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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记事 作者:红猪侠-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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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仲夏,均成和夺琦两部已经分开了三四个月,相隔百里开外,分成犄角之势。这日先闲昙禀说,在河岸放牧的武士捉到了戎翟的奸细。带上来一看,却颇觉面熟。
“你不是戎翟的人。”均成开口便道,“你是屈射人,我见过你。”
那人一吓之下,脸色大变,紧闭着嘴不说话。
“他从哪个方向来?”均成问先闲昙。
“从戎翟过来的。”
均成豁然起身,道:“带上他,立即拔营,会同夺琦。遣一个马快的,先去告急。”他瞪了那人一眼,“我们屈射出了内奸了。”
若此人将自己和夺琦两部扎营地点通告戎翟,必然会有大军来攻。均成命手下五百人护辎重囚犯远避,其余只带快马。百里狂奔之下,马总有快有慢,五六千人绵延十里,早不成战列。远远夺琦大营依稀可见,烈日之下也见火光冲天。
均成更加紧,一马当先冲入战团。可惜均成一部陆续赶来,对戎翟毫无冲击之力,只是越来越多的人卷入混战。均成在火光中乱窜,不停找寻夺琦。
“均成!”夺琦在远处却先望见了他,大声疾呼,“撤了!”
“吹号。”均成急命先闲昙。
号角一起,均成和夺琦两部潮水般败退。戎翟兵马紧追不舍,屈射又败出二百里,才煞住败势。均成勒住马,刚喘了口气,身边先闲昙却吭了一声,栽下马来。
均成和夺琦大惊,不知他受伤极重,急忙跳下来抢住他身子。先闲昙拽住均成的衣襟,勉力笑道:“我不愿为忽勒死,丢人!”
均成看着先闲昙撒手气绝,脑中嗡然作响。四周的战士慢慢围拢,却没有一个人上前,象夺琦一样抱着肩,静静看着他的沉默。
均成在夕阳下颤抖了半晌,慢慢道:“你们也是这么觉得?”他放开先闲昙的手,站起来问周围的人,人们在他灼灼目光下,吓得退了一步。
“你们不是屈射人么?”他阴郁地问与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朋友。
人们沉默,屈射士兵纷纷走到了夺琦身后,与均成的部下站得泾渭分明。只剩均成一人孤独地站在先闲昙尸体边,他被眼前的局面困扰,迷惑着自己的命运。
“的确,”他垂下头,“你们不是屈射人,不值得这样懵懂为忽勒去死,都走吧。”
夺琦意外地怔了怔,“均成?”
均成却摔脱他奔开,抹去唇上的胭脂,翻身高坐于马上,擎刀对几千满身血污的败兵伤残高呼道:“我会为死掉的人报仇。想和我一起去的,以后就是我的人!”
人们面面相觑,却猛地爆发一声欢呼,“跟你去!”
“你呢?”均成催马,在部下震耳欲聋地咆哮中俯身看着夺琦。
“与其受忽勒背叛而死,不如背叛忽勒而生。”夺琦上马笑道,“我本来就要去。”
均成抓住夺琦的胳膊,紧了紧,向他感激地点头。
“把戎翟的使者带来。”均成命人道。
人们欢笑着拥上前,在血色长风里挥刀高叫:
“跟均成去,跟均成去!”
——幸,还是不幸?
夺琦笑着退到一边,不知道这一仗最后的胜者又是谁。
均成和夺琦在忽勒王帐五十里外驻兵,仅他们二人悄然潜回右谷蠡王联营。
阙悲的帐中却不见人影,四周一片死寂。均成与忽勒互视一眼,才知屈射国内已然巨变。抽身想退,帐外已火炬通明,忽勒的脸色被火光照得阴晴不定,冷声道:“你们私交戎翟使者,卖国割地,天神再慈悲也不会原谅你们。”
忽勒等待着均成和夺琦的大骂,但他们只是冷淡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开口的兴致。
“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忽勒抢过一条铁鞭,劈头盖脸向均成乱挥,“小丑!贱奴!贱、贱、贱!”
夺琦拦身在前,劈手抄住钢投鞭尖。“啪”的一声,右臂上顿时皮开肉绽。
“王,够了。”忽勒的武士小心翼翼地从忽勒的手里抽走鞭子。
四周是诡异的寂静,忽勒面颊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关起来。都关起来。”
均成被人从夺琦身边推搡开,跌跌撞撞地拉至祭坛,锁至坛上铁笼。武士们默然退走,象消失在黑夜里,均成在一天繁星之下轻拂伤口。
“均成,均成。”
均成想自己肯定是睡着了,呼唤遥远又真切。
车琴在黑暗里扯着他的衣袖轻泣,“他们明天就要处死你,就像红孤儿一样。”
均成也不料自己会笑,愣了愣才伸手抹去车琴脸上的泪痕。
“忽勒会知道你跑出来的,回去吧。”
车琴从怀里抽出一柄细小的匕首,塞在他的手里,“你小心。”
“知道了。”均成握住她的手指,“夺琦呢?”
“他很好。忽勒要用他和阙悲议和,不会杀他。”
“右谷蠡王还好?”均成精神一振。
“他早悄悄将人马移走,右谷蠡王联营一天前已成空城。忽勒很害怕。”车琴慢慢闭紧了嘴,此时的均成就象舔干净伤口的困兽,被夜色浸透的眸子黑暗而充满掠夺的渴望。
日出的时候,忽勒在祭祀和武士的拱卫下升座王帐。打开牢笼的刽子手带着肃穆的敬意,将手伸给了均成。
祭祀上台吟唱刑歌,唱到一半,却听有人起哄道:“别唱啦,让均成唱!”
“让均成唱!”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忽勒在均成的笑容下嘴角抽搐,挪了挪身子。
均成悠然自得地放开嗓子:
“能建万层高楼,
使手摩天。
能筑千里宫殿,
使足浸海边。“
均成向前跨了一步,吓得刽子手倒退连连。被按在地上盘膝而坐的夺琦不禁放声大笑。奴隶们远远地聚来,随着均成大声歌唱:
“却不知碧浪浣其骏马足,
白云悬其腰中剑。
什么样的高楼能蔽其心胸,
什么样的宫殿能锁其行前?“
歌声震耳欲聋,连远处雷鸣般的马蹄声都不能夺其气势。“谷蠡王回来了!”
联营西方的欢呼波澜般荡漾而来。
“够了!”忽勒豁然而起。均成袖笼中的匕首脱鞘而出,夺得钉在忽勒脚下。
全场人都倒抽了口冷气。均成已从刽子手腰中夺得弯刀自祭坛一跃而下。忽勒大惊,向后一退,顿时撞倒了大王宝座。
人们木然欣赏着忽勒的惊惶。均成持刀跟着忽勒闯入王帐,姬妾奴隶飞奔逃散,只剩下车琴抱着护露孤在一边冷笑。
忽勒抽出腰刀,切齿吼道:“来吧,终有一天要和你刀剑相向。”
“给你刀,你也不会用。”均成打掉忽勒的刀,又逼近一步。
忽勒看了看车琴,突然冷笑,“杀了我要什么紧?我还有儿子,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儿子手里。”
“一个也不给你留。”均成只觉耻辱烧痛了眼睛,弯刀不再迟疑,刺透忽勒胸膛,“我喜欢赶尽杀绝。”
忽勒咳地呛了口血,均成把他扑倒,手腕再用力,将他钉在地上。忽勒喘了半天,抬手恶狠狠捏住均成的下巴,口中喷出的血溅得均成一脸斑驳,“早知道你会看着我死,就应该把你的蓝眼睛剜下来,镶在刀上……带走。”
均成扭开了脸,“我不记得了。”
忽勒吃吃地笑,“蓝眼睛……”
均成看着他咽气,有那么一会儿失神,随之突然跳起身来,盯住车琴怀中的护露孤。
“均成!”车琴尖叫,“你要干什么?他是你的儿子啊。”
均成抿着嘴,想将护露孤从车琴怀里夺来。护露孤开始大哭,母子俩拼命地抓住对方的衣服。
“放手!”均成踢开碍事的车琴,将护露孤举在阳光下。狰狞的面容令护露孤止住了哭声,瞪着漆黑的眼睛,注视均成湛蓝的眸子。
均成咧开嘴角,嘶着嗓子笑道:“蓝眼睛……”
车琴扑在均成脚下苦苦哀求,“他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求求你,求求你。”
均成只是喃喃念着“蓝眼睛”,手上却越收越紧,护露孤使劲抽气,哭声细弱,手脚不断挣扎。车琴发了疯似的上前撕打啃咬均成的手臂,均成很久才觉得痛,慢慢松开手,让孩子掉在车琴的怀中,踉跄地冲入帐外的阳光里。车琴轻声祝祷了一句,却不见孩子的动静,连忙伸手探他鼻息。
“你扼死他了!”车琴在他身后,冷冷地道。
忽勒人心背离,子女一概被夺琦和均成处决,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吭一声。姬妾中很多是贵族女儿,放还回家,另择人改嫁。只有车琴国破家亡,无处可去,让夺琦送至均成帐中。
车琴一如既往,新月般纤细皎洁,她在帐帘前慢慢打开紧束的头发。
“象神一样美的人。”车琴微笑着抚摸均成的面颊。“
均成沉浸在三年前断琴湖的绮丽,欲望汹涌澎湃,将车琴搂在怀中。
车琴在他耳边轻送气息,悠然道:“谁知道你却象豺狼一样凶恶。”
均成身子随之一僵,车琴挣脱开他的双臂,向帐外跑去。
“车琴!”均成追上她,胸膛贴住她瘦弱的后背,脸庞摩娑她的长发,“我终于得到,怎么会让你逃脱?”
车琴的身子在慢慢地融化,轻声道:“我不逃。”
均成心中一荡,腹间却猛的一记剧痛。他捂着腹部的伤口,茫然地倒退。车琴的身子无助地摔倒在地,山戎王室的利刃从背后透体而出。
溶雪般的美人,连流出的鲜血也是纤弱无力。均成跪在她身旁,就如初见她时那瞬一般,手足无措。



第二十八章 歌者均成——贺里伦

“草原的雄鹰,屈射的雄师,身经百战,毫发无伤。却最后伤在女人的手上。”
黑暗里有人轻声地笑。均成睁开眼睛,双十年华的闼穆阿黛正是浓丽到最盛的时候,漆黑的眉毛,象鹰翅般快乐高傲地飞展。
均成被她的笑眼迷惑,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均成。”闼穆阿黛支着下颌,侧头微笑。
“公主?”
“你还记得我么?”
“你还记得我?”均成吃了一惊。
闼穆阿黛脸红了红,“我说过不会忘的。”
均成似乎看见鲜花瞬间绽放,令他反而糊涂了,“不会忘了什么?”
“笨啊!”闼穆阿黛使劲扯动均成的卷发,看到均成皱起眉,才又拿在手里把弄起来。
均成笑道:“这个我记得,有人是骂过我笨。”
“还有呢?”
“还不够么?”均成讶然,“是你告诉我的,我比忽勒强,应该得到更好的……”
“笨死了!”闼穆阿黛跳起来跺脚,“亏我父王在你那么小的时候就不停夸你。”
均成艰难仰起身,“谷蠡王还好吧?”
“不是谷蠡王啦。”闼穆阿黛脸色阴沉了下来,“已经是大王了。男人的脑子里都塞的什么啊。”她甩了甩辫子,扭头就走,在挑起的帐帘外,恨恨大呼:“红花、红花、红花!”
这一年屈射易主,阙悲称王,屈射与戎翟议和,将王帐东撤至断琴湖一带,几乎将均成两年所得疆土全部放弃。但伊次厥的胃口似乎不在东方,而是统领大军,不断骚扰中原,断琴湖以西仍许屈射人放牧,屈射因此喘了口气,得以在连年征战之后休养生息几年。
夺琦被封左屠耆王,屈射国内众望所归。阙悲继而又免除了均成的奴隶身份,将公主闼穆阿黛下嫁,晋封其为左谷蠡王,地位只在夺琦之下。贵族们开始的惊愕过去后,都忍不住高兴,兴高采烈地来吃喜酒。没有献人牲祭天虽然有些遗憾,但当均成在手下将士簇拥之下行来,众人才觉天神原来处处眷顾。
均成卷曲的黑发在清风中飞瀑般披散肩头,这日傍晚,青年更是英俊夺目,夕阳的辉光此时也不能与其争锋——就象从灰白的虫茧中振翅飞出烈火般的凤凰——人们一阵骚动。
闼穆阿黛从王帐中缓缓步出,黄金珊瑚的衬托下,浓丽到眩目。祭祀将红线系紧了两人的手腕,宣布公主和左谷蠡王成婚。新人向宾客们举起系在一起的手,人群顿时欢呼沸腾。
夺琦为姊妹的幸福微笑,转而望见均成浩大沉毅的双目和不为所动的面容,不由沉思不已。
 ※※※
阙悲在位三年,主张休养,竭力避免卷入戎翟与中原的纠缠。戎翟单于伊次厥这四年中数次南下,均为中原大军阻扰。他兵马众多,却架不住中原精枪强弩以逸待劳,数次争夺努西阿渡口,均告失利,只有小股人马能从中原大军缝隙中透入出云雁门一带,虽然掠夺牛羊奴隶不少,对中原来说,伊次厥仍然不成气候。伊次厥多次遣使者要求与屈射合兵南下,都被阙悲婉言拒绝,要不就是敷衍了事。伊次厥对阙悲极度不满,下令将断琴湖以西的屈射人悉数赶回,杀掠众多屈射国的牛羊。两国剑拔弩张,又有兵戎相见的危机。
正值中原全圣十九年,伊次厥整顿二十万大军,八月里再次南下,之前遣使者向阙悲最后通牒,如果阙悲不发兵协同戎翟南侵,那么这二十万大军的去向不是南方,而是东方的屈射。阙悲与夺琦、均成商议之下,以均成领五万骑助威伊次厥,暂作妥协。
均成和夺琦不到两万人与戎翟大军周旋一年不落下风,在戎翟贵族中已是赫赫有名,伊次厥久闻均成善战,在他到达的当晚便摆盛宴接待。这是均成第一次见到鹰目虬髯的伊次厥。满身暴戾之气的大单于对面前这位犹如神祗降世的辉然战士,竭尽全力才掩饰住讶然的神色。
“屈射的均成将来定是戎翟的心腹大患。”伊次厥此生对均成只有过一句评价,却让人辗转透给了均成。
均成对大将郅支道:“伊次厥对屈射本有戒心,听这种话,更知道他视我们为眼中钉。此番我们决不可轻举妄动。我对你说这个,希望大家不要看见眼前一点便宜,便孤军深入,腹背受敌。”
郅支对均成十分敬慕,点头称是。整个秋季的混战,均成一部拖拉在后方,极少出击。伊次厥深以为患,无论如何出言挑衅,均成始终不为眼前小利所动,任伊次厥与中原精锐冲突。
伊次厥称霸草原十九年,自有他极凶悍的道理,均成对他也颇多赞誉。然而整个秋季,伊次厥损兵折将,寸土未得,均成最后也不禁讶异,询问戎翟的贵族,才知道中原此时领军的将领都是贵胄,一人二十三岁,是洪州亲王世子,洪失昼;另一人二十二岁,已是亲王,名叫颜湛。这两人虽然年轻,却领兵已达五年之久。
想来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已名动天下——均成第一次有种跃跃欲试的求战冲动。他当即与郅支定计,准备绕过山脉,偷袭颜湛和洪失昼的大帐。郅支见他改了主意,自然十分意外。他虽对均成一贯言听计从,仍忍不住问了句为什么。
均成便是一愣,笑道:“想较量。”
“好啊。”郅支好战,无奈憋了一秋,此刻闻言大喜,连忙传命备战。次日均成亲领轻骑两万,在日出时向东南方的群山行去。一天之后,还尚未攀山,却被郅支从后赶来。
郅支一夜未睡,看来憔悴不堪。马到均成面前时,悲鸣一声,颓然倒地。郅支跳在一边,颤着被冷风吹得铁青的嘴唇,道:“大王病危,急召左谷蠡王回国!”
 ※※※
均成跨入阙悲王帐时,屈射王身边只有夺琦静候。阙悲气色并不难看,双目仍然烁烁有神。夺琦拥抱均成,在他耳边轻声道:“是回光反照。”
均成点了点头,上前让阙悲握住自己的手。
“我儿!”阙悲叹道,“竟能再见,天神眷顾。”
均成埋首在他双手之中,亲吻他的掌心。
“我与夺琦商议已定,”阙悲看了看夺琦,道,“夺琦决定放弃屈射王位。”
“什么?”均成愕然抬起头来。
阙悲抚摸着他的长发,喃喃微笑道:“明天,明天……你就是屈射王啦。”
“可是……”均成茫然环顾阙悲和夺琦,心中莫名惊恐,“为什么?”他几乎是大吼着问夺琦。
夺琦坐在他对面,慢慢道:“伊次厥久战中原不下,若知难而退,将眼光放在草原上,迟早会对屈射发难。”
“那又如何?”
“这样的局面,我撑不住。屈射之主,应该是你这样的狠角色。”
“你做大王,我替你撑这个局面,有何不可?”
夺琦摇了摇头,“无论王位是谁的,屈射最后都会落在你手中。”
均成惊了一惊,默然看着夺琦。
夺琦在均成耳边低声微笑道:“我也许是个懦夫,但我不想为朋友所杀。”
连阙悲的喘息声也渐渐静了下来,均成第一次觉得无地自容的难堪。
“你去吧,”阙悲对夺琦道,“我有几句话对均成说。”
“是。父王。”夺琦最后拥抱阙悲,阙悲拍拍他的背心,都知道此刻是诀别。
夺琦站起身来,撸了撸均成的头发,笑道:“兄弟。”他抽回手,又肃穆地低头,“王。”
阙悲目送夺琦出帐,才慢慢对均成道:“你不爱闼穆阿黛么?”
均成在他透彻的目光下不敢说谎,只是抿起了嘴。
“闼穆阿黛爱着你啊。”阙悲叹道,“她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爱着你。无论你是奴隶,还是远征的大将,无论你是歌手,还是屈射王,无论你是小丑,还是太阳神,她都爱你。有一天你一无所有,她仍会跟随着你。”
均成紧握着拳头,沉默许久,才抬起眼睛。
“王。”均成道。
阙悲微笑,却无声。
“王?”均成看着阙悲的脸色逐渐灰白,捧着自己的脸低沉地啜泣起来。
 ※※※
中原上元初年,伊次厥与中原朝廷议和。上元帝登基伊始,欲彰国威。诚邀之下,大单于伊次厥决定赴离都朝觐中原天子。塞外草原诸国,以戎翟为首,又以戎翟和屈射为最大的两国。伊次厥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要携均成同往。均成随大单于第一次渡过努西阿渡口,遥望雁门,长风烟尘中,城头红色的旌旗飘飞不息。
“颜湛还在雁门?”
戎翟的骨都侯道:“是。我们却不入关。”
“那是见不到了。”均成有些遗憾。
伊次厥一行先入凉州,自离水登舟东行,两岸山峦叠嶂,高城如云,江面涛浪飞卷,千帆竞发,道不尽的雍容清丽,繁华沧桑。一望无垠的草原此时恍若隔世,均成手扶船舷,被着穿梭不息的盛景压得透不过气来。到达离都那日,千斤过龙门在前缓缓开启,九道飞虹跃然眼帘,夏日蓝江与黑压压的城池扑面而来,一片阳光般的宫阙犹如天帝的神殿,仿佛白云的九层石阶,将他轻轻托举,高飞直上天际。在离都的十五天,均成流连在无穷的惊骇和激动中,当登上燃春桥顶,一个人静静放眼滔滔江水,均成才发现心中如此饥渴,想凌空攫取什么,又不知道如何才能到手。
一人闲步向北,本该喧哗的都市,突然悄寂,一根冲天的旗杆,立在一片绿色琉璃瓦的府邸门前,红色的旗纛因而更加触目。大门上匾额里的字,均成只认得一个,想开口询问,却没有传译在侧。门前的卫士见他体貌宏伟,心中惊异却仍十分沉得住气,竟无人搭理他。他在大门前逡巡半晌,却听有人在背后用匈奴语叫道:“屈射王?”
均成认得那素衣的青年,刚到离都时,他也是六个传译官之一,后因染恙,便不再当差。中原名字都拗口,均成已不记得了。
“我认得你。”均成道,“你是谢什么……”
“谢伦零。”那青年的笑容清秀,单薄到让人担心的程度,“屈射王在此做什么?”
均成抬手指着匾额,“这是什么王?”
“啊,这是颜王湛的府邸。”谢伦零向着走过来的颜府卫士摆了摆手,又问道,“屈射王在塞外没有和颜王打过照面么?”
均成憾然,“没有。”
谢伦零笑道:“主人不在家,不方便拜访。不过,屈射王要是想喝上一杯,我倒可以做东。”
“中原的酒不好。”均成大笑,“水一样。”
谢伦零抚掌道:“屈射王爱烈酒就极妙了,我想到了个好去处。”
他们在燃春桥下雇船,经受命、奉天、承运、双秋四桥,直抵飘夏桥暑楼。正值夏末,暑楼人满为患,三层飞楼,充斥着低低的嘈杂人声。谢伦零领着均成上楼,人群自然地分出一条通路,纷纷向着谢伦零点头。暑楼的掌柜迎出来,笑着和谢伦零飞速地低语。掌柜的神情极是恭敬,均成即便对中原人情再不熟悉,也能觉得谢伦零在京的权势很不一般。两人跟随掌柜穿过坐满了人雅座,蹬着狭窄的木梯上了阁楼。掌柜支开窗,均成一眼向外望去,只见水雾浸透的蓝天,凉风顿时撞入胸怀。
“这是离都最高的地方了。”谢伦零在窗边盘膝而坐。
一时掌柜送酒上来,拍开封泥,醇香四溢。此酒入口温和,醇厚无比,并不觉其烈。均成一笑,酒入干喉,却立时将心脏炸得生痛欲裂。
“好酒!”均成大喜。
谢伦零不但口才出众,谈吐风趣,连酒量也是极佳,一点也不逊于均成。几杯之后,两人便袒腹相谈,说的都是中原风土人情。均成只觉与谢伦零投契不已,饮至入夜,才大醉而回。谢伦零与其相互搀扶,醉醺醺踉跄上了船,回到谢伦零在燃春桥附近的住所。那是一座破烂屋子,门前却有一副对联。均成看了看笑道:“什么风雨雷电的?”
“你识得汉字?”
“一路上有汉人教了些。”
谢伦零侧头微笑,似有领悟,出神了一会儿,便用汉话念道:“感风伯真情,危楼层层生瑞霭;蒙雨师错爱,陋室处处沐甘霖——通天气象。”
“什么意思?”
谢伦零大笑,“破屋子冬不能避风,夏不能遮雨,”他领着均成上了阁楼,仰面倒在地上,从屋顶破瓦的缝隙里,能看到满天星辰,“晚上夜观天象,大乐。”
均成并不是很明白,但看到谢伦零潇洒豪放,也觉十分畅快。
次日均成禀明伊次厥,与谢伦零结伴顺寒江南下,游历神州,直到少湖寒州才止。返程途中,均成先前目中的雀跃已变成了深沉寒潭。谢伦零在船舱中自斟自饮,目光却不离均成片刻,因而在均成回头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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