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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凶猛-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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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女子们的说法便分了两派。有人道这位京中来的小娘子好不知事,竟敢跑到这马上要烽火连天的地方,亦有人死活不信,只说此事太过荒诞,那位小娘子看着知书达理的,怎的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她们私底下嚼的舌根,自然是顺理成章要叫秦念听的。秦念听了,也是气不得笑不得。如今想想,她自己也不知晓为何非要跟着来这一趟——只是因为白琅来了么?
如若真的只为了白琅,那么,她都到了落凤城,便是偷偷跟出去,也不会比求恳阿爷更难了。可见了他那一眼,她便没打算再追着出去了。
她为什么要来这地方?林氏不解,她自己也想不清楚。大概是那时候猪油懵了心,方才闹着委屈,非要来一趟,实在任性又无理得很。
只是人都已然来了,想回去便是不能。还好落凤城中还算得是安宁的,除了水咸天干,倒也没什么受不了的事儿。此地的人心也简单,倒是更对她心思,便连秦悌的长子怀郎,也比一般年纪的京中孩儿直率许多,竟能牵着她的手,笑嘻嘻甜润润道:“阿姑莫要为白将军担心!我阿娘都不为阿爷担心的!”
秦念听得这一句,只觉哭笑不得,究竟是谁将这样的昏话说给这四岁不到的孩儿听?!再者,林氏又怎么会不为秦悌担心呢,那闺房中亮到天明的灯,与她这边儿的交相映着,两片压抑的光,浮在夜中的将军府里,孤独里隐隐带着些温暖。
说来也是奇怪,大军离开了将近一月,非但没有胜利的信儿,连回来个人通报一声的都不见。秦念眼看着林氏由先前的笑意满面转为双眉紧锁,胸中那一点儿没来由的慌张便越放越大,抓着心肝儿难安。
她听了不少父亲讲述的故事,也看过不少的兵书。然而却不曾听过这军行千里渺无音信的先例。
城中的女子们多有父兄也随同出征的,这些日子以来,街上巷里,气氛亦益发地低沉。
所有的人都在等,但一日日过去,什么都等不到。
有时候秦念与林氏去城中佛寺听经,也会揭开车帘朝外张望一眼,但见城头军旗猎猎,在干烈的风中翻滚,竟显得肃杀又萧条。
林氏亦不问她为何来了,只寻她闲聊的次数见多,且还在某一日握了她的手,实心诚意道:“若不是七妹这一遭儿过来,我心慌都不知晓能寻谁陪着去。”
秦念点点头,努力叫自己笑得可信些,她反手握住林氏的手,道:“阿嫂也莫要太着急,军中若有机宜之事,暂不通传消息也很是有的。此般情形,没消息,已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林氏看着她,仿佛并不能却又不得不信她所言。可秦念此刻如何能想到,消息第二天便来了,还是天大的坏消息。
那一日她刚刚起身,将军府的婢子正为她挽发,便见得林氏脚步伧浮地冲进来:“七娘!”
秦念见林氏颜色惨白,心头便是一沉,道:“怎么?阿嫂这……您先坐了,慢慢说……”
“突厥人来了。”林氏却并不坐,声音虽然没有打颤,秦念听着却觉得浮空得很,一时竟不敢信:“什么?!”
“城下全是突厥的骑兵!”林氏道:“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会!”秦念霍然站起,全忘了一头乌发还在婢子手中握着,这一站,头发被拽着,疼得她险些落下泪来:“大军已然北伐了,突厥兵士如何能到此处来?!”
“天晓得这些贼子从哪儿冒出来的呀!”林氏伸手,紧紧攥着秦念的手,指甲扎得秦念手心儿生疼:“七娘,怎么办?他们,他们……”
“他们如何?”秦念几乎来不及反应,便道:“阿嫂莫非是觉得,他们……全军覆没了?”
她说出这一句,连自己都被吓了个寒噤。
林氏说不出话,面色森白,眼泪滚滚而下。
秦念这时简直后悔之至。她大概并不算是个情深的小娘子,到得这般时候,她自然挂心白琅,但更着急的却是自己这身处的一处危城。
城中守军,不过四百来人,城外的突厥骑兵既然能落凤城困住,至少需得有两万人众才行得通。
此处是以寡敌众,那十七万出征的大军却是生死未卜,远在京中的皇帝未必能及时得知消息——便是知晓了,大抵也来不及遣人相救了。
她千里迢迢来此,只怕并不是为了接受秦悌的教诲,反倒是来以身殉国的。
还有比这更壮烈的法子以求死么?秦念素来觉得自己那灵光一闪的念头都很准,可“灵光一闪”地来这处所在,真是眼瞎至极的决定。
她呆呆地坐着,连何时梳好了头发都不知晓,亦不知何时林氏开始哭起来,等她注意到,林氏脸上的眼泪已然将领口都打湿了。
“阿嫂。”她勉强定了定心思,站起身,握了林氏的手:“城中守将可认得您?带我上城墙看看。”
“你可有退敌的法子?”林氏抬眼看她。
“……放信鸽回京。”秦念道:“旁的能有什么法子?”
“那你去城墙上作甚啊?”
“不亲眼看看,总不能死心的。”秦念道:“或许,或许那些突厥人不过虚张声势呢?或许咱们……还有机会获胜呢?城中没有多少男子了,可我看此处的女子们也剽悍,说不定能拖延到援军赶来……”
林氏看着她,摇着头,眼神几近绝望。
“阿嫂!”秦念急了:“容不得再拖了——您要知晓,若是守住落凤城,阿兄他们或许还有回来的指望,若是守不住此处,周遭百里之地再也无处可守,他们便再也回不来了!”
林氏的表情依旧是木怔的,却终于抓着侍婢的手,挣扎着站了起来。
将军府的马车一路疾驰至城下,秦念见阿嫂与城头守将说得几句,士兵们让开路来,便忙拽了裙摆,冲上了城楼。这一刻她再顾不得别的——城外突厥人的马嘶声声入耳,那上台阶必平步的贵族风仪,如今要了也是累赘!
及至上了城墙,她方喘出一口气来,心却犹自提在嗓子眼上。那些突厥人列阵出来的,约莫是一万人众,而远处烟尘滚滚,不知有多少人马。
秦念是知晓假灶松灰的伎俩的,倘若远方的烟尘只是突厥人鞭策空背战马踏出来的,那么情形便比她的猜测要好,可若都是军士,情形便不能更糟了。
城头之上一片安静,天军士卒皆握了弓戒备,然而看着这般人数,秦念只觉心虚得很。
如今突厥大军方至,守城的校尉们自然是将所有能上城头的军士都赶上来了,便如此也只能堪堪站满垛口。战端一起,士兵势必要几拨儿轮倒,那样的话,射出去的弓箭只怕稀稀落落得可怜,哪儿能有半分效用?
后方空虚乃是用兵大忌,连秦念都知道,她不信堂兄秦悌不知道!可他们偏就做出了这样的事,如今的情形,当真是合了“孤城落日斗兵稀”一句了。
她站在城墙上,一句都说不出来,心里发烫。
、第31章 诛戮
阳光一点点炽烈起来。如今已是入了秋的时分,然而塞北天高云淡,那天光无遮无拦撒下来,照得人身热眼疼。
秦念听着守城的执戟长与林氏交谈,耳中落入的声音一点儿不落地又都落出去,半点儿不能留在心上。
守城易,攻城难,对于那些个惯于骑马奔袭却无攻城器械的突厥骑兵来说尤甚。然而一切的天时地利,都抵不过人数的巨大差距,亦抵不过这城中群龙无首的现状。
城中倒也有文官,可文官未必会打仗。至于武将,只留下了个校尉,这样的人物到底可信不可信,秦念实实是不能不怀疑——她自己就见过几次,那位校尉郎君在街上喝得酩酊大醉,摇晃而来,扶着某棵树一阵作呕,再摇晃而去的场面。
她心思不定之际,却有一名军士狂奔而来,向执戟长行了个礼,道:“易校尉有命,撤防!”
执戟长一怔,秦念听得这话,也瞬时回了神,道:“什么?!”
那传令士卒不识她,颇为惊讶地瞥了这城头上的女子一眼,方注意到执戟长身边的林氏,大抵也猜出了秦念的身份,立时便垂下了头去:“易校尉有命……撤,撤防……”
“撤防?!”秦念这一番是确信自己不曾听错了,她眼睛瞪大,道:“现下撤防?!突厥人就在城头底下,撤了防谁来守城?!”
那士卒的下巴都快要埋进脖子里,道:“这……易……易校尉的意思是啊……反正这落凤城也难守,不如便不要浪费弟兄们的性命了。那些突厥人来,无非是为了财物粮畜,让他们抢走些总胜过……”
“住口!”秦念从不曾想过那姓易的竟会想出归降突厥的法子来,脸蛋儿一瞬涨红:“让他们抢?这也是你们八尺男儿说得出口的话!”
“七娘子……”那士卒勉强咽了口口水,道:“这出降,是易校尉说的,咱们也只是个传话的。您也知道,这军命,不敢不从啊。”
“是不敢不从,还是你们骨头软了,愿意相从?”秦念凝眸看着他,口气中带着几丝不加掩饰的猜疑。
大抵是这一份猜疑戳痛了那卒子心里头的某一处,他猛地站直了身子,几乎是咆哮般回答:“七娘子!但凡是个有血性的男儿,谁愿意投降他们!”
“叫唤什么!”却是执戟长拉了脸呵斥那年轻的军卒一句,道:“同七娘子也好这般拉直了脖子学那叫驴吗?!”
说罢这话,他颜色稍霁,向秦念道:“七娘子,那些个贼兵凶悍成性,真若是进了城,只怕咱们的性命能保住,金银女子,却是样样都要归了他们的,但凡是有一点儿指望获胜,谁都不想投降啊!”
“能胜。”秦念咬着牙道:“我说,能胜。”
“当真?”执戟长眼神一亮,道:“七娘子何来的……把握?”
“落凤城城高墙厚,他们无有器械,一时之间毁不掉城墙。如今咱们的兵丁虽然不足,可弓矢礌石滚木火油诸物事却着实不少。我看着落凤城中民风剽悍,再不得,将妇女与少年皆唤上城头,也可守上月余。”秦念道:“只要不让突厥骑兵上了城头,咱们就能坚持到援军到来。”
她说着这话,声音是笃定的,心却是虚的,只强压了那份不安,不敢叫旁人看出来。
决计不能许那易校尉投降。这落凤城若是失陷了,她的堂兄,她的白琅,便是还活着,也回不来了!落凤城外土地荒芜贫瘠,且不说如今黍谷不熟,便是熟了,也供不起大军吃用。给那些至今毫无音讯的亲人留下的只有一条生路——坚守住有粮谷储备的落凤城。
执戟长却沉默了许久,秦念不知他的沉默是为了什么,又怕这饱见战事的执戟长听出自己话中纸上谈兵的破绽,心中益发慌张。
然而便在她几乎等不下的时候,执戟长瞥了那个传令士卒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七娘子说,这城能守住,叫弟兄们不要撤防!”
秦念听得这话,心头绷得快要断了的那根弦瞬时便松了下来。然而,便是这一瞬的放松之中,她也能隐隐感受到益发强烈的畏惧。
她说能守住,可若是守不住呢?
若是守不住,谁来承担这一城军民的性命?她最大的指望其实还着落在秦悌他们身上,若是他们能及时赶回来,这一仗定能获胜,可若是他们当真全军覆没,便是下一波援军解了落凤城之围,对她而言又同城破有什么两样?
一个人的坚守,总是要有个盼头的。
那传令的士卒转身就跑,而执戟长却道:“七娘子,那易校尉若是想归降,怕是现在便要做决定了。您虽是秦将军之妹,可到底不是男儿,更不是将军,您的命令抵不过他的决定的。要么……您还是须得说服此人啊。”
秦念一怔,忙点了点头,她方才实在是叫接踵而至的坏消息给震懵了,竟忘了这一遭——她的堂兄不在此处了,姨母和圣人表兄更是远在天边,此刻她说出的言语,其实并没有任何力量。
然而一想着要去说服那个易校尉,她便打心眼儿里恶心。要同那个总是酗酒的低级军官讲话,这事儿实在是糟糕透了。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只是,时间已然容不得她再犹疑——自城门内侧的大道上,几骑人马已然越来越近,当先的,分明便是那个易校尉。
“他性子阴僻得很!”林氏皱了眉,道:“七妹你如何劝他?”
秦念一怔,信手从墙边武架上取了一杆枪,拽起裙摆便几步下了城墙,牵过一匹马,迎了上去。
那易校尉仍是带着些醉意,眼中网着密密的红色血丝,瞥了秦念一眼,便大着舌头道:“秦……秦将军的七妹?”
“正是。”秦念勒了马头,她握着枪杆的手在抖,心也在抖:“敢问易校尉此去是为何?”
易校尉抬眼瞥了瞥城头上,眉头一皱,道:“我不是说过,叫他们撤防的么?!军令都不听了——七娘子问我去做什么?这城池守不住了,早些投降,也好保住弟兄们的性命。”
秦念真不料他有颜面将此言直说出来,脸色不由一沉,道:“易校尉也是我天朝男儿,如何能想出未战先降这般有辱祖宗的主意?!”
“什么?”那易校尉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耐道:“七娘自重些吧!你一个女流之辈,莫说杀人,怕是杀鸡宰羊都未曾见过,如今也要对行军打仗的事儿指手画脚?!你莫非要赔光这一城军民的性命么!”
“那么你投降便能保全他们?”秦念抬眉,道:“且莫说突厥人虎狼成性,若是进了城,金帛子女样样都留不下,便说来日我天朝大军收复落凤城,如何处置这些背国投敌的叛贼?!易校尉要全城百姓蒙辱忍耻,最后落得个背国逆贼的罪名,男子流放女子没官吗?!”
“你这女娘好不知礼!”易校尉怒道:“你堂兄还不知活没活着,谁给你的本事拦着我?你不过是个女人罢了!等到突厥人进了城,你便是再身娇体贵,也不过是……”
他话音未完,喉头已然被一把长枪抵住。
秦念长裙罗带,乌发朱唇,便是骑在马上,容色也是娇美柔婉,然而偏生是在这样美貌的一张脸上,满满填足了恼怒与决绝:“突厥人进不了城——无论易校尉您要出降不要!”
那易校尉一怔,反倒仰天大笑起来:“小女娃子也学人玩枪?可真有意思,这么的,若是你现下老实些,等突厥人进了城,我可以求求他们把你赏了我,这般你也免得受那胡人……”
然而他的下一个字却被生生封住了。枪尖扎进了他咽喉处,鲜血涌出,沿着倾斜的枪头染上朱缨。
“你……敢……”
他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面前的情形。而他的随员初时并不信秦念敢出手——世上哪儿有女人这样凶恶,拿了枪也罢,还真敢杀人的?
待得他们回过神来,秦念已然向着仍坐在马背上,身负重伤却未曾栽下去的易校尉轻轻笑了:“你说我敢是不敢呢?秦念虽为女子,翼国公府的血可也不是白流的。”
这一回,她收枪再出枪,动作疾速又利落,枪尖带起一片寒光,明闪闪地从易校尉铠甲之中透过。
这动作是数年前秦愈教她剑术时她时常练习的。枪与剑不同,她对自己的枪法毫无信心。倘若对方是秦愈,她这样的速度显然是落不得半点儿便宜的,可对方是个半醉的俗物,又不曾提防,因而这粗劣的模仿竟然也很有效用。
浓稠的血,这一回是沿着枪杆子往下蜿蜒了。
而落凤城中目下身份最高的一名八品校尉,圆睁着眼栽下马背之时,已然没了性命。
“你们还有谁想出降的?”秦念看着他们,明明是不着甲胄的佳丽,手上那杆长枪却蜿蜒滴下血滴,那一股肃杀之意,竟压得那几个随员不能出声。
“我问你们话呢,还有谁想出降的?!”秦念的声音拔高些许,道:“身为男儿不思报国也就罢了,连不可助纣为虐的良心都丢了个干净!你们可还有人要去投敌的?我再问一遍!若是没有,我便以为你们甘愿留下来生死与共同抗外辱了。”
几名随员相视一眼,这些个俱也是贪生怕死的东西,领头的都没了,哪儿还敢和秦念这般修罗女一样的人物较劲儿?自然也是没人说话的了。
“好,如今要投敌的败类已然伏诛。”秦念道:“诸位且各守各的地方吧,若是军丁不够,便召集城中健妇恶少相助,若是还不够,便自己顶上去——但若是有谁心怀降意,弄得城墙失守……秦念堂兄那里可也养了些好信鸽,秦念殉国之前也势必将此君名号上报圣人,好教此人从此生不能,死不得的。”
、第32章 孤城
到得两军开战之时,秦念方才感受到——无论她读过多少兵书,身处这围城之内,其实都无法可想。
所有的计策谋划,说到底不过是绝不让对方攻上城头。落凤城中的百姓,无论男女,但凡是身体健壮的都已经上了城墙,会弯弓射箭的守着箭垛,扯不动弓弦的,亦守在礌石滚木旁边。
敌军并没有云梯凿车,那些骁勇的骑兵却仍旧骑着马冲过来,将带着勾爪的绳索甩在城头侍缝上挂住,然后向上攀爬。
这也不必要秦念去指挥什么,士卒们自然抽刀将绳索砍断。那些口衔弯刀的突厥军士便坠下城去。此举看似徒劳无功,可对方的人着实是太多了。城上的人忙着砍绳爪,城下的敌军却有一大批举着圆盾靠近了过来。
那一霎,城下城上箭雨飞映,秦念见得一支利箭正正射在身边一名士卒胸口,他退得一步,便直直栽倒了下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人,但却是第一次,因一个人的死这样激起她的愤怒。
如果不是城下的那些凶手,她面前的这个年轻儿郎不会死,目下还在守城的弟兄们不会死,毫无音信的那一支大军,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她跳下马背,从那士卒手中抢过弓,然后翻身上马,借着这高度,搭羽箭直直向那圆盾背后的弓手射去。
然而,箭矢仍旧是穿不过厚重的盾牌的。那一杆白羽戳在盾面上,她甚至还能看到箭翎的微颤。
城下的士兵仍旧源源不断地涌来,无数的勾爪搭上城头,被人砍断了又抛上来新的——秦念简直不知道他们怎么有力气将这东西甩上十余人高的城墙!
不断有突厥士兵摔下去,也不断有天军士兵被对方的羽箭射中,有死有伤。
只是那一群持圆盾的射手益发靠近,看得秦念心中窝火却又无法——这守城战开始尚且不到两个时辰,若是这便陷落了,她简直要成为秦家的耻辱。
正巧,守这一边城墙的执戟长正巡视过来,秦念见得此人,心中忽然一动,催马上去问道:“敢问城中可有弩机没有呢?”
执戟长一怔,道:“大约有十余架强弩,然而许久不用……”
“在哪里?”秦念道:“差民夫拖上城墙!四面城墙全部安上弩机,不能再叫那些带盾牌的射手靠近了!”
“这……”执戟长一怔,木呆呆地指指高处箭楼,道:“弩机皆安在箭楼上,难道还要拖将下来么?”
秦念听得这话,也是忍不住想抽自己一记耳光。她怎会如此之愚蠢,谁会将弩机收在城中?如落凤城这般时刻备战的所在,自然是要将弩机安在时刻能用的地方了。
“那么,快些遣人上弩机。”她道。
守城所用的巨弩,所射出的却不是寻常的羽箭,看上去倒更像是长矛。果然,弩箭如雨般射向盾阵之时,那些圆盾便生生被贯穿,连着后头躲藏的射手一道被钉在了地上。
这盾阵约莫也就是五百人上下,待得射死射伤了三百余人时,盾阵互相掩护的用途便已然废了。而没了盾阵弓箭手的牵制,原本已然快要爬到城头的几名士兵也被守军大胆地砍断了绳索跌将下去。
落凤城地处塞北,没有护城河,却挖了护城河槽子。那深十余米的河槽子里,没过多级便铺满了残肢断腿的军士。
血腥味浓重得熏人。秦念虽是督战的,不必亲手杀敌,然而仍旧觉得心慌不已,对方实在是太过剽悍不畏死了,这样攻下去,只怕用死人的尸首垒起来也够他们冲上城头了!
这不是突厥军士的作战习惯——在秦念的记忆中,父亲曾说过,无论是哪一部突厥人,所擅长的都是以骑兵突袭的法子。只要在马上,只有在马上,中原的军士再如何拼命,也不可能一对一地战胜他们。
可如今他们不要命了一般要攻下落凤城……没有别的解释,能吸引这帮人的只有一样东西——粮草。
秦念那一刻便下定了决心,便是这落凤城终将失陷,她也要将粮草耗完,要让突厥人舍下无数性命,终究徒劳无功。
箭矢呼啸军士呼喊之间,她心中反倒澄明下来。便在这样的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天上的哨音。
抬起头,果然有信鸽从城中高飞而起,于城外突厥人的弓箭射不到的高度向南疾飞而去。烽火台上湿柴烧出的浓烟直上云天——一切能报讯的手段都用了,能守住城不能,从此便是上天的意思。
她能做的,唯有尽力而已。
一昼一夜。再一昼,复一夜。
天光交替轮回,松明火把与炽烈的阳光将落凤城城头照得日夜通明,城外的尸首开始*,臭气熏天,然而彼时的秦念已然全没了香与臭的感受——这两天她不曾回府,甚至不曾下过马背,吃的与军士们一般是噎着喉咙的干粮,喝的也不过是一口凉水,只是粮水入口,没有味道,咽下去,亦不知饥饱。
风刮在脸上烈烈地疼,有时一抿嘴唇,口中便是一股子混着灰土的血味儿。林氏时不时来看她,硬拽了她要给她敷些口脂。秦念实在无法,只得从马上俯下身让林氏涂抹,然而这短短片刻,她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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