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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世无双-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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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几日不见,他居然已经在门僮中混出了头,摇身一变,成了小有权利的护卫。

看来,扶苏的眼光不错,宋洵果真是个可塑之才。

宋洵下船后,目光避过宛宁径直走向赵高,一改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忙屈身行礼道:“赵大人,望夷宫的午膳已经备好,还请大人和公子移步。”

赵高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挑眉对胡亥说:“胡亥公子,回宫用膳吧。”

胡亥是硬被赵高拉出来见国师的,他早就饿瘪了,一摸肚皮,顺从地跟着赵高和宋洵归去。

宋洵躬身跟在赵高身后,低声慢语地讲述着午膳的菜式,从始至终未看宛宁一眼。 

看宋洵低眉顺耳的和赵高搭话,宛宁略显惊诧,自己和扶苏悉心救下的人,转眼间成了为赵高卖命的狗腿子。

而她也坐在原地始终未动,等赵高一行人乘船走了,才招呼云意离开。

国师在她身后立着,忽然伸手扯住了她的袖子,向她比了个手势,示意要一同上船离开。

不知怎的,或许是国师早年间曾在相府中小住过的原因,宛宁对他总比对其他人多一重信任和亲近。

她想也未想便邀国师上了船,直截了当的说:“你在朝中真是如鱼得水,连胡亥公子都要亲自为你践行。” 

国师笑眯眯的说道:“比起我的如鱼得水,恐怕赵高才是真正的一手遮天吧。怎么,没瞧见刚才宋洵那副样子吗?”

宛宁不明白话中所指,直勾勾的望向他。

她只记得当日在丹云阁,她声称要救下宋洵,国师是极力反对的。 

国师添道:“真要计较起来,你才是宋洵的恩人,赵高不过是提拔了他几次,充其量算是知遇之恩,可就是这点小恩小惠,竟然就收服宋洵为他卖命了。”

说毕,他二指在宛宁头上一敲,用极低的声音嘱咐道:“用心学着点。” 

她轻揉额头,不可思议地看国师一眼。近来国师的话越来越难以捉摸了,虽说句句都像是好意提醒,却在无形之中给了她巨大的压力。

眼见着船已靠岸,宛宁总觉得国师能力不凡,洞察着某些她所不知道的实情,于是问:“若是你卜卦的能力真有那么准,不如看在多年相识的份上,为我的夫君扶苏算一卦。”

国师轻呵一声,“我是方士,并非神算子。”接着,两手敛着衣袍下了船。 

宛宁随之下船,催问道:“到底能不能算?” 

国师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比起从前那些或坏笑或嘲笑的笑容,宛宁隐约觉着这其中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国师不答话,背向她缓行了几步,最后神秘兮兮地回头道:“此卦事关重大,你给我几天时间,待我回去好好算上一算。出海那天,你若是随扶苏公子来送行,我定当为你解卦。” 

此言一出,宛宁更加笃定了心里的想法,国师此人并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赠药


经由湖心小汀那一次会面,宛宁日日过得七上八下,她细细品味国师话中深意,心里像是有只不安分的猫在乱挠。

此后数日,心口的那口抑郁之气久久不舒,直到东渡出海的那一天正式来临。

始皇帝一心惦念着仙药,临行前夜特邀徐福和国师进宫,千叮咛万嘱咐,在二人走后几乎一夜未眠。送行当日更是送了一程又一城,直到车马远离咸阳东郊。

夕阳西下,骊山山麓下车马嘶鸣,骤然刮起的尘风拍打在铮铮大旗上,渭水蜿蜒,始皇帝坐在奢华的辒辌车里,一双鹰目下挂着乌沉沉的黑眼圈,他手握熏着长宁香的鼎炉,手心渗出涔涔的汗珠。

赵高眼尖的很,一见炉盖上泛起湿渍,便知道始皇帝心中替徐福担忧,于是立刻上前,笑吟吟地替始皇帝摘下旒冕,轻手轻脚地用篦子梳头。

“陛下切勿担忧,徐仙人道法高明,此次定能顺利求药归来。”

赵高在宫中侍奉多年,梳头篦发的手法十分纯熟,加之几句轻声慢语的安抚,始皇帝渐渐舒缓了情绪,随后整备衣冠,准备为徐福送行。

就在始皇帝的御驾之后,紧紧跟随的那一乘里,同样有人坐立不安。

刚刚途径一处洼地,宛宁正身坐在扶苏身旁,头顶的翠玉簪子随着车身噼啪乱摇,簪子上的玉坠儿打在额角,传来疏冷的凉意。

宫车造得严丝合缝,久坐在里面四面透不进一丝风来。经历长时间的摇摆,她胃中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意。午膳本就吃的不多,这会儿倒是想痛痛快快地吐个干净。

她握紧了扶苏的紫貂裘披风,脸上黄一阵白一阵的熬着。

扶苏倒是不以为意,只淡淡问她一句:“身子不舒服了?”

宛宁摇摇头,实际上是心里发堵。

眼见着车队扬尘而去,离咸阳越来越远,她茫然发问:“东海远在赵国故地,莫非父皇真要送行千里?”

“父皇自有分寸,只是舍不得和徐仙人分别,送得越远越是安心。”见她面有菜色,扶苏亲手斟了一盅热茶。“车里颠簸得厉害,喝盅茶压压惊吧。”显然,比起徐福口中的天方夜谭,扶苏更关心枕边人。

宛宁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仍是挡不住胃里酸腻的恶心。又强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索性抱着痰盂吐了个昏天黑地。 

终于,在她没出息的晕了一回车之后,始皇帝总算下令让车队暂停行进。

夕阳下,始皇帝亲自下车,一时间忘却了君臣之礼,拉着徐福的手不忍归去。 

宛宁趁着扶苏跟在陛下身后和徐福话别的空当儿,强撑起一把散骨头,偷偷下车搜寻国师的身影。

这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陛下和徐福那儿,甚至梦想着徐福能多带回几颗仙药,所以在车马间潜行变得十分容易。凑巧,国师的那辆宫车又停在极其隐秘的地方,有三两丛乔木遮掩,这更为密会提供了条件。

宛宁身披扶苏的紫貂裘披风,急走几步跳上宫车,向国师车前的小奴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混着半开半合的夜色钻入车内。

车内灯火幽暗,国师正漫不经心地斜坐在西域胡毯上,一只大手拂过毯子的绒毛,指节处的羊脂白玉环在绒毛中若隐若现,立显尊荣华贵之态。另一只手端着青铜酒爵,酒爵中玉色的美酒醇香诱人。

那是准备进贡给东海仙人的“醉玲珑”,始皇帝求仙心切,只想着把最好的献给神仙,自己没舍得打开过任何一坛。

国师优哉游哉地饮一口入喉,唇齿间顿时生香。他喝得闲懒自在,完全没发现这时车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你答应过我,扶苏的命卦呢?”

时间不多,宛宁没空和他闲聊,只能开门见山地问。

国师双目微睁,先是嫌弃觑她一眼,怪她冒失地闯进来扰了自己的清梦,然后悠然伸了个懒腰。

宛宁补充道:“那日在阿房宫,你曾说过的。”

国师轻轻抚了抚鬓后的冠发,嘴角牵起一个歪斜的笑:“那等无心之言,你竟然也当真?”说完,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再抬头时,眼眸中已经蒙上了一层酒色的雾。

“你……”宛宁想要骂他几句,但是,又发现无话可骂。

假如不是因为丞相府那一卦和“亡秦者,胡也”这两件事,她是万万不会轻信国师的。如今这一出,将方士在她心里的印象再度打回原形,至于那两次……多半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歪打正着了吧。

她早就料到这个神棍不大靠谱,却没想到相识多年,在最后关头还要摆她一道。

宛宁气鼓鼓地掉头欲走,身后,那个懒散的声音再次响起:“慢着!”

一双脚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她折身返回去,双手抱臂,带着点怨愤的语调问道:“国师大人还有何事?” 

国师将酒爵随手一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缓行几步上前,边走边在怀中摸索着什么。

宛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至今日,她已分不清国师到底是敌是友。一方面,他和徐福交好,徐福又和赵高掰扯不清,另一方面,他确实和其余朝臣不同,似乎权势对他并非最重要,甚至说话做事异于常人。 

她所求的,只是在还算信得过的故人这里吃一颗定心丸,由此知道扶苏未来命途坦荡,哪怕是国师信口胡诌的也好。

或许是刚喝了酒的缘故,国师目光涣散,手上的动作却一直未停,直到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锦囊。

他倾囊倒出一颗棕褐色的药丸,置于掌心。那药丸仅有米粒般大小,和陛下日常进食的一般无二。

宛宁以为他醉得厉害,把自己当秦始皇一样忽悠,于是摆摆手说道:“若是国师无事,我这就走了。顺便,恭祝国师出海顺利,替陛下求成仙药。”

听她说了一段怪里怪气的祝词,国师忽然箍住她的手腕,正色道:“此次出海,我绝不会再回来了。”

宛宁当然知道他和徐福不会再回来,却当他是犯浑说漏了嘴,生怕车外的小奴听见,立即伸手去堵他的嘴。

国师邪笑着拨开她的手,低声道:“装什么傻?此事只有徐仙人知道,我知道,还有你知道。”

她当即回道:“国师一定是喝醉了。” 

此时,国师收敛了笑容,加紧力道攥住她的手腕,他没醉,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国师阴测测地在她耳边轻道:“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装给谁看?我和你是一样的,不仅知道徐福东渡不会再回来,还知道李斯一家没有好下场,还有,秦朝必定二世而亡!”

宛宁强作镇定听完,听到最后一句顿时大惊,失声地看向国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神机妙算都有了答案,难怪他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嫁给扶苏,难怪他的眼神中总是藏着深意……宛宁早就发觉了其中异常,却从未敢往这一层里深想过。

莫名的亲切感涌上脑海。

宛宁还没来得及向他多问几句,只听车窗外响起了皇家送行的号角。

她急匆匆向外探头一望,只看到始皇帝在左右的搀扶下徐徐步上御驾,赵高正在张罗着车队掉头返回咸阳。

离别在即,国师反倒比她更着急。

方才那颗药丸已在国师掌中攥出了汗,国师将它倒回锦囊中,塞到宛宁怀里,匆匆嘱咐道:“将来有朝一日,假使扶苏真的难逃一劫,切记劝他服下此药。”

身下的车轮已然发动,车身缓缓前行,原本就幽暗的宫车里,烛灯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的颀长。火光幽明不定中,宛宁来不及细问,只好本能地向他道一句谢。

“谢……谢谢……”

国师见耽搁不得,立刻推她下车。临别时,他趴在车窗上紧握住宛宁的手,复语道:“我曾从师于齐地最有名的方士,在他那儿修习过七年炼药之术,虽然炼不成长生不老之药,但是……”

载着国师的宫车碌碌而过,国师这番话说的甚为隐秘,所以不敢大声声张。他的嘱托随着远行的车轮逐渐飘散在风里,最终听不真切。

宛宁双手紧握着锦囊,在原地愣了一瞬,她心魂甫定,随即飞速奔回始皇帝的车队。

夜幕和夕阳的交辉里,扶苏长身立在车外,不住地向四下张望,眼神里透着焦灼和不安,看到她快跑着归来,目光才算落定。

“不是身子不适吗?刚才跑去哪儿了?我派人一通好找,差点就禀报父皇了。”重新回到宫车里,扶苏见她满头大汗,于是擎着袖子为她擦汗,语气里略带苛责。 

宛宁气喘吁吁地回道:“去外头缓了缓,这会儿舒坦多了。”

她偷偷收起袖中捻着的锦囊,国师的话未说完,他赠予药丸的目的更加不得而知了,只是直觉告诉她,国师绝对是在帮她,绝对是在帮扶苏!

两队人马一东一西背道而驰,宛宁不住向徐福的车队中回望,徐福此去带了童男童女、百工巧匠、各式谷物种子、生产工具,不论国师和徐福选中了海外哪一个秘境,一旦带足了这些东西,都足以他们安身立命甚至建立起一个新的家园了。

今日一别,再见已是无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幸福绵长


月上柳梢头,浩荡的车队还在回咸阳的路上颠簸。夜行更需谨慎,返程的路途由此显得格外漫长。

始皇帝的仪仗队前,回荡着飘渺的仙乐,若是沉心贴在车窗前细听,如同沐浴着梵唱。

扶苏的宫车里,只有疏冷的月色和烛影相伴。车窗的镂花小孔透着幽幽的月光,勉强看得到被云雾遮了一半的月亮。

宛宁端然坐在扶苏身侧,右手不时在怀里摸摸,以确认锦囊安然地躺在衣襟里,她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些许。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信任过国师。

信任的同时,还有不解。

那颗药丸静静躺在胸前,仿佛是一块再也解不开的疙瘩。国师的话最终没有说完,宛宁听得一头雾水,满脑子都是关于这颗药丸的各种问号,纵使想得头晕眼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她知道这颗小小药丸十分重要,是国师特意为她、为扶苏炼成的。 

扶苏借着清白色的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正室夫人,只见她神色复杂,一双漆黑的眼睛游离不定,又时不时捂着胸口舒气,便以为是她受不了颠簸,身子骨不适。

他掀起锦帘,看了看外头天色,前路尚远,回到皇宫怕已是夜半。

扶苏心里油然生出一份疼惜之情。“回宫的路还远,你刚吐过一场,怕是已经又饿又累了吧。”

他展臂揽过宛宁,顺手把座席上的龙鳞团纹毡给她围上。见此场景,两名侍女怯生生地别过头去,不打扰他二人的亲昵。

宛宁就势倒在扶苏怀里,经他隔着软毡在背上轻抚几下,脑袋居然昏昏沉沉的想睡觉了。

扶苏搂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人,静静看她黄白交加的脸色,心中一个动容,思绪翻涌。待怀里的人睡实了,他吩咐青茗道:“夫人脸色不甚好看,方才恐是孕吐,回了宫快去传太医来瞧瞧。” 

…… 

宛宁一觉醒来,正是子夜,她已经躺在祈年宫里了。

方才在路上睡够了,这会儿倒是半点儿睡意也没有了。

起身挑开床帏,扶苏和青茗、云意三人围坐在香案前,对着一丛香烟围炉夜话。不知扶苏低声说了句什么,青茗笑得珠花乱颤,只听那银铃般的笑声,便知道她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青茗兢兢业业跟在扶苏身边近二十年,地位早就不同于普通宫女,扶苏对待下人宽厚仁爱,更是把青茗视作自己的亲妹妹。即使宛宁知道这一层,但是见到她和扶苏在夜里相谈甚欢,心中总归是不大高兴的。

她带着点醋意插脚坐到扶苏身边,失笑道:“在说什么笑话?怎么非要背着我说?”

青茗仍未止笑,而是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汤,归来时笑吟吟地递给宛宁,“公子掐算的真准!刚吩咐奴婢煮下,夫人就醒了。”

扶苏望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浅浅微笑。汤水刚在釜中沸过一遍,青茗撇清了浮沫,宛宁恰好在这时候醒来,正适合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进食。

“并非是掐算的准,夫人每夜都在这一时辰醒来,或为我掖好被褥,或添几片安神香……”

“你怎么知道?”宛宁一偏头,翻着眼皮想了想,她的确有夜起的习惯。只是每晚醒来,扶苏都躺在高木宽枕沉沉酣眠。

扶苏不经意道:“有几次浅寐时发现的。”说这话时,他眼底有柔情流转,好似蜿蜒淌过稻田的春水。“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她捧起汤碗平了平气,久睡方醒,脑子还不太活泛,的确需要喝点热汤热茶。

仰头喝了一口,腹中的凉气被压下去了大半,她赞道:“好暖胃的羹汤,喝下去浑身都透着舒坦劲儿。”

扶苏笑着看她喝汤,话锋转向正题,说道:“汤里加了一味安胎的草药,正所谓对症下药,你喝了当然舒坦。”

话音犹落,宛宁耳朵里听得明白,脑中思绪被轰然乍开。纵使她再鲁钝,也该明白扶苏话中的真意。

难怪她今日在车内大吐特吐了一场,原来并非是她受不得颠簸,而是腹中悄然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她稍稍放下汤碗,表情讪讪的有些不自在。

扶苏又揽过她,耳语:“太医刚来瞧过,是喜脉没错。”

宛宁望着扶苏有些发愣,等抽神过来,只顾着低头抚弄寝衣袖子上一朵玫红色的挑花。她并没有做好准备,确切的说,是这件事来的有点突然。在她原本那个时代,女人三十岁还没为怀孕做打算都是常事,更别说是新婚年月不长的夫妇了。

她觉着自己和扶苏的二人世界挺好,虽不及你耕田来我织布的自在,但也是郎情妾意。今天乍一听说自己有孕,眼前像是豁然打开了一道新的风景。纵使这个小生命从未问及自己是否欢迎他的到来,她一看扶苏和青茗、云意的欢喜模样,也立即欣然接受了。

不过,终归是突如其来的喜事,她一整个晚上都有些蒙蒙瞪瞪的。 

青茗补充道:“公子欢喜的睡不踏实,总想找人说道说道,又怕扰了夫人休息,只好召来我和云意。”

她听得心中一片柔软,合掌握住了扶苏的手,想起将来这双手值得她相牵一生,指尖痒酥酥的,蜜一样的甜直往心窝里钻。

今晚的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浑身酸软。

扶苏到底是在乎着她的,下了朝早早奔回宫里,也不再闷着头闭门办公了,命人呈上午膳来,破天荒和宛宁共进了一次午饭。

饭席间,宛宁忍不住调笑道:“这顿饭等的真是难得。以前你下了朝就扎进书房不出来,说起来也不怕人笑话,我嫁进宫来这么久,连顿合家饭都没吃过。”

扶苏摘下官帽递给青茗,嘴上一句话也不回,眸子里藏着满足的笑意。

宛宁嗔他一眼:“怎么不说话?”

扶苏此时才才想定,平日他要务缠身,竟是没有正经地带她回过一回娘家,仅有的一次,还是为了看望荷华而去。李丞相位高,皇子们都要敬他三分,摊上他这样一个不知礼的女婿,恐怕丞相早就在府中骂他千万遍了。

扶苏吃完最后一口,优雅的捻起帕巾擦嘴,然后漱口、净面,捏了一把她嫩生生的脸,提议道:“进宫这么久,你可想家了?择日陪你回府去探望丞相大人可好?”

被扶苏一提,宛宁也猛然醒悟,点头附议道:“早该专程去一趟,从前在府中,父亲每日必要见我一面。如今他老人家一定想极了我!”

***

有孕的消息传出去三日,陛下得了口风,立时赐了些滋补药物下来。又调度了人事安排,把原定于扶苏出征南越的差事转给了四公子,特地为扶苏安排了骊山皇陵的筑工任务。

由此,宛宁又得知一事,南越打仗了。

似乎这一仗打得还不轻,陛下派遣了五十万大军出征南越,长城驻军的人手变得更紧。粗算下来,举国上下的壮劳力多半都在极北端的长城和最南端的南越,这种情势下,一旦有人起兵造反,恐怕咸阳附近的兵力难以抵抗。


作者有话要说:




、生变


宛宁的想法并非空穴来风,可惜始皇帝热衷南征北战,如今大秦的江山已经不能彰显他功高三皇、名过五帝的浩浩功业,或许,扫清六国不算什么,平定了南越和匈奴才是一统四海的硬道理。

宛宁揣度陛下心思的同时,也庆幸自己怀孕怀的及时。

咸阳位居西北,此去南越路途迢迢,倘若扶苏真的领命去了,尚不知要一去多少年才能回来。况且那里常年湿热,虫草杂生,自古流传有南疆秘术的传闻,别说是去领兵打仗,就是去干巴巴的生活几年,都够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西北人受了。 

相较之下,监督骊山皇陵的修建进程真是份肥差!

扶苏临时受命,每三日赶往皇陵一次,巨大的地下陵寝在此前缓工三年,今年一开春,陛下一道谕旨递下来,骤然加紧进程。数万万刚在长城完工的青壮年不得不再度背起竹篓、驮着沙石赴骊山赶工。除却停工的阿房宫和已经完工的万里长城,皇陵的修建工作绝对算得上是秦朝的第三大工程。

前前后后,修建皇陵耗费了三十余年,动用了数十万人,如此浩大的工程,完全是由一箕土、一粒石、一步步肩提手抗堆砌而成的。

至今,骊山附近已是尘土飞扬、沙石走天。扶苏虽是陛下亲自授命的监工,有钦命加身,仍是逃不过沙土侵袭,每次都是干干净净的去,灰头土脸的回。 

光看扶苏每次回宫时衣襟里兜着多少沙土,宛宁便能料想到皇陵何其雄伟壮观。

但是她能想到的仅是冰山一角。

秦始皇一方面大费周章地为自己修建地下陵寝,另一方面虔诚求仙,日日等待徐福带着长生仙药回来。这两者本身就是矛盾的,不仅宛宁看得糊涂,扶苏也看得糊涂。

不过,他二人有着相同的默契,那就是在祈年宫中从不议论朝事。

宛宁是单纯的把这里当做家,认为在家中不适合谈政事,她的本分就是过好自己的日子,外加安心养胎。扶苏则是实打实的认为她不懂。

扶苏疲惫归来,宫女们照常聚拢过来,殷勤地为他更衣沐浴。浴桶中的水温适中,比寻常时候要稍烫一些。

滚水解乏,扶苏倚着浴桶的边沿,不知不觉间睡意渐浓。

连日的公务,他几乎累脱了一层皮。 

缂丝攒花屏风上因此凝结了晶莹的水汽,屏风上的海棠花绣更显惟妙惟肖,如雨后轻轻吐着露珠。不一会儿,满室氤氲着醉人的芬芳。

宛宁绕过屏风,从青茗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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