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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记事 作者:红猪侠-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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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皆抚掌称妙,这方彩声大作。辟邪将仆人奉来的牡丹随便掷了,敷衍了几句才算作罢。
王举道:“若非经历战事,如何知道此曲的慷慨激昂?小公公奏得好啊。”
辟邪笑道:“奴婢和师傅学来的,不过觉得好听罢了,哪里知道其中寓意。”
“也罢了。”王举点头,“十几年前大战时,你却还不知在什么地方。”
“是,大将军说得是。”辟邪恭恭敬敬地道。
夜色已深,通臂大烛燃去大半,百官又敬了两位亲王和王举一杯,渐渐散去。辟邪告辞出来,小顺子道:“师傅今天可吓死我了。师傅弹那琵琶时,我还以为师傅要杀人了呢。”
辟邪冷笑道:“我今夜确实想杀人。你可不要惹我生气。”
小顺子闭紧嘴不住点头。
“辟邪公公留步。”王府里奔出来一个内臣道,“王爷请公公稍留片刻。”
辟邪道:“是。不知什么要紧事?”
“王爷问,宫门已经关了,公公宫外可有住处?”
“奴婢大师哥今日不当值,在家住,奴婢正要去叨扰他。”
“这便不必了。”两人身后轻车停驻,伴当打起帘子,成亲王在内端坐,笑道,“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辟邪道:“王爷操劳了一天,勿以奴婢为意,早些休息才好。”
“上来吧。”成亲王道,“我不累,就是今晚要去。”
辟邪无奈,在他身边坐了,小顺子随侍车后。外面放下帘子,车内只有成亲王与他两人,辟邪垂下双目,端正神色肃然正坐。成亲王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车内似乎渐渐热起来,成亲王掀开旁边的车帘,向外打量着夜色。“今儿还高兴么?”成亲王漫声问道。
“王爷府上肴馔俱美,歌舞皆佳,自然高兴。”
“那就好。你道我这么操持,是为了让谁尽兴?”
辟邪道:“老王爷和大将军尽兴而归,王爷没白辛苦。”
“我看王举就板着脸惹人厌,若不是你一曲琵琶,他连眼皮也不会动一下。”
“王爷,到了。”伴当停了车,过来道。
成亲王面上微有失望之色,“这么快?”
原来马车已过了慕冬桥,眼前是秉环路内的一带精致雅舍。成亲王搭着辟邪的手下车,顺势攥在手里不放,命人上前叩门。内里一位老仆,颤悠悠迎了众人进去。辟邪想挣脱成亲王的手,不料让他握得更紧,身上已是一身冷汗。
成亲王故作不知,对老仆道:“叫你家姑娘出来。说是老爷家来了。”一面将辟邪拽过二门。
但见眼前庭院清幽,靠墙的翠竹,一地的青草在月光下泛着水色的银辉。厢房里步出的华衣少妇也水灵灵柔似月色。
“给六爷请安。”海琳福了福。
“怎么搬在这儿了?”辟邪明知故问。
成亲王笑道:“小王赎了她出来,连这宅子都送与你。这儿离王府不远,你什么时候不当值便住这边,我找你下棋。”
“王爷,这万万使不得。”辟邪忙着推辞。
“难道你不喜欢海琳?”成亲王问。
辟邪笑道:“不瞒王爷说,奴婢确实是喜欢的。”
“那么你不喜欢我……亲自为你挑的宅子?”
“也是喜欢得了不得。”
“那么便收下。”成亲王回头对海琳道,“糊涂的姑娘,现在还叫六爷?快服侍你老爷屋里坐。”
“王爷!”辟邪稍稍提高了声音,“不是奴婢给脸不要脸,只是侍奉在大内里的人总要多担小心……”
成亲王不悦道:“我并不求你回报,只要你高兴,我便高兴了。只要能常常……”突觉辟邪瘦细的手掌一紧,仿佛喜从天降,讶然望着辟邪说不出话来。眼前一花,辟邪指间已多了一枚黑绫飞镖,蓝汪汪的利刃还在散发杀气。
成亲王抽了口冷气,已想不到呼救,辟邪将他和海琳都拉在自己身边,环视四面墙头,笑道:“一击未中,还是全身而退的好。眼看明月照人,良宵苦短,几位如欲再战,不如趁早。”
有人咯咯直笑,蹲在墙头,持剑望下来道:“你一个小太监说什么良宵苦短,笑掉了我的大牙。”
辟邪向他招手道:“不如这里来笑。”
那人不见半点征兆,已闪下墙头,人剑似一条出水青鲤,猛地弹到三人眼前。成亲王见雪亮的剑锋刺来,更是大惊,未及呼救,却见辟邪手指拂了拂,手中飞镖打断那人的门牙,从后脑洞穿,直透出两寸才罢。那人被一刀斩断了似的,咚地拍在地下。辟邪从他手中接过长剑,冷冷道:“还有喜欢笑的么?”
话音未落,四方伏兵突起,六七条彪悍人影一跃而出。辟邪拍了拍成亲王,道:“王爷,伏低了。”
成亲王立即蹲下身,闭目将瑟瑟发抖的海琳掩在怀中,头顶上人声肃寂,剑气微微作响,寒意浸透身周。片刻便听辟邪道:“王爷请起。”
成亲王扶起海琳来,见辟邪立在遍地尸骸之中,甩落剑上的鲜血,刚刚勃发出的杀气给他的微笑蒙上一层锐利的光芒,“王爷受惊了,王爷才刚说什么来着?”他回头问。
“没什么。”成亲王抿上了嘴。
小顺子缩在翠竹的墙根底下,现在连滚带爬出来,恬着脸问辟邪道:“师傅下手是不是太狠了?怎么一个活口不留?”
“同伴先死,却无一人有半点退缩,分明是死士,带回去也不会开口的。况且……”辟邪用脚尖转过死者的面庞来,月光下看得清楚,“这几个人那天送殡路上就盯上我了,应早知我的底细。”他突然问成亲王道,“大将军和巢州王现住哪里?”
“巢州王在京没有府邸,现住王举府中。”
“原来如此。”辟邪切齿一怒。
冰冷的面庞上不似人的雪亮目光令成亲王不禁后退几步,望着他一掠而出,消融不见,象是剜了自己的心去了似的,空落落无限寂寞。
王举的京邸距此不远,以辟邪的身法,片刻便到。他远远听得府中喧哗冲天,灯火通明,便知自己来得晚了。飘身在花园中,石亭那处人挤得水泄不通。
辟邪高叫道:“我是宫里的人,闲杂人等闪开了。”大将军府中的家人纷纷退避,辟邪走入亭中俯首看去,良涌已气绝多时,眉心一处薄薄的伤口,几乎没有鲜血渗出,正是雷奇峰的手段。王举胸前剑伤直通后背,尚未就死,家人见伤势险恶,不敢搬动,正急传大夫。亭子别处倒毙了三个大将军的挎刀侍卫,皆由匕首割断咽喉,不似雷奇峰所为。辟邪暗自诧异,低头微微思索之际,被人一把抓住脚踝。
王举双眦欲裂,月光更照得他满面狰狞,凶光毕露,他紧扼住辟邪的脚腕不放,决心要带他同去地府,“那、那曲‘定凉州’……嘿嘿……”他不顾喉中血沫飞溅,执意嘶着嗓子冷笑,“妖孽!我认得你……我认得你……”
辟邪看着他目中杀气随瞳孔渐渐散开,不禁想放声大笑,“迟了。”他慢慢退了一步踢开王举的手掌,最后还是叹息。
第二十四章 洪定国
辟邪喝住王举府中家人,一个也不许随便走动出门。成亲王也骑马赶到,拿出亲王印信叫人往九门提督袁迅处调兵,封锁将军府,他又亲自坐镇,隔绝内外消息。辟邪连夜赶往宫里,紫南门遇见游云谣当值,匆匆向他说明事关紧急,郑璧德闻讯也赶出来,开了宫门容他直进乾清宫。
值宿的李及却素来是个不知好歹的人,听见声音从值房里出来,挽住辟邪,口中笑道:“万岁爷?自然在椒吉宫慕娘娘那里。”
小顺子上前一把将他推开,“李爷,对不住,一会儿再和你闲聊。”
辟邪心倒全静了下来,先嘱咐李及道:“我深夜回宫的事,你切不可向别人多言。”
李及怔住道:“六哥儿看我平时是这等人么?”
辟邪笑道:“小顺子,你给我服侍李爷,等着天亮万岁爷回乾清宫。”
“哎!等等。”李及不明所以,上前纠缠,被小顺子拦住。
辟邪在椒吉宫门前整理宫衣,请吉祥通报,片刻的功夫皇帝便在里面叫。寝殿里火烛才点起来,尚觉昏暗,帘后美人衣裙不安地飘动,想必慕徐姿也惶恐地起身了。皇帝披着衣裳俯下身道:“快起来说。”
“王举和良涌在王举府中被刺。两人都已身亡。”
“都死了?”皇帝在一瞬的沉默后有点茫然地追问。
“是。”
皇帝裹紧衣裳,靠入椅背里闭目不语。
“皇上,”辟邪道,“现今两人被刺身亡一事尚未泄漏,到了天明,纸里包不住火,京城轰动,再做补救就难了。”
“知道了!”皇帝道,“朕要想一想。都出去。”
辟邪和吉祥退到门外,相顾无语。明月照人,原本是温润甜美的春夜,不料瞬间斗转星移,无数人的命运就在今夜皇帝的一念之间翻天覆地。门内传来皇帝焦躁的踱步声,良久之后愈为沉重,最后猛地停在门前,再无动静,仿佛心跳猝然休止,让人愕而透不过气来。
更声在死寂中惊起涟漪,渐透深宫,原来已是三更天了。
“哗啦”的一声,皇帝拉开了门,微微发紫的嘴唇中透出安静的声音,“辟邪,你进来。”
※※※
四月十五日深夜,华东门在寂静中洞开,沉沉甬道另一端的白玉天庭,恰是满地月华如水。挎刀侍卫游云谣眼下职位尚低,但俨然已是紫南门侍卫的领袖,平时微笑的嘴角今晚却让灯火下的阴影刻上一派杀伐决断的威严。他扶剑相望,两匹骏骑正从御马监方向喧嚣飞奔而来,从华东门一掠而过。游云谣目送他们穿出青龙门,才翻身上马,放声高喝:“关门!皇上旨意,除紫南门、朱雀门外清和宫诸门严禁出入。”聚在他身周数人手持火把,拨转马首,响鞭急作,四处飞传皇帝严旨。
此时那两骑已过奉天桥,赶至城南时,抚民门守军听得鸾铃大振,忽明忽暗的火把之下望到明黄的王旗招展,忙不迭开拴放桥。马上人验过火牌,毫不迟疑,从门缝里一前一后窜出,跃到桥头,不顾桥未放稳,狠抽一鞭提马腾空跃至护城河彼岸,立即分道扬镳。吉祥手持王旗直奔小合口大营,辟邪士卒服色,背负靖仁剑转向西南官道疾驰。
直至晨曦微现,官道汇与金回港相齐。路上行人已很多了,见他飞驰狂奔,纷纷往岸边树林里闪避。辟邪向南而望,果然有两骑战马正在此涉浅滩渡河而来。两人衣着、马衣鞍辔都已除去京营字号,李师负剑当先,黎灿长枪挂于马腹,紧随其后,裹蔽枪尖的红缎被水溅得滴血般深红。两人在行人惊呼中冲至岸上,见辟邪仅一箭之遥却不肯稍减马速,都是不住高骂。再行二十里,便是驿站,辟邪换马之际被两人赶上。他喝了几口水,用长巾裹住口鼻遮风,拍马便走。黎灿和李师眼睁睁看着,已顾不上喘口气,换了马紧追。
如此换马四次,疾驰六百里,日暮时已至桐州西境,再向西便入夸州。辟邪在驿站稍歇,叫下饭菜等不多时,黎灿与李师各持兵器也走了进来。李师将斜月剑拍在桌上,伸手抓起馒头狼吞虎咽,黎灿松散筋骨走动几圈才坐下。驿卒十分周到巴结,围着三人不住陪笑伺候,盯着黎灿和李师的长枪利剑乱看。辟邪和黎灿都是一言不发地吃毕,李师也顾不上多嘴。此时门外马也已备好,辟邪起身笑道:“两位外面稍等,我一会儿便来。”
黎灿应了一声“好”,走出门外。李师早上了马,不耐烦左顾右盼,忽听驿站内有人一声惨呼,不由惊而转眼看着黎灿。黎灿恍若未闻,正将长枪挂在鞍旁,整顿行装。
李师急问:“里面可是出了事?”
在外伺候马的两名驿卒脸色已变,转身想奔,被黎灿长枪闪出,搠杀在地。
李师阻之不及,勃然大怒,长剑出鞘指着黎灿喝道:“住手!”
辟邪袖着手出来,地上望了一望,确定两名驿卒已然断气,飞身掠上鞍桥。
李师见他二人若无其事,不由惊怒得浑身乱战,尚未开口,辟邪已道:“不必罗嗦,不然就回离都去。”
“为什么?!”李师大声怒吼,跟在辟邪马后不住追问。
片刻便至夸、桐两州边界,辟邪在界碑前勒住马,“此去便是夸州,自适才驿站,到处都是藩王耳目,我若不杀了那些驿卒,不出小半个时辰,我等的动向就会传遍夸、青、洪三州,你我想保住性命机密,都不可再投官驿换马,须弃了官道,转投小路。”他看着李师又冷冷道,“我并不喜欢杀人。”
李师正想张口争辩,黎灿一笑,忙上前道:“今日传旨到京营的可是吉祥?”
李师闻言奇道:“那便是吉祥?”
辟邪道:“正是大师兄。若非事出紧急,你怎么见得到他?”
“皇帝最亲信的总管大太监亲至京营传我们随你西行,必有大大的勾当,忍了一天,不知现在可以问了么?”
“我们现已到了鬼门关前,自然不必再瞒。”辟邪抬起眼睛笑道,“只问你们,五千铁骑之中,以我三人之剑挟持当今枭雄性命,你们可有胆为之么?”
※※※
当日上午卯时一过,百官纷至朱雀门内各部正堂归班,有人领了差事外出,却被朱雀门当值的首领郁知秋拦下。
他轩眉冷笑,比平时更为英俊骄傲,朗声道:“各位大人,今日领了皇上的旨意,朱雀门只入不出,内外严禁传递私物,见谅吧。”
“难道是出了大事?”小吏之中也有消息灵通者,联系到昨夜九门提督衙门圈围大将军府,不久便有王举犯禁,遭皇帝查抄府第的谣言传遍朱雀门内府部院寺。后见紫南门也戒备森严,不容出入,更有人猜测皇后已然被废。几百朝廷命官既然无处走动,难免私下议论不禁,如此一来,辟邪悄然出宫的事,却反倒淹没在朝臣不安的动荡里。
针工局管理太监张固得知此事,已过巳初,耳听得这个消息从李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只觉明晃晃的太阳照得自己眼前刹白的一片。
他喝了口水问道:“去向哪里?他不是最近兼了小合口的监军么?”
“断不是小合口。”李及道,“吉祥才从小合口宣了姜放回来,两个最亲信的人都奔一个地方,断没有这个必要。”
“知道了。”张固点头,拉住李及的手,袖子里递过银票去,口中道,“辛苦你跑了一趟。”
李及笑嘻嘻自回乾清宫,张固见他走远,忙拉开椅子坐下,以蝇头小楷细细写清了十几个字,搓成卷,塞在细竹管内,拿出来开了廊下的鸟笼,将竹管系在鸟儿足上,松开手放飞。张固用袖子蔽日,目送那鸟儿振翅窜上晴空。不料它还未越过屋脊,突然一记疾风,“啪”的一声,羽飞血溅,连哀鸣也未有半声,直挺挺摔在院子地上。
“谁!”张固大惊。
“张爷爷,您老可好啊。”小顺子从院子月亮门处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讨好。
“混账!怎么射死了我的鸟儿?”张固又急又怒,不禁开始破口大骂。
小顺子忙道:“张爷爷别怒,早知道您今儿放生,我就过来报个信儿:皇上、皇后两位主子都是身子不爽快,歇着又嫌春天的鸟儿叫得心烦,叫我们一众小子们拿着弹弓赶尽杀绝呢。”
小合子这时又兴冲冲提着弹弓来唤小顺子,张固听见“赶尽杀绝”四字已然魂飞魄散,挥手烦躁道:“都滚、都滚。”
“是。”小顺子哭丧着脸道,“要不小的替您葬了这只鸟,给您赔个不是?”
“别动它!滚!”张固抢回鸟儿的尸首,扯下竹管掖起来。
小顺子拉着小合子连滚带爬逃了,到了远处,才笑道:“老棺材瓤子,果然不安分。”
小合子道:“如今六师叔所说的几个要紧地方和人物都已肃清,我要速回乾清宫禀告师傅。你仍悄悄地盯着。”他转回乾清宫,据实禀明了吉祥。
吉祥点头道:“现在阁臣都要进来,等过了今天再与他们理会,你们只管看紧了,等万岁爷旨意。”
此时刘远、翁直和姜放三人都大约知道了消息,神色凝重中鱼贯而入。吉祥迎过去请他们地下站住,通报后引他们入内。
皇帝在侧殿的深处,阴暗中微微侧着身坐在榻上,静静看他们行礼。
“你们都知道了?”
“各处消息把得紧,”刘远道,“臣只是略有耳闻。”
“震北军两员统帅一夜间皆被刺身亡,你们看今后震北军交给谁?”
刘远等人面面相觑,翁直壮着胆子道:“皇上,臣得知这个噩耗之后一直不住思量,此刻仍未有良策。”
皇帝见刘远和姜放无语,坐直了身子,慢慢道:“朕,已决意亲征。”
“皇上!”刘远大惊失色,被皇帝抬手阻住话头。
“你们都是朕最亲信的人,朕的心思想必你们也知道。”皇帝道,“原本匈奴大兵南下,朕只需坐纛中原,遣功高权重的亲王出征即可,洪王、凉王都是盖世英杰,无一不佳。前朝几代都是如此,却捧出个颜王来,把持震北军及旧京营多年,最后竟要弑上篡位。说起来当今天下藩王拥兵自重,割据为政,都与颜王有脱不了干系。前车之鉴,何以再重蹈覆辙?”
刘远急道:“皇上的意思老臣明白,可皇上轻涉险地,仍是万万不可。皇上若有半点闪失,必然社稷动摇。最坏的情形无非一战而败,皇上还年轻,今后的威信何在?”
皇帝一阵冷笑,“朕本非先帝长子,更非嫡子,年幼即位,至今一事无成,说什么海内众望所归,嘿嘿,绝非如此。若无必胜的勇气决心,只是委屈在藩王膝下,今后还有何威严体面可言?”
“皇上,”翁直出人意外地平静劝道,“现今并非意气用事之际。皇上亲征,须有必行的缘由,拿皇上刚才的话,是说不通太傅的。”
皇帝喘了口气道:“现在的北方前线只需一个人压住阵脚,把持住必隆就好,原来王举加上良涌才差不多能担此任,不料死得如此突然,环顾朝中,善战多谋者甚众,但位尊权重、能抗衡必隆、洪失昼者似乎除了朕,再无他人。”
“成亲王呢?”刘远忙道,“皇上的同胞兄弟……”
皇帝摇头,“景仪年级尚幼,又喜沉迷声色,散漫惯了。他这样的人,在京中尚有作为,军前绝不能重用。”
姜放此时插口道:“皇上如果决定亲征,就是活生生往虎口里送,即便本来能胜,也必遭凉王和洪王暗算,诱震北军与匈奴火拼,大军一败,必隆与洪失昼各领藩兵南北夹击,全歼匈奴,届时皇上已遭不测,洪王携胜利之师南下,空虚中原岂不是他的囊中之物?更不要说东王西王窥视中原已久,皇上亲征之际,难保他们不起异心。”
“那么朕不亲征呢?”皇帝问,“二十万中原兵马给了必隆,送给他容易,要回来却难了。只怕到时候吃的连骨头也不剩呢。”
翁直道:“臣这么想,如果将必隆撤回凉州,朝廷再遣大将……”他看看姜放笑道,“比如姜放,也不失是稳妥的法子。”
“少了凉州八万善战骑兵,只有震北军八九万残军,和十万新勇,此战有必胜的把握么?”
翁直闭紧了嘴,刘远也是一筹莫展。姜放道:“皇上亲征有两件必备之事,一是中原安定,二是有必胜的把握。”
刘远阻拦道:“姜放你这是在说什么?此时切不可再撺掇皇上轻举妄动了。”
“你讲。”皇帝瞪了刘远一眼。
姜放接着道:“中原还有零零碎碎屯兵数万,以这些兵力确保东南两边安宁,并非不可为,只需好好掂量。匈奴再凶残善战,中原毕竟与他周旋了百年之久,况他如今内局不稳,仓促南下,并非不可大破。皇上亲征,京营可随驾北上,臣虽不才,愿豁出性命保圣上平安回京。现今最最要紧的,只是洪王一件。”
“此话有理。”翁直也道。
“不错。”皇帝道,“无论朕亲征与否,处置好洪王都是当务之急。”
刘远知道皇帝年轻气盛,此时的心意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劝回来的,不由叹道:“就算翁直与姜放都说得不错,可是鞭长莫及,又如何把握洪王呢?”
皇帝笑道:“洪王一生谨慎多谋,无懈可击,只有一件不算称心如意的事。”
刘远惊道:“难道皇上要……”
“人多贪念,”皇帝冷笑道,“谁叫给他些便宜,他便将手伸得长了?”
※※※
四月十八日清晨,洪定国率亲兵五百,轻骑悄悄离开多峰大营。西去的官道上一片青白冷素,潮湿的晨雾让洪定国浑身不自在,他扶辔蹙眉,满面阴郁。
夸桐边境驿站是离都洪州两地之间的必经之路,更是洪王指向京城的重要枢纽,多年来传递密报从无差错,不料昨日细作竟飞鸽报知安设多年的耳目被人杀得一个不剩,而王举确实身亡的消息也足足晚了半日,深夜才传至多峰营内。洪王遣来的贴身内监李呈,催行了多次,无奈夜间不便行军,和范树安商量下来,只得拖到次日天明。
洪定国将几件事摆在一起,不由莫名焦躁,隐隐不安。他见周围都是亲兵环护,李呈的坐骑不住擦着自己大腿,更是郁闷,便催马赶在队伍最前,仰面深吸了口气。
前方狭隘人称摄魂口,东风飙急,山岚萦绕身周,飞卷而去,如丝丝白色游魂飞蛾扑火般抢入山魅血口之中。
“前面隘口里是有人么?”洪定国回头问。
李呈紧跟在他身旁,道:“世子爷看得不错。”
不过又向前走了几丈远,大雾便被风吹入旷野,眼前一片清明。黯淡的山阴里,孤零零三骑伫立,静静看着洪定国一行。洪定国勒住了马,李呈高声道:“昭勇将军洪王世子正在军前,前面什么人?”
“御前内书房掌笔,辟邪。”正中青衣少年宦官催马迎面缓缓而来,每近一步,神光流动的双目便更清冷一分。
——这是最近最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纪虽轻,却自有一股超然绝然的静谧气势——洪定国收缩起瞳孔,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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