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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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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说杨末越是泪如雨下,吟芳还以为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惹她伤心,急忙蹲下去为她拭泪。杨末泪眼婆娑地问:“六嫂,六哥也是因宇文徕而死,如果换了你是我,你能忍得住么?”
吟芳叹道:“正是因为自己做不到,嫂嫂才愈发感佩小姑心志强忍。六郎以前跟我说,他这个小妹虽然是女儿身,家人万般宠爱,却宠而不娇,心性果毅坚决堪比男子。嫂嫂自愧不如,换做是我,大概又要六神无主兴起轻生撒手之念了。”
杨末抱住吟芳大哭。她哪里强忍坚决,她要是真有男儿一般的果断,第一次见面时就该一刀砍下宇文徕的首级,往后的这些事就统统不会有,甚至父兄可能也不会死,吴国也不一定战败。
一念之差,而且是那么不堪的一念。
七郎带着兆言走进祠堂,看到的就是杨末扑在吟芳怀里嚎啕痛哭,而吟芳抱着她,哄孩子似的轻轻拍抚她的头发,自己也红了眼眶。吟芳见有人进来,轻轻推了推杨末。
杨末正哭得泪眼朦胧,抬头看到与六郎一模一样的七郎,脱口喊了一声:“六哥!”一句话让吟芳也泪如泉涌,生生咽下去,转过头将眼泪悄悄拭干。
七郎最近神色萧索,全不见以往嬉笑玩闹没个正经的模样,愈发酷似六郎,吟芳有点怕见到他。她把糕点留下,食盒收起来:“既然小叔和殿下来了,你们劝小姑吃些东西,我先回去了,大嫂那儿还要我帮忙。”
七郎的心思不知道飞在哪里,随便应了一声,目光却像粘在吟芳身上。吟芳低头从他身边过去,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她,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兆言从没见过杨末哭泣,两人在一起只有嘻嘻哈哈顽皮胡闹,就算偶尔不小心弄伤了,她也从来不吭一声,随便撕块布包扎了事,照样上蹿下跳,更别说哭鼻子。他看着她两眼通红伤心痛哭的模样,路上想好一肚子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她身边,左右看了好一阵,才拾起一碟糕点递给她,讷讷地问:“你、你哭得累不累?要不要吃点东西?”
杨末被他一打岔,伤心情绪略收。她也不习惯在这个一向被她欺负戏弄的外甥面前痛哭流涕,擦着眼泪闷声问:“刚刚和你一起进来的是我七哥吗?他人呢?”
兆言心思都在杨末身上,此时转头一看,七郎人已不见了。“不知道,可能有事走了吧……”
杨末在他面前向来不顾形象,她一边擤鼻涕一边问:“你怎么又来了?这回又有什么事?”
兆言被她的语气堵得有些气闷:“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杨末对着他就容易口没遮拦:“我有什么好看的,还不都是你那皇帝老子干的好事。”
兆言道:“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你商量的。”
杨末道:“你要是皇帝我还能跟你商量商量,可惜你就是个小屁孩儿,在你父皇面前也说不上话,商量什么?”
兆言不服气了:“谁说我是小屁孩,再说不上话我也是他儿子,我有办法!”
杨末问:“你爹都没办法的事,你有什么办法?”
兆言诧异道:“你不怪父皇下这样不近人情的旨意,逼你嫁给杀父仇人?”
杨末吸着鼻子说:“说到底都是鲜卑人的错,仗势欺人,责怪陛下有什么用?而且他是皇帝,就算不近人情,我们当臣子的也只能受着。”
兆言低声道:“其实父皇也是情非得已……大将军为国捐躯却不能褒奖,父皇本就心中有愧,现在还要委屈他的儿女……宴席上我都听到了,父皇本想婉拒魏太子,另许以多名宗室贵女任其挑选,但太子极力坚持,还说什么如果连杨家人都能冰释前嫌结为婚姻,那么更能凸显大吴求和诚心,他回去也有更充分的理由说服魏国那些反对和谈的朝臣。他这么说,让父皇如何拒绝?所以……”
杨末打断他道:“啰里啰嗦讲这些做什么,我不想听宇文徕的事。你不是想到办法吗?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兆言道:“你因为家仇不肯嫁给宇文徕,这谁都知道,他肯定早就想过各种说辞,打算好了从父皇那里下手。拒婚最好的方法,就是你已经有了婚约。他是太子,身份尊贵,总不能强夺别j□j室,父皇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他。”
杨末道:“可是我没有婚约,明天就要入宫受封,你让我现在从哪儿去找一个未婚夫婿来?谁又敢替我挡这个刀?”
兆言停顿了许久,似乎鼓起极大的勇气,才开口道:“杨末,咱俩从小玩到大,两肋插刀的交情,我愿意替你挡这一回。而且我是皇子,非同一般人家,宇文徕再骄横放肆,也不能抢父皇的儿媳去当妃子。正好淑妃在为我选妃,还没有确定人选,我就说你是我选中的燕王妃,你我青梅竹马早就定下终身约为夫妇。你愿意的话,我现在马上回去和父皇说,你同不同意?”


、第九章双声子1

杨末被他震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我跟你青梅竹马私定终身;你疯了吗;”
“有什么不可以,”
“你过完年才十四岁;”
“淑妃去年就开始为我选妃了,说明我已经足够订婚的年龄。”
“父母选配订婚和私定终身是两回事,还有人指腹为婚订娃娃亲呢;你让两个娃娃私定终身看看,”杨末两手比划着;觉得这个话题实在难以和小屁孩解释;“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懂啊……”兆言嗫嚅道,脸色泛红,“就是男人和女人那点事嘛……”
“你虚岁才十四懂个屁!要找也找个和我七哥、靖平他们差不多大的人来搪塞,说我喜欢十四岁的小屁孩还跟他私定终身,你当别人脑子里塞的都是稻草吗,谁会相信?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小孩子?”
兆言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很明显这句话刺伤了他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心。他绷着脸扬起下巴:“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小孩子。”
杨末放缓语气道:“你比我小太多了,旁人看来也没有说服力。”
“我只比你小两岁而已。淑妃看中的五名备选女子里,有两个年纪都比我大,最大的也是十六岁,和你同年,足见女子比男子大两岁也可以成婚,俗语不是还说‘女大三抱金砖’么。”
杨末扶着脑袋:“好吧,年纪有大有小,但是辈分总不能乱吧?我是你的姨母,马上还会成为你的姑母,姨妈和外甥私定终身那叫*,懂吗?”
兆言还是那句话:“又不是嫡亲的。”
“不是嫡亲的也是*!”
兆言反问道:“那魏太子与父皇约为兄弟,父皇又认你为义妹,你跟太子是不是也成了兄妹?兄妹成亲算不算*?”
杨末还真的被他问住,瞪眼训斥道:“你别瞎胡闹了,总之你这个办法不行,辈分伦理不能乱。”
兆言坐在地上,露出讥诮的苦笑:“你宁可嫁给杀父仇人也不肯嫁给我,辈分伦理难道比血海深仇还难跨越?”
杨末沉下脸:“这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不会嫁给他,也不会嫁给你。”
兆言赌气道:“就一晚上你也找不到别人来充数了,不嫁我就得嫁他,你选一个吧。”
杨末白他一眼:“我都不想理你。”被兆言一顿胡搅蛮缠,她的悲绪伤情全被搅散了,这时才觉得疲惫饥饿,抓起吟芳留下的糕点自顾吃起来。塞了两块在嘴里,发现兆言神情阴郁地盯着她,举起手中松子糕问道:“你要不要也吃点?我大嫂亲手做的,又甜又软又香,小孩子都喜欢吃。”
兆言啪地一下把那碟松子糕拍到地上:“杨末!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小孩子看!”
杨末及时伸手把松子糕捞起来,小心地把弄脏的半边掰掉,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不想吃就不吃,干嘛发脾气浪费点心?我大嫂亲手做的,容易吗!”
兆言被她气得满脸通红,一拳砸在蒲团上。
杨末嚼着松子糕说:“你看你,随便说两句话就动气,这不就是小孩子的脾气?真正成熟的男人才不会像你这样。”
“真正成熟的男人?”兆言抬起头,气得冷笑出来,“谁是你眼中真正成熟的男人?宇文徕吗?”
杨末立刻变了脸色:“别在我面前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不只是因为他跟你有杀父之仇吧?杨将军、七郎跟他也有仇,但都对他的名字事迹直言不讳,为何唯独你提都不能提?”兆言红了双眼,“杨末,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杨末勃然大怒,扬手就把手里的碟子向他扔过去:“跟你说了别再提他!”
青瓷碟不算轻,飞过去正好砸在兆言脑门上,把他砸得偏向一边,瓷碟落地应声而碎。兆言捂住前额,一丝鲜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
杨末见自己闯了祸,心气略平转过神来,伸手去掰他捂在额上的手:“你……你怎么不躲开?让我看看。”
兆言还在闹脾气,犟着扭过头不让她看,被她硬是扳过去把手扯开,露出额头上的伤口。杨末拿起丝帕替他擦去血迹,还好只是破了一点皮,周围被碟子撞青了一小块,并不严重。她用丝帕按住伤口止血,心生愧意,小声道:“对不起,我也不是故意……”
兆言垂下眼睑:“怪我不该提他。每次一涉及他,你就会方寸大乱。”
杨末忍住心头翻涌的怒意道:“换了你面对害死你血肉至亲的仇人,你能心平气和地对待吗?”
“杨将军和七郎……”
“他们不一样,”杨末抢断道,“他们不认识宇文徕,爹爹的死和他们没有关系,而我……”她的眼中又泛起泪光,“爹爹等于是被我害死的……”
“杨末……”兆言呆呆地看着一串串泪珠儿从她面颊滑落,她从未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悲伤脆弱的模样。他不由伸出手去接住那些滚下的泪珠,手心贴着她被泪水打湿的面庞,一直贴上去,捧住了她的脸。
杨末哭得更厉害,捂住心口弯下腰去。兆言顺势环住她的肩,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偎进他的怀里。
真正成熟的男人,是这样安慰他的女人吗?
“别哭了……”他干巴巴地劝慰道,既不舍得她伤心难过,又期盼这一刻能持续得再久一些,“父母总是为儿女着想,大将军在天有灵,不会责怪你的。”
杨末抽噎道:“你不会懂的。”
“我懂,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如果不是你,父亲和哥哥们也许就不会有事,他们的遭遇是你促成的,你因此而自责、懊恼、后悔……”兆言搂着她缓缓道,他的语气像个十足的大人,“这种心情,我也有过。”
杨末渐渐止住哭泣,抬起头来看他。
兆言的手还放在她肩上,他张开又握起,握起又张开,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握成拳把手收了回来。
“我娘亲——我是说我的生母——在我七岁时病故,御医记录的死因是感染风寒久治不愈,拖成了肺疾,最后咳血而亡,前后不过大半年时间。在这半年里,先后有两名皇子一名公主夭折,三名嫔妃滑胎小产。到娘亲去世时,父皇只剩我和兆年两个儿子,所以她请求父皇将我交给淑妃抚养,父皇就答应了。很多人都说,我娘死得真是时候,救了我一命,如果她再多活一会儿,我可能也步上兄弟们的后尘了。”
杨末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忘了擦干。
兆言继续道:“其实哪有那么巧的事呢?自从贵妃进宫,太子堕马、三弟染上伤寒相继早夭,娘亲就已觉察出其中的不寻常。诸位皇子的生母中,数她位分最低,无依无靠。她去求淑妃庇护,淑妃不愿淌后宫争斗的浑水,拒绝了她。她每天都战战兢兢时刻把我护在身边,进口的东西全都要自己先尝过才许我吃,时常被自己臆想的噩梦惊醒,半夜里抱着我哭,说她太没用,无法护我周全。她说就算赔上自己性命,也要想办法让我活下来。后来她真的想到一个办法。”
杨末不禁跟着问:“什么……办法?”
兆言苦笑道:“其实很容易想到的是吗?她的办法,就是让我成为没有母亲的孤儿,以死下注,赌父皇和淑妃的不忍。她故意让自己染上风寒,背着太医把药泼掉,加重病情。但是仅仅如此想送掉性命还有些难,贵妃下手狠辣,宫中噩耗频传。她开始服毒,先吃很少一点,慢慢加大剂量,太医都没有发觉。一直吃了半年,才如愿以偿把命送掉,也成功地让我攀上淑妃这棵大树。所以你看,我娘才是真的因我而死,如果没有我,她兴许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杨末很少听兆言提起过世的刘昭仪,没想到还有这段隐晦故事。从她九岁时在淑妃宫中第一次见到兆言起,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个活泼好动蹿上爬下的调皮鬼,还有点没心没肺,甚至还有人贬斥他不孝忘本,生母亡故无动于衷不知悲痛,绝非仁君之选。原来童年那些困苦的往事,他全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她小声问:“那你有没有怨过?”
兆言道:“你父兄在战场上阵亡,你还可以恨敌方的统帅,我去怨谁呢?怨贵妃狠毒?她又没真的对我下手,甚至觉得我没有威胁而绕过了我;怨淑妃置身事外见死不救?淑妃自己没有子女,以她女中宰相的自负,也不想和后宫女子明争暗斗,娘亲却以死相逼硬是把她拉下水。淑妃没有任何对不起我们母子的地方,反倒是我们拖累了她。我要怨也只能怨怨我自己,可是自怨自艾又有什么用?娘亲也不会再活过来。”
杨末叹了口气:“沈兆言,你最近说话真是越来越像大人了。”
兆言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本来就是大人了。”
“变成大人就不好玩了,”杨末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不能直呼你的名字、跟你一起玩闹、一起下河洗澡、一起睡觉,也不能再追着打你了。”
兆言红着脸偷偷觑她。其实大人之间,有一种关系也是可以直呼名字、一起玩闹、一起洗澡、一起睡觉的,私下里追追打打也没关系,他还撞见过父皇被贵妃粉拳捶打的模样呢。“淑妃说,要选个年纪比我大的妃子管着我。与其被别人教训,我倒宁愿挨你揍。”
杨末撇撇嘴:“淑妃想得没错,你这身贱骨头就是得有人收拾才老实。”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还是没有领会。兆言有些着急,张口欲言,杨末却先站起来拍拍手道:“跟你说了这会儿话,我心里好受多了。走吧,大嫂她们还在前面等着我吃晚饭,你跟我一起去吧,别让人说我们将军府的人不知礼数薄待燕王,连顿饱饭都不招待殿下吃。”
兆言被她拉起来,右手叫她柔软绵热的手掌握住,话语顿时都卡在了喉咙口,任她牵着走出祠堂。
刚出祠堂没一会儿,从花园里经过时,忽然从旁边月洞门里急匆匆地跑出来一个人,和杨末撞在一起。杨末扶着她,发现竟是一早就离开的吟芳,诧异道:“六嫂,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回去找大嫂?”
吟芳神色慌乱,语无伦次:“我有点事耽搁了……已经回去过了又来……我先去那边!”丢下他俩闷头就往前走。
杨末问:“祠堂里已经没人了,六嫂还要去吗?”
吟芳立刻掉头,一边走一边还侧回头张望,好似后面有什么人追着她似的,一忽儿就走得不见了人影。
杨末往她来的方向望去,月洞门那一头是黑黢黢的树影,仿佛有个僵直的人影站在树丛中。她仔细辨认了许久,终于认出他来:“七哥,你站在那儿干嘛?”
七郎从暗影中走出来,一脸沉郁萧索的神情,与他素来的面貌形象很不相称。杨末又问:“七哥,刚才是你带燕王过来的吗?怎么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七郎浑然不觉,对她不理不睬,自顾前行。杨末还想追上去叫他,被兆言扯了扯袖子,冲她摇摇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杨末其实一头雾水,面带疑惑地看了看兆言,反被这她眼中的小屁孩瞪了一眼,只好将这满腔疑虑暂时压下。


、第九章双声子2

异姓女受封公主;这在本朝仅高祖开国之初有过常义公主一例;还是战时从权。此后最多封过郡主;也不会皇帝亲自主持公开举行册封仪式。杨末的这次册封典礼,仪式隆重,礼制堪比数年前的白贵妃;不但皇亲贵戚全都到场,朝中重臣也悉数云集。因为大家都知道,结拜兄妹、册封公主只是过场,其后的赐婚结姻才是重头戏。皇帝给的不是杨令猷、杨淑妃或者杨氏女面子,而是魏太子、魏国的面子。
杨末一大早就被接入宫中,尚仪局和尚服局出尚仪、尚服各一人,各带女官数名;专门处置此事。杨末常出入宫禁,皇帝熟知这位小姨子的顽劣脾气,特意嘱咐淑妃教导她礼仪,其实就是怕她事到临头又闹出什么出人意表的幺蛾子。
杨末这回倒十分乖顺,一路任尚服女官摆弄,说什么就做什么,面色平淡看不出悲喜。只有为她匀面涂脂时,她瞄了一眼司饰女官手里的艳色胭脂:“我父新丧,尚在服孝期间,胭脂就免了吧。”
司饰女官大概不知道她家的恩怨:“礼服鲜艳隆重,如果不涂胭脂会显得面色苍白,太子殿下恐怕会不喜欢呢。”
杨末冷笑一声:“看不上正好。”
司饰女官一愣,旁边的吴尚仪圆场道:“不涂就不涂了,杨小姐将门虎女,不施脂粉更衬英姿,妆面略加修饰即可。”
整整折腾了一早晨才妆扮完毕,金凤博山九翟冠,珠结长垂过肩,红衫霞帔,金凤出云,玉带结绶,崭新的礼服一丝褶皱也无,全副穿戴整齐了,连坐都不好坐下来,脖子晃一晃满头叮当作响,只能像木头架子似的挺直站着。
到了吉时前一刻,吴尚仪送她到紫宸殿东北侧的朵殿等候,杨末突然要求:“我要如厕更衣。”
吴尚仪有些为难:“前殿没有更衣之所,吉时马上就要到了,小姐能不能暂且忍耐一下?”
杨末道:“人有三急,这怎么忍?忍一时半会儿还行,这仪式开始了不知要多久才能结束,你要我当着文武百官和外国使节的面出丑吗?”
吴尚仪见她不好相与,只得同意:“那我送小姐到后宫便宜之处更衣,小姐动作快些,只有半刻钟了。”
吴尚仪与另外两名女官走夹道送她到偏僻处,想跟她一起进去伺候,被杨末冷冷一瞥:“恕我出恭时不喜欢被旁人看着。”
吴尚仪只得和女官守在门外。等了许久,再三催促,杨末才赶在时辰快到时出来。吴尚仪仔细观察她仪容,发现霞帔微微歪斜,九翟冠下也露出几茎发丝,但时间紧迫也来不及重新梳理了,只能帮她稍作整理,看上去并无明显失礼之处。
吴尚仪是宫中资深女官,知晓其中来龙去脉,一颗心七上八下,唯恐事情在自己手上闹出纰漏,紧紧跟在杨末身边留意她一举一动。但是随后她并没有异常举动,甚至在紫宸殿外等候百官先行进殿时,鲜卑人从她面前鱼贯而过,她也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鲜卑使团虽然只有几百人,但吴帝一直按照两国会晤而非出使的礼节接待魏太子。太子今日服衮冕,祭司、受册、纳妃才需要的服制,如果只是陪同观礼,他完全没必要也不应该穿成这样。经过杨末面前时,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来,但杨末始终昂首望着远处的殿顶,并不看他。
吴尚仪想:魏太子确实相貌不凡,反观杨家小姐,容貌与宫中见惯了的诸色美人相比只能算是普通,真不知太子看中了她哪点?以后嫁入鲜卑王庭,孤立无援,日子恐怕也不好过。
不多时贵戚群臣毕集,殿中鸣钟奏乐,杨末奉召入殿。皇帝先与她行结拜之礼,再下册封玉旨,赐号宁成,食邑两千户,礼遇与长公主相同,而高于皇帝亲女。又因她尚未起名,杨公诸子分别以乾、兑、震、巽、坎、艮为名,幺女丰姿秀颖,皇帝为她赐名颖坤。
杨公以先天八卦为子女起名,起初大约也未料到自己仅一名妻室会有八个子女。杨家祖上草莽出身,族谱也修得潦草,只有男子行字,未提女儿。淑妃单字“离”,未与兄弟排名。到了杨末这里,按理应取字“坤”,但家里一直只称呼她的乳名,一来是宠溺疼爱她,二来是杨公觉得女儿取名“坤”不妥。如今这样的情势,反倒正应了她一家的排名,仿佛一早就种下了因果似的。
宁成,颖坤,其义不言自明。大伙儿一径笑吟吟地看向皇帝右侧特设金帐内的魏太子,下一步便是这场典礼真正的主题了。
宇文徕看着杨末郑重地接下圣旨玉册,叩首谢恩,心头一块大石终于放了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顺利,他以为以她的脾气至少会闹一闹,她却完全没有。看来家国大义在她心中的地位,比他预期的更重要。这令他心头微苦,但结果总是好的。
皇帝也龙颜欣悦:“御妹,往后朕便是你的兄长,家事私事你需都报与朕知,与你长兄无二,知不知道?”
杨末捧着玉册颔首道:“是。”
皇帝大笑,捋须道:“朕兄弟姐妹缘薄,先帝只为朕留下三姐一弟,如今已届不惑之年,又多了这么个玉雪可爱的妹妹,也算全了朕平生一大憾事!”
众臣纷纷向皇帝道贺。
贺毕,皇帝话锋一转:“御妹二八芳龄还未定下终身大事,家中严君不在,朕这个兄长就要替你做主了。”说着含笑看向宇文徕,“当此两国修好约和之际,朕与太子……”
“陛下。”杨末突然开口打断他。金殿上打断皇帝说话,实在是无礼之至的僭越行为,引得殿中众人全都向她看来。
“陛下,”她俯首拜倒,“妾父兄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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