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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记事 作者:红猪侠-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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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邪谦道:“二先生身处虎穴,多年来不断周旋,其中辛苦非我可以想象,在各位面前,我后生岂敢托大?大先生、三先生可好?”
“托小王爷的福,都好得很。”
“别客气啦。”吴十六这些年来沾了不少江湖气,大咧咧道,“小王爷和四方领袖今日都在,先干一杯要紧。”
“胡说。”范树安笑道,“伦零尚不在此,不然倒也可以说齐了。”
众人说说笑笑,入席举杯。
吴十六问道:“你不是在多峰么?怎么跑出来了?”
“洪王世子叫小王爷劫走,洪王怎会不动怒,先前调了两万人要剿灭多峰廿寨,好在我已命白大统领人马下寒州去了,让他们扑了空。”
“白大白二也是好久不见,等我回了寒州,爷们儿好好乐乐。”
辟邪问道:“这两万洪兵而后又去了哪里?”
“也是冲着东王去的。”范树安道,“洪王在少湖中还有一座水寨,这两万人潜伏其中,一旦东王有所异动,便出兵相抗。”
辟邪笑道:“二先生就是领着这两万人前往少湖的么?难怪今日洪定国突然叫出一班龙舟好手,想必也是这里面的人。”
“正是。那些都是洪州水师的参将游击,颇为了得。”
“这却正好。”吴十六道,“多峰两万人,洪王两万人足以让东王自顾不暇。”
辟邪道:“朝廷在东边也埋伏了一招棋,十六哥可知道陆巡这个人?”
“分守东海道参将。”吴十六答道,“陆家原来和京营也颇有关系,他的父亲还和我有点交情。”
“很好,十六哥回去之后,尽快和这个人结识。”
宋别道:“如此看来,东王现在已不足惧。唯一担心的,还是他和西王勾结造反,东南两地乱起来,不是几万人压得住的。”
“这就要仰仗宋先生在大理周旋了。”
宋别微笑道:“段秉此人野心勃勃,已按耐不住,倒是可以利用。”
姜放道:“要说性子急,没有比东王更急的了。龌龊手段层出不穷,竟然刺杀王举和良涌。不知他能捞到什么好处。”
“嘿嘿。”吴十六冷笑道,“这两人一死,朝廷没有统兵的大将,和凉王分歧一起,北境自然空虚。东王和月氏早有勾结,自坏门户的事还是做得出来的。要是皇帝亲征,更是他作乱的好时机。”

“刺客既然是雷奇峰,洪王不会不知。”
“自然知道,”范树安拈着几根长须,不住点头,“洪凉两州一衣带水,同气连枝。王举一死,岂不是凉王夺取兵权的好时机,就算是皇帝亲征,若非洪王世子也在军中,必叫皇帝有命去,无命回。”

姜放笑道:“可见皇帝亲征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主子爷尚愁手中无兵,此次随皇帝北上,正是在震北军立威的机会。”
众人放声大笑,吴十六更是连连抚掌,“到底是小主子劝诱皇帝亲征,才有了这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哈哈,眼看就要四海升平了。”
五个人又商定了几条计议,夜色已是极浓,酒到尽兴,人言畅欢,范树安行动须极小心,先行告辞。
吴十六笑问姜放:“你呢?今晚和我们粗人混在一处,此刻定是想飞了吧?”
姜放向内宅一瞥,道:“拙荆一直病,又担心着,今晚只得哪里都不去。”
吴十六叹道:“栖霞也是奔四十的人了,就算你们一时不能厮守,眼看就要打仗拼命,怎么也要给人交待一两句话吧?”
“十六哥教训的是。”姜放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总会给她个交待,一切只好等回来再说了。”
“嘿!”吴十六气得拂袖,“老宋,走吧。”
“宋先生请稍候。”辟邪上前道,“明珠那件事……”
“怎么?”宋别微吃一惊,“她说什么了?”
辟邪笑道:“那倒没有。晚辈只是觉得她在宫中着实凶险,若先生可以在京稍驻,我总能想法将她接出宫来,宋先生有女儿服侍,不也好?”
“这个……”宋别沉吟半晌,无奈道,“老实对小王爷说,这个老朽做不了主。”
辟邪为之气结,怒笑道:“宋先生,事关令千金安危,正要您拿主意的时候,怎么如此推托?”
宋别叹道:“这里有个难处……”
“什么难处?只要是晚辈力及,都会替宋先生办妥。”
“不提也罢。”宋别匆匆想走,被辟邪一把拉住。
辟邪急道:“此事还请宋先生定下个计较。”
宋别垂目看着一阶月色,仍在沉吟。
“宋先生!”辟邪拔高了声音。
“哎!冤家!”宋别跺了跺脚,“两个人竟要生生逼死我。”
辟邪大觉蹊跷,此时只是拽住宋别不放。
“小主子,别着急。”吴十六赶紧过来分开两人,“老宋,既然到这个地步,还是说明了好。”
“说明什么?”辟邪隐隐感到不妙,冷汗已经微微沁出。
宋别神色一狠,下定决心道:“小王爷不是不知道,我的发妻是大理公主,只因被大理皇帝拱手送人,又怕我造反,杀了我的全家,逼我流落中原。”
辟邪干干脆脆道:“知道。”
“承蒙老王爷相救,那一年我带着明珠辗转到了离都,就落脚在颜王府上。明珠不过一岁,被小王爷的生母郑王妃接入内廷抚养。”
辟邪笑道:“难道我小时还见过明珠么?”
“想必是忘了。”宋别叹道,“郑娘娘见了明珠十分喜爱,叫我抄了她的生辰八字进去,一看之下才知道和小王爷同年、同月、同日的生日。”
辟邪猛地退了一步,宋别抢着续道:“老王爷看了,也觉十分有缘,明珠出身又高贵,当下便替小王爷下了聘礼,已为小王爷选作未来的王妃。”
“等等,等等。”辟邪满身冷汗,扶着桌子坐下,“宋先生,你别取笑我。”
吴十六道:“宋先生说的句句是实,主子爷好好听着。”
“后来颜氏灭门,我道小王爷身故,没怎么将此事放在心上。不料小王爷两年前竟到了寒州,这才知道那个颜久,就是现在的辟邪了。”宋别苍凉神色中勃发一股傲气,道,“我身经那样的变故,原不将什么贞节操守看在眼里,想赖了便算了。明珠见我踌躇,便对我道,跟着小王爷上京,服侍小王爷两三年,若能替小王爷立下些功劳,也算没有辜负老王爷的恩情,那时再回寒州,父女二人还清了债,心里再没有愧疚。只是跟了小王爷两年,明珠一时也割舍不下,我此时说出来,她定会不住埋怨。”

“退婚!退聘!退!退!退!”辟邪大叫一声,“纸笔呢?写休书也可以!”
“主子爷!”姜放按住他道,“什么休书?主子爷糊涂了么?”
“那就退聘。”辟邪脱力,喘息半晌,黯然望着宋别,乞求道,“求宋先生作主。”
宋别看他,也是怜惜,默默摇了摇头。
“宋先生!”
“老王爷当年下的聘礼决非玩笑。除了珍宝信物,还有万两白银,连封号也定好了为‘寒江妃子’,白纸黑字写着。现在我两手空空,拿什么还给小王爷。要说两年前撷珠绣坊还有人出价一万两强买,现今就是白给他,他也不要呢。”

吴十六怒道:“这点事记仇到现在!小王爷这样,你还说笑!”
宋别抚着辟邪的肩膀,心中也是十分伤感,“小王爷当然不会在乎区区一万两银子。只是贵重的信物都在明珠手上,想要退聘,只好对她当面说。”
“知道了。”辟邪豁然起身。
吴十六拉住道:“难道今夜就去?也算是二十多年的缘分,主子爷就要启程,临行还要伤明珠的心?伤明珠的脸面么?”
“不要管我!”辟邪摔脱他的手,踉跄冲到门外,从院中一掠而出。
凉风灌耳,辟邪烧得通红的脸才渐渐凉下来——原来明珠的心竟是全部在自己身上——辟邪大喜大悲,驻足在慈宁宫墙上,欲哭无泪,只想放声大叫明珠的名字,要她说明道清,然后一刀斩断,永绝后患。

“明珠、明珠!”辟邪心中默念,这名字就分明是清灵温润的寒江水波,又如何斩得断。想到居养院暖春新绿,严冬白雪,就一时心乱如麻,想一句开口说的话,竟没有半点头绪。

“六爷?”
辟邪猛惊了一跳,看清那清秀绝伦的少女正微微侧首笑道,“原来宫中还有六爷牵挂的人?”
辟邪头痛欲裂,不住向后退却。
“今夜见到我父亲了?”明珠悄声问,“怎么了?六爷还在生气么?”
“跟我来。”辟邪拉住她的衣袖,向慈宁花园行去。一路景物全是浓浊的黑影,辟邪眼里耳里只是那侧首的风韵,柔软的牵挂二字。
算了吧,见了面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割舍不下,明日分别,又何时再见?就留一点牵挂,留一点心,留一点脸面又能如何?
辟邪看着明珠,只觉得二十多年缘分无从说起,明珠所有的不幸,都是为自己一人所生。如今所有的心思只是想对她说一句“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却在她轻柔的微笑下踌躇:如果自己一去不回,死于沙场,对明珠来说难道不是最大的幸事么?

如果两年前自己没有亲下寒州,明珠是不是也该择定良婿,在细柳阳春下的闺楼中织绣嫁衣?
如果当年自己也追随父王而死,明珠是不是早就嫁作人妇,过着子行膝下,举案齐眉的日子?
幸与不幸,有时并非一个机缘巧合就会翻天覆地。有些就象是从胎盘中带来的蛊毒,纠缠着,牵绊着,洗刷、挣扎都是无济于事。颜久已成废人,固然是明珠的不幸;但若颜氏一门荣光犹在,圣眷如初呢?锦衣玉食的跋扈小郡王和寒州不问世事的清高少女注定是一双怨偶,怎能生出如今这般相依为命,体贴怜惜的缘分?

宿命没有给过两人半分机会,辟邪此刻才突然发现它的利爪一直扼着自己咽喉,愤怒和无奈争夺着他的神志,心象是要挣脱桎梏,怦怦跳得厉害。
“六爷……”明珠发现他眼中凶恶的目光,不禁后退了一步。
一切等我回来再说——这句话盘旋良久——辟邪张了张嘴唇,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明珠望着他的脸,哧的一笑。
“别笑!”辟邪低声道,张臂将明珠柔软的身体锁在怀里,注视她温柔的面庞。
明珠在不知所措中发抖,目光流转了许久,慢慢闭上了眼睛。辟邪俯下脸,能感觉到她温馨纤细的气息,明月一般皎洁的额头下,漆黑修长的睫毛就象她的心情,不住颤动。

“明珠。”辟邪喃喃道,嘴唇终于触到了她的额角——这就是明珠——清凉的肌肤下有种特别的温暖气韵,却正象烙铁般烫伤了他的理智。
辟邪浑身战抖着松开双臂,慢慢向树后退去。
“辟邪!”明珠拉住他的手。
平时光彩夺目的少年愈见惨淡,只有瞳孔烧得赤红,清冷的手指仿佛冰雪消融般从她的指间挣脱。
——无可挽回了——明珠独自在弯月下轻泣。



第二十六章 歌者均成——天水

“八月会天水,一地金黄。
天既广,云飞万里卷苍茫。
牛羊乃作银河水,奔流只为大王忙。“
屈射王旭逯冷着脸,静静听歌手把赞歌唱完。秋日的阳光极浓烈,旭逯的面庞被照成一团雪白的光芒,歌手敬畏地看了一眼,低头跪爬到的脚下,亲吻他的靴子五遍,才退到自己的主人身后。
阙悲甩着袖子,走到旭逯面前,深深一躬。
“兄弟。”两人都笑道,抱着对方的肩膀,又使劲搂了搂腰。
寒暄了一番,旭逯才放开手,朝阙悲身后的马队里看,“你那姑娘闼穆阿黛可好?”
阙悲忙向后道:“快来,大王想见你呢。”
右谷蠡王的女儿闼穆阿黛不过八岁,秀眉大眼,已很有些英气勃勃的美貌,端端正正走上前来,跪了一跪。“大王,闼穆阿黛祝您弓马快利,福寿绵长。”
清澈娇人的声音,令旭逯大喜,“好孩子,好孩子,越来越出众了。都过来,见见妹妹。”
旭逯最长的两个儿子不过微微点了点头,闼穆阿黛自然非常不高兴,把辫子一甩,跑回马队里。
这让阙悲有点尴尬,不过旭逯仍宽厚地笑了。众王在旁冷眼看着,连阙悲自己也是忧心忡忡。
屈射氏的王位历来传与兄弟,旭逯也不例外地在长兄伊屠身后接过王位。自屈射王以下,旭逯的兄弟尚有左屠耆王,左谷蠡王,右屠耆王,乃至右谷蠡王阙悲,位在顶天四角大王里,都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不过这两年看起来,旭逯的儿子们渐渐长大,虽然还未成年,不得封王,但旭逯将王位传给儿子的决心似乎已定了下来。众王内怀猜惧,庭会稀阔,旭逯也深以为患。他见众王中阙悲最和气,便意欲子女联姻,拉拢阙悲的意图已再明显不过。
要论继位的顺序,阙悲自然要排到第四,因而从来对王位没有过多的奢望,但对旭逯坏了规矩,一意孤行的做法,阙悲还是很赌了一口气。
屈射氏八月会于天水,大王校计民众,牛马,奴婢数,十王诸侯俱率本部奔千里赴会,是国中最盛大的节日。大王与诸侯的联帐居于正中,从日出到月明,各王的盛宴,连着铺张十日。贵族少年摔角斗力,赛马试弓,跟着他们满地跑的都是衣着光鲜的奴婢,和为他们导前唱赞歌的画着小丑脸的歌手,笑声、歌声的喧哗此起彼伏,热闹到了极致。待第十一天,又逢旭逯长子忽勒的生日。
这一年忽勒十一岁,正是成人的年纪。屈射人素来看重成年的仪注,既然是大王的长子,自不必说的,忙忙碌碌搭起祭坛彩帐,武士飞传大王的邀请,到正午时来自各部的贵族及其子弟坐满了八十个大火盆边的狼皮毡毯。
“父王。”闼穆阿黛跑过来缠在阙悲的身上,“哥哥们在说什么?杀什么人?”
阙悲把她抱在膝上,笑道:“成人时向天神献的祭品,当然是人牲了。”
“要献奴婢的头颅吗?”闼穆阿黛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向着彩帐里端坐的忽勒左右打量,“会是哪一个?”
这件事从来都不容易看出征兆,阙悲摇摇头,“不知道。”
王子忽勒的歌手大概十五六岁年纪,扎着双髻,颊上涂着浑圆通红的胭脂,直画到腮上的嘴角时时在笑,此时正躬身在忽勒的面前领命,最后点了点头,跨前一步,高声赞道:“大王福寿绵长。”
“福寿绵长!”底下贵族的歌手们跟着唱和。
那歌手面朝旭逯,替王子向父亲唱颂赞歌。歌毕,宴会就要开始,贵族们等待着杀人献头的仪式,打起了精神。
闼穆阿黛眼尖,看见忽勒身后有人伸手动了动。
“干什么?”忽勒回过头来给了那人一记嘴巴,“一边去。”
小王子在宴会上突然大发雷霆,他身前正在高颂赞辞的歌手正待拔高的声音因此在喉咙里微微一顿,不过转隙的嘶哑,却让忽勒更加不快。
“别唱了。留着你有什么用?”忽勒对歌手道,“我们的兄弟追逐马群,我们的战士血洗草原,他们吃的酪饼奶茶一样给你们吃,他们住的帐篷毛毡一样给你们睡,现在连首歌也唱不好。”
贵族们那一刻都以为要送死的奴婢会是忽勒身后挨打的孩子,但看来今日的人牲已在瞬间变了人,席间微微有些骚动,“难道是我?不是我!”歌手大吃一惊之后,浑身战抖着伏在忽勒脚下,不断咕哝求饶,亲吻忽勒的靴子。
“带他走。”忽勒踢开歌手道,“我不要他了。”
“那么谁替你唱歌呢?”旭逯的次子巨离忽吃吃地笑。
忽勒拉了身后的孩子一把,“你来唱。”
瘦巴巴的孩子便突然从高帐内的阴暗里冲入了明亮的阳光下,一般的涂满胭脂白粉,大约八九岁的样子,显然也是王子豢养的歌手,他回头,忽勒正瞪着他,长大的王子愈来愈象屈射王旭逯,厚重的眉毛压着眼睛,抿着嘴看人的样子已有七分阴桀枭戾的气势。那孩子还在不知所措,武士已端上了适才歌手的首级,奉与旭逯和忽勒审视。
忽勒点点头,“很好。”
旭逯对忽勒自始至终的冷酷和镇静十分满意,笑道:“祭品奉在神前吧。”
席上的贵族见这么快便斩了奴隶的头,都痛快地吁了口气。
“这不再是少年人的口角,这是男人的雷霆之怒。”大祭祀赞美不迭。
全场象是滚过了一声巨人的叹息,人人面露欣慰的喜色。
“唱歌。”忽勒拉了拉发呆的小歌手,低声道。
小歌手走向忽勒面前宽大宴桌的脚步仍然有些紊乱。卫士斟满了巨大的海碗,交在他手里。四周的人见他捧得吃力,都笑起来。他端着海碗,慢慢低下头往酒色里看了半晌,似乎轻轻抽了口冷气,画成弯月般的血唇随之在正中开了道小缝,微微张了张。
旭逯有些不耐烦了,动了动身子,道:“歌手!为你的主子唱吧。”
“是。”小歌手躬了躬身,声音虽然在发抖,但咬字却极清楚,随后便猛地放开了喉咙。
“屈射!
百万贵胄居安乐,居百万里,未见山峨。
屈射!
千万牛羊饮敕勒,饮千万日,未有干涸。
地之广,大王一臂所长。
海之远,大王双臂所长。
天之高,大王展臂所长。
屈射王,福寿绵长。“
童声异常的清亮,铮铮然甚至有了刀锋的锐气,席间的人都不禁坐正了些。
“好大的胆子,好漂亮的嗓子!”阙悲悄声赞了一句。
闼穆阿黛却撇了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爹没看见,他还在抖个不停呢。”
阙悲抚摸着女儿的长发,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疑惑,在那样的一刻,小歌手能从那碗酒中看到什么令他惊异的东西。
这件事没有困扰阙悲很久,不但是因为待大会的第十五日,屈射各部便流云一般分散,更是因为一位右谷蠡王没有必要为一个奴隶出身的歌手多费心思。在那些年里,屈射王侯贵族养的歌手不下三千人,但很少有能活到二十岁以上的。
一个屈射的贵族男子自出生,成人,征战,婚嫁,生子,生孙,以至死后,一生要经过无数重大的仪式和祭祀,虽然并非每一次都要向天神奉献人牲,但是人喜攀比,渐渐就成了国中的风气。强壮的劳奴不在候选之列,只有自小豢养,不事劳务的歌手才通常被牺牲。至主人成婚,矫揉造作的少年歌手出入帷幄,遭至主人猜忌,死得就更快了。即非如此,待年纪一大,失去主人恩宠,贬为劳奴,又何曾吃得起苦,不是病死累死,便是被心怀嫉恨的奴隶们折磨致死。
因而阙悲在次年天水盛会上没看见忽勒的小歌手,也未觉得奇怪。及至后两年,连忽勒和巨离忽也不见了人影。风传这两位王子早已不和,见面就要拔刀相向,动辄便是数十人的奴仆歌手群殴,死者甚众。
阙悲对左屠耆王道:“看来大王传位给儿子的心意已决,不然两个王子之间争斗何至于此?兄长若无争胜的把握,还是小心退让为上。”
左屠耆王道:“我为王如此,逍遥自在,何必争那王位?但大王又待如何做想?只怕心中猜忌,难免一场动荡。”
左屠耆王所虑不无道理,八月之后,阙悲一部又转向南方,到了次年春天,便闻左屠耆王征战失利,死于军中。
对手东胡不过区区四五千人,左屠耆王部下骑兵便有两万,何至于战死?诸王心领神会,以至后面的顺序晋封,也都极力推辞。储君左屠耆王的位置,就这样一直空着。
无论如何,仇还是要报的。阙悲领着本部人马,向东寻找东胡人的踪迹,这年夏季,却先遇上了忽勒的人马。忽勒与他本无特别的交情,同族人相逢,不过是淡淡的意外。两位贵胄的歌手随主人跳下马来,唱颂赞歌。忽勒已近十五岁了,高壮的个子,神色更加阴沉,似乎并不是很高兴。好在他的小歌手却有一把璀璨宽阔的嗓子,音色犹如阳光,暖洋洋的,仿佛在草原上遍洒金色的光芒。
阙悲的心情被这歌声洗涤成无限的平静和宽广,微笑道:“在你主子成年祭祀上,是你唱的歌么?”
“是。”小歌手笑道。
涂满胭脂白粉的面庞因为微笑愈见其丑,但阙悲还是很喜欢他不卑不亢的性情。
“几岁了?嗓子不错啊。”
小歌手腼腆地道:“不知道。从小就在王子身边了。”
“哦。”阙悲回过神来,才对忽勒道,“王子怎么也在这一边?”
“奉大王之命,寻找东胡的骑兵。”
“那么巨离忽呢?”
“他也带着人四处寻找。”
阙悲顿时明白,左屠耆王的王位已然成了两个王子的赌注,谁先歼灭东胡骑兵,谁就可能继承王位。难怪看到自己的部族面有不悦之色,是怕自己抢功呢。
阙悲笑道:“后生可畏,左屠耆王的仇看来是你们报了。是大功一件啊。”
忽勒这才神色稍缓,道:“有仗叔父了。我还年轻。”
两部人马家眷隔着一条溪水扎营,命各自的快马骑手搜索草原,打探消息。不几日便回报道,东胡一支部落四千人会同汉军正在南方百里处交易马匹粮食,没有防备。
“偷袭。”忽勒道。
阙悲道:“偷袭自然好。不过他们人马也不少,想个万全法子要紧。”
“什么叫万全的法子?”忽勒问,“我帐下六千人,冲过去,一顿砍杀就好了。”
此时天色已极晚了,阙悲的意思是次日黎明拔营不迟,不料睡至夜半,却有武士禀报,忽勒已率部悄悄离开,奔袭东胡联营去了。
“怎么不早来告诉我!”阙悲大惊,忙着穿衣佩刀。
武士道:“是悄悄走的,未免惊动谷蠡王,只怕带的人也不多。”
阙悲顿足,“年轻人求功心切,定要栽个跟斗。”
他领着四千精骑,星夜狂奔,接应忽勒。行出五十里,便见前方潮水般的退兵。两军迎面会合,只见忽勒横卧在那小歌手的马前,身中数箭。
“王子的马太快,甩开了后面人马。”小歌手抬袖擦着额头的汗,脸上的胭脂糊成一片,“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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