己的女儿一辈子的韶华相伴。
悯柔无意识地轻轻抚弄这面前那丢了花瓣的翠兰,轻声道:“老谷主不知晓,他最钟爱的,当年在青兰阶未下禁制前最爱的便是偷偷溜出谷去,四处作耍。除了那小娘子,还有一位青梅竹马,一直忠心耿耿相伴。后来老谷主留了遗命,此二人这才静下心来留在谷中。若从不曾有外人入谷,他二人相依为命,若能有了血脉,亦算是幽兰谷中有了延续。”
“命不从人愿……我如今都想不明白,一介凡人女子,怎地能进了灵毓山?”悯柔的眼神有些茫然,更多的却是由回忆带来的痛楚。她已然在话语之中将那继承了先谷主遗命的“小娘子”唤作了自己,却仍浑然不知:“那时我才晓得,幽兰谷通迷心谷,而迷心谷正是后山的入口!那女子不知灵毓山的底细,贸贸然上山采药,不知怎地触动了阵法,竟一脚踏入药泉,慌乱中四处扑腾,待她醒来时人已在郁汀溪旁,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囚龙草。”
九商想到药泉石池中那隔上一段时辰便换一个方位的阵眼,心想若是当初自己踏偏了一步,只怕那阵法将自己同明之一道送来了这幽兰谷也未可知。只是自己当初在药泉边已然寻不到囚龙草的踪迹。悯柔忽然神情悲怆起来:“那日若不是我撒娇撒痴要用火焰石暖足,渠郎怎地可能独个儿来郁汀溪!”她的眼神急切地在那溪流中寻着,放佛还能见到情郎当年涉足寒流为自己探身取石的踪影。
“渠郎寻到了那昏迷的凡人女子,我亦不在意——蝼蚁一般之人,又如何需要我用目光死死拴住?且我同渠郎是数百年的情分,亦师亦友亦伴侣,哪里是旁人能插足的?可便是我最不在意之人,竟套走了渠郎的心!我的渠郎啊,随着我一道修花之人,竟巴巴地对我道,要去红尘中一睹那繁华盛景!”
“莫说我这一辈子自爹爹仙去后都不敢有这样的奢念,他竟因了一凡人的撺掇,便在我面前那般低声下气。要晓得,渠郎是最骄傲地,即便他一直陪着我,亦从不见半分奴颜媚骨。我想亦不想,一口回绝了他之所求,本以为他能从此收心——那时我已然打算着将那凡人速速踢出幽兰谷去,也好教渠郎晓得这幽兰谷里到底谁是主人。可为了能同那女子一道去红尘凡间,他竟肯对我屈膝而跪!那是对祖宗的大礼,我又一直待他甚亲,他竟肯将膝下黄金尽数抛却!”悯柔面上渐渐显出了狰狞痛楚之色,忽然伤心大喝道:“不过是只蝼蚁,竟惹得你这般自轻自贱,渠郎,你可晓得你自己在作甚?”
九商忙轻轻握住悯柔的手,倒教程云亭大吃一惊。此时悯柔随时会暴起伤人,九商竟……悯柔却奇异地缓了下来,声音里也透着些疲累:“渠郎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来,亦不多言,我瞧见他虽沮丧但沉静的眸子,以为他这是回心转意了,便也放宽了心。”
“不料到了午夜,我竟觉着一阵头重脚轻,软倒在草地之上。那时我正打算将那凡人女子踢出谷去,已然作了半边法——那女子本不是幽兰谷中人,放她出去亦不算触犯了谷规,也没违了先父的遗愿。”
“放倒了我的,除了渠郎,还能有谁?”悯柔喃喃道,随即又是一声苦笑:“他晓得谷主之血能唤醒青兰阶,便趁我不察,在我每日必饮的蝶兰汁中下了药。亏我那般信任他,他竟……”悯柔闭一闭眼,这才续道:“他手边没有趁手之物,便取了旷野花的叶——此叶边缘锋锐有倒齿,亦能当把刀子使。我虽身子软着,可神智清醒着,便瞪大了眼睛瞧他,瞧他到底肯不肯下得去手。”
“他先也惧怕,举了那片叶战栗不止。不知那凡人女子甚么时候出现,道:‘阿渠哥哥,你若再舍不得这位尊贵人,只怕红尘皆成泡影了。’她的一把声音清凌凌的极是好听,我听在耳里,却是满心冰寒。”
“那渠郎……真个下手了?”九商迟疑片刻,到底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程云亭略有些责怪地瞅了她一眼,却不曾发话。
悯柔的音调变了一变,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你瞧着旷野花,好端端地,为甚花朵为翠,根茎作红?”
程云亭先是望着郁汀溪中似翠非翠的水,听了悯柔这一句,便试探道:“难不成是鲜血?”
“不错!这便是我的好渠郎,习得了好本事,便在这翠兰上施了上古秘术,不仅以叶作刀,还要以花朵儿作器皿,好保我鲜血不腐,能教他们有条不紊地找到青兰阶!我一心一意相待的渠郎,为了能同那凡人女子一道离开幽兰谷,便将我钉在地上,虽后来我神智恢复,却半点法力使不得。”
“他们便这么走了?”九商听了这番话,心中五味陈杂。这渠郎算是个狠心人,肯对昔日爱侣痛下狠手,不念半点情分。只是将他幽禁于此度过千年,何尝又不是残忍?
“渠郎在我身边久矣,到底长了本事。取了我的鲜血,竟真教他寻到了青兰阶。”悯柔的面色一变,似乎十分古怪,又带了些残忍的快意:“他以为终于可以逃出生天了,我待他那些年岁的好,他尽数抛在脑后,一心一意便是那幽兰谷外的日子,哪怕在出灵毓山时被废了一身的功力,到了红尘之中,自有新识得的娇娘相伴相随!”她的牙齿开始“咯咯”响动,此时谷中一片静谧,除了郁汀溪中偶尔水流湍急一回,在溪中央的火焰石上激起一个个旋儿外,竟显得这声音尖锐无比,放佛悯柔下一刻便要将那负心人啖肉饮血一般。
九商同程云亭对望一眼,心中皆有些警醒——面前的悯柔不是先前他们识得的那个温和悲悯之人,她会随时暴起,将她记忆之中的鲜血倾洒出来,迁怒于人。不过是一瞬的功夫,九商背对着悯柔,却听到身后的风声呼啸,忙抽出月华剑迎着风声一挡。不料悯柔这回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对九商不过是虚晃一招,而后直直向程云亭处扑去!
程云亭反应亦算敏捷,却心系九商,一个错身却是正正对着悯柔的攻势。只见悯柔先前的那头飘逸秀发之中,竟长出两条长而坚实的鹿角来,程云亭甚至已然能瞧清那鹿角之上古朴繁复的花纹。他待要避开,好巧不巧身后正倚着一块形如饮水幼鹿的巨石,左右后路皆被切断,眼见那鹿角锋锐不可硬挡,正朝着自己胸前闯来,不由得有些绝望。说时迟那时快,九商从身后不要命地冲来,悯柔本自神智有些不清不楚,一心一意要同面前的“渠郎”同归于尽,哪里能顾得到身后?九商在情急之中,那些术法甚么的统统抛在脑后,用尽全力将悯柔推在一边,竟是贴身肉搏一般。程云亭本自苦笑,忽见情况生变,忙速速起身,一面将摔在一侧的九商扶起。那头悯柔经了这一摔,倒放佛有些清醒,兀自喃喃道:“姑姑怎地又发了脾气?”
九商同程云亭相视苦笑,如今悯柔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真真是一人二角,壳儿不变,芯换得比翻脸还要快。又见悯柔神情涩然,放佛又痛苦又挣扎道:“每每姑姑要发脾气时,我都能有所察觉,却总是控制不住……”她低了头去看自己的双手,先前那翠色的花汁还残留在掌心,静静地瞧着自己,放佛带了十二分的嘲弄——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太分明,教面前的程郎君如何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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