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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号酒馆·判官 作者:白饭如霜-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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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公寓不错,本来设计是进门一条走廊下去,两边分别是洗手间、厨房、卧室、起居室什么的,我住进来之前,一整支效率超级高的装修队在这儿捣鼓了一星期,把全部非承重墙都给拆了,装成各种玻璃和镜子。
人一进门,在客厅的玄关脱鞋,通过各种镜像转折,可以成功地看到卧室洗手间的实况——约伯,真是一个纯流氓。
我颤颤巍巍地走进洗手间,把拐杖放好,开始刷牙洗脸,所有动作感觉上都像视频在慢放一样。伸手拿个香皂,时间久得我以为自己不但已经拿到,而且已经用完又放回去了,正眼一看,你娘啊,手还在半空中费劲地蹭啊蹭啊,还抖啊,抖个什么劲啊这是!
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拼命低头,既不敢去看面前的小镜子,也不敢去看身后的大镜子,问题是偏偏这个浴室里面到处都是镜子。约伯和咪咪就好像自家开了镜子店要洗货一样,逮着个什么地儿就往上镶。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穿衣服的时候我正视着衣帽间偌大的落地镜,深深地叹了口气。
里面有一个弯腰驼背的死老头子,脸上身上的皮皱得起厚褶子,腿脚不方便,所以得用拐杖,四肢皮肤上的斑点比烂透了的香蕉还多。
死老头子就算了,偏偏还爱俏,看我现在往身上穿的、衣橱里挂的,都是顶级的名牌,金色、大红色、糖果色,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我又深深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把自己打扮成一看就是从文莱或者摩洛哥来的死阔佬,抓起电话说:“行了,可以出门了。”
十五分钟之后,我在家门口上了一辆闪亮的奔驰,向咪咪的诊所疾驰而去。
话说一个礼拜之前,我被咪咪和摩根抓到芝加哥大学附属医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通,折腾得一条命只剩半条之后,图穷匕首见:“丁通,跟你说个事儿。”
来说话的是摩根,我没见过他跟谁用这么商量的口气说话。十号酒馆酒客们平时打架,打得头破血流晃晃悠悠刚要走,他突然冒出来一声不吭,按住人家就开始缝针,麻药都不带打的,就算他技术格外好,也缝得人家鬼哭狼嚎,不知道的以为这儿三天两头出一桩血案。
我当然格外警惕:“你要干什么?”
他手心里明晃晃的,亮出了一个药瓶子,棕色,拇指大小,很精细地封了口,但外观没有任何包装或说明。
他说的话非常形而上,跟他手里的东西又好像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对衰老这个现象是怎么看的?”
我想了想:“破产和早泄?”
他有时候半点幽默感都没有:“都不见得必然会发生。尤其是后者,有的阿伯很强的呢。”
“操!老子不想知道这个,谢谢。”
摩根继续晃着那瓶药,另一只手不知为什么还来捏我的后脑勺:“所谓的衰老,就是你的身体渐渐陷入一种抑郁的状态,各种活动都慢了下来,尤其以细胞的分裂和新陈代谢为代表。后来它们就不只是抑郁了,干脆开始绝望,估计它们想的就是,操,老子们不想干了,就这么着吧。于是一切更新都停止,只有最后一班工作人员站岗站到死。”
老实说,我现在的心境非常苍凉,而且还伴随着一阵不祥的恶寒:“你跟我说这个干吗?”
摩根望了一眼咪咪,后者抄着手站在窗户旁边,眼睛亮得跟两个灯泡似的,他的风格更加直接:“我们要把你变成受害人。”
他走过来接过摩根手里那瓶药:“这个,是我跟摩根联手研发了差不多三年才几乎成功的一种新药,没有任何药物检查机构会批准它上市,也没可能大规模生产。”
“那你们俩研究这个是想要身残志坚、老有所为吗?”
咪咪眼都不眨:“不,我们纯粹是为了帮人作奸犯科。”
真是诚实得令人发指。
他承认:“否则我们上哪儿拿到那么多钱开发新药?这玩意儿花钱的速度比你清明烧纸还快。”
这种药的原理、成因、测试过程,诸如此类的专业术语,老子一句没听懂,唯一听懂的是它的作用。因为摩根特意用了我绝对可以明白的大白话加以解释:
“摄入这个药两个疗程之后,你的整个身体机能会全面进入老龄化状态,但这种状态是可逆的,不像真正的衰老是细胞本身停止分裂和更新,而是像科幻小说中所说的冬眠一样,身体的大部分机能被暂时冻结了,唯独剩下站最后一班岗的哨兵还保持着活跃状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种药怎么作奸犯科?新型的杀人手法?让人家两个礼拜就活活老死的话,法医能验出来吗?”
他们俩异口同声:“法医懂个屁!”然后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好像被我提醒了什么事儿,那火花四射的感觉真是邪恶得没法儿说。
摩根接着说:“这点我倒是没想到,可以考虑加重px13的剂量直接致命,你觉得呢?”
咪咪点点头,做了一个待会儿再说的手势,然后转回我这儿:“我们的客户主要是用这种药代替整容和易容,成本更低,效果更好。”
原来是为跑路开发的。
“那我现在呢?”我恍然一悟,心情立刻就激动了,“二位兄弟实在是义薄云天,这是要我隐姓埋名,改头换面,逃脱奇武会的魔掌吗?如此大恩大德,真是没齿难忘啊!”
他们俩看我的眼神跟看唐氏综合征成年患者一样。
“哪有,明明说了,我们要把你变成受害人啊!”
变成空旷林地上赤裸裸平放着的一块鲜肉,等待森林里的狼闻到血腥后,寻迹前来。
于是,老年男人,独居,身体有轻微残疾,性情孤僻,中产,生活质量上乘,就是现在的我。
吃药那一礼拜的心路历程我完全不想回顾,肉体痛苦还在其次,主要是那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冲击叫人实在受不了。
你想想,头晚睡下去还是一条八块腹肌生龙活虎的精壮好汉,第二天早上起来,大小便一小时一次,连自己的口水都控制不住了,肌肉也全面松弛。偏偏这种场面对摩根和咪咪两个贱人来说比泷泽萝拉全裸自摸还性感,有点动静就围过来,手里捎带的那些扎的捅的就全都开始从我身上往外取东西作测试,我一看到就觉得不如死了算了。
到第七天,我吃下最后一份药,一秒钟都没停顿,咣当就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眼前两个大头盯着我,一个是咪咪不奇怪,另一个却是——约伯?
“约伯你干什么来了?摩根呢?”
他好像觉得我口臭一样,立马直起身来叉腰站着,一脸嫌弃地说:“摩根回去看店了,最近酒精中毒的人成倍增长!至于我,妈的,给你擦屁股来了呗!老子这次为了你乐子大了,酒馆老板派木三在飞机上狙击我。”
木三是十号酒馆的厨子,也是杀手界隐姓埋名的大行家,那种“高人一出手,牛逼倒着走”的风范,我听摩根说起过一回,因此立刻无限神往。
尽管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正从身体各个部位隐隐传来,我还是不管不顾地抢着问了一句:“劫持飞机了,逼你返航吗?”
约伯沉默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只是通知我前几年存在老板那儿的工资全部一笔勾销不给了而已。”
他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老子怎么会觉得自己斗得赢万恶的资本家啊!!”
连约伯的豆腐都能吃得到的人,才是真男人啊,才配得上拥有十号酒馆那样一个非凡的存在啊!
我正要一骨碌爬起来好好地幸灾乐祸一把,咪咪如饿虎扑食般杀将上来,死死把我按住:“Easy,easy,别轻举妄动!”
他瞪大眼睛强调自己言论的重要性:“轻则骨折,重则断根。”
我脑筋缓慢地转动了两圈,终于想起自己这个礼拜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然后,等我想想,现在又是什么状况?
显然这个药会导致老年痴呆症,我已经深受其害。
我慢慢扭头,去看脑后四十五度位置的那面镜子。
之前的六天,我像温水中的青蛙,面对缓慢地变化,还没有太大的感觉。
但这一刻,那种药物所能造就的最终结果,都已经明确无误地呈现出来了。
我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整整瞪着镜子看了十分钟。约伯上来摸我的颈动脉,以为我就用这个回头望月的姿势死了。
我不承认,我不承认,那不是我!
但咪咪兴高采烈地上来,残酷地为我做了最富说服力的详细阐述:“你现在的身体状态总体而言在七十二岁左右,内脏的情况是你有至少三十年的不健康生活史,多处存在良性肿瘤,右下肢有神经性的退行性疾病,估计在两年之后会完全瘫痪,大脑状态良好,但心理健康则处于临界状态。”
什么七十二岁啊,内脏不健康啊,良性肿瘤啊,我都忍了,但是——两年?!
“咪咪你赶紧说,什么意思?两年?”
他很冷静:“这就叫追求完美啊,静态中有动态的发展,显示身体病变的细节之美……”
怎么会没有一个雷来劈死你呢?怎么会呢?
他想安慰我一下,赶紧给了我一点儿甜头:“为了感谢你的密切配合,我们还对你的语言学习中枢动了点手脚,你现在呀,是一等一的语言天才哦,不用学就可以直接懂啦!”
“打住!你对我的什么地方干什么了?”
这个时候约伯看了看表,果断地说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要上班了。说话间两个人左右夹攻把我扶起来,推上旁边一架显然早就准备好了的轮椅,我咳着,有气无力地问:“这是去哪儿啊,干什么呀,这是?”
答案之一是:咪咪的诊所。
答案之二是:待着。
十九 演技派魔鬼集训
在咪咪诊所候诊厅的隔壁,他们给我准备了一个小房间,房间有一扇玻璃窗,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却能看到外面。
我的任务就是久久端坐在那扇玻璃窗面前,像望夫石等待老公一样,努力瞪着候诊厅里的所有人。
在窗子旁边的小桌子上放了水、三明治、电话、平板电脑,就差个旅行充气睡袋了。约伯极尽体贴,还特意在电脑里为我准备了一干新下海拍爱情动作片女星的力作,赤裸裸地摆在桌面,叫我不要客气,娱乐靠自己。我苍凉地摊开自己那双最近才变得羸弱无力、还他妈长满斑斑点点的手,嘀咕了一声“操你妈”。
我就这么坐了下来,深呼吸,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积极向上,尽管咪咪和约伯这两个家伙的人生都很难跟“正经”两个字沾上边,但他们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拿来玩玩我就算了。
果然,就这么坐了好几天,早上来,晚上走,咪咪和约伯不知道在忙什么,招呼都不进来跟我打一个,闷得我嘴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唯一的乐子是看候诊厅里的人,老实说,对照着芝加哥的八卦小报,来这儿的名人可真不少啊!
数日后的某天上午,约伯推我离开公寓的时候,隆重地提醒我:“今天,今天打起精神来啊,见真格的了。”
十一点,薇薇安走进了候诊厅。
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包,穿牛仔短裤,两条腿光滑笔直,古铜色,发出耀眼的光泽,实在是赏心悦目,脸上还是浓妆,而且比我上次见到的更夸张。
我简直觉得根本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在前台打听了一下什么,然后就坐到玻璃窗正对面的沙发上,拿起一本时尚杂志开始翻。
我急忙打电话给约伯:“什么情况?我看到薇薇安了。”
他声音很平静:“她来看鼻窦炎。”
我忍不住犯蠢,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她犯鼻窦炎?”
他还是那么平静:“因为我最近是她新的健身房教练,往她喝的保健饮料里面丢了一点儿东西,保证她一定会犯鼻窦炎,然后介绍一个巨牛逼的医生给她看,有问题吗?”
健身教练?好吧,我从来没有见过约伯的裸体(上帝保佑),但我完全相信在需要的时候他能秀出全美健美冠军的身段,就算他自己做不到,也有人会划开他的皮肤填两块上好的牛肉进去充数。
还有鼻窦炎什么的,约伯和咪咪联起手来,这个世界真的会好吗?
他打断了我的忧国忧民,吩咐:“你,先看着,什么事儿都不用干,听我们指示。”
我心中暗骂:你这是过上了007的瘾吗?叫我这么坐着真的生不如死,你怎么不想想啊!
过了一会儿指示就来了:“五分钟后从暗门去咪咪的办公室,从他办公室出去,在候诊室里跟这妞儿打个照面。”
打就打。我吃力地推动轮椅,这玩意儿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好驾驭,动不动就进一退三,好不容易推到办公室那面墙,我已经出了一身汗。
墙上果然有个暗门,咪咪和摩根住进来没几天,这地方已经完全成了一个耗子洞了。
再过五分钟,我就大摇大摆地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坐到了薇薇安的对面。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面无表情地回望她,然后低下头去玩自己的手指,耳机里立刻传来约伯的尖叫声:“抬头!看人,看人!”
我真想用祖传的三字经骂回去,但那样子的话周围坐着的朋友们就会建议我去看精神科,所以我只好咽下一口愤怒的口水,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
约伯说:“跟着我说话,调调儿学足,一个字都不要落下。声音不要大,就嘀咕嘀咕,好像自言自语那样就好咧。”
我刚要腹诽,他赶在我之前说:“这句话就不用了,谢谢。”
接着他就改了英文,而且还是颇古怪的口音,我居然听得顺溜得很,看来脑子真的被咪咪动过。
他说:“小姐,我看你那个鼻子,可整得不怎么样啊!照我说,既然要在自己身上动刀子,无论如何都得找个好一点的医生下手啊。”
我蒙了好一阵子,实在没处去找他理论,没奈何,心一横牙一咬,依样画葫芦,心想哪怕人家不是连环杀手,听到这话后也可能会上来一刀捅死我吧。
但薇薇安没有。尽管旁人纷纷侧目,并且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说我为老不尊,但她就像突然变成了一个聋子一样,连头发丝儿都没动。
约伯在耳机里意味深长地停了好一会儿,我差点要催他赶紧了,他才又说:“鼻子已经是败笔,真正毁掉的是你的皮肤,已经完全毁灭了,宝贝,这辈子没有MAC你是没法出门了对吧?”
连前台那个长相和智商都像充气娃娃的女生都要过来揍我了,薇薇安还是没反应。
约伯这时候在耳机里提醒我:“接下来这句话要低沉伤感一点啊,自己在心里练练,一二三,走。”
他说的是:“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虚荣爱美过呢,看看现在,没用的宝贝,没用的……”
我这不是在找连环杀手啊,根本是演技派魔鬼集训,准备去闯荡洛杉矶啊!
可能是我演技不够好,反正我絮絮叨叨念完这一大堆之后,我想要打动的正主儿眼风都懒得给我。这时候咪咪恰到好处地叫号,把薇薇安叫进去了,我立刻松了口气,松得简直像大小便失禁一下。
赶紧推着轮椅回到了自己的小黑屋,我给约伯打电话:“什么意思啊,这是?”
他说:“你没看过薇薇安作为杀手嫌疑人的分析吗?”
“怎么来的?芝加哥警察局给的?”
“芝加哥警察局知道个屁,奇武会给的绝密档案。薇薇安小时候被养父母故意毁容骗取保险,之后经过很多次非常残酷的整容手术才恢复正常人的容貌。她精通化妆术,但在模特那一行也没有得到太大的发展。她从来没有在不化妆的状态下出现在公众场合,生平最恨的东西是难看的人,难看的、整过容的人,难看的、整过容的、对整容还有意见的人。”
“这么说来,经过刚才那一幕,她不杀我还能去杀谁啊?”
约伯赶紧安慰我:“别急别急,史蒂夫的profile我也看了,他恨的人比薇薇安恨的还像你。他爸小时候一天揍他三顿,屎都揍出来了,等到揍不动他,他爸就离家出走了。哎,咪咪有他爸的照片,他说基本上就是照着那模样儿收拾你的。”
我真心觉得,这么着就不是二选一了好吧,那个本来不是凶手的,现在触景生情都会上来一刀捅死我啊!
要是两个人都来杀,那我们折腾个什么劲,让奇武会一起砍了不就完了吗?
交友不慎,遇人不淑,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
我义愤填膺老半天,醒来发现咪咪来看过我了,桌子上搁了一块具有强烈的咪咪风格的三明治,那玩意儿长得极像狗屎,就算饿死我也不会拿来吃的。这节骨眼儿上,外面候诊厅又来了新朋友。
史蒂夫正忙着填保险卡,他自己没事,生病的是他的儿子,小男孩明显发高烧,一脸通红,昏昏欲睡地趴在爸爸的背上。我立刻在耳机里骂约伯:“禽兽!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结果传来咪咪幽幽的声音:“这个没他什么事,这个小朋友呢,是自己生病的,得的还是重症,没来找我说不定就挂了。”
我一怔:“这么巧,就找到你?”
他的声音缥缈得仙风道骨的,我怀疑他是不是把麦克风放在了肚脐眼上,现在讲的是腹语。
“关于是怎么找到我的呢,还是有约伯一份贡献的。”
约伯到底做了什么贡献我没打听清楚,因为他忽然神出鬼没地冒了出来,一路小跑把我从房间里推了出去,推出诊所,扔在走廊上。我用眼神问他干吗,他使劲儿咳嗽了一声,然后就开始对我破口大骂。
货真价实的骂啊,嘿,真是骂得我大开眼界啊!其主题是站在下一代的立场呵斥我老而不死谓之贼,病了不主动跳楼,实在浪费社会的资源、子女的感情、邻居的好心。
用词之恶毒,语气之卑鄙,句式之多变,内容之连贯,把东门菜市场一干泼妇加到一起,都无法望其项背。而就算我内心深处知道约伯真的不是我亲生的,我都被骂得心头起火,恨不得从轮椅上跳起来对他饱以老拳。那句话怎么说的?当初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养大,你如今却是个白眼狼!!
不过,一把屎一把尿喂出来的,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啊!
他这么骂的工夫,史蒂夫背着儿子看完病出来了,听到动静,诧异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同情又是厌恶。按下电梯,结果电梯迟迟不来。他动了几次嘴似乎想劝约伯,都被后者的疯狂架势压得大气不能出,他只好死死按着儿子的耳朵,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从防火梯出口夺门而出。
约伯的声音跟被刀子切了一样,戛然而止,立刻转频道:“我送你回家。”
我晕晕的:“干吗,下班了吗?”
他摇摇头:“不,你才是真正要上班了。”
二十 最简单的方法最有效
等我真正明白过来约伯的意思,脊背上就产生了一阵冰凉的虫行感。那是活生生的恐惧。
诱饵已经暴露,等待的就是猎杀。
约伯把我拉上车,送回家,接着二话不说就闪了。
我一个人待在他们为我新租来的高级公寓里,楼下有制服笔挺的看门人监视着出入者,大门上安的是史密斯工业锁,不管以前住这里的是谁,他都明显很怕死。
夕阳西下,四处都非常安静,我和我的轮椅缩在卧室的一角,看着天色慢慢昏暗下来。
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有太多能力阻止或反抗。
忽然之间,我深切了解了衰老意味着什么。
衰老意味着失败。
对于即将来临的对抗,失去了胜利的信念和战斗的能力。
唯一能够拥抱的就是失败的宿命。
我用力握紧自己的拳头,但手指却愚蠢地呈现出僵硬呆板的状态,根本无法与掌心接触。
风吹动了窗帘,细微的响动,让我心中也为之一惊。
这时候有人敲门。
当当当,当当当。
跟变魔术一样,我额头上的汗立刻下来了。不应该有人来敲门的,约伯和咪咪都很明确地告诉过我没什么事,他们不会过来找我。
我忘记问了,要是有什么事呢?小王八蛋们!
我屏住呼吸,慢慢推动轮椅向大门驶去,吃力地将耳朵贴在门上。
但我什么都听不到,七十二岁的耳朵,基本上已经算是报废了吧。
来人又敲了几下门,而后开始推门,力气很大,我觉得可能是个男人。
我把轮椅往后挪了两步,从桌子上摸过手机给约伯发短信:“有人在我公寓外面,看样子想进来。”
约伯立刻就回了:“冷静,我们马上过来。”
我忍了两下,没忍住又发了一条:“要是我挂了,记得帮我照顾小铃铛。”
他回:“自己的事自己做,老子哪有空!”
推门的动静更大了,忽然又停下了,而后我听到了金属撞击声。
对方开始撬锁,嗯,准确地说,还不是撬锁,是相当有技术含量的开锁。
我退到卧室和起居室的交界处,两边都是镜子,照出我苍老面孔上流露出的惊慌和恐惧。我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口,不再去看自己,心中打定主意:等我七十岁时如果真的老成这个德行,老子就去一死了之!
没多久,第一道大门锁就咔嗒一声被打开了,来的人在撬锁方面是高手。
第二道是普通锁,估计会阵亡得更快。
我抖擞起精神,把眼睛尽量地睁开,瞪住前方。
门轻轻被推开,有人犹豫了一下,嘀咕了一声:“有人吗?”
然后就走了进来。
史蒂夫。
穿着他去诊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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