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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姑-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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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红缨觉得自己命很苦,幼时父母双亡,哥哥不把自己当人,家里那么穷,他就把她卖为奴婢抵债。她多羡慕小姐啊,命那么好,生在衣食无忧的富贵之家,父慈母爱,上面有六个哥哥,每个都那么疼爱她。但是命运又如此残酷,给她最好的,然后一夕之间夺去。
太也是一样,既然老天要他死在魏国奸臣手里,为什么不早一点?如果发生在半年前,小姐还在洛阳的时候,那正好皆大欢喜,大将军的仇报了,小姐也不用嫁过来,不用像现在这样心痛难过。
她从壶里倒出温水端到榻边:“小姐,就算不吃东西,好歹喝两口水,你看你嘴唇都干得裂了,疼不疼?”
杨末仍是闭目不语。红缨见她刚刚擦过的面颊上又有交错泪痕,叹了口气,继续绞了手巾来为她擦脸,又用巾角蘸取温水润了润唇。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絮叨:“小姐,不是你劝过我的吗,男女之情不是人生的部,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要好好地过去。我的亲人只有一个哥哥,这些年不闻不问,兴许早就不记得还有我这个妹妹了,我照样得好好活着。而你还有哥哥姐姐,还有洛阳的老夫人。小姐,殿临终的嘱托我没有忘,我一定要救你出去。”她压低声音,“其实靖平哥还在燕州城里,一直没走。我们出去找到他,就能回雄州,就能见到将军和七郎了……”
她低声说着,杨末没有反应,殿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她立刻住了口,侧耳细听,脚步声不重,似乎只有两三个人。他们推开殿门而入,一个耳熟的声音说:“人在里面,你进去吧。”是拓跋申。
一人小心地走入卧房来。红缨警觉地瞪向他:“你来干什么?”
来人头发花白,面目和善:“小人来为太妃诊脉。”原来是位老大夫。
红缨见他慈眉善目,戒心稍减,自己也担心小姐状况,站在榻边盯着他诊治,看他切脉时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大夫,我家小姐怎么样了?她一整天都没睁过眼。”
老大夫微笑道:“太妃身健固,一时悲伤过度有些气淤血滞,并无大碍,修养两天就好。”
红缨戒备地问:“那就不用吃药了?”
老大夫不答,起身退出卧房。红缨隔着屏风看到他回殿中向拓跋申禀报,拓跋申问:“怎么样?”
老大夫摇了摇头。
拓跋申又问:“你有十二分的把握?”
老大夫道:“脉象平稳如常人。知院若担心小人误诊,过半月一月再看,必能确认。”
拓跋申想了想:“不行,半个月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还是开副药给她喝去。”
老大夫劝道:“太妃身体娇贵,既然没有,何必非得如此?”
拓跋申怒道:“叫你开你就开!如果真的没有,吃去也死不了人!马上去!”
老大夫不敢违逆他,只得应诺:“小人遵命。”
红缨听着他们对话心里已经明白,拓跋申哪有那么好心请大夫来为小姐看病,他们是怕小姐腹中留太的血脉,后患无穷。她想起前几天去白马围场的路上和小姐的对话,只觉得心惊肉跳,等拓跋申一出殿就去摇杨末的手臂:“小姐!小姐你醒醒!”
手突然被她按住,她终于睁开眼,声音低而冷静:“我听到了。”
红缨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大喜过望,正要去扶她,她却自己一骨碌坐起,赤足榻:“还有吃的吗?”
红缨连声道:“有!有!”端起炉边的粥摸了摸,“不过有些凉了,要不我叫人再送……”
话未说,手里的碗就被杨末劈手夺过去,就着碗直接喝起来。她喝得太急被米粒呛住,一边咳一边继续喝,喝把碗一扔:“没吃饱,还有吗?”
红缨道:“小姐,你从昨晚到现在粒米未进,不要一吃太多,我等会儿再让他们送些宵夜过来。”
杨末道:“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吃这点哪里够?”
红缨心里疑惑:“大夫不是说……”
她忽地住了口。屋里点了一树明烛,火光映着她苍白的面容,一双眼睛因为流泪已经红肿,布满血丝,却透出一丝异样的狠绝坚毅,仿佛孤注一掷认定了目标,眼里有了期盼和渴望,却不是寻常人该有的那种生气。
红缨以前听人说过,有的人突逢巨变,大悲大喜之会神智混乱,只相信自己愿意接受的事,甚至闭目塞听产生幻觉。太过世,小姐悲痛欲绝,一直不肯睁开眼睛,现在她终于有了生念,不管是真是假,她得护着她,至少把她送回兄长身边再说,不能让她再断了这一丝支撑的念想。
“小姐,你稍等一会儿,我马上去准备。”她咽喉间苦涩,转身去向门外的侍卫要宵夜,不了又得低声气恳求一番。
等了半个时辰,宵夜没等到,却闻到殿外传来浓苦的药味。红缨没想到他们逼得这么急,大夫前脚看刚走,后脚就煎了药送过来。
这回送药进来的是拓跋竑。他不像拓跋申那么有耐性,还会皮笑肉不笑地装个脸面,直接对侍卫道:“去伺候太妃喝药。”
侍卫倒出一碗,一人端药一人按住杨末肩头想灌她喝去。杨末肩膀一沉,侧头避开抓向自己的侍卫,脚尖上挑,把面前那碗药踢翻在地。那两名侍卫立刻拔出刀来,一边一个架在她颈中。
拓跋竑道:“殿何必再作无谓挣扎呢,我可没有耐心慢慢哄女人喝药。反正这个孽种不能留,你非要逼我一尸两命,我也不介意多送一个人上路。”
杨末冷然道:“那你就杀了我好了。”
旁边端着药罐的老大夫劝道:“将军,这样不太好吧,知院吩咐的……”被拓跋竑打断:“住嘴,要你这老东西对我指手画脚?”
老大夫有一颗医者仁心,转向红缨道:“姑娘,你劝劝你家主人,这药里面只有当归、红花、赤芍这些活血化瘀的药材,常人吃了不要紧,别为这点事送了性命。”
红缨心中酸苦难言,如果戳穿小姐的臆想劝她喝药,和她当真有孕却被迫服药有何区别,同样都会断绝她的求生之念。她左右为难,面前又有拓跋竑刀兵相向,急出了眼泪。
拓跋竑先前并未留意红缨,听她和老大夫对话才注意到她,喝问属:“这个婢女昨晚是不是也在殿中?怎么还活着?”
属回道:“这是太妃身边的侍女,昨晚被太妃护在身后,属等不敢动手。”
拓跋竑挥挥手:“杀了杀了。”
立即有两人上来一左一右架住红缨把她往外拖,红缨惊叫了一声:“小姐!”
杨末不顾颈中钢刀,站起身喝道:“住手!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婢女,与你们鲜卑人的内事无关,不许动她!”
拓跋竑会心一笑:“从家里带来的人,殿很看重她嘛。那您把这碗药喝了,我就不杀她,怎么样?”重新取了一只碗,倒出一碗带着药渣的浓汁,“这是最后一碗,殿可别再打翻了。药洒了可以再熬,但重熬一罐得半个时辰,这么晚了我耐心不好,等得着急了说不定就想杀几个人来解闷。”
杨末冷眼看着拓跋竑,又看了一眼红缨:“药给我,将军可要说话算话。”
红缨哭着叫道:“小姐,不能喝!”看拓跋竑端着药碗从她面前经过,她奋力挣开两边的侍卫冲上去撞他,却被拓跋竑一脚踢在胸口,整个人都飞了回来,几乎被他踢断肋骨背过气去。
她正倒在大殿圆柱边,眼看拓跋竑端着那碗夺命之药一步一步向小姐走过去,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反过来成为别人威胁小姐的工具。她不想死,她想留在小姐身边保护她,想送她回雄州、回洛阳、回故乡、回亲人身边,但是现在,她首先得让她想活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小姐,红缨不能陪在你身边了,请你记得太殿说的话,记得我跟你说的话,一定要回洛阳去,老夫人还在家里盼着你。”说猛然跃起,一头向圆柱上撞过去。
她离柱太近,又刚刚被拓跋竑踢了一脚气力不济,这一撞只觉得脑袋像被利斧劈开,眼前漆黑一片直冒金星,粘稠的血浆从额头流到脸上,却没有当即毙命。拓跋竑走在她前面,举起腰里的刀鞘回身一记抽中她面颊,把她打跌在地。这一比她刚刚撞的还要狠,红缨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
老大夫“哎呀”叫了一声,上前扶着红缨,顺便替她挡住围拢过来的侍卫。他打开药箱为红缨擦拭伤口,上药包扎,红缨在地坐了好半晌,眼睛耳朵才逐渐恢复视听,那头小姐早就喝了拓跋竑的药,药碗摔碎在她脚边。
她捂住眼睛不忍再看,呜呜哭了起来。
拓跋竑又等了半刻多钟,才招呼大夫和侍卫离开:“走吧,过了这么久,殿应该没法把药吐出来了。吐了也不要紧,明天可以再喝。”
、第十六章 如梦令3
红缨一晚上都战战兢兢地守在床榻边,守得迷迷糊糊有些困了;她头部受了重击也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趴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那碗药药性猛烈,到了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红缨被人摇醒了;一抬头看到小姐脸色煞白,握住她手腕的胳膊瑟瑟发抖:“红缨,救救我……救救我的孩……”
红缨顿时睡意无,掀开锦被;扑鼻而来浓重的血腥气,整幅床褥都被血迹染红。她起得太急,乍一眼看到这么多血,血气冲鼻;眼前一阵眩晕,双手扶住床栏才站稳。
杨末满手都是血,向她抖抖索索地伸过来:“去……去叫大夫……”
大夫不会来的。红缨在心里说,把眼中泪水咽回去:“小姐,你先盖好被别着凉,我马上去准备热水净布。”
以前杨末每逢月信来潮,都是红缨伺候她,三五天即,量也不多不影响起居。有一回她着凉经痛,听大夫说当归可以活血止痛,没把握好用量吃了半两当归粉,果血流不止,比平时多出两三倍,过了十天才干净。昨夜那碗药里岂止半两,除了当归还有红花、赤芍等物,红缨知道那些都是比当归更烈性的活血之药,堕胎的药方,熬得那么稠,连药渣都吃去了,该有多厉害?
红缨从未见过一个人无休无止地流出这么多血,前夜庭中所见割喉而亡的那些内侍婢女也不过如是。她刚把弄脏的被褥换掉,垫在身那块锦帕就被鲜血染透了,一块一块接着换上去,血流如注。
红缨不停用热水为她擦拭□,染血的布巾丢入盆中,没过多久盆里就堆满了。以前小姐多壮实活泼,碰上这种时候红缨劝她卧床休息,她根歇不来,在家跟燕王爬树跳墙,在墓园跟七郎比武论剑。那时多好,如果不来鲜卑多好,即使父兄骤然过世,也没见小姐变成现在这副奄奄一息心如死灰的模样。
“红缨……”杨末靠在隐囊上虚弱地问:“大夫呢,大夫来了吗?”
红缨不忍回答,转开话问:“小姐,你肚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痛……”她转过脸去,微弱的晨光照见她眼角晶莹的泪痕,“就是觉得好冷……”
红缨伸手过去替她把两边的被围紧,却发现她头一歪,靠在了自己肩膀上。小姐比她大一岁,武艺好、读多、有主见,红缨从未见她在自己面前露出怯弱可怜的小女儿姿态。她忽然就觉得心底又软又痛,仿佛破了皮的伤口新长出的嫩肉,轻轻一碰就疼痛难忍。她往床里坐过去一点,挨紧她贴着自己臂膀:“这样好一点没?”
杨末倚在红缨肩上,她先是默默流泪,然后开始抽泣,越哭越大声:“红缨,我的孩……我的孩是不是没有了?”
红缨心如刀绞,哽咽地劝解道:“小姐,不是的,只是月信早来了两天而已,往常不总会差那么一两天吗?你看你肚都不痛,如果真的是孩没了,怎么会不痛?”
她根听不进去,又或者,这个孩是否存在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果,果就是他没有了。
就在四天前的夜晚,狼山深处的雪中小屋,他还在她耳边说:“末儿,走之前为我生个孩。”她没有来得及答应。才过了四天而已,恍惚已经过了半生。他没有了,孩也没有了,什么都没了。
她趴在红缨怀里放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喘不上气来。时至今日,她终于可以放开为他大哭一场,可以无所顾忌地叫他的名字。咸福,咸福,咸福。一声三年,十声三十年,他把后半生的都提前听了,以后任凭她怎么呼唤,他也不会听见了。
最后她哭得累了,声音渐渐低去。红缨撤开隐囊把她放去躺平,又听见她轻轻叫了一声:“红缨……”
红缨立刻凑上去:“小姐,我在这儿呢。”
她快要睡着了,喃喃地说:“我想回家……要爹爹、七哥……”
红缨擦干眼泪道:“小姐,你放心,你快点好起来,我一定送你回家。”
这一场血光之灾持续了半个多月才渐渐止歇。那碗药实在得太猛,杨末失血过多,加之心伤神溃,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这样更好,这时候醒着,还不如让她好好睡去。
有了这碗药做保证,拓跋申放心了,之后没再来为难她们。过了几天,听说太过世的讣告已经送抵上京,禁足令也放宽了,红缨可以在离宫内有人监视看管的地方走动。她找着了那名老大夫,老人家妙手仁心,另开了止血补气安神的药让红缨拿回去给杨末服用,她才不至于血流过多,否则只怕半个月还未必收得住。
杨末上个月刚刚病过一场,逢此噩耗又见血光,整整瘦了一圈。红缨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小姐现在这个样,外面的事只能由她一力承担。
那位老大夫是个好心人,如今行宫里只得他一名医官,拓跋申等人也不了有些事要差他去办。红缨多次有求于他,已经熟稔了,一日老大夫却又背了药箱来为杨末诊病,说是拓跋申吩咐。
红缨一听拓跋申的名字就心生警惕,问他:“知院为何突然想起我家小姐,不是又有什么事端吧?”
老大夫道:“知院即将回京,将携太妃同行,因此命小人来看看太妃身是否能胜车马之劳。”
红缨一直担忧拓跋申会不会杀人灭口,没想到他竟然要带小姐回上京。到了京城,天脚,这些人哪还能像在燕州一手遮天,不就都穿帮了?“为什么?那不是……”
老大夫犹豫了一,低声道:“据说是陛的旨意,要召见太妃。”
“陛?”红缨更不明白了,追问老大夫,他只说:“姑娘莫再逼我了,小人也是身在别人屋檐刀口之,力所能及的可以帮,权责范围之外的,说多了只怕引来祸端。”
他诊脉退开一步,对杨末道:“殿崩中虽止,但漏淋漓不断,气血虚弱不宜远行。小人会如实向知院禀报,请他宽宥几日,等殿休养康复后再启程。”
杨末向他微微颔首:“救命之恩无以言谢。”
老大夫告辞退。红缨不明所以,追问道:“小姐,怎么回事?他……救了我们的命?”
杨末倚在床头道:“现在还没有,要看我们逃不逃得掉。老人家与你我素昧平生,冒险透露这个消息,已经是极大的恩情了。”
红缨惊道:“你的意思是,他、他们终于要动手了?”
杨末道:“魏国皇帝虽然年纪大了宠信佞臣,但还没昏聩到任臣唬弄摆布。讣告送回上京,他起了疑心,所以旨召见我。拓跋申明则奉旨,实际上哪能容我活着见到皇帝?他一定会在路上对我手。老人家现在告诉我,就是让我们赶紧找机会逃走。”
红缨道:“那他真是仁义心肠。他的话拓跋申想必不会怀疑,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回圜准备。”
杨末却沉声:“不,我们得马上走。拓跋申想让我死得名正言顺找不出破绽,拖着病体上路、车马劳顿病重不治不是最好的借口?”
红缨问:“可是你现在这样,能走得了吗?还要水潜行。”
“只是流了点血而已,死不了。就算是冰川雪地也只能趟过去,温泉水中潜行片刻不要紧的。”
果然老大夫回禀后不久,拓跋申就派人来知会,明日一早启程上路,由他“护送”太妃回上京。
既然即将远行,一路风尘劳苦,红缨说太妃临行前想去温泉沐浴,侍卫也没有起疑。她特意选了黄昏时分,日落后天色晦暗,出去后找到靖平,还来得及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燕州。出了燕州四面通达,拓跋竑等人想追上就难了。
去芙蓉汤的路上远远望见离宫正殿,四面缟素垂悬。红缨停道:“小姐,太殿的灵柩就在那里,走之前……要不要再去看看他,道个别?”
杨末只停顿了片刻,继续扶着她往前走:“不必了,别节外生枝。”
一路上她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但是当红缨到了汤池内安排妥当,潜入水打开机括,回身招呼她说:“小姐,我嘱咐过外面的人了,一时半刻不会有人进来,快走吧。”发现她站在浅水里,长久地凝望着池边一块碧玉雕成的荷叶翠台出神。红缨又唤了一声:“小姐?”她才回过神来,最后回望了这座玉石雕琢水汽氤氲如梦似幻的芙蓉汤一眼,深吸一口气钻进水密道。红缨随后跟上。
、第十六章 如梦令4
元熙二十年的后半年;甚至这一整年,对杨末来说就像一场不可思议的幻梦。再加上第二年正月的改元;以致于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以为,元熙年号其实只有十九年;她出生于元熙三年,一直长到十八岁成年,从未离开过故乡洛阳。
但是当她终于从缠绵一冬的沉疴中醒来;新春的艳阳照亮雄州古老城墙上去岁的残雪;她依然身处这座守护了吴朝百年和平、严整肃杀的边疆重镇,而不是繁华似锦的帝都洛阳。
她还能记得来雄州前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在燕州温泉离宫的水暗道,失血半月的虚弱体力无法支撑,是红缨推着她、扛着她走那一段密闭窒息的逃亡之路;她甚至周地准备了储水的空皮囊,装满空气在水换气;记得出水后自己已半昏半醒,这个从小做惯了力气粗活、出身穷苦的姑娘背着她一气奔跑了四五里地,找到潜藏在燕州西北角破落农户家中的靖平;记得他们连夜架着简陋柴车逃出外城,两人轮流驱车昼夜不停,两天两夜疾驰两百余里,抵达白河边界时柴车已经不堪负荷散了架,三人没有官凭路引只能从荒郊野外偏僻处划小舟偷偷渡河;记得过了白河没有车马,靖平又背着她走了一天,才终于碰到在边境巡查的雄州官军,送他们回到雄州。
一路上她仍然血流不止,颠簸更让崩漏加剧,红缨一直在哭,以为她撑不去了。她虽然已经疲倦虚弱得睁开眼皮都力,但神智始终清醒。直到雄州城外十余里,闻讯赶来迎接的七郎马向她飞奔而来,她一头撞进兄长宽阔坚实的胸怀,这屏住的一口气才终于松懈,叫了一声“七哥”,放任自己沉入黑甜乡中。
这一觉躺去,囫囵睡到第二年开春。这回的病势比上回更凶猛,月余以来所受的苦楚,身心皆创,此时彻底发作出来,病如山倒。偶尔有稍稍清醒的时候,总是看到七哥守在床边,要么是靖平,后来还有拄着拐杖的红缨。
红缨脑门在柱上撞了一,又被拓跋竑毒打,留了病根。或许是这姑娘意志着实坚强,也或许是老天垂怜,脱险回了雄州才发作,左腿麻痹无法动弹,右耳耳鸣失聪,请大夫慢慢针灸疏导,过了两个月才渐渐好起来。
昏睡的日梦境陆离,许多次被重复的噩梦惊醒,她叫着那个深藏于心的名字醒来,睁眼看到七哥担忧的面容,泪水模糊了视线,喉间哽咽难言。他总是拍着她哄着她说:别说了,我们都明白,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养病,有哥哥在呢。素来没正没经的七哥,此时也显得分外沉着可靠,仿佛即使外面的天塌来,他也会为她挡着。
到了正月新年,红缨已经可以脱离拐杖走路,杨末也一天天地见好。过年正是最希望与家人团聚热闹的时节,杨末能床出门行走的第一天就对七郎说:“七哥,你带我到外头走走吧,睡了两个月人都要发霉了,我也沾点大伙儿过年热闹的喜气。”
七郎道:“好,不过今年外头可没往年热闹。”
七郎怕她大病初愈走多了劳累,命家奴抬了一乘小辇让她坐着,自己陪在一旁。杨末从未在洛阳以外的地方过过年,见惯了帝都的繁荣欢腾,不太适应雄州的萧索冷清:“听说雄州兵多民少,大哥是不是治太严了,过年也不让远离故土的将士们高兴高兴吗,连个放鞭炮的都没有。”
七郎道:“大哥没告诉你吗?我以为他肯定说过了。”
杨末问:“告诉我什么?”
七郎肃容道:“腊月先帝驾崩了,国丧三十六日,一直到正月十四,都不能宴饮游乐、欢庆嫁娶。”
杨末大惊:“陛……先帝,驾崩了?”元熙帝,她的义兄,才过不惑之年,比大哥还年轻两岁,居然英年早逝。
七郎道:“先帝身骨一向不算健朗,去年夏天贪凉入水,之后便龙体不豫,久药不愈日趋严重,八月起就不再视朝,拖到腊月初龙驭宾天。你刚回来时没见着大哥,其实他是秘密回京了,就为了这事。雄州离洛阳远,大哥一早就送来密报,其他人是新年改元才知道的。”
这消息让她措手不及。既然先帝驾崩,必然是新帝即位年后改元。首先跃入脑海的,竟是兆年那张稚嫩的孩童面容,过年他才刚十一岁,如何能肩负起这万里江山、社稷重任?难道要白贵妃临朝听政?“那现在是……”
“现在是承光元年了,”七郎停顿稍许,“末儿,淑妃……三姐,现在是太后了。”
这个消息才是平地惊雷,比先帝驾崩更让她震惊:“什么?淑妃成了太后?即位的难道是……”
七郎点头:“是燕王。”
“沈兆言?!”
七郎道:“他已经是皇帝了,九五至尊,不能再直呼其名讳。”
杨末无法把沈兆言这三个字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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