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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百合-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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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您病得死去活来,您究竟在想什么!”
“冢宰!”青辛用力拉住浩瀚的衣角。
“那天主上淘气,突然从骠骑背上往下跳。我仓促变身,行李和衣物都遗落在了下界。普通的身外之物也就罢了,主上,主上一点也不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景麒掩面长叹,其实,他只是为了掩藏那泛起泪花的双眼。
“哦,主上一点也不知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您应该永远保守这个秘密。您知道最近这几年,对主上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山,第二山。”
史学家都说,王朝的三座山是执政的重中之重。手不释卷的景麒,也曾研读过典籍无数。
“您对山怎么看?”浩瀚淡淡地问。
“第一山,或许可以称为国家定位关。”
“噢,此话怎讲?”青辛插言。
苛捐杂税、贪污成风、大兴酷刑之类的愚行,连市井小儿都知道不对。然而盘踞着玉座的王者往往会被极权腐蚀灵魂,蒙蔽心智,连市井小儿的见识都不如。也正是因此,古往今来,多少能人志士产生了那样的错觉,那就是“不犯那些小孩子都知道的错”就可以了。
不幸的是,事实并非如此。
励精图治却茫茫然失道的国君不胜枚举,言行鲁莽却安然过关的国君也数见不鲜。不犯那些市井小儿都了然于胸的错,是翻山的必要条件,不是充要条件。换言之,新的王者希望建立什么样的国家?推行的政策任命的官员是否适合王者对未来的憧憬?新的王者情商如何气度如何并不重要,要紧的是,王能否选择称职的官员一起勾画出合乎正道(也许不完美,即使不完美)的新朝蓝图。
“我主圣明,已安然越过第一山。”
没错,舒觉是过不了第一山的,早在予青初年,景麒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末年的惨状和王朝持续的时间有关,王朝持续的时间越长,末年的景况越惨。舒觉没有挨到第一山就垮了台,或许不是件坏事。那些让他陷入悔恨难以自拔的恩怨纠葛,现在想来,对于大局大势来说,压根就无关紧要啊。可是想通了关键的感觉与其说是轻松,还不如说是空虚。
没有意义的痛苦不等于不痛苦,景麒每次想起舒觉都会感到痛苦。
“如今是第二山了……”浩瀚感慨地说。
“第二座山,我想,应该称为自我定位关。”
由人升仙的君王,是否正确认识了崭新的身体崭新的生命形式?
外形虽然没有变化,实质却产生了颠覆性的巨变。这多让人迷惘!所以他们中的大部分,会在某些时刻陷入虚无的疑虑,甚至产生幻灭感。他们因此做出各种荒诞不经的坏事。
他们是神仙,他们的肉体到了该垮的年纪也不会垮。于是大家忽视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的灵魂也到了本来该垮的年纪,结果常常是,垮了。
升仙改变的是人类的“体”质,而非“灵”质。
精神层面上的提升,必须依靠自我提升。天命是爱莫能助的。
第二山有个别名,曰瓶颈时期,以常见的酒瓶为喻。酒瓶口略大,易进;瓶颈最细,难入;通过最细的瓶颈之后就会豁然开朗。越过第二山的王朝也会迎来长久稳定的繁荣。此外,正如瓶颈和瓶口瓶肚子的界限不甚分明,瓶颈时期的跨度也是暧昧的三五十年。芳国的最后一个王朝刷新了第二山的最早记录。这可能跟月溪的行动有关。那个王朝,原本会拖得更久一点。
在景麒的印象里,祥琼好像从二十年前开始就担惊受怕了。她背对着阳子时,常常会露出忧愁的面容。
“至于第三山,目前尚无规律可循。”
“失败者有五十六位,成功者却只有四位,确实看不出规律。”浩瀚轻轻点头。
三山之后还有关卡存在吗?如果存在,大约是在何时,就没有定论了。博览群书的景麒倒也不是毫无心得,不过,目前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冢宰,您认为,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生命的意义?”
“最痛苦的时候,人类不是会发出为什么让我出生之类的呼喊吗?在享受幸福的时候,不是会感叹活着真好吗?通过了第二山的国君,每一位都是克服了人性的明君,具有神的自觉性。不用进食也不会死,不会老也不会死,国家机器庞大而精密,稍有懈怠就有出错的可能,于是明君励精图治,日夜勤勉。可是冢宰,这样的人生,对于普罗大众来说固然是幸福的保障,有着非同小可的意义,可对于这个生命本身呢?有什么意义?”
“您的意思难道是……不会是……”青辛发出了惊叹声。
“五十六位有道明君,包括庆人常年缅怀的达王,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王朝末年的恶行全然不可理喻。而雁、奏、范三国的君王,我认为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还在享受个人的苦与乐。主上应该有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痛苦和幸福。您要求我永远保留关于夫人的小秘密,但是我想两百五十年后,这个小秘密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那么至少,目前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吧?”
浩瀚从来不会轻率地反驳别人,今天也不例外。
“是的,冢宰……”景麒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所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答应。”
(待续)
作者有话要说:不情之请是要浩瀚安排以铃为首的海客离开阳子的视线……唉,马鹿的脑回路……
、沉默的花语006
近日来,按照浩瀚的提议,阳子一有空就会和景麒待在一起,每天晚上都带着碧双珠去探望他,陪到他入睡为止。这个生性刻板的家伙已被众人齐心协力剥夺了加班的资格,所以每天晚上都按时上床,规规矩矩入睡,倒也不算太烦。而且,“入睡后”刚巧是这家伙最不可恶的时候,简直近乎可爱。因为在阳子看来,这家伙唯一的好处,也就是观赏性,总会在这种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
如你所知,浩瀚并不是那种动辄拍案怒吼的类型,但轻率对待他的提议无异于自讨苦吃。不过,这并不是阳子依从他的真正原因。
阳子希望景麒病快好。
她还记得小时候,患了腮腺炎的时候,喝口水都痛,浑身乏力,又常常恶心,母亲一直在床头照顾她,小小的她能感受到很多爱,很多很多爱,可惜那么多的爱,对她的困境一点帮助也没有,只能等候药物发挥作用。
据说药物对景麒的病体作用有限,那么,他每时每刻都很难受吧。一想到只要自己在他身边他就会好过很多,康复速度也会加快,她就有一种义不容辞的感觉。
“景麒,你还在生气吗?”
如果她不说话,景麒决不会先开口。过于沉寂的夜晚,让怀着好意而来的阳子越来越伤心。无论是看书、喝茶还是纯粹的沉默,阳子看到他时总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在这里。但是,只要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就会感到他正盯着自己。
“没。”
“那你为什么老用谴责的眼神看着我?”
再也不想忍受了,她要单刀直入。
“没……”
“我有什么错处,请直说。我改。”
“那么,请您……更稳重更高雅些。”
景麒的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惊讶。
“好,我今后不会再轻率行事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对你也有不满。”眼看着沉寂又要笼罩一切,阳子把心一横,“四月十三那天你不是真的生病吧,那天你请假去了什么地方?”
哑口无言的景麒,表情十分复杂。
“回答我。”
“谎称身体不适是我的错,请主上恕罪。”
“去了什么地方?”
“我只是随便走走。”景麒的眼圈红了。
一种掺杂着愤懑的无力感从阳子的心底升腾起来。为什么他俩总是沟通不良,答案找到了。他压根就不想好好沟通。
阳子联想到了水刀幻象中的先王,忽觉物伤其类。
“你现在幸福吧?麒麟只要在王身边就会幸福,是吧?”
“唔?”
“这样接触,应该是幸福得无以复加了,对吧。”
她突然欺近前去,用手按住他的前胸。
短暂的错愕和长久的沉默之后,景麒打开了她的手,恨恨地说了不。
“为什么?”阳子一把揪住他的胸襟。
“不为什么!”景麒又一次恨恨地打开了她的手。
一瞬间她几乎决定拂袖而去,但这有违她那单刀直入的初衷。她是要改善他俩的关系,而非相反。于是她放软了态度。
“对不起。”她说。
语声诚恳,但内心不以为然。内心不以为然,但语声无可挑剔的诚恳。这是有口皆碑的优等生中岛阳子的拿手好戏。
“您用不着道歉啊。”景麒真的惊讶了,“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对我说抱歉?嗯,即使发生了争吵,也未必需要以一方道歉来告终,我是这么想的……”
“是不是很虚伪?蓬莱人总是轻易开口说抱歉,噢,不,我想我比一般的蓬莱人更虚伪些。想赢取所有人的好感,所有人,包括那些我讨厌的人,所以常常会摆出毫无诚意的好态度。景麒,我曾经是这样的蓬莱人,在蓬莱,我是一个失败者。”
有口皆碑只是表象,虚伪的好态度只能建立出虚伪的好人缘。要压制那个中岛阳子,就要像压制骨子里的缺陷一样,需要时刻留心呢。
“您不是蓬莱人,您是流落到蓬莱的胎果。”景麒一板一眼地纠正道。
于是,阳子脸上的苦笑变成了微笑。
这家伙也不是只有睡着时才可爱。
大概真是王气起了作用,景麒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他在能勉强坐稳之后就开始批阅公文,很快就恢复了全面的日常事务。但阳子好心好意地提议在朝议时给他加个座,照例又被斥责了一顿。铃捧着乱糟糟的文书和仙蕙走进积翠台时,两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台辅,台……”
无视铃的问候和仙蕙的招呼,景麒一声不吭地沉着脸出去了。
“打扰你们了吗?阳子。台辅好像很生气。”铃一脸无辜地问。
“铃姐放心吧,台辅就是这种不言不语没表情的人啦。”
俏皮又多嘴的仙蕙常常会让人以为她是刚进宫不久的小女奚,其实她是燕寝的资深天官。阳子十分钟爱她浑然天真毫不造作的脾性。她也是在燕寝任职的官吏中,第一个对着阳子叫阳子的人。
仙蕙把“两份”茶点摆到阳子面前,忍俊不禁,就扮了个鬼脸。
“还想着正好一起喝茶聊天呢。”铃说。
“景麒与我并没有喝茶闲谈的交情。”阳子也对仙蕙扮了个鬼脸。
铃这才啼笑皆非地意识到,阳子也在生气,比景麒气得更厉害。
王和麒麟就是王和麒麟的关系,是大公无私的关系,所以政务处理完毕后宰辅就告退,也不能说不合情理。然而天长日久朝朝暮暮,各国的主从多少都有点私交,景麒和阳子却毫无私交。
他当然也有陪她喝茶用餐的时候,也有嘘寒问暖和恨铁不成钢地痛斥的时候,是的,他俩的关系并不是疏远或隔阂。所谓的没有私交,就是从来没在一起做过没有意义的事,譬如说,下棋;譬如说,喝茶聊天。
偶尔阳子也会去尝试打破这种关系,但结果总是碰一鼻子灰。不管开端和过程看起来多有戏,结果总是一鼻子灰。不过,阳子虽然值得同情,宰辅的想法也不是不能理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铃相信,就是这个理儿。
先王血淋淋的教训放在那里,宰辅难免矫枉过正……
“台辅,请留步。”
翌日清晨,铃在左内阁外拦住了景麒的去路。
“嗯?”
看得出景麒无心搭话,但铃既然到了这里,就不会轻易放弃。
“台辅,讨厌铃吗?”
“……没。”
“您看到铃的时候总是板着脸,就像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十年了,也许有二十年了,也许打一开始,您看到铃就会板起脸,不会笑,您讨厌铃,对吗?”
“没有那回事。”
这项指控非同小可,原本无心搭话的景麒也不由得多说了几个字。
“台辅是麒麟,麒麟是仁兽,爱护众生,品性高洁,我相信您不会撒谎,我现在放心啦。”
就算是对人类的情绪波动毫不敏感的景麒,也看得出铃的表情和话语的内容相反,她其实更紧张了。这个姑娘究竟怎么了?他不明就里,却还想宽慰她几句,偏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含糊地点点头。
“您知道吗?开口招呼却得不到回应,露出微笑却得不到回应,渐渐地,就会相信自己是被讨厌了……这就是人类,这是人类最普遍的心态啊!台辅,每次示好都会碰壁的阳子,一定会产生和铃同样的疑问,因为阳子也是人。碍于身份又不便启齿的阳子,太辛苦太可怜了。请您对阳子主动示好吧,比如说,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陪阳子散散步谈谈天气。实在不擅长风花雪月也别勉强,只要直白地对阳子说声喜欢就可以了。其实您的做法铃并不是不能理解,考虑到先王的前车之鉴……”
“不,这和先王无关。”
“那么,就拜托您……”
“铃,你怎么还在这里磨蹭,例会开始前一定要把文书分配好才行!”
一位女官匆匆赶来,见到景麒,行了一礼,又风风火火走了。
“你和祥琼姑娘结伴进宫,也有四十多年了。祥琼姑娘步步高升,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史官,你却还在做这些琐事……”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阳子很愿意栽培我,要高升,对我来说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我没有祥琼那样的志向,只要和好友在一起就会开心。如果我像祥琼一样有了自己的官邸,忙起来十天半月见不了阳子一面,就不会开心了。”
“我常常看见你们三个在一起,然而,友情毕竟也有深浅之分……”
“您可不能这么轻率地断言哦。”
“祥琼姑娘为了实现自身的价值不惜疏远挚友,而你只求常伴挚友左右,表面上看,是你对友人的感情更深,实则未必。因为你的挚友并不是普通人,她的人生她所有的人生乐趣都建立在政清人和的基石上。祥琼姑娘正在为这块基石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所以我认为她的友情更为深厚。”
“台辅是麒麟,任何事都会想到国家大义上去,其实祥琼也好,我也好,都只是要过自己想过的人生罢了。”
宰辅总是想着阳子和国家大义,但由此推己及人,认为只要是好人,就会像他一样,未免太天真又太狭隘。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铃突然想起祥琼常说的那句话,以自我为中心是人类的常态,麒麟不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想到祥琼,心里就会暖洋洋的,铃对祥琼的情谊,祥琼对铃的情谊,一点也不比对阳子的情谊少,对于宰辅来说,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吧。
(待续)
、沉默的花语007
白天摩擦甚多,夜里的气氛也难免越来越微妙。阳子不再主动开口说话,对沉寂习以为常的景麒反倒有些不安起来。
“主上……”
“什么事?”
“您已经成长了,大有名君风范。我也必须尽快做出改变……”
“啊?哦。”
“拙于人际交往,也没有和别人建起亲密关系的需求,这就是从前的我。也曾与先王一度陷入僵局。后来,玄君请我回蓬山教导年幼的泰台辅,唔,也有提点我的意图吧。总之泰台辅并没有在拙于表达的我这里学到什么,我却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景麒把脸转向别处,像是害臊,又像是尴尬,“如果从来不把内心的感情表达出来,对方就会以为自己正被我藐视着。所以不管我感到多无聊,多窘迫,我都会直接对先王说,喜欢。”
“喜……欢?”阳子呆呆地问。
延王曾说舒觉以景麒的妻子自居,果然,这种心态不可能出于无凭无据的纯粹的自欺欺人!
“我并不讨厌您,主上,我是说,我喜欢您。”
咣当一声,座椅翻倒,受惊过度的阳子一头栽倒在地。
“啊,主上,您有没有受伤?”
“呃,不碍事。”
发现景麒完全没有过来搀扶的意思,阳子只好讪讪地爬了起来。
这个只知道矜贵地袖手旁观的家伙真的知道“喜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
“请原谅我直到现在才对您明说。”
“呃,不碍事。”
不说也不碍事。(阳子的心声)
“这是因为我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既然是难言之隐,不说也不碍事,真的!(阳子的心声)
“……”(景麒看着阳子)
“……”(阳子看着景麒)
“……”(景麒继续看着阳子)
原来,他真不打算说啊啊啊!
“你心里有顾虑,我能理解,可我不明白你怎么就打消顾虑了。”
眼看着沉寂“又”要笼罩一切,阳子哭笑不得地开了口。
“您误会了,我的难言之隐并不是先王前车之鉴。虽然后来,后来她那病态的情绪让生灵涂炭……不过,从嵩里那里学到的东西绝对没有错,我从不怀疑这一点。”景麒慢慢低下头,“曾经对我一味逃避一味抗拒的她,很快就把我看成了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她也奋起过,想过治国兴邦,可我始终不幸福,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结局不好?”
“那时候还不知道结局,总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但是,我却一点也不幸福。因为王不开心,麒麟就不会感到幸福啊。您过来亲近我的时候,触碰我的时候,感到幸福是我的本能,但是,那天夜里您是那样的恼火,那只会让我更难受。”
“很好,你的解释充满了诚意,我接受了。”阳子捧起他的脸,让他正视自己,“我现在已经开心起来了,看着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仍是一脸哀愁?”
“您可知麒麟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残酷的诏命?”
“不管诏命多么残酷,只要怨恨下诏的王就可以了;民不聊生,只要怨恨君王昏庸无道就可以了。”
“那么,麒麟最大的痛苦是?”
“明明知道自己怎么做王就会幸福,却偏不那么做。对先王来说,只要我陪着她退隐到水绘园,即使人生短如朝露,她也会感到无比幸福吧。然而我强迫她了无生趣地履行她的天职。这是我的选择,我的决定,可以怨恨的对象也只能是,我自己,所以我……”
“怀念先王吗?”
“想忘记,想忘记。”景麒喃喃地说。
“难以忘怀又何必勉强呢。”
“我很久没去过水绘园了,一到那里,往事就历历在目,当年不懂的事情,如今渐渐回过味来,倍觉凄惨,惨不忍睹……”
“虽然凄惨却也是珍贵的回忆啊,景麒,明年我陪你去给先王扫墓吧。”
“给先王……扫墓?”
“不然,你又何必把她安葬在王室陵园之外呢。”
“因为她想做人,所以我把她埋葬在人间。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了。”
“想……做人?”
“她最大的心愿是还原为人,她不明白那个名叫舒觉的女人在遇到我的那一瞬间已经死去,如果失去神籍,她就会死。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明白了这一点,但最后她还是选择了退出神籍。她所求的,终于,第一次,可惜也是最后一次,和百姓的幸福没有冲突,达成了一致,我,我真为她高兴……”
“你想为我做却又不能做的那些关系到我的幸福的事是什么?”
嘴里说着高兴的景麒眼中只有深切的苦痛,因此阳子转变了话题。
“那、那是……”
“送我去蓬莱走走,对么?”
“……”一心回避蓬莱话题的景麒无言以对。
“我曾经用水刀看过那边,看到父母亲友因为失去我而伤心就觉得难过极了,而看到他们对我的失踪无动于衷也觉得好难过,奇妙的是,我无法分辨哪个场景是真哪个场景是假,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在赤乐十年前后,国势特别不稳,你还记得吗?连你也经常和我翻脸,你还记得吗?那段时间我常常质问自己,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留在这里啊!我想回家,我想回我出生成长的家啊,所以我常常用水刀看蓬莱的家,看到我的父亲和母亲有时争吵有时冷战……”
“然后呢?”
阳子的语声突然平静了下来:“他俩离婚了,在三十九年前。”
“哦。”
这对景麒来说并不是新闻。
“我那么眷恋的家,我曾经做梦都想回去的家,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舍弃了。”
尘缘已断。
就算要回去,也已经无家可归了;就算家还在,那里也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所以说,尘缘已断。
(“冢宰,您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景麒也曾问过浩瀚。)
(“……早就忘记啰。”浩瀚的回答和青辛差不多。)
常有人贪图仙籍的种种好处,对升仙这件事本身却不甚了了,因此糊里糊涂了断尘缘的官吏也为数众多。不糊涂的人,像浩瀚或青辛那样最初就抱有觉悟的人,到了理论上人寿将尽的年纪,也不免胡思乱想。总之,退出仙籍是一种风潮,抑或离经叛道,抑或终日惶惶。王朝有山,而神仙有劫,往往在劫难逃。能不能安然度劫,就得看应劫时的运势、机缘、造化以及应劫者自身的意志力了。
是的,劫,不是阳子独有的难关。
从活生生的凡人升仙的官吏,都要经受劫难的考验。
和王朝的第二山有点类似,度劫之后的人生是长久的稳定上升期。事实上景麒甚至相信君王的第一劫就是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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