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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记事 作者:红猪侠-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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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有人一声轻笑,修长的手掌搭住房檐,青衣少年飘身而下,从掌管太监腰里摘下囚房钥匙,掸了掸身上的雪珠,静静等了片刻,才挎着食盒悄然入内。
招福听见锁响,凛然一惊,浑身颤抖着,抬头看清楚了方笑道:“你怎么来了。”
青衣少年道:“娘娘遣我来看你。”
招福见他身上衣服单薄,忙拉过他的双手,捂在怀中,道:“你胆子也太大了,他们不曾拦你么?”
“百两银子便打发他们院门前替我望风去了。”少年慢慢抽回了手,垂下眼睛道,“哥哥先吃了饭吧,好不容易带过来,冷了伤胃。”他低下头在桌上排开酒菜,暖炉里的火光照的他清雅面庞上青红不定。
招福斟了杯酒,授于他道:“小四,却不知娘娘什么旨意?”
进宝仰头饮尽,笑道:“娘娘还有什么旨意?只是说你放心便是。”
“我如何放心得下?”招福红唇一展,苦笑道,“主意都是兄弟你出的,如今成了事,难道要我一个人顶缸?”
进宝扑哧一乐,道:“哥哥放宽了心,哥哥的手段我知道,宫里人都是瞎了眼的,哪里看得出什么破绽?我才刚打听过,太医们到现在还不知底细,不过宫里主子出了事,总要装个样儿问问。你我都是皇后娘娘跟前一等一的人,谁敢拿哥哥怎么着?再者,就是要问,也是大师兄、二师兄奉旨来问,”他眼睛瞥在外堂一溜红漆柜子上,“指不定连柜子也不开呢。”
招福顺着他的眼光望去,打了个冷战,“不开柜子就好……”
“放心,放心。”进宝坐在他身边替他斟满酒,“娘娘等抽空就去乾清宫理论要人。哥哥瞧,皇上说问话,不是到现在也没个动静么。”
招福点头一笑,就着菜吃酒,进宝笑盈盈作陪,说了一会儿闲话。
“这儿还挺冷的。”进宝站起来踱步,背着招福慢慢松开自己的腰带。
招福点头道:“可不是,这儿住一晚上,岂不是要我的命……”突然喉咙一紧,气息猛窒,口中的酒喷地吐出,双手抓住颈中青色腰带,疑惑地瞪大眼睛仰头,一滴热泪扑地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进宝咬着牙,杀意从泪眼中喷薄而出,秀丽的额头青筋暴起。招福惊恐万状,嘶声道:“住手!我是你……”
进宝翻身而上,将招福压倒在床上,膝盖顶住他出水鱼儿般活蹦乱跳的身子,手中更紧了紧,哑着嗓子不住劝道:“忍一忍……哥哥忍一忍,就好了……”
招福双腿乱蹬,拼尽全力大呼,却是细弱游丝,“为……什么?”
“哥哥定活不过今夜,只怕你招出皇后和我,却要大家一起死……”进宝咬牙道,“哥哥只管选个好人家投胎,谁害了你,我替你索命!”
招福喉咙咔咔作响,指甲里抓得都是进宝的皮肤鲜血。进宝闭上眼睛不去看招福紫青的脸。招福再无言语,渐渐无力挣扎。良久,进宝耳中只有自己的啜泣声,再听不见招福的动静,睁开眼睛,见招福双目怒睁,布满血丝,不知是谁的泪水,弄得他圆润的脸上湿淋淋的反射着暖炉里忽明忽暗的光芒。进宝伸手替招福合上眼,泣不成声地抚着他的面颊,擦去交错的泪痕。
 ※※※
吉祥与如意一早被贬出乾清宫,回去值房收拾了东西便转回局养院。吉祥服侍皇帝多年,早在宫外买房置地,娶了两房姬妾,家产便悉数移到宫外,只与小合子收拾了两个包袱。如意是个极懒散的人,不喜欢敛财,就是手头从不缺银子,一样也要花得干干净净,因而行李也是简简单单的卷了几件衣裳,趁着皇帝尚未回宫,与吉祥悄悄地出来。辟邪已等了多时,命小顺子收拾好东厢两间房,生火暖屋子。
吉祥、如意先去七宝太监正房叩了头,方在辟邪屋里叙话。如意见辟邪疲惫,便去廊下围着茶炉坐,静静等着大雪飘下。眼前阴冷潮湿的空气里突的一抹明亮,明珠揣着手炉,里面绣金的团花红袄,披着件宝蓝琉璃斗篷,穿门而来,见了如意,清柔眉目不由舒展,道:“二爷怎么在这里?”
“岂止我呢!大爷也来了。”
“今儿都得闲?”明珠坐在如意身边的椅子上,小顺子忙从屋里拿了皮褥子盖在她膝上,壶里倒了茶,她接过来微微吹了吹,回眸笑道,“六爷也回来了么?”
“都回来了,”如意道,“这些日子皇上准了我们师兄弟的假,敢情能一块儿在这里过年。”
明珠微笑道:“皇上准假么?二爷倒是会住居养院,可大爷却是有家有室,有产有业的财主,得了假还不宫外逍遥去了,要在这里受罪?二爷欺负我愚笨,尽拿这种话来搪塞。”
如意仰头大笑,“姑娘聪慧过人,我可招惹不起。不错,皇上今早将我们三人逐出乾清宫,现在脖子上雪亮的剑架着,在此幽禁,哪容我们出宫逍遥。”
明珠惊道:“什么天大的事?何至于此呢?”
如意将慕徐姿的事对她说了,明珠蹙眉道:“那敢情是三爷招福下的手了?可惜连累了自己师兄弟。”
如意笑道:“姑娘聪明,猜得不错。”
明珠道:“一事不明,二爷指教。”
“不敢。”
“七宝公公的修为我虽不曾见识过,但从六爷的功力来看,老人家定是位绝世的高手。”
“哦?姑娘也懂武功?”
“近墨者黑。六爷不必说了,就是常来常往的二爷,也是顶尖的高手,不由得我不懂些皮毛。”如意看了明珠一眼,两人心照不宣,都是一笑,明珠接着道,“先前在寒州见过七爷出手,内力修为也有七八年的功夫。如此算来,三爷招福的功力也要在十五年以上,何以出手之后竟留下紫斑,为人识破?”
如意一怔,叹了口气,“姑娘问得好,这可说来话长了。”
帘子一挑,吉祥走出来,对如意道:“小六好不容易睡了,你也轻悄些,少罗嗦这些个陈年往事。”
如意抢白道:“你自己是个一本正经的也罢了,却眼里容不得人自由自在。”
吉祥摇头笑道:“随你,随你。”自领着小合子东厢去了。
如意对明珠道:“不理他,咱们说咱们的。”
“是。”明珠亲自给如意倒上茶,“我却还有件事不明白,六爷和大爷、二爷、五爷、七爷兄弟们一贯同气连枝,怎么只有三爷和四爷和大伙儿远着些?”
如意道:“姑娘只知道我们七个是师兄弟,却不知招福和进宝原是亲兄弟。”
“亲兄弟?”
“可不,一母同胞的兄弟,祖籍台州。那地方自古产玉,他们吴姓一族原来也是琢玉的世家,甚是殷富,后来市面上作坊相互倾轧,吴家被人骗得倾家荡产,老爷子一病不起,他们母亲也是心狠,全不顾两个小的,一脖子吊死了事。兄弟二人被债主卖了还债,流落到了京城,辗转进了宫。”
“那可是比六爷进宫早了?”
“早多了,”如意想了想道,“那还是上元九年的时候,招福、进宝比辟邪早了五年吧……”
“那时三爷和四爷就和大爷、二爷疏分了么?”
“不是,”如意似乎回忆起什么来,不由微笑道,“那时候兄弟们倒是亲热,招福、进宝一母所生,性格儿却不一样,进宝淘气得出奇,不过比你六爷还差着些。”
明珠红着脸啐了一口,“谁的六爷?二爷就是这样不正经。”
如意笑道:“招福虽然听话,却是个没主见的,事事都让进宝拿主意,跟着闯了不少祸,他又是兄长,师傅的责备都是他担着,没少挨打。后来驱恶、辟邪也进了宫,招福和进宝岁数既长,已知沉稳,兄弟间都有看顾。后来,”他望着院中第一滴雪珠溅湿廊下红漆栏杆,不由喃喃道,“便到了皇上大婚那年……”
小顺子在一边低下头去,没了平时的雀跃,神色闪烁缩在角落里。明珠在寂静中转眸相看,忽而发现,当如意不笑的时候,嘴角原来是这样抿成静静的冷酷。
“二爷……”
“哦。”如意缓过神来,仰头看了看天色,“后来便是庆熹四年,皇上大婚,重置坤宁宫,内府供应库少不了采买玉石,想到招福是玉匠家出身,又极会赏鉴,便遣他去了台州。那年招福只有十八岁,得了这个差事便魂不所属,关起门来和进宝商量了一晚上。师傅觉得不妥,叫辟邪暗中相随,将招福所作所为报与师傅知道。”
明珠抽了口冷气,“难道三爷是回去报仇的么?”
如意点头道:“正是。他到得台州,将仇家蒙冤下狱,仗死堂前。如此还不算,竟锁拿了几个仇家十多个童子,自开刑堂,私宫良家子弟。辟邪见他逼得仇人家破人亡,尚念及冤冤相报,也是对方活该,但见他要……”如意长叹一声,“我等宫里人,知道这是缺德阴损的手段,自己九死一生,受了多少苦熬过来,又在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提心吊胆地挣命,如何还要强加于幼童?纵然与上一代有何等仇怨,也不至于白害了十几个少年。就算我们多年的兄弟情分,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挺瞧不上招福进宝。”
明珠掩面颤声道:“六爷他可阻止了么?”
“呵呵,”如意摇头苦笑,“辟邪不懂事,气红了眼,涌身入内,三言两语不合,便与招福大打出手,到底那时只有十五岁,不知轻重,最后竟下重手将招福数条经脉震断。”
“原来如此!三爷的武功就这么废了?”明珠叹道,“自那以后兄弟之间便结仇了?”
如意道:“不止如此。你想招福要入宫比辟邪早了五年,何以十数着后便被他重伤?自那日起,招福、进宝才知辟邪所学的和众人不同,师傅原来竟是如此偏心,有了这个念头,还能和师傅亲近么?当日他们从台州回来,招福已是废人,还能对他如何?师傅便恼怒辟邪,将其重责。”
明珠讶然道:“为什么?”
“只看今日我们兄弟的下场便知了——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招福在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同门师兄弟只能替他遮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怎么能吵得惊天动地?师傅怒辟邪,是因他恼怒之下便冲动伤人,师傅伤心自己几年心血白费,对我道,想不到他也是个不成器的庸才。”
明珠打了个寒噤,道:“不知二爷说的重责,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么?”如意道,“任是辟邪当年内功底子不弱,又加血气方刚,也不过挺了一半责罚,驱恶和他本是拴在一起的蚂蚱,另一半便是驱恶替他挨打。正值盛夏,师傅不许辟邪进屋、不许辟邪吃饭,都是驱恶在一边陪着。那天我就在这廊下站着,看见驱恶遍体鳞伤,已不能行走,只抓着辟邪的衣服,想把他拖到树阴底下去,这么一段路,便让他忙了小半个时辰。”如意展颜微笑,轻叹道,“哎,驱恶……”
明珠微微有些哽咽,俯首拨弄水面上的茶梗,道:“无论如何,六爷能救得十几个幼童,也是功德无量。”
如意道:“也没有都救下来,还是有四个孩子净了身。一个在进京路上便死了。那时大师兄已在乾清宫当差,活着的孩子里,最大的一个便给了他做徒弟,那便是小合子……”
“什么?”明珠吓了一跳。
如意接着道:“第二个叫小旺子,本来要给我,我是个懒散的人,照顾好自己便不错了,哪里还有闲心带徒弟?所以便给了招福。”
明珠道:“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要是招福心眼豁达些,那孩子还能活到今天,可惜进宫头一年便说他偷了坤宁宫的东西,被招福活活打死。最后一个不过八九岁,不知为什么,死活拉住辟邪的衣服不放,也不说话,也不哭,听这埋汰样儿,便知道是那个兔崽子无疑了。”
明珠顺他手指的方向,果见小顺子躲在角落里偷偷用袖子抹眼泪。如意道:“哭什么?真是个没出息的。这里进来的人哪个身世比你强?你见过别人整天哭天抹泪的么?小心你师傅看见。”
“是。”小顺子红着眼睛替如意和明珠换了新茶。
如意看着大雪终于飘下,缓缓道:“给姑娘讲了个不好听的故事,别怪我。姑娘只是记得,这回招福倒楣,要说兄弟里最不是滋味的,便是辟邪了。”
“也许吧。”明珠黯然叹息,和如意一样望着天空出神。
到了掌灯时分,明珠在西厢炕桌上布下酒菜,辟邪已醒,懒洋洋拿着筷子把弄,一会儿吉祥和如意也来了,不知哪里来的兴致,吃了几钟酒,两人便拉着辟邪划拳,辟邪不擅这个,连输了几盘,逃酒不过,被如意按在炕上灌酒,吉祥难得也在凑趣,屋里笑闹成一片。小合子出去了一下午,这时打起帘子进来,抖掉斗篷上的雪,上前道:“师傅。”
原本闹得厉害的三兄弟都突然静了下来,吉祥回头道:“说吧。”
“三师叔下午在里马房自缢死了。”
屋内的人似乎早就料定了招福的命运,只是“哦”的一声。吉祥将手中的酒饮尽,忙着穿鞋,“我去找进宝,替招福收殓了,安排人发送回台州落葬。”
小合子道:“师傅,这便不用了。万岁爷已得了消息,十分震怒,命里马房的人用席子卷了三师叔的尸身,弄到小西门外的墙根下火化,挫骨扬灰……”
“什么时候去的。”
“有一会儿了。”
如意扶住辟邪的肩膀道:“你去不去呢?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辟邪撑着炕沿似乎有些眩晕,道:“小顺子,拿二爷和我的衣服来。”说着也下了炕。小合子又转身出去给康健送信。
外面雪是下得大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兄弟三人各执了灯笼,在雪中往西跋涉,静悄悄无人说话。吉祥在最前,和门前侍卫招呼了一声,三人穿过小西门到了皇城和宫城间的西大夹道里。这边虽叫夹道,却是地面开阔,又没有房舍,此时灯笼举高了,也照不出什么前途来,只是天地混沌幽深一片,不知身在何处。摸着墙根,三人再向北行,朦胧见前面火光照亮眼前纷飞白翎,都是一惊,忙展开身法飞奔掠去。
辟邪被风呛的微微有些气喘,火堆前收住脚步,见火里的尸首早缩成了一团,没了人形。康健在火前悄悄地拭泪,无声自语着什么。
远远的,进宝转过脸来,冷冷地看了辟邪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入大雪白花花的黑暗里。
“稽首本然清净地,无尽佛藏大慈尊,南方世界涌香云,香雨花云及花雨,宝雨宝云无数种,为祥为瑞遍庄严,天人问佛是何因,佛言地藏菩萨至,三世如来同赞叹,十方菩萨共皈依,我今宿植善因缘,称扬地藏真功德……”
康健冻僵的手指拨弄玛瑙佛珠,轻细的咏颂声在烈风中断断续续飘来,辟邪顺着冲天火光仰头相看,觉得似有阴魂被雪天摄入苍穹之中。
“慈因积善,誓救众生,手中金锡,振开地狱之门。掌上明珠,光摄大千世界……”
地狱么?辟邪微笑,他不知招福的灵魂会去哪里,但是自己的灵魂早已注定了去向,他慢慢张开双唇,用自己也听不见的声音道:“智慧音里,吉祥云中,为阎浮提苦众生,作大证明功德主。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本尊地藏菩萨摩诃萨……”



第二十章 黎灿

庆熹十三年元月初一,皇后王氏仍如往年,升座坤宁宫受皇妃、外命妇朝贺。王皇后神色安详平淡,浅含微笑,仪态万方,任谁也看不出只在几天前,宫中还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招福自缢当日,皇帝闻讯自然雷霆大怒,当即草书了废后诏书,交于太傅刘远,道:“猖狂至斯,没话好说,太傅看着办吧。”
刘远道:“这个……没凭没据,皇上又语焉不详,怎么向天下人交待?还是先问太后的意思如何?”
“随便!”皇帝气出一身热汗,拂袖而去。
刘远捧着诏书,未回内阁,直接去了慈宁宫请见。
太后听完,笑道:“刘卿啊,选王氏为后,刘卿也是极赞成的,却是为什么?”
皇后的父亲现仍是统领十万骑师的震北大将军,长兄随侍在震北军中,已勋至上护国将军,次兄在西边戍防,是正三品的上将。王家一门都是功勋盖世,当年择后即是拉拢朝中重臣,牵制藩王的意思。
刘远对其中厉害岂会不知,此时这话却不能出口。踌躇间,听太后道:“如今大战在即,别说皇后没做错什么,就是前错万错,岂能说废就废?皇帝的心思和太傅是一样的,不然连问也不问一声,就容那奴才轻易了断?刘卿就是不明白皇帝的孩子气,皇帝吓唬人玩儿罢了。”
“孩子气?”——那这诏书不过就是皇帝赌气了——刘远跟着太后苦笑。
太后从他手中接过废后诏书,命洪司言投入暖炉里,一烧了事。
皇后无恙,皇帝却气得病了起来,大冷的天来回穿梭在宫里,稍稍染了些风寒,正旦节也不是很有精神。皇后来探望,被挡驾在外。皇后也不生气,淡淡一笑领着人自回坤宁宫。皇帝病中仍然要务缠身,年前接了兵部文书的各地年轻武官已经陆续上京,兵部奏请众人安置。皇帝叫了翁直进来,出了一道上谕。
翁直展开看了,不由大惊道:“重设京营?”
“正是。前一阵辟邪和兵部、户部商量的那笔银饷辎重年前已经备齐,直接调入小合口兵营。”
翁直悄悄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没见着辟邪的影子,吉祥、如意也不在御前,不知什么变故,也不敢问。心中疑惑惊讶,却无人相询,只得恬着脸陪笑道:“圣上重建京营,臣愚昧不明圣意,反烦圣上万事亲躬,如今诸事皆备,倒让老臣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皇帝微微一笑,嘴角动了一下,却忍住了没说话。
翁直道:“臣只是一事不明,圣上赐教。”
皇帝咳了一声,道:“讲。”
“重设京营,现今粮饷、兵器、马匹都不缺,武官正月过后也都会到京。可是兵士从何而来?兵部是调动地方守军,还是另行招募?皇上明示。”
皇帝一笑,道:“李及。”
“万岁爷。”李及躬身相问。
皇帝正要咳嗽,一时说不上话来,只摆了摆手。李及不解,仍是等着。皇帝换了口气,不耐烦道:“叫姜放。”
“是。”李及这才恍然,疾疾地出去了。
不刻姜放进来请安,皇帝笑道:“重设京营,翁卿已得了上谕,正向朕要兵呢。”
姜放笑道:“臣这就把四万精兵交给翁尚书。”
翁直吃了一惊,“难道姜统领已经招募了军士?为何兵部不知?”
姜放道:“这四万人尚书怎么会不知道?那原本就是上江行宫的禁军。上江地面大,守军共有六万人,一年里派上用场的时候不过一个月,放在那里白吃粮饷,军纪靡烂,游手好闲。去年皇上驾临行宫,已命臣将上江围场的四万兵马集结一处,时时操演,这半年来,不断遣宫中侍卫来往监督。这四万人未曾调动,故兵部不曾留意,只是禁军统领和领侍卫大臣知道罢了。”
翁直勉强笑道:“上江禁军调入京营,那么上江的戍备又将如何?”
皇帝道:“上江不过是个避暑的行宫,本非什么兵家必争之地,放那么些守军在那里做什么?行宫到底多大,谅你们两个也说不清,朕一年里不过去一两个月,这么些年来,走过的地方不到三成,不如将行宫周边的地界交内务府,准许外面经营,朕只要中间的那点跑跑马就行了。如此行宫的开支少了好些,守军人数也可削减。不好么?”
翁直老泪盈眶,道:“圣上体恤臣子的艰难,宁可自己委屈,皇上圣明!古来这样的贤君又有几位?”
皇帝失笑道:“好了!两位爱卿自去调动这路人马入驻小合口,有事速回朕知。”想了一想,又道,“姜放,你留一下。”
“是。”
皇帝揉着太阳穴,看着一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和文书,叹了口气,“你和辟邪师兄弟们的交情还不错?”
姜放脸色一变,忙躬身道:“臣不敢。辟邪是内臣,况且现在……”
皇帝不愉道:“问问罢了,跪安吧。”
姜放叩头,道:“臣明白了。臣告退。”
皇帝闻言喜不自抑,“明白了?”
“是,明白了。”姜放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姜放将上江禁军启程,行军,入营等事项与翁直商议完毕,抽了空从值房里出来。外臣不能从内宫几条夹道过,姜放绕道最东边的廊下夹路,到了居养院门前。这天正月十五,小顺子和小合子正爬在门边上挂灯,见他来了,就要从梯子上下来请安。姜放笑道:“免了免了,小心摔着,你们三位爷都在吗?”
“都在东厢房里下棋。姜爷晚上这儿看灯吃酒来。”
“没这个享福的命。”姜放摇头笑叹。
明珠已经听见动静走到廊下相迎,“大统领来了,东厢里坐,我这儿一会儿就得了点心。”
这时居养院廊下已经挂满了彩灯,灯下的红穗儿微微飘动,瞧着喜庆洋洋,可院子里一尺厚的雪却无人清扫,零零星星落着些爆竹的红绡,无人无声,静得妖异。
姜放掀帘子进了东厢,吉祥和辟邪在炕上安了棋桌,正在对弈,如意歪在一边的榻上,象是睡着了,等姜放进来,他倒是第一个站起来笑道:“这是个不速之客,兄弟们可看见了?清闲日子到头了。”
吉祥和辟邪扔了棋子,下了炕,众人围着桌子坐了。姜放道:“你们兄弟倒是逍遥快活,全不想万岁爷平日里的眷顾。我今儿来问问,你们可有悔过之意了么?”
吉祥正色道:“早已悔过了。全指望大统领在万岁爷面前替我们兄弟美言几句。”
姜放摇头道:“我怎么敢在皇上面前提起,不如你们写个悔过求赦的折子,我替你们递上去也罢了。”
吉祥一笑,“那就联名写一个。”他看了看如意,道,“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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