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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瓯无缺by赤卯-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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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尉迟晓颤着声音问道。
“后来,大哥又在宫内养了一年,身体才渐渐好起来,他无事时都会作画,就是芳歇苑内的那一屋子画像,多数都是那个时间他画的。大哥刚能出门骑马,他便要去金陵寻你,檀木无论如何不许,为此他还和檀木打了一架,”说到这里,唐碧破涕为笑,“那时候,檀木念着大哥身体刚好,不敢下手,大哥和他‘切磋’一贯只用巧劲,专挑旁人看不出来的地方下手,结果檀木被掐的很惨。不过,即便是檀木敢下手,也打不过大哥就是了!”几句话间,她便流露出小女儿引以为傲的神情。
“那现在……”尉迟晓回握着唐碧的手,想问的话到底没问出口。她定了定神说道:“我们回去吧。”
唐碧和尉迟晓刚从郑秋家出来,就见唐瑾已经寻来了,端木怀跟他一同策马而来。
唐瑾见到二人出来,就要上前解释,言语难掩焦急。
尉迟晓只轻轻的说:“我们回家吧。”她仰起的脸孔分明带着浅淡的微笑,眼中却衔了点点泪珠。
尉迟晓先上了马车,唐碧紧跟着要上去,却被唐瑾拦住。他道:“去骑我的墨麒麟。”说着便把缰绳塞进她手里,自己钻进了马车。
唐瑾那匹黝黑的墨麒麟是上好的战马,唐碧很是喜爱,听他这么说,也乐得骑马,就与端木怀并骑去了。
“卿卿……”他上了车刚要解释,就见尉迟晓在拿着帕子拭泪,他抬手给她擦了擦,“可哭什么?”
“碧儿都说了,可还瞒我。”
唐瑾含着一点微笑,抚着她的后背说道:“都过去多久的事了。”
“能不能……”她抽噎着说。
“什么?”
“让我靠一下。”
唐瑾轻笑,将她揽入怀中,“没事了,陈年旧事有什么可伤心的。”
“你瞒我的,就是这件事,是吗?”尉迟晓何等聪颖,这一时半刻的工夫已经将过往之事想了明白。
“并非有意,这些事说出来也没什么裨益。你也不要伤心了,好不好?”
他俊俏的脸庞近在咫尺,尉迟晓脸上一红,伸手就推开他坐正,“谁为你伤心了,我是想碧儿那年才十一岁,那么小的年纪就见到那些,一定是很怕的。”
唐瑾从善如流,笑说:“是,后来养伤那段时间,她连睡觉都要和我在一起,就怕一觉醒来我进了棺材。”
尉迟晓敛容,微愠道:“这没什么好笑。”
“你看,这种事说出来徒惹你伤心,还惹你生气,以后都不提了,好不好?”
尉迟晓“嗯”一声,倏尔想起在金陵冬夜淋雨的事,向他问道:“你现在都不要紧了吗?在金陵……”
唐瑾不欲让她忧心,说道:“回来时陛下已经让太医看过了,已经是千好万好了。”
“那就好。”尉迟晓便不再说话了。
唐瑾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由笑道:“你不该问我和那郑都知可有些什么吗?”
“这有什么好问,玙霖那样喜爱菲菲,不还是有通房的丫鬟。”
唐瑾凑近说道:“我只有你这一位正妃,绝不旁支纳妾,可好?”
尉迟晓只当逗她,淡淡的扫了一眼没有说话。毕竟连门楣高些的女子家中都可有面首 ,若说不再纳妾可不是玩笑一样?
唐瑾郑重道:“卿卿,我只会有你一人,绝不再纳,亦不会再娶。”
尉迟晓见他这样郑重,心中隐约觉得必有缘由,方要开口询问,马车忽然一阵颠簸。
唐瑾本能的将她圈在怀中护住,“别动,我下去看看。”他正下车时,就听见外面一阵哄笑。
白术见他下车,过来禀明,“是有几个喝醉了纨绔子弟,在路上放了石子致使马车颠簸,属下这就把他们赶走。”
唐瑾眸光中闪过一丝慧黠,抬手止住白术。他与端坐在马上的端木怀对视一眼,两个人都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端木怀翻身下马,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几个衣衫华贵的公子。他故作烦恼的对唐瑾说道:“我来这儿的事情若被知道,一定又要被御史念个不停。”
唐瑾轻浅一笑,颠倒万千,“打到不敢说就可以了吧?”
端木怀颔首,“正有此意。”
作者有话要说:

、以新代故

金陵的二月已经有早开的春花,文府内的桂树仍旧四季幽香。周沁每日来文府禀事,都会闻到香甜的气息,这样的甜味与那个人也是像的。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受到如此殊遇的随国公在兑国可谓妇孺皆知,不过妇孺们往往说不上这样复杂又文绉绉的词句,他们只知道在那些说书先生口中,这是一位智勇双全的大人,对当今圣上更是有救命之恩,更要紧的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最后这个“要紧”自然是对那些未出阁的姑娘家说的,在所有闺阁少女的幻想中没有比随国公更完美的良人了,更完美的是他还未有正妻。
想到此,周沁的脸颊也不由红了,抱着文牍的手紧了紧。虽然从三、四岁起,她的生活里就只有读书科举,可是,即便再无知,随国公的盛名她还是耳熟能详的,更何况科举入仕也是要知道这些的。只不过,她从未想过会做随国公的主簿,随国公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换做从前她根本不敢想自己可以每天念文书给他听!
“周姑娘怎么站这儿了?”迎出来的是穿着花青齐腰襦裙的秋月,“公子刚说姑娘该来了,让我出来看看,可巧姑娘就来了。姑娘快进去吧,别站在这儿吹了风。”
周沁只会呆呆的答“哦”,然后随着贴身伺候随国公的大丫鬟进去。
天气渐暖,文珑的气色也好了一些,只是仍旧无力下床,成日只能卧床静养。周沁倒是极认真的一个人,打从那日文珑让她读《资治通鉴》便真的读起来了。她每天来回禀事宜,抱着文书读给文珑听之后,便会拿出一个做笔记的册子,一条一条的向文珑请教自己读书的不解之处。文珑每日与她解答,也分散了一些心思,倒是与病情有益。
有了这些时日的接触,周沁也自在了一些,至少不再会不敢坐、不敢站的。她进屋先抱着书册给文珑行了礼,然后就坐下来挑最紧要的文书读给文珑听。房内一时只有读与答的声音,秋月静候在一旁伺候茶水,偶尔添茶时才会发出点滴水声。
读了三刻,秋月估摸着公子该累了,便道:“周姑娘歇歇吧,吃些点心,上次公子看姑娘爱吃这个椰汁糕,今儿特意又备下了,姑娘快尝尝。”
秋月端了椰汁糕盛到周沁面前,周沁也不知该怎么推让,只会说“嗯,谢谢”,便拿了一块来吃。
周沁低头吃糕也不会说话,秋月一直端着盘子站在她面前,她不好意思推脱便一直拿来吃,一盘子的糕点吃了四五块也不知道喝水。
文珑轻笑一声,含了薄斥说道:“秋月。”
“是。”秋月笑着应了,放下盘子给周沁端茶水,周沁这才知道接过杯子喝茶。秋月笑道:“我就想着公子什么时候才能怜香惜玉呢。”
周沁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窘态,一时双颊连着耳根都红起来。
文珑柔声劝道:“秋月是跟着我久了,忘了规矩,你别着恼。”
周沁低着头,平平板板的一声,“不会。”
文珑又道:“其实你在我这里不必这样拘谨,你和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有些像。”
周沁心里好奇,问出口又有些怯怯,“是谁?”
“是前一位太常,被敕封建平长公主下嫁的尉迟辰君。”
建平长公主风光下嫁,嫁得是巽国声名卓着的泉亭王,周沁自然有所耳闻。她慌忙道:“下官怎么敢与长公主相比!”
文珑道:“你和她一样都是极规矩的,不过她是自幼家风所限,人倒还活泼。你又是为何呢?”
“我……我不知道。”分明方才读文书时抑扬顿挫,掷地有声,到了说闲话时便没了声音。
文珑道:“我听说你在御史台很能干。”
“大人过奖。”
“并非过奖,御史中丞来与我说你很能干的时候,还说你不太会与同僚相处。”
周沁为自己的错失羞愧不已,低首道:“下官一定会改。”
文珑却道:“我与你说,不是让你一定要改,人原本是个什么样子的,改起来也不是那样容易。只是说不要这样拘谨,拘束了自己反而也不开心,你说是吗?”
“可是……下官不知道该怎么做……”
文珑温言:“好比说,今日你来我府上,若是不读文书给我听,你还想做些什么?”
周沁答:“昨天读的《资治通鉴》,下官还有几个问题。”
文珑不由微笑,“如果我没有让你去读《资治通鉴》呢?”
“下官不知。”
“你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你守选在家时都做些什么?”
“读诸子,准备考博学宏词科 。”
文珑又问:“那不读书的时候呢?”
“吃饭、睡觉。”
文珑失笑,问道:“你做了主簿之后每日也只有读书吗?”
“是。”
文珑极有耐心,循循善诱,端起那碟椰汁糕说道:“就好比这碟椰汁糕,人生在世总有好恶,你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像喜欢吃这椰汁糕一样?”
周沁极用力的想了一想,半晌才像做错了事情一样,极小声的说道:“也有一样。小时候有一阵喜欢看话本小说,不过,家里不让看,被发现了一遭,后来就不看了。”她省略了第一次看话本是听人说了随国公的故事这种细节。
文珑道:“既如此,今天咱们就不读那些文书了,我闲暇时也曾看过些话本小说,你陪我聊聊可好?”
当天文珑只与周沁聊些话本小说,野史外传。因谈到兴处,及至中午又留她吃了饭。过了午饭,文珑该歇午觉,便让人好生送她回去。上午没看完的文牍则留在文府,道是等明日看完了再让她拿回去。
醒了午觉也不过刚到未时,文珑让秋月拿来周沁留下的文书,自己翻看起来,又提笔写了批复。文珑批了两本就觉得精神不济,却不曾放下。秋月就见他看一阵歇一阵,间或还会咳一阵,便道:“公子还是歇着吧,先养好身子要紧。”
“我还想再看一会儿。”他停了停,还是说道,“其实这些东西我不看,子睿也去定期去御史台处理。只是总得有点事情做,不然一闭上眼睛……”
“公子……”秋月自然知道公子怀念长宁郡主,话一出口不觉带了悲。
文珑阖了阖眼,犹若叹息般的轻轻舒出一口气,“没事的,秋月。如日冉所说,现在不是顾念儿女私情的时候,即便我走不出这扇房门,我也知道,外面的风快变了。”他望向门口的方向,眼中有淡淡的愁情。
秋月眸子一转,说道:“奴婢可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只知道春天快到,那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们又该出来游春了,城里还是一样的热闹,什么都没有变啊。”
文珑摇了摇头,“陛下只是在等待时机。”
“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有周姑娘在,公子多少还能见点笑颜,这样奴婢便心满意足了。”
文珑笑了笑,“所以今天你就故意逗人家,是不是?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秋月笑说:“能得公子一笑,秋月就是被公子斥责了,心里也是高兴的。”
文珑轻轻的微笑,笑容虚浮,如一捧随时都会被吹散的细羽。
每每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那个娇俏的身影,或嗔怪,或巧笑,兀自唤着他的名字“珑、珑”,——也只有她从不叫他的表字,不管什么时候都只称他的名。周沁每日来到他面前,文珑会看着看着就不知道自己是在望着谁。可是,他不能沉溺于悲痛之中,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抛弃儿女私情。如果,他想为她报仇,如果他还想金陵城屹立不倒,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忘掉那些过往才能一心谋算对手。他要忘掉一直刻在他心上的人,哪怕是以周沁作为替身也没有关系。
“公子?”秋月试探的叫了一声出神的文珑。
“哦。”文珑微笑温文,“中午我看那道鱼羹依水多吃了两口,明天再备下吧。”
“是。”
“还有,今天依水说的那本《清平山堂话本》 ,我记得书房里有,帮我找出来。”
“是,奴婢记下了。”
————————
次日周沁抱了文牍来时,正见一个窈窈窕窕的姑娘在文珑房里,周沁被唬了一跳,忙就想避开。还是秋月眼尖,先看到了她。
“周姑娘来了!”秋月这一招呼,周沁也不好就走,只得站住。
房内文珑道:“怎么不请依水进来?”
周沁入内,见那个姑娘坐在文珑床前,手中抱着一沓账册。她不知就里,正难为该如何称呼。
文珑道:“这是凝脂轩的秦掌柜,这是御史台的主簿周依水。”
周沁工工整整的对飞絮行了礼,飞絮也与她见礼,举手投足很是有些怯弱。
秋月道:“秦掌柜是来报账的,周姑娘略坐一会儿,昨天姑娘说起的那本《清平山堂话本》,公子已经找出来了,不如我先拿给姑娘看看?”
周沁又对文珑见了一礼就要跟秋月去,她怀里犹自抱着一叠文书,想着是该放在这里,可已经走出两步再放下又显别扭,她一时又不知该放在哪好。就听飞絮慌忙说道:“周大人来是有公务吧?我已经说完了,刚才是见大人病着便多问了两句。我这便走了,大人好好养病。”她作势告辞,走到房门口又禁不住回头望了文珑一眼,那双冷艳的双眸有意无意的扫过周沁。也只有那么一刹那,她便出了卧房。
秋月请过周沁坐下,周沁就坐在方才飞絮坐的地方,那椅子上还有余温。她也不知道多问,翻开一本文书就要开始念。
她一字一句的念,声音朗朗,字句清楚。文珑望着她那一弯柳眉,柳眉下的一双杏眸盯着文书上的字句,一丝不苟。周沁身段苗条,如秀美的柳枝立在碧波荡漾的湖边,若不是那呆呆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为她的芳华所感。
周沁一抬头,见文珑正在看她,便红了脸。
文珑道:“我看你读的好,平日说话便这样就好。”
周沁答:“是。”声音又低了下去。
“答着‘是’,怎么又没有声音了?”文珑笑说。
“是,”周沁提起声音,“下官明白。”
“接着念吧。”
窗外太阳正好,初春时节文珑畏寒不能开窗,阳光透过窗纱丝丝缕缕,照了窗外的桂树枝叶,疏落的影子映在房内的地上。
周沁朗声念诵,文珑不时温言回应,时光安静的流逝,只有间或的鸟鸣为背景增添了音律。
站在门口的冰壶看到公子面上浅而温暖的笑意,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什么事?”文珑的角度是看不见门口的,可他却说道,“冰壶,进来吧。”
冰壶进来回话:“言太尉来了。”
文珑点了点头,对秋月说道:“先带依水去书房看看那本《清平山堂话本》吧。”
太尉前来必是要议兵事,不是她这个小小主簿可以听的。周沁跟着秋月去了,冰壶得到吩咐请了言太尉进来。
许久不见,言节脸色尚好,只是周身弥漫着一股沉郁之气。
文珑靠在床头,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褙子。他道:“是要开始了吗?”
“嗯,”言节点头,“已经部署好了,我明日启程。”
“你……去柘城?”
“不,我领一支偏军,柘城有宛将军。”
“奇袭吗?”
“嗯。”
屋内静了,只听窗外树叶簌簌,啾啾鸟鸣。
文珑道:“不群,报了国仇,自然能解家恨。”
“我知道。”
文珑又说:“与巽结盟之时,巽国本可以就当时‘刺客’一事趁机提出条件,巽却没有。我揣测,此番离国来犯,巽国必有后招。”
言节道:“因而,此番于边境御敌,只能胜,不能败;只能打退离军使他不敢进犯,不能削弱他国实力,使巽有可乘之机。”
“对。”文珑说,“唯有如此,才能确保长治久安,进而他日图离。”
两人商议已定,言节准备告辞,却忽而有了犹豫。文珑能猜出他此时所想,也不出言打断他的思索。言节想了两番,终是说道:“听说,陛下新为你选了一个主簿。”
“是,名叫周沁,表字依水。”文珑道,“你要去见见吗?今日她刚好来了。”
“我只想,远远看一眼。”言节这句话说得很慢,仿佛被冰雪阻碍的溪流一般举步维艰。
文珑了然,唤进来冰壶,“带太尉去书房。”
文府的书房在木樨园的一隅,一年四季都可以闻到桂花幽香。书房内的那张大桌仍旧对着正门口,只是不再会有一个姑娘突然出现,来吓唬这里的主人了。
此时,书房的窗牖开了不大的缝隙,能窥见一个身着小吏官衣的女子正坐在面窗一侧的扶手椅上念书。她捧着一册蓝皮黑字的书凝神读着,柳眉杏眸,眉目安适。言菲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她从来只爱舞剑,她的剑舞灵动自在,每一个回旋转动都如有精灵附着一般。
只有一次,言节看到妹妹在书房翻阅。她边翻边说:“今天珑说的好几句诗我都没听过!”那天翻到后来她也没有找到,只留下言节独自对着被翻得七零八落的书房。她则一溜烟的又跑去找文珑了。自然,言菲回来时,没有逃过他的一顿“教育”。
言节站在窗口看了半刻,转身离开。
冰壶跟随在后,“大人这就走了吗?”
“嗯,告诉玙霖……”话到嘴边,言节却觉得没有必要说了,“算了,他都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1。博学宏词科:古时选拔精英人才的方式之一,古代科举后,往往要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守选才能为官,而考过博学宏词科的学子则可以更快得到官职,可以算是科举的加强版。主要考试内容,一在考察学识渊博精深,二在考察文辞优美恢宏。
2。《清平山堂话本》:小说家话本集﹐明代洪楩编印。原名《六十家小说》﹐分为《雨窗》﹑《长灯》﹑《随航》﹑《欹枕》﹑《解闲》﹑《醒梦》6集﹐每集10篇。

、凤凰于飞

黄昏似乎总也是一个样子。太阳自四季常青的竹叶边下去,倾斜的光线射在竹林间,湖石、绿竹都成了古铜色,青石地上一抹一抹阳光,湖水像金色的幕布一样摊在那里。
巽国与兑国的礼制相仿,婚嫁都是要在黄昏时分举行。尉迟晓静静的坐在望山楼内,外面已经闹翻了天,却还不到她这个新娘出场的时候。她穿着红黑相间的喜服,外面罩的那件褙子的长度早就超过了褙子的范畴,喜娘将拖尾叠了,稳妥的放在她的身后。
新郎迎亲是要一道一道门过进来的,中间每一道都有女眷阻拦,变着法子为难。新郎若不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使劲浑身解数,是不会被放进来的。王公贵族的婚事本不必如此,唐瑾却道要将她娶做妻子,而不仅仅是泉亭王的正妃,便不怕麻烦的安排下了与民间嫁娶相同的戏码,——尽管这戏要麻烦的是他本人。
尉迟晓坐在望山楼内不知外面的情景,只是听那语笑喧天,也知是极为热闹。
在那欢笑声中,暮霭渐渐弥漫上窗纱,夜正悄然降临。窗外早已点上了大红灯笼,灯笼挂在叠翠园的每处每地,照得整个园子犹如白昼。
屋外忽而一阵哄笑声,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来迎新妇子喽——!”
但这还不该她出去的时候,喜娘故意慢条斯理的为她重戴凤冠,又再一次细细的整理妆容,那已经理得一丝不苟的喜服也要一寸一寸重新检查褶皱。这样做没有旁的目的,只是成亲的规矩,——新妇是不能那样容易出门的。
阁楼外有人喊:“大家静一静!新郎该吟《催妆诗》了!”
热火朝天的声音稍低了一些,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吟诵道:“欢颜公主贵,出嫁武侯家。天母亲调粉,日兄怜赐花。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
《催妆诗》自然不能只吟一首,新娘在阁中坐得越久,越为尊贵。那吟诗的人像要成全她一般,一首接一首的念道:“今宵织女降人间,对镜匀妆计已闲。自有夭桃花菡面,不须脂粉污容颜。 ”
“两心他自早心知,一过遮阑故作迟。更转只愁奔月兔,情来不要画娥眉。 ”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
“昔年将去玉京游,第一仙人许状头。今日幸为秦晋会,早教鸾凤下妆楼。 ”
就听有低一声、高一声的称赞:“泉亭王出口成章,这诗做得好!”
“王爷文武双全,文采斐然!”
“王爷自幼陪伴圣驾,凤采鸾章,不愧为我大巽奇才!”
这些奉承话还没听到几句,就有百十号的壮汉齐声呐喊:“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喊声喧天,如金鼓雷鸣,直要将房顶掀起来一般!
连喜娘也经不住这般闹腾,这才扶着新妇施施然走出阁楼。
大队的侍婢簇拥着尉迟晓,她手握玉骨“鸿轩凤翥”团扇遮了面容,一步一步走下望山楼的石阶高台。身披的大袖褙子自然垂下,从门槛中拖曳而出,褙子的背上绣着“凤凰于飞”的图样,凤翼做了两只袖子,五色凤尾则顺着褙子铺展于石阶之上,春风袭来,凤尾招展,几欲腾空。
唐瑾上前从喜娘手中接过她的右手,他身上的喜服同样绣了“凤凰于飞”的图样,只是这只凤凰并非展翅,而是从他的前胸环到下摆。那细密的针脚将凤凰绣得活灵活现,一眼望去还以为它正绕着唐瑾起舞。
唐瑾牵着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徐步走出叠翠园。叠翠园外大红婚车早在等候,迎亲的队伍充满了整个坊间,接踵比肩。远远望去,叠翠园所在的翊善坊都成了大红的颜色。
唐瑾骑上墨麒麟,依照婚俗绕车三圈,而后迎亲的队伍便出了翊善坊往泉亭王府,也就是老王府所在的亲仁坊行去。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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