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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颜乱 作者:罗姽-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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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水一个激灵,这话仿佛钟磬敲击在心上。
是啊,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会否长得像辰哥哥还不一定,但肯定以后就摆脱不了高君琰了。不管怎么说,这个孩子不是辰哥哥的孩子。而她绝对不会为辰哥哥以外的男人生孩子!
沁水一咬牙:“好吧,我立刻就吃,你来帮我。”
玉蝉帮着沁水把红花粉用温水吞服下去。
这晚,玉蝉不敢擅离,就在沁水床榻边打了地铺。
对未央宫其她人等,就说是皇后最近噩梦缠身,不敢独寝,所以留她在殿中陪伴。
未央宫中虽然颇多眼线,但也未生疑。玉蝉本就机灵乖觉,所以最近皇后与玉蝉走得比较近,其她人也并不奇怪。
玉蝉睡梦中似乎听到什么声音,起初她迷迷糊糊间没有在意,但下一瞬间,她猛地惊醒,从床铺上爬起,拿过一个烛台来到沁水榻边。
皇后已经蜷缩成一团,不住地呻。吟,昏暗中看不清她的状况。玉蝉着急地问,“皇后娘娘,你怎么样?”
但沁水已经痛得说不出话。
玉蝉吓得烛台都快要拿不稳,抖抖索索地将蜡烛放在榻边的几案上。俯下身去摸,先是摸到沁水身下大片粘稠,然后又摸到沁水的头发全都被冷汗打湿,身子在疼痛中发出阵阵痉挛。
玉蝉的声音惊恐得变了调,“娘娘,别急啊,奴婢这就去找贤妃想办法!”
玉蝉连忙披了衣服走出殿外。未央宫的人全都睡意沉沉,没人发现一个人影,将寝殿的门虚掩上,然后飞一般往后苑跑,从后苑小门出去了。
玉蝉走后,沁水被剧痛绞得模糊一片的意识深处,蓦地裂开一个清明的念头:我不能死在这里,我只能死在辰哥哥怀里。
她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量,从床榻上爬下来,爬过玉蝉的铺位,向殿门爬去。
烛影昏昏的寝殿内,隐约可以看见光亮的地砖上,顺着她爬过的路线,逶迤着一道殷殷暗红的痕迹……
剧烈的痛楚在腹部底处坠着,搅动着,蔓延着,肆虐到四肢百骸,痛得整个人都仿佛在一寸寸碎裂。
她这一生,从来没遭遇过这样剧烈的肉体疼痛。
痛得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凭着下意识往门口爬。
爬着爬着,模糊的视觉里,渐渐浮现出一片光辉。
在光辉的中央,站着她视之为神的那个男子。
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明晃晃的日光,辰哥哥高大伟岸的身形,迎着烈烈寒风。浅麦色的肌肤好像金子一般发出淡淡的光辉,精瘦坚实的胸大肌和八块腹肌,宛如千锤百炼的金砖。
然后,他扑通一下子跪在了雪地里。
下一个瞬间,冰消雪融,眼前展现的是深绿色的水域。
冰寒刺骨的湖水将她淹没,寒意一直浸透到骨髓深处。然而,辰哥哥将自己紧紧抱在怀里,宽厚温暖的胸膛传递过来融融的暖意,将自己整个一生都融化在他的怀里……
——那年她八岁,在放焰火的时候衣裙被燃起来,当时在场的,有父皇、有羽哥哥、有隽哥哥、还有许多侍卫、内侍、宗室的其他哥哥们。
却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火焰吞没,只有辰哥哥,想都没想,第一时间冲过来,抱起她,飞身跃入冬日冰冷的湖水里。
这个在八岁那年抱着她跃进冰湖的男人,这个为她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的男人,是她这一生的至爱啊……
脑子里不断掠过与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奇迹般的,剧烈的痛楚渐渐离她远去。
“辰哥哥……辰哥哥……辰哥哥……”
唇齿间不断轻呼着这个心爱的名字,她的手终于触到冰冷的殿门。
然而,她的力气也在这一瞬间用尽了,无论如何,都拉不开门。
可是她不能就这样死在这里啊,她想要喊,却痛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她一路爬过来,撞翻过几案、花瓶,却都没有将宫人引来,看来是睡得太熟了,自己就算是喊也未见得有人听见。
该怎么办?
我不能死……不能死……辰哥哥,我爱你,我那么爱你,请你给我力量吧,每次在我最危急的时候,都是你来救我,请你再救我一次吧。你听见我在呼唤你吗?辰哥哥,你是我的神啊,你会保佑我的,对吗?
一定要再见到辰哥哥,这样的念头,让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体内涌出,她一用劲,竟将寝殿的门缓缓掰开了……
、第十一章 复仇公主(1)
玉蝉跑到淑景宫时,缪筠已经睡下了,从梦乡被吵醒,莺娇燕懒,鬓乱钗横,语气烦躁,“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娘娘,那药粉给皇后服用了,好像情况不大好,像是……像是血崩了……”
缪筠细长凤眼微微一睁,然后,一片兴奋的红光笼罩了她的媚脸:
“太好了,这正是慈航道长所预言的血光之灾,果然灵验了。看来皇上今夜也要遭灾了。慈航道长……果然是活神仙……”
缪筠兴奋得觉也不要睡了,披着玫瑰色丝绸抹胸长裙,从床榻上下来,“玉蝉,你就呆在本宫寝殿,现在不要出去。咱们等着祸乱大起吧,嘻嘻嘻……”
玉蝉呆住了,惶恐地问,“娘娘,你的意思,不管皇后了?”
“管她有何用?慈航道长预言的灾厄,谁能逃过?”缪筠凤目斜挑,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
玉蝉咬着下唇,细眉紧蹙,突然一跃而起,“不行,我要救皇后!”
“你敢!”缪筠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看押住!”
玉蝉是从正门拍打宫门进来的,所以淑景宫的人都起来了,几个内监就在殿外侯着,立刻听命进来拦住了欲往外冲的玉蝉。
玉蝉大叫,“娘娘,人命关天啊!”
却立刻被丝巾堵住了嘴。
淑景宫里闹这一出的时候,未央宫里仍是死寂沉沉的一片黑暗。
月色隐隐,树影参差。
就睡在沁水寝殿东厢的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女,穿过庭院去如厕,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走着。
忽然,她的脚步定住。
皇后的寝殿门开了一人宽的缝,有微弱的烛光透出,一大滩暗色的水泊一直流淌到廊檐下的台阶,再顺着台阶滴滴答答地流淌。
台阶下,竟仿佛躺着一个人。
侍女捂着嘴几乎大叫出声。
双腿筛糠般抖着,慢慢走过去,俯身一瞧,一声高亢尖利的惨呼霎时迸发:
“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这一切变乱发生的时候,皇帝仍在他的含元殿东堂批阅奏章。
殿内寂静无风,烛光明亮,在年轻的帝王俊美的脸上,晕染了一层浅红的光晕。
这张脸虽然俊美无双,但眼角眉梢、唇际腮边,都透着说不出的阴鸷。
突然有人推门而入,一阵风吹得烛光缭乱摇曳。
“皇,皇,上,不,不好了,皇,皇后娘娘,她……”
高君琰慢慢地抬起剑眉,“你慢慢说好不好,就是皇后娘娘薨了,你也得把话说清楚不是?”
报信的小太监没想到皇帝的态度如此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玩世不恭,倒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高君琰最心腹的总管太监庆生最是了解皇上,在一旁提醒小太监,“不要着急,再大的事,能大过前线战报?你慢慢说。”
小太监从话音似乎琢磨出来,皇帝对那位幽禁的皇后,并不在意。所以,如果是小事,就不要拿来打扰皇帝了,除非是皇后死了。
所以小太监缓了一口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说,“未央宫的宫人发现皇后流血不止,气息奄奄,已经着人去请太医了。”
高君琰几乎要笑喷,“血流不止?皇后好好地呆在未央宫,怎么会血流不止?爬树摔下来了?如厕掉粪坑了?”
未央宫的小太监偷眼看着皇帝,见皇帝不但不着急,反而笑得那么没心没肺,倒不知道该不该请皇帝过去了。
高君琰笑罢,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句,“太后到了么?”
小太监一愣,“呃?半夜三更的,奴才们不敢去打扰太后。”
“太后会去的。”高君琰冷冷一笑,振衣而起,“好吧,朕去看看。坐了一晚上,就当舒经活血吧。”
高君琰几乎与余太后同时到达。
母子俩在未央宫门口相遇,高君琰虽然恭恭敬敬地参见了太后,嘴角却掠起一丝阴冷的笑,“但凡涉及皇后,母后总是很及时。”
余太后半夜起身,穿得随意,一袭深碧色绣百合花的大袖连裳,搭配了一条金凤云纹月白披帛。面容仍是冷若冰霜,对于儿子的刻意讥讽,只是淡淡颔首,并未作出回应。
母子俩刚进入椒房殿外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太医从内室出来,在余太后的坐榻前躬身行了礼,又对侍立在榻边的皇帝恭施一礼,鬓边微渗冷汗,垂首不敢说话。
余太后柳眉轻拢,“吴卿,皇后的情况如何?”
“行针服药后,血已止住,暂无大碍。”吴太医引袖拭一拭额际冷汗,答道。
“皇后究竟是什么病?竟会引起大出血?”
吴太医胡须微颤,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余太后细瞧之下,心中疑云愈浓,清丽的眉目染上冰霜之色:
“哀家问你话。”
清冷的一句话,让吴太医浑身一抖,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是堕胎不尽,引起的大出血。”
“什么?!”余太后声音尖利,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手紧紧摁住坐榻边的鎏金镂空凤纹凭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高君琰也愕然地扬了扬眉。
吴太医已是冷汗涔涔,声音发颤,“皇后已有五十日身孕,服用红花后,胎囊并未排尽,是以造成血崩……”
“五十日身孕!”余太后遍体战栗,脸色煞白,惊恐的目光移到儿子脸上,死死盯住,“琰儿……”
高君琰既震惊又无辜,愣愣半晌,眼中忽然闪过诡谲的光,心想,索性就认了,正好试探一下母亲,哼,什么血光之灾,朕才不信。
这样一想,高君琰故意呵斥吴太医,“你说什么?服用红花?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皇嗣!庆生——”
“在。”
“给朕彻查此事!”
庆生还未来得及应命,余太后身子摇晃了两下,高君琰连忙扶住,“母后!”
“琰儿,你跟皇后,已经……?”余太后紧紧盯着儿子,眼里布满惊骇、恐惧、自责、痛苦,“你和她……”
终于承受不住瞬间震荡在心内的诸多情绪,余太后白眼一翻,往后栽倒。
高君琰及时地一挽,让母亲倒在自己的臂弯里,慢慢将母亲扶到榻上,喝令太医,“还不快帮母后看看!”
吴太医给余太后行针的时候,高君琰让余太后身边的心腹侍女去内室照顾沁水,命令未央宫所有的宫人在庭院里集合。
廊下宫灯照耀下,高君琰目光沉沉,从未央宫诸人脸上一一扫过:
“未央宫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有没有少了谁?”
“回禀皇上,少了玉蝉。”
“她去哪里了?”
大家面面相觑,都很纳闷,大半夜的,玉蝉能去哪?
一个侍女说,“启禀皇上,今晚皇后只留玉蝉一人在殿中伺候。”
“既然在皇后殿中伺候,怎么会凭空消失了?”
又一个侍女说,“启禀皇上,奴婢发现皇后的时候,皇后一个人从殿内爬出来,显然是想要求救。”
高君琰听着这诡异的一幕幕,凝眉深思。
首先,因为母亲禁止,自己就见过沁水一次,这孩子肯定不是自己的。
其次,这红花是从何而来的?是沁水害怕奸。情暴露,自己弄来的?还是有人害她?
再次,这个玉蝉是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消失?莫非这桩奸情她是知情者,甚至红花都是她找来的,所以出了事她就逃逸了?
不管怎样,现在的关键,是搜出这个玉蝉。
、第十二章 复仇公主(2)
这一夜,南楚的后宫鼎沸了。
前往六宫搜索的各路人马,最先回来的,便是淑景宫的那一拨,押送着缪筠和玉蝉。
玉蝉到淑景宫去求救时,拼命拍打正门,惊动了值夜的侍卫,当时玉蝉以皇后痛经、缪贤妃有专治此症的药为由,打发了侍卫。
现在六宫大搜索,这几个侍卫不敢隐瞒此事,所以,缪筠藏不住玉蝉了,被带到皇上面前。
缪筠扑通一下就跪在高君琰脚下,抓住龙袍一角,嘶声大哭:
“皇上饶命!臣妾不是故意要害你性命的!除夕那晚,皇后正好在臣妾殿中,皇上你还记得那晚吗?你喝多了,走错房间了,于是就跟皇后成了好事!臣妾真的不是故意要害你们的啊!”
高君琰居然听得笑起来,眼里全是嘲讽的光,“这么说,还真是朕的孩子?真是歪打正着。”
这时一个内侍从椒房殿走出来,说太后苏醒了,听说拿住了缪筠和玉蝉,要皇上带她们进去一起审问。
高君琰俯身扶起抱住自己大腿嚎哭的缪筠,撩开她被鼻涕眼泪粘湿的鬓发,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对她说:
“阿筠,朕会保你。一会儿进去,你先别说话。”
缪筠睁大了眼睛看着皇上,皇上朝她眨眨眼,眸中闪烁着诡秘和邪异。缪筠完全懵了,皇上到底要作甚?
高君琰进殿,看见母亲,心里便是一震。
余太后斜躺在坐榻上,背后垫了数个织锦靠枕,手支着额头,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然而,不知为何,母后一向保养很好的容颜,竟在突然之间,让高君琰觉得有些苍老。
余太后平素清冷如冰的容颜,此刻笼罩着说不出的哀凉与凄怆,眼里蒙着一层欲落未落的泪水。
但她看见儿子的一瞬间,蓦地一咬牙,眸中淡淡的泪光敛去,闪射出一丝狠绝之意。
将母亲的神色变幻一一收入眼底,高君琰的薄唇抿起一丝阴戾的弧度。
缪筠和玉蝉刚跪下,高君琰也随之跪下,“母后,请不要责怪贤妃,儿臣才是罪魁祸首,儿臣不孝,一直隐瞒母后。今日儿臣便将一切都向母后坦白,该如何责罚,敬请母后裁决。”
缪筠和玉蝉都将头颈垂得极低,一动不敢动。
余太后露出悲凉的冷笑,刚刚忍下的泪水再次盈满,“好啊,琰儿,你难道忘了你我母子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高君琰突然抬头,直视母亲,目光如剑,“正因为没有忘!母后,这些年你苦熬着,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我么?”
这话如一道闪电劈下来,余太后浑身震动,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缩。她避开儿子尖锐的直视,往左右看看,做了手势,让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下缪筠和玉蝉。
从内心深处呼出一口深长的叹息,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余太后重新凝起一脸严肃森冷,“琰儿,你先跟母后说清楚,皇后这事究竟怎么回事?”
“启禀母后,因母后笃信慈航道长所谓预言,一直禁绝儿子与皇后圆房,未央宫中遍布母后眼线,儿臣前脚踏进来,后脚就有人去通报母后。
所以,儿臣只好出此下策。在除夕之夜,将未央宫人都灌醉,让玉蝉将皇后带到缪贤妃宫中。那晚儿臣是在缪贤妃宫里过夜,但儿臣临幸的是皇后。
请母后不要责罚贤妃,贤妃只是为儿臣所迫,不得已帮儿臣行此举。儿臣怕母后事后责怪,是以得知皇后有孕后,迫其喝下红花水。却没想到,会引起今夜的血崩。”
一时殿中静寂无声,只听得见余太后稍稍急促的呼吸。那是她在极力控制胸中翻滚的怒意时,发出的喘息。
缪筠还是纹丝不动地伏地垂首,心里却在想,“听皇上这番话,他好像对那晚的事已经尽知?他是怎么知道的?是那晚就知道的,还是今日发生这些事后,他推想出来的?既然知道我要害他,为何还要替我开脱,自担罪责?他怕太后得知我谋害圣躬,会降罪于我?难道他心里对我还是很有感情的?对了,皇后都已经应验那血光之灾了,皇上怎么还没有动静?
“琰儿……”余太后双唇颤抖,容色凄惶,“你……你身为万乘之主、九五之身,怎可拿性命涉险?对慈航道长的预言,就算你半信半疑,也应该宁信其有。六宫嫔妃如云,为何非要跟皇后……”
“母后……”高君琰阴沉的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母亲的话,“儿臣为什么非要跟皇后圆房,自有儿臣的理由,你想不想听?”
余太后脸色骤变,双眸微微张大,惊愕地瞪着儿子。
高君琰也直视着母亲,少顷,扬起邪恶的笑意:
“想听吧,母后?那就请母后稍移玉趾,驾临儿臣的含元殿,儿臣慢慢给您道来。此处反正已经没什么大事。母后以为如何?”
高君琰吩咐缪筠和玉蝉先回淑景宫,并增派了心腹侍卫去看守着。沁水这里,他也多留下了几个太监和侍卫看守。并且让吴太医留在未央宫不要离开。
然后,皇帝和太后的两乘步辇,一前一后,起驾往含元殿。
未央宫外,是黎明前最浓的夜色。残星黯淡,月华收练,春寒料峭。
含元殿是高君琰的寝殿,自他登基以来,除了母亲,还从来没有女人来过这里。
余太后进殿后,看见各种古书满地扔的情形,摇头叹气。就连侍女,一般都不允许踏足此处,所以才这么凌乱。
“要不母后去东堂吧。”高君琰抓抓后脑勺,也有些尴尬自己寝殿的状况。
余太后却不答言,只蹲下身,拿起脚边最近的一本书,是一本《尚书》,已经被翻得像一卷海菜,里面写满了注解,可见看过无数次了。
深深叹息着,余太后仿佛自语般,“琰儿七岁就能熟读《左传》,八岁熟读《韩非》,九岁熟读《尚书》……我的琰儿,你是母亲的骄傲啊……”
“不过那时,儿臣只是凭着过人的记忆力熟背,并不能真正理解。最近几日,儿臣重读《尚书》,读懂了很多以前没有理解的地方。”
“《尚书》是一本需要用一生去反复重读的书……”烛影里,余太后眉目间有久远的伤感。
高君琰听着母亲语气里的恍惚,眼底弥漫起越来越深的森寒。
“今**我母子就坐在书堆里谈心吧。”余太后撩开织锦长裙,在书堆里抱膝而坐,绣满洁白花瓣的深碧色长裙铺展开来,宛如落了一地芳华,“坐拥书城的感觉正好……”
高君琰在母亲对面盘膝坐下。
余太后尽量将语气控制得平缓,“你说吧,你究竟为何要冒着性命之虞同皇后圆房?”
高君琰先不答,而是紧盯着母亲的眼睛。叵测的笑意如阴寒的冷雾,从他的嘴角弥漫开来。
儿子的笑容让余太后浑身一紧。
“母后,父亲和大娘是怎么死的?”高君琰仍旧是笑着,语气淡淡地问。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犹如当头霹雳,震得余太后面白如死。烛光的影子摇曳在她褪尽所有血色的脸上,更觉得阴惨,凄戾。
、第十三章 复仇公主(3)
“琰儿……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余太后深吸一口气,问道。
“母后一直隐瞒自己的歧黄之术,但是儿子与你多年相依为命,你以为儿子真的一无所觉?好几次儿子生病,你偷偷将郎中的药方改了,你以为儿子不知道?”
高君琰的目光如尖锐的凿子,想要从母亲的眼睛深处凿出埋藏多年的秘密:
“父亲与大娘都暴病而亡,普通的郎中发现不了异常。但对于医道圣手的母后,一箭双雕瞒天过海,应该不是难事。”
余太后紧咬着颤抖的嘴唇,抱膝的双手扣得极紧,指节发白。低垂的眼睫遮蔽了眸中的情绪,但纤长的睫毛一直在微微地颤栗。
当年,南汉皇帝猜忌外戚,将高寒朗贬至边地。
高寒朗娶了当地豪强之女朱月桐,凭借朱家的势力财力,招贤纳士,广结英豪。
后来,逃到南汉的北卫冯翊王谋反,南汉大乱。皇帝不得不起用高氏勤王。
高寒朗最傻最没用的小儿子高君琰,正是在勤王之战中崭露头角。
勤王成功之后,有救国大功的高氏,带兵入朝,成为权臣。
高皇后也被堂兄高寒朗从冷宫里救出来了。
高氏正像初生的太阳冉冉高升的时候,高寒朗暴病而亡,继而,高寒朗的正妻朱月桐也因伤心过度,一病呜呼。
朱月桐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儿子,但对于父母死因,连郎中都归因疾病。所以,这四个儿子一时也没有怀疑。
接下来,在高寒朗的葬礼上,由于缪筠父亲的报信,高君琰得知了南汉皇帝埋伏了人马铲除高氏的阴谋。
高君琰一举拯救了高氏全族,在家族长辈的合计和支持下,高君琰取代了四个哥哥,继承父亲爵位——楚国公。
于是,有了后来的南楚。
这一过程顺理成章,没有人怀疑过余太后在其中的作用。
但高君琰何等聪明,何等了解母亲。
“母后,你有没有想过……”高君琰深深地看着母亲,寒星般明亮的黑眸里,忽然有沉重的悲哀,“你我能在朱氏的威胁下,平安度过这许多年。除了我们能装、能忍,其实,也有父亲的庇护。你……怎么下得了手?”
高君琰话语中并无责备的语气,却含满了深沉的悲悯。他看向母亲的目光,没有了方才的尖锐,而是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苍凉。
一滴清泪从余太后低垂的眼睫,慢慢滑下。折射着淡淡的烛光,泛出一道凄清的冷光。
高寒朗靠朱氏起家,所以朱月桐在高家的地位是无可比拟的。高寒朗对正妻相当敬重,与她生了四个儿子。一生只纳了一个妾,就是余太后。
高君琰母子在高家的处境可想而知。多年来,一直活在大娘与其四个儿子的威权之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高君琰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他读很多书,而且多是兵书和治国之书,却不让他说出去。还让他在四个哥哥面前装傻示弱。
余太后自己对朱月桐也是做小伏低,百般奉承。
高君琰至今记得那年大娘手臂长了脓疮,母亲竟然主动为大娘吮吸脓液,大娘痊愈后,果然极是感动,待母亲也不再那样猜忌妒恨。
那恶臭的脓液,小小的高君琰看着都觉得恶心,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忍住的。
他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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