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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颜乱 作者:罗姽-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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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中央,有一个扶日随身携带的来自色目国的专业烤肉师,熟练地转动着铁架上的烤肉,麻利地往烤肉上刷着各种香料,一阵阵诱人的烤肉香气弥漫四野。
兰韶云虽然代表北卫,到底只是臣子,依礼节不能与扶日并坐首位。于是,大宴上,扶日独自一人坐最上首,他右下首是赫图,赫图之下依次是色目国的将领。扶日左下首依次是兰韶云,紫瞳,沁水,以及北卫那边的太守,郡守,将军们。
兰韶云举觞敬扶日:“如今两国约为兄弟,结为婚姻,世代盟好,永不攻伐。又开互市,惠利百姓,使两国黎庶安居乐业,同享天下太平。躬逢盛事,愿与可汗同饮此觞!”
这次会盟是由兰韶云一方承办,酒具食器都来自北卫。扶日拿起案上的彩漆酒觞,左右看了看,上唇胡髭微微翘起,眼里有一丝轻蔑闪过,但是被他很好地掩饰了。
举起酒觞,扶日朗声大笑:“两国结婚姻之好,全赖将军一力促成。虽然以我女儿为质,手段不敢恭维。但是将军为天下苍生着想,不欲兵革迭起,涂炭百姓。为大义者,不拘小节。本汗佩服将军,请——”
说着,饮尽一觞,露出觞底。兰韶云一同饮尽,也露出觞底,两觞底相对,两人相视大笑。
扶日放下酒觞,目光转柔,凝向女儿:“舒雅,你多年未尝疏勒菜式,我特意让娄古做了一道熊白啖,你尝尝,还吃得惯么?”
熊白啖是传统疏勒菜,用蒸熟的熊脊肉与鹿肉干加调味料烹调而成。
舒雅是紫瞳的疏勒名字,这个名字父亲用半带汉语半带疏勒语的音调叫起来,最有韵味。多少年了,没有听到这样的呼唤。她的心都快要融化,眼里泛起一层淡淡的泪光。
含泪看过去,只觉父亲风采犹胜当年,胸间顿时激。荡起骄傲和自豪,还有一种难言的温柔也悄然漫过心头。舒雅夹了一块熊白啖放入口中,不住点头:“好吃!好吃!不过舒雅最想吃的还是娘亲亲手做的春饼,父汗你以前也最爱吃的,你还记得吗?”
扶日的手攥紧了酒觞,抑制着心底翻腾的往事,溢满伤痛的紫色眸子,不由自主地望了坐在舒雅下首的沁水一眼。
沁水一直在低头吃喝,一口菜就一口酒,整个宴席上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埋着头,自顾自吃喝得最专心。她基本上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遇到赫图贪婪凶残的目光。但她的耳朵却竖着,听见扶日和舒雅的对话,心里漾开难言的伤感。本来一口菜就一口酒的她,这下不由得多喝了两口。
兰韶云察言观色,对扶日说:“可汗与女儿失散多年,一定有许多话要说,不如我们先退席,让可汗与舒雅公主尽情叙旧。”
赫图也随声附和:“对,对,我们先退席吧。父汗与舒雅妹妹好好聊一聊。”
扶日没有反对,兰韶云和赫图都起身欲退,沁水这才抬起头来:“我可以留下来吗?我想听听我娘亲当年的事,可以吗?”
“我的娘亲与你有何关系!若不是你那个畜牲父亲,娘亲怎么会死得那么惨!你给我滚出去!”舒雅厉声喝斥,神色冷戾。
沁水斜斜地瞪她一眼,扁了扁小嘴,兰韶云拉起她的胳膊:“走吧,别惹你姐姐生气。”
赫图突然如飞鹰捕兔般扑过来,“不许碰我的女人!放开她!”
兰韶云不愿意在和谈时起冲突,何况他又不在乎沁水,所以敏捷地一闪身,避开了赫图。赫图直接扑在了沁水身上,将她一把搂住:“丫头,你想死我了吧!”
舒雅秀眉一蹙,问扶日:“父汗怎么选了这么个头大无脑的继承人?”
赫图今日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舒雅,本来还在惊叹于扶日女儿的绝世容貌更胜扶日。听见舒雅清冷鄙夷的声音,心头火起,回头怒视着舒雅:“妹子,你贬低我就是贬低父汗。”
舒雅根本不理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对扶日说:“父汗,等我嫁到北卫,把那老畜牲的三千佳丽都给你送去,你只管轮番临。幸,诞下麟儿是迟早的事。”
赫图大怒,还未说话,沁水先开口了:“你敢!你要是敢,我就向羽哥哥揭露你和兰韶云的奸。情!”
扶日将沁水送回来这一个月,沁水每日观察,当然不可能看不出舒雅跟兰韶云的关系。
舒雅回过头,淡淡地掠了沁水一眼,冷冷地说:“随便你,我可不在乎。只怕,我若是向萧辰揭露你和赫图的奸。情,不知你如何自处?”
沁水大叫:“你血口喷人,我和赫图哪有奸。情!”
“丫头,你不要翻脸不认人啊?”赫图嚷道。
“你——”沁水气得直翻白眼,“你放开我,你给我滚开!”
扶日和兰韶云看着这三人争吵不休,头都大了。扶日揉着额角,蹙眉说道:“行了,行了,赫图,你把这丫头带出去。”
赫图抱起沁水就走,舒雅在后面唤了一声:“韶云,你看着点,别让赫图对沁水乱来。”
“我知道。”兰韶云跟在赫图后面走出帐外。
、第二十一章 世仇难消【一更】
他们一走,舒雅就离开座位,靠到扶日身边,一头扑进父亲怀里大哭。
上次分别,她才六岁啊。犹记得那是在深秋,衰草入云,山寒木落。她和母亲一直送父亲到十里长亭。
父亲牵着马,俯身轻。抚她的脑袋,向她许诺:“舒雅,你等着我。下次来接你们母女,你就不是叫我爹爹了,而要叫我父汗了。”
“真的吗?”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天真地望着父亲。她当然不知道父亲这句话的分量,一模一样的另一双紫色眼睛里,慢慢袭上了森冷的杀气。
生母被害,他被嫡母和兄长逼迫,逃到南汉避难,六年过去,终于让他等到了良机。此次回大漠,不仅要为生母报仇,为自己的流。亡生涯报仇,更重要的就是,要夺取汗位。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将要踏上的是一条血路,一条不成功就身死无归的绝路,然而,这种种如何能让六岁的女孩明白?
眼睛又大又黑的娘亲,性情永远都是开朗的,灿烂地笑着,低头对六岁的女孩说:“舒雅乖乖,不哭啊,等父汗来接你,你就是公主了!母亲给你拟的封号是沁水公主,虽然色目公主不讲封号什么的,但是你不许忘了你有一半中原血统哦……”
“汐岚……”扶日握住心爱的女人娇柔的小手,深情凝望,“若是我一去不回,你不用等我,我们疏勒人不讲从一而终。你带着舒雅再嫁个好人家。若是我此去真能成事,那么,我发誓,一定立你为可敦。”
汐岚娇笑:“好了好了,谁稀罕做你的可敦,大漠荒荒,连棵绿树也看不到,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
习惯了她的调笑,他也不再多言,只在心里暗暗地埋藏了这份深情。这一别,他果然成为威震天下的扶日可汗,但是,汐岚……
本来要封为沁水公主的舒雅,不仅没能成为公主,却从此沦落风尘……
“我可怜的舒雅……”轻拍着心爱的女儿,扶日英俊的面庞泪水纵横,连胡髭都湿了。“父亲让你嫁给北卫太子,就是给你机会,临驾于践。踏你的人之上。希望能弥补一下这些年你的苦楚。”
能够弥补吗?那曾经的天真无邪,那曾经的善良清纯,都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
“但是……”扶日扳过女儿的脸庞,凝望着她的眼睛,“报仇,要适可而止。我有一句话要你记住。”顿了顿,扶日抬起女儿尖尖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不要伤害你唯一的妹妹。”
“父汗?”她的神情惊讶而不解,“那个畜牲奸。淫你的妻女,你还要维护他的女儿,你也应该奸。淫他的妻女来报复他!”
“她长得多像你的母亲啊。”扶日的眸中涌起深深的伤感,“面貌如此酷似我最爱的女人,我怎么忍心下手?”
舒雅浑身一震,扶日的话重重地撞。击在她的心上,硬生生地牵扯出剧烈的疼痛,泪水在一瞬间漫上眼眶。
是啊,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父亲,我懂得,我懂得的……
看见舒雅流着泪点头,扶日以为她是答应不会伤害沁水,稍稍放心。却又突然想起方才沁水的一句话,深深地看住舒雅,语重心长地说:“舒雅,你既然跟兰韶云关系不一般,却又要嫁给北卫太子,你自己要好好把握跟这两个男人的关系。若是周。旋得不妥,易起祸端。”
大漠民族比较开。放,不像中原这样重伦。理,扶日得知女儿拥有两个男人,也不以为奇。只是希望女儿能足够机敏,同时将两个男人都驾驭得当。
“父汗放心,我自有分寸。”舒雅一笑,眼波里漾起冷酷桀骜的自信。
“这两个男人,你更喜欢哪一个?还是,都不喜欢?”扶日试探着问。
“错了,父汗。”舒雅再次漾起一脸玩世不恭的邪媚笑意,“我都喜欢。”
看着女儿这样的表情,扶日便知,她不会被感情所牵绊,这两个男人,谁也控制不了她。
男人要成大事,就不能对任何女人动真情。所以他当年才会毅然离开汐岚,不是对汐岚爱得不深,而是复仇和汗位对他更重要。
如今他才知道,当年他走后,汐岚遭遇那样的横祸。可是,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也许,他明知那一走,会让妻女落入他人手中,他也依然会选择走。没有那一走,就没有今日雄视大漠的扶日可汗。
同理,女人要成大事,也不能对任何男人动真情。当年母亲若不是为了保护另一个男人,怎会死在父亲手里?若是母亲能放下那段感情,曲意迎。合父亲,只怕,被立为可敦的,早就是母亲。而自己也就不会逃亡南汉了。
扶日定定望着女儿,心里感慨,不愧是我的女儿!这冷硬的心肠和驾驭人的手腕,无不有乃父之风。看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本想趁这次北卫内乱,出兵席卷中原。但是,驱兵入境之后,才发现北卫并非可以一口吞掉。且不说投降过来的萧辰残部随时有可能被策反,而且兰韶云手握舒雅的性命以及五十万大军,后面梁王萧隽勤王的兵马也已经切断后路。
雄才大略的扶日可汗知道时机未至,要想吞没北卫,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女儿嫁过去。目前看来,女儿应该能够驾驭北卫新皇,从女儿口中,得知那是一个对她一往情深的柔弱男子。
那么,扶日可汗只需静待时机,等着做了北卫皇后的女儿,将北卫的名将良臣慢慢铲除,将北卫的军事力量慢慢削弱。到时候,他与女儿里应外合,萧辙那个老畜生就得任自己摆布了。
他能忍辱负重逃亡六年才回去夺取汗位,当然也能忍下杀。妻。奸。女的深仇大恨,等待最好的复仇时机,挥出致命的一击。
听着父亲的计划,与一般的女儿不同的是,舒雅明明听出父亲拿自己做了政治棋子,她却毫无被亲人利用的愤怒不满。而是,满眼闪烁着刚毅、冷硬、坚定的光芒。
“父亲,你放心。”舒雅使劲点头,“我会尽力去做。我不会忘记当年母亲给我拟定沁水公主这个封号时,所说的那段话。这也是母亲的心愿。”
扶日叹息:“你的母亲,也真是执念……生了第二个女儿,竟还是没忘记那个封号。只不知那个老畜生,为什么会同意用这个封号,他难道不知道,这个封号饱含着冯氏一族对他的仇恨吗?”
、第二十二章 谁是姐夫【二更】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刚走出大帐,沁水就在赫图怀里拍打、扑腾。
“死丫头,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赫图到了城外大道边的柳林中才放下沁水。
“这事你别跟我说,以后我的事不由我做主了。”沁水眼珠一转,立刻就找到了推诿的理由,“我的太子哥哥马上就要即位了,舒雅姐姐就要做皇后了,你找得他们求婚,看他们答不答应把我嫁给你。”
“我们俩的约定可不是这样!”赫图俯身,壮实的猿臂紧紧圈住娇小的沁水,眼神邪恶,“我没说要娶你,我只是要你的初。夜。这是两码事,丫头你好像还没有搞清楚。”
沁水霎时面红过耳。
赫图侧眸看了看在树林边按剑等候的兰韶云,低声问沁水:“兰韶云那家伙没有碰你吧。”
“谁碰过我关你屁事!”沁水气呼呼地嚷道,急欲从赫图怀里钻出来,但是她太矮小,而赫图太高大,被赫图包裹得根本就无从脱身。
“忘恩负义的小jian货!”赫图怒骂,突然把沁水凌空抱起,摁在树干上,沁水两腿在空中乱动,气得面红耳赤,口中正在怒骂不休,却被赫图强劲的嘴。唇全部堵了回去。
兰韶云听见这边的动静,透过繁枝密叶看过来,只见赫图摁住沁水狂。吻,却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按紧剑柄的手稍稍松了下来。
舒雅跟他说过,沁水是一枚重大的棋子,如今天下的三大国,吴越、南汉、色目,都可以用沁水去和亲。所以,不可轻易动用这枚棋子。
“尤其是……你不许碰她。”舒雅的紫色眼睛闪烁着专横霸道同时又妖。媚迷人的光芒,仰起脸来盯住他。此时此刻,想起那种她所独有的神情,按剑立在林边的兰韶云,一阵心。旌。摇。曳。
那边,赫图吻得沁水透不过气来,才放开她,咬住她耳垂低沉而凶恶地说:““你想反悔么!我因为替你救杜将军,被扶日弄得这么难看!你不感激我,还想反悔!”
赫图的头发有一边被扶日的飞刀削掉了,看上去滑稽至极。哪怕是在如此羞愤的时刻,沁水还是忍不住想笑。
“谁要反悔了!我们中原女子最恪守礼法,你想要我,就正式向我羽哥哥求婚。否则,我不能给你。”
沁水被他强。吻得唇。舌一阵麻痛,说起话来口齿都不清楚了,赫图爆发出粗犷的大笑,“丫头你甜蜜得要醉过去了吧,怎么话都说不清楚了?”说着大手伸出,抓住沁水胸前的蜜。桃,一阵狂。乱。揉。弄。
“喂,喂,适可而止啊!”那边兰韶云喊起来了。
赫图根本不理睬,一边摸。着,一边隔着自己和沁水的衣物,用自己的坚。硬,猛力撞击被摁在树干上不能动弹的沁水。
“我说赫图王子……”兰韶云按剑走过来,“这么隔着衣服干有意思么?你可以向我们皇上求婚啊,正式嫁给你以后,随你怎么干,天天干,一天干十次都可以嘛。”
兰韶云说这话时,脸上并无一点调笑,眼神冷酷无情。
赫图也不想撕破脸,放下沁水。羞恼欲狂的沁水一脚就向赫图下。身踢去,赫图闪身避开,捉住沁水的胳膊,像拧一只小猫般将她拧起来,哈哈大笑:“死丫头,你想守活寡啊!”
“姐夫救我!姐夫快救救我!”沁水在赫图手里悬空挣扎,突然灵光一闪,向兰韶云大喊。
兰韶云一怔,这个陌生的称呼,为什么竟令他心里有隐秘的甜蜜?
“行了,王子,把她给我吧。”兰韶云伸出手臂,望着赫图,一直冷凝不动的面色,泛起一丝诚恳,“你放心,只要你正式向我国求婚,我定会力促其成。”
赫图把沁水扔回给兰韶云:“好!来日我继承汗位了,与你们的新皇既是连襟,又互为小舅子, 我们两国的盟好更加固若金汤。”
兰韶云眼里闪过一丝嘲讽,心想,继承汗位?你太小看扶日那只老狐狸了!
三人回到宴席上,扶日与赫图一同回到驻军地,兰韶云和舒雅两姐妹乘马回城。
沁水甩着马鞭打马追赶并骑在她前面的两人,嘴里喊着:“姐姐!姐夫!等等我!”
舒雅勒住马,转过身,眼里射出厉芒:“你在乱喊什么!”
沁水眸中有星星点点的顽皮,笑嘻嘻地策马靠近:“他每晚与你同宿,我叫他姐夫有错么?”
一道疾风掠过,舒雅的马鞭闪电般抽过来,沁水来不及躲避,硬生生地挨了一鞭,惊得她坐下的马匹都趔趄了两步,差点把她甩下马来。这一鞭力大势猛,一道血红的鞭痕从沁水脖颈处往下,裂开了烟色菊花罗衫,印在白腻滑嫩的肌肤上。
沁水委屈得眼泪直涌,一勒马缰,调转马头,策马往城外狂奔。
“快制住她!”舒雅转头对兰韶云说。
兰韶云微微侧首,扬起下颌,命手下去围追,几十名士兵迅疾地出动,很快就堵住了沁水。
兰韶云自己纹丝不动,驻马立于舒雅面前,阴沉的眼睛直视着她,慢慢地开口:“今天我问过可汗,他的疏勒姓,译成汉文,是树林的意思。另外,你的母亲,姓冯。”
“你想说什么?”舒雅回视他,目光幽寒。
“那么,你为什么会姓夏?”
“老畜牲封我为顺常的时候,问我姓什么,我随口编了一个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她平平静静地说,然而,她的眼睛忽然躲开了他的直视,看向那边正在马上暴怒地鞭打围住自己的士兵们的沁水。
就在她侧开眼眸的一瞬间,他分明看见那双冷媚紫眸里,涌起深海般的绝望和哀恸。
、第二十三章 宿命姻缘
牧京,德阳殿。深深的寝殿内长幔低垂,漏壶上的鎏金铜龙透过缥缈的熏香,送来点点滴滴的更漏之声。
龙床上病入膏肓的皇帝喉咙里突然发出沉闷的声音,像是有一口浓痰出不来、下不去。
“父皇!”跪在榻边的萧羽立起身,扶起父皇沉重的身子,替他捶背。
卫宣帝用尽全力咳嗽,想把那口痰咳出来,然而浓稠的痰堵在喉咙,闷得他呼哧呼哧地喘。息,浑浊的眼睛突然暴凸。
“快传太医——”兰贵妃在一边惊慌失措地喊,然而,等她回过头,却见萧羽俯下。身,嘴。唇紧贴卫宣帝嘴。唇,不一会儿,萧羽直起身,将吸出的浓痰吐到银盂里。
兰贵妃怔怔的,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在翻腾。
萧羽轻拭嘴角,然后将父皇轻轻放回榻上,掖好被角。卫宣帝喘。息稍定,微微睁开眼睛,昏暗茫然的目光缓缓凝聚,艰难扯动嘴角,发出模糊的声音。
萧羽凑近去听,隐约听出父皇是在呼唤他:“羽儿”。
萧羽心里一阵疼痛,抓住父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静静地注视父皇很久,父皇那微微张开的眼睛,很快又沉沉阖上。萧羽在心里默默计算,父皇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从一天八个小时,到四个小时,再到一个小时,到如今他几乎碰不到父皇清醒的时候。
整个太医院会诊都查不出病因,只说皇上是被气成这样的。与其说都是庸医,不如说,母亲背后的那个人医术太惊人。再联想碧霄宫主,萧羽更觉此人的医道深不可测。不知比之萧辰现在去求医的那个岳神医,高下何如?
思及此,萧羽抬目看了母亲一眼。兰贵妃也正在凝视他。母子俩在昏暗的殿宇里,默默对视。
“让你父皇睡觉吧,羽儿,你跟我来。”兰贵妃唇际掠起一丝莫测的冷笑,开口说道。
跟随母亲来到偏殿,扶母妃在坐榻上落座。
“羽儿,你坐下。”兰贵妃随手一指。
萧羽在兰贵妃下首的一张坐秤上跪坐下来。
“禅位的诏书,尚书台已经草拟好了。可能就在这几天了,羽儿你要做好准备。”兰贵妃看着儿子,眼里是凝重肃穆的神色。
自从前方战况吃紧,而皇帝病重、不能亲理朝政以来,不断有朝臣上表,建议皇帝禅让皇位于太子。
“儿臣遵从母妃安排。”萧羽只是低了头,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按照惯例,你必须上三次奏表,逊辞帝位。你每辞一次,都会有朝臣再次上奏要求。而尚书台也会代表你父皇,不断下旨禅让。这其中的规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儿臣知道。”
“嗯,你辞逊帝位的奏表,就让太傅代笔吧。”
“儿臣遵命。”太傅反正也是兰氏的党羽,萧羽心里冷笑。
“母妃今日传你来,并不只是为这事。”兰贵妃话锋一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兰贵妃的口气如此严肃冷凝,萧羽却还是麻木淡漠的样子,低垂眉睫,只听不语。
“你表兄在前线与扶日可汗和谈成功。”兰贵妃尽量将口气放得舒缓,以免接下来要公布的消息过于震慑,“扶日可汗不仅答应全线撤兵,而且将萧辰残部都交给韶云处置。”
萧羽微微有些惊异,没想到兰韶云本事这样大,接下来兰贵妃的话,让他的惊异上升到了一个顶峰。
“但是,扶日可汗有一个条件,经过几位重臣商议,已经由尚书台代圣上裁夺,准了这个条件。现在已经由韶云代表国家,与扶日可汗签订了国书,歃血盟誓。若要兵不血刃制住色目人,答允他们的条件,就必须办到,这是为江山社稷,你明白吗,羽儿?”
萧羽越听越惊心,母妃说这么一大段话,莫非这个条件跟自己有关?到底是要自己付出什么?
他心里虽着急,却始终低着头,等待母亲说出最后的答案。
“羽儿,你在听吗?”兰贵妃追问了一句。她深知萧羽对国政不感兴趣,经常在谈话中走神。
“啊?”萧羽抬起头,“我在听啊,母妃你继续说。”
“色目国要求你娶他们的公主为正妻,据说是扶日可汗的亲生女儿。”兰贵妃终于说出来,紧盯着萧羽。
萧羽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半晌无言。
兰贵妃漾起苦笑:“这回恐怕要委屈兰澜了,我这个姑母也觉得很为难啊。”
太子妃兰澜是兰贵妃二哥的女儿,兰贵妃让她嫁给萧羽其实就是安插了一个眼线在儿子身边。
萧羽的神色,很快由震惊变得无所谓了,淡淡笑着说:“身为皇储,本来就应该以社稷为重。如果娶了色目公主,能够结两国之好,使两国不再起兵戈,那我义所难辞。”
兰贵妃见他这样爽快,顿时松了一口气。转念一想,羽儿一向不喜欢兰澜,停妻另娶,于他何难?
“我跟几位重臣商议下来,决定先举行禅位大典,再举行大婚典礼。这样就能以国礼娶亲,同时立后。起初我担心立异族女子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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