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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熹记事 作者:红猪侠-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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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别茫然将肃海神枪接在手中,心中陡地一跳:二十余载,弃而不失,失而复得,难道枪尖之上果有神灵纠缠?
他仰面苦笑,这天上诸位祖宗为何就是不肯放过自己这个逆子?
“走!”
他拉住古斯琦,摆脱所有纷扰似的,向澜月园深处疾步奔逃。
四更时分,大理王宫四角钟楼丧钟齐鸣,自大理城中心,层层向外,隆隆钟声交相呼应,一如狂飙的冤魂厉鬼冲撞着叠叠墙垒,整个大理城震得几欲骨碎筋折。
大理太子段秉蓦地从铺着象牙席的雕花大床上坐起身来,至此时深夜他也未曾有过丝毫睡意,钟声更使他精神抖擞,他冲外高呼道:“王桂!王桂!”
“太子爷……”王桂还有些睡眼惺忪,跌跌撞撞跑进来道,“什么吩咐?”
“你听见了没有?”段秉摸索地上的鞋子,问道,“什么动静?”
“啊……”王桂这才魂魄还窍,变了颜色,道,“太子爷,听上去是城中钟声都响了。”
“都响了?”段秉明知故问,趿着鞋奔到雨后清爽的夜风里,仰头越过围墙屋脊,向王宫方向望去,“这不对,象是王宫里的丧钟。快取我的衣裳来。”
“太子爷,想必是弄错了吧?这一阵没听说宫里哪位主子……”
“混账!”段秉道,“除了国王、太后驾崩,绝不许轻动丧钟,这都不知道么?”
“万万不会啊。”王桂捧来段秉的朝服,服侍段秉更衣,一面疑惑道,“王上昨天还不好好的,太子爷见过的呀。”
段秉道:“无论如何都是起了变故,王宫前候旨总是不错。”
这时旁边寝殿的太子妃景优也披了衣裳出来,上前问道:“太子,何故鸣钟?”
段秉揽住她的肩膀,微笑安抚道:“无事、不妨。我这便去宫里问。公主一定在殿内,千万不要走动,这些天苗人作乱,一切以小心为上。”
一干内臣众星捧月似的,提着灯笼护着段秉往府门处奔,门房的小厮侍卫都已起身,闻讯备了马来在门前等候。段秉还未上马,却见接口灯火通明地来了一路人马,正是宫中侍卫首领。
“怎么回事?”段秉抛了缰绳,奔上前颤声问道。
那侍卫首领滚下鞍来,跪爬上前,抱住段秉的腿放声痛哭。
确实得手了!
段秉眼前辉光一片,浑身说不出的轻飘温暖,身上骨肉均在缓缓融化,自有脱胎换骨,魂魄升腾的快活。他忍不住仰面大叫了一声,硬生生向后倒去。
“太子爷!”周遭的人都吓得傻了,片刻后才惊醒过来,七手八脚上前施救。
段秉紧闭的嘴唇终于微微张开,悠悠透了口气出来,才睁开双目,便一把抓住那侍卫首领的衣襟,喝问:“究竟怎么了?”
“先王遭逆贼行刺,一个时辰前驾崩于静远宫。”
此言一出,整条街上顿时炸开悲声,段秉握拳捶地,泣不成声。
“王上节哀。”那侍卫首领一边哭,一边道,“先王遗体还在静远宫,王上快请入宫,为先王装殓。”
“这是正事。”段秉由人搀扶起来,坐上马去,一面回头问那侍卫首领,“可曾拿到了刺客?”
那侍卫首领见他灼灼然目光凶恶,立时吓得止住哭声,呆了半晌,才道:“臣等无能,虽在殿外围住刺客,却不料刺客武功高强,最终还是让他们走脱,只在澜月园墙边找到一具刺客尸首。”
“走脱了?”段秉大吃一惊,“怎么会走脱?”
“刺客武功高强……”
“住口!”段秉勃然大怒道,“先王将性命托付于尔等,不料尔等非但无能,更是职责懈怠。眼前先王大丧,暂不与你们计较,等朝廷平静了,定要问你们的罪。”
这侍卫首领知段秉觊觎王位已久,又难得为人颇公正讲理,从不迁怒于人,故而兴冲冲赶来哭丧,抢先叫一声“王上”,哪知段秉一反常态,将他劈头痛责,还要治罪,当真弄巧成拙,心下懊恼,着实难以言喻。
他不敢再看段秉阴沉的脸色,一路小心翼翼服侍,眼前王宫大门已开,京畿戍卫大将马坚当先策马过来,他更是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马坚已摘去盔上红缨,泣道:“王上万请节哀,如今要务当为先王装殓,加紧城中戒备。”
段秉道:“先王驾崩噩耗传出,举国悲恸。若不立即缉拿刺客归案,万民睽睽众目之下,寡人如何当得起一个‘孝’字?”
马坚道:“王上圣明。刑部官员差役,京城禁军都已闻知噩耗,已然在宫门前候命,只等王上驱遣。”
“好。”段秉用力握了握马坚的手,点头道,“听说侍卫当场击毙刺客一人,尸首可曾严加看管?”
马坚道:“臣亲自察看完毕,交给手下人停在屋内,严加把守,不得闲杂人等走近。”
“好。”段秉大喜,携住马坚臂膀,泣道,“可见你做事妥当,才堪大用,不枉你兄长临终托付举荐一场。”
马坚悲声道:“这等要紧时刻,王上还能记得臣的兄长,兄长在天有灵,必定欢喜。”
他二人密密地说话,不觉已过宫门,朝中大臣听见钟声不祥,多数已赶来候命,门前哭声大作,见段秉骑马过来,更是伏地嚎啕。
段秉忙下马将年老重臣掺起,敷衍了几句要紧体面的话,又带领众臣往静远宫向先王行礼。
此时静远宫早为马坚兵马团团围住,马坚上前道:“先王遗体就在里面,未免惊动先王英灵,王上进去,陪同的大臣还是不必太多为好。”
众人点头称是,段秉当即请了宰辅二人,一同进殿验看先大理王段希遗体。
静远宫内却是死寂,入内来的人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空落落四周回声,更像是走在墓室的甬道里。宫内四处的房门已被搜检的士卒打开,内臣宫女床上的帐子也被撩起来,望去都是衣衫不整的死尸。静远殿门前值夜的八个太监看来是被人瞬间取了性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宰辅二人浑身乱抖,掩面不敢再看,只是一叠声地道:“好狠毒的刺客!天良泯绝,更有什么是他们不堪做的。”
这话说到了段秉的心事,只觉此处恻恻阴风,帏幄之后,更似有利刃无声无息,就将蛇信般吐出。
段秉打了个寒噤,四处环顾,问道:“先王……”
“寝殿中。”马坚低声道。
先大理王段希安然躺于榻上,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胸前,看来并无伤痕。宰辅二人在榻前叩头,看过段希遗体,都是大松了一口气。
“先王遗容未受损毁,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先王少年时安乐自在,从未吃过什么苦,”段秉望着段希面容,道,“至壮年逢国难,从此再无片刻逍遥快乐的日子,做儿子的看来,先王这些年来只是在王宫中受罪……”
这些话确是他的真心实意,想到段希一生战战兢兢维持残局,到晚年国力稍有起色,却又看着祸起萧墙,儿子自相荼毒,最后不免还是由储君遣人刺杀,段秉觉得父王这样的王位,着实坐得不值。
“如今先王走得似乎平静,儿子心里不知是喜是悲……”他仿佛担心被人察觉自己真的悲从中来似的,慌忙摸出手帕默默拭泪。
“叫人进来罢。”段秉对马坚道,“替先王装殓要紧。”
宫中此时起便忙着赶制分发孝服,更换陈设帷幕,待召群臣入内,拟定治丧的大臣名单,以及行礼发丧日期等等,已然天色大亮,群臣都劝段秉稍歇。
段秉执意不肯,由群臣多次劝说,才道:“也好,这一日各部定都忙得足不沾尘,大家都且回去稍作休息,午后在静远殿候旨。”
他回头向着马坚使了眼色,马坚自然会意,等众人退出,上前压低声音对段秉道:“王上要看刺客的尸首?”
“正是。”
段秉唯今只剩这一件事放心不下,顾不得休息,独自跟随马坚悄悄行至王宫西边偏僻院落。守门的皆是马坚的亲兵,见嗣国王与马坚远远来了,当即回避。
马坚推开门,让段秉进屋。虽下过雨,无论如何还是夏天,阴暗的房里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道,门一开,便扑面而来,段秉摇了摇头,象是要驱散脸上粘糊糊的感觉。
马坚掀开蒙在尸首上的白布,段秉看了一眼,便长长松了口气。
“你做得很好,”段秉微笑道,“这便可以叫刑部忤作进来。”
到下午,刑部忤作回禀道,身亡的刺客确实中箭身亡,从衣着款式质地看,是中原人,不过刺客面目已毁,早看不出原来的容貌。
段秉暗道一声“蠢才蠢才”,面上却故作惊讶,道:“中原人?”
“是。”
“中原人为什么要刺杀先王?”
“这个……”刑部尚书左右看了看,却不见有人出来解围,只好硬着头皮道,“以臣看,先王严拒中原合兵平苗一事,中原朝廷……”
“住口!”段秉低声喝道,“仔细了,一旦做实,便事关两国交战,万不要臆断。”
“是。”
“将那刺客的衣物呈上来。”
刑部忤作战战兢兢上殿,捣蒜般叩过头,将捧盒置于案上。
段秉皱了皱眉,拿起扇子来挑弄捧盒内血迹斑斑的衣物。“扑”地,从衣物内滚出一个细小的竹管来。段秉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那忤作看了一眼,叩头道,“小民不知。”
“先前可曾看到?”
那忤作唯恐段秉怪罪,抖作一团道:“小民不记得了。”
段秉见他惶恐,知他不成事,只得叹了口气,“你下去吧。”他伸手便要拿起那竹管细看,一边突然伸过一只手来,抓住段秉的胳膊。
“王上,使不得。”此人正是兵部大将魏振,主理苗疆事务已逾二十年,此刻紧握段秉臂膀的手指虽然用力,却在不住颤抖,“这是苗人的毒器……”他将段秉的手放回段秉的膝盖上,才松开手,缓缓松弛了神情,勉强笑道,“王上不知,从未使过毒的人,只怕沾上一沾,也会中毒,轻则昏迷抽搐,重则七窍流血……”
段秉惊了一跳,指着那竹管道:“这等毒物从何而来?”
魏振道:“若非是这刺客随身携带,便是忤作中有精通下毒的高手放入刺客衣物中,专等王上验看,便着了他的道儿。”
刑部尚书闻言,跪于地上,叩头道:“臣带进宫来的忤作都在衙门中当差三十年以上,从未见他们有过异动贰心。王上容臣下去撤查清楚。”
“快去吧。”段秉惊魂未定,挥手道,“却也不可随便冤枉了好人。”
“是。”
段秉回头对魏振道:“魏卿,寡人今日欠了你的情……”
“臣万不敢当。”魏振躬身道,“此物大是不吉,王上还是交臣拿出殿外为好。”
他自告奋勇上前,取过捧盒。不刻刑部尚书也回了来,手上拿着一个宗卷,奉于段秉道:“臣察看了忤作验尸时的笔录,刺客身上每件衣物佩戴都有记录,不曾找到那个竹管。”
“难道是有人趁人不备放入?”段秉脸色也有点变了,“难道那些刺客刺杀先王还不作罢,竟还要刺杀寡人么?”
“确有可能。”马坚道,“看来须关闭城门,严加搜查。”
“那也需清楚了刺客身份再说。”魏振道,“此毒器并非中原人所制,以臣看,刺客或许是苗人。”
“苗人?”刑部尚书道,“可刺客身上装扮皆是中原衣物啊。”
魏振道:“这却不难辨认,苗人习惯赤足山林行走,脚底都有一层厚茧,只需验看那尸首脚底,便可知道大概。”
“有理、有理。”在场大将惯与苗人交战者纷纷点头称是。
一时忤作验看完毕,回道:“脚底果然厚厚一层老茧,与大理、中原人都不同。静远宫中死去的宫女太监也全部验看完毕,多半都是睡梦中遭人毒毙。”
“哼!”段秉长身而起,怒道,“苗匪!先王仁慈,不允中原合兵平苗,然苗人凶残,因在京城、盛京两地作乱不成,竟入宫行刺,更乔装改扮,挑唆大理与中原反目,用心险恶,令人发指。看来苗人生性便是如此卑鄙猥琐,不配大理与之讲什么仁义。寡人恨不能即刻起兵,远伐苗人,诛灭都罗汉一族,告慰先王在天之灵。”
大理王宫举丧之时,古斯琦仍独自逡巡澜月园不去,知道日暮也未听得其他消息,才恨恨跺了跺脚,抽出腰间弯刀。
“算了罢。”身后有人叹了口气。
“宋先生?”古斯琦倏然转身,讶然道,“先生还未离开大理城?”
宋别缓缓踱来,道:“我便知道你咽不下这口气,必会寻机刺杀段秉,故而过来看看。”
“先生知道了?”
“如何不知,若非我通风报信,段秉已被你藏入阿砮衣物中的毒物毒毙,险啊。”
古斯琦大怒:“先生!你能忍气吞声,远走高飞,为何却要拦着我报仇雪恨?”
宋别笑道:“所谓报仇雪恨,也不尽然。你虽身受箭伤,此刻却也不是好端端地在我眼前说话?那段秉就要出兵苗疆,迟早会剿灭都罗汉部族,不是一样为你报仇雪恨?”
古斯琦想了想,仍是不服,道:“可是阿砮……”
“阿砮?”宋别放声大笑,“你与阿砮入宫行刺,好端端的,穿什么中原人衣裳?”
“这个……”古斯琦脸色一变,不禁退后了几步。
“可是段秉授意于你,行刺得手之后将阿砮刺毙,弃尸宫中,做个苗人嫁祸中原的假象出来,扰人耳目?”
古斯琦的脸已涨得红了,结结巴巴道:“先生如何得知的?”
“得知?”宋别笑道,“此计便是我与段秉共同拟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古斯琦道:“段秉要杀我们灭口,先生也是知道的?”
“也能猜个八九分。”宋别道,“段秉用你,就如你用阿砮。你们为王为首者,若连这点杀人气概也无,还成什么大事。你一心复国,当知段秉的手段无有不可,你与他并无私怨,为何这般死缠滥打,有失豪杰风范。”
“宋先生!”古斯琦上前一步道,“若是为了我,却也没有这般费事,我只是觉得阿砮死得不值。他当日投奔于我,我见他面目毁去,又被人割去舌头,总以为他来历不明,对他心存戒备,就准备趁此机会将他除去,不料他对我竟是忠心耿耿,竟以性命相报……我……”
宋别见古斯琦哽咽无声,微笑道:“唉,冥冥自有天意,若非段秉设计灭口,只怕阿砮断送你手,你却哪有机会见识到他的赤胆忠心?你心中又怎会有半点愧疚不安?”
古斯琦浑身一震,望着宋别,半晌才道:“先生说得有理。”
宋别道:“你欲复国为王,路途遥远,首要学会的一件事,就是清楚身边的人哪个靠得住,哪个靠不住。”
“先生!”古斯琦跪在宋别脚下,拽住宋别衣摆道,“晚辈仰慕先生学识风采已久,求先生指点迷津,助我复国。”
宋别衣袖轻振,将古斯琦拂开,道:“我做完这件大事,便再也无心这些是非争斗,所谓远走高飞,不是戏言。”
古斯琦却仍哀求不迭,道:“先生若不眷顾晚辈,晚辈今生恐怕只是山岭中穿梭的游寇罢了,先生声声说到我复国为王,却冷眼旁观不加以援手,晚辈只怕不消几年,便为段秉与都罗汉算计死了。”
宋别笑道:“你怨我冷眼旁观,我无话可说。”
“先生切莫怪罪。”
古斯琦一味低声下气,宋别似有所动,最后道:“我却想起一个人来,你不妨投奔于他。不消一年功夫,他便会回过头来消除都罗汉这一大患,迟早邀你相助,倒不如先结识一下也好。”
古斯琦大喜,道:“先生请讲,那人是谁?”
宋别微笑道:“他此时身在几千里之外,你一时半会儿见他不着。他有位师兄却在大理城中,你不妨与他结识在先。”
“却不知何处找到这位师兄?”
“这不难。”宋别道,“你先答应我从今往后再不寻段秉报昨夜一仇。”
“那是自然的。”古斯琦点头道。
“此人名叫如意,中原和亲御使,现在中原公主,也就是如今的大理王后身边当差。”宋别道,“他时常出宫游玩,你定能得机会接近。”
“他对我可会疑心?”
“那是一定的。”宋别道,“你见他时,替我传个话,他便信你无疑。”
“什么要紧的话?”
宋别道:“你告诉他,从今往后牢牢守在公主身边,小心段秉使人加害。只消熬过这几个月,中原便会有旨意接他回去。”
“是。”
宋别想了想,终于道:“另外,请他回去之后,在宫中多多照看我女儿,我此生此世只怕再也见不到她啦,切莫让她被人欺负了。”



第四十三章 陆巡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前几日,杜闵还是不信这个邪的。
自西王急信传来,应允出兵夹击椎名,杜闵便放心大胆将主力人马抽调回寒州边境,自闰六月二十七日起,杜闵只是以战舰于别水之上拖延,只待与倭人朝廷交涉完毕,交割完银两,便有倭人朝廷的旨意将椎名召回。押送银两与倭人交易的差事交给黑水大营参将秦毅处置,而倭人朝廷的战船因椎名上岸掠地,与中原激战,恐东王扣押报复,连忙起碇回国,后在杜闵再三交涉之下,才抢在海上风浪之前,至闰六月二十九日到达黑州沿海。
闰六月三十日,杜闵自东王府邸出发,快马直驰少湖,绕过与椎名纠缠的战场,于通水关以西码头登乘战船,统帅水师人马共两万,直扑少湖西面水域。
这一日东风飙然,少湖浪高,正是夏季少湖渔民生计最萧条的时刻,放眼望去,湖面上白汪汪的似无边际,没有零星半点生气。云层后的阳光还是很灼烈,有时透出来,水面明亮的一大片,照得湖水碧绿,圈套似的在前方召唤人扬帆前往。
头顶上倏然阴影掠过,是一小片乌云驾风飞卷西去。杜闵抬头看了看,雪白的主帆正吃足了风,将这座高大如城的主帅战舰直催驱前。
这只掣浪舰是杜闵海战时心爱的旗舰,船头饰以鹰首,冲天飞昂;船尾雕刻凤尾,张扬高耸。此舰共设楼三层,围以护板,外扎黑州四零特产粗壮茅竹,密密麻麻树立,坚固犹如城垣。两道帆桅现都升帆,在这恶劣天气里,反令原本回翔不便的巨舰驾风飘行烟波湖面之上。
原本湖战并不需如此大动干戈,然而眼前的对手分明就是洪王精干水师,常年于多湖中搜剿匪患,更擅在湖泊结寨,仅以洪王水师在少湖中匆匆草建的水寨而论,隐蔽于湖西群礁之中,五尺厚的城寨扎于水下,只在湖水低落时露出水面,五月入驻少湖之后均是雨水充沛时节,难怪以东王细作的利眼也未有丝毫察觉。
杜家从来为朝廷训演水师,几代经营之下,戍海黑州亲王的水军可谓雄霸中原东南,如今有人在眼皮底下班门弄斧,竟无半点戒备在先,杜闵甚至觉得颇受戏弄。召掣浪舰以克复通水关为名,从海岸直调少湖,即为在洪州水师面前显示东王战舰黑云压城般的威势,多少有些找回体面的用意。
杜闵轻拂掣浪舰船舷,黑油油的舷木似乎还留有海浪新鲜的气味,勾起他无垠碧波中徜徉的快意——他还是喜欢远离中土的大海——从前为了躲避亲王府中兄弟手足的排挤倾轧,一年里倒有七八个月在海上领兵操练,登于高耸的露台,他竟会忘却自己的肉体凡胎,在海天一色里分不清置身所在。
杜闵被自己沉迷的遐想吓了一跳——那种无根无常决非自己所喜——由此东南西北各去百里,乃至千里,山川如画,才是自己想取的。
“前面怎么样了?”他清了清嗓子,问身边副将道。
十只东王水师哨船披了乌篷,扮做渔船模样,已在二十里之外搜索湖面多时,这种天气下,除非是断了炊,渔民决不会轻易冒险出来在半丈高的大浪里挣命,因此,湖面上能看到的船,十有八九便是洪王水师的哨船。
“搜到两只哨船,已截下了。”
“剜去他们的耳目在先。”杜闵定计道,“一旦发现洪军哨船,必当截断其退路,包围剿灭,不可容他们向水寨示警。我船五十只,掩入洪军水寨门前水道上,向其水城内施射火箭,迫其升高水门,再以炮轰,我军便可长驱直入水寨之内了。”
众将大赞杜闵布兵之妙,纷纷领命去了。杜闵自领战船三十只压后,散成新月阵型,只待战事一起便予以包抄。
天气果然越发阴沉得厉害,申正时分,周遭已是暗绰绰瞧不清船影,风更是狂了,稍小一点的桨船飘荡得几乎站不住人,被大风直吹向西面群岛前宽阔水道。眼前两座小小孤岛之间,已有洪州水师的战船迎风艰难使来,在岛内结阵,先将一通箭射了过来,立时被大风阻了阻,未及近得东王水师战船,便落水如雨。
风刮得箭鼓也散漫起来,杜闵身披铠甲,立于露台,耳中只有烈风呼啸,竟没有听到半点鼓声,只见脚下五十只黑压压乌云般战船,毫无征兆地喷出一片火雨,借风势更是飘飞得远,顷刻横扫洪州水师阵列,洪舟大半延燃,向后退却不止。
“这是诱我军入围,不可轻动。”杜闵命道,“由他水门起碇。”
传令的副将就想将旗打下去,杜闵道:“这就日暮,恐军前看不清楚,这便举火吧。”
“是。”
东王水师将官正待命追敌,见帅舰上火炬举过,知道杜闵不急于深入,眼睁睁看着洪舟退入小岛环绕之中。
一时水面白浪激涌,水怪吐出獠牙一般,一座狰狞水城自水底涌出,冲在最前的十几只东王桨船被拦腰斩断,围在堰中,片刻功夫便被水城挡得看不见了。
“哼。”杜闵冷笑,“命前方让出水道。楼船开炮。”
掣浪舰与两只楼船鼓风向前,这场水战的呐喊厮杀一直掩盖在飓风中,象是蓄力许久之后突然迸发出来的,就是这一声山湖同撼的炮鸣。洪州水师苦心扎筑的水寨城墙顿时灰飞烟灭,竹木崩飞,夹在风中漫天飘散。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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