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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_贼道三痴-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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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武陵主仆二人在坐隐泉下的小池里洗浴毕,武陵回茅舍取了一个瓦罐来,装上泉水回去烹茶,茶叶都是商周德命人备好的,是上好的天池茶,坐隐泉烹天池茶,茶香隽永。
夜里,张原在灯下读了十几页书,自拟了一个春秋题作了一篇四百字的八股文,听得茅舍外风声飒然,极远处有犬吠声隐隐,很有聊斋里荒村古寺书生夜读的况味,那种情境下的书生总在等待着一场艳遇——
张原搁下笔,在茅舍外踱了一会儿,这茅舍看似简约,其实很有讲究,板壁门窗都是樟木,茅舍四周种有薄荷、菖蒲、都是能驱蚊虫的,难怪方才武陵说:“怪哉,这里蚊子都没有一个。”
张原到竹亭上坐着,轻风徐来,日间的暑气全消,远看山下商氏大宅的灯火,真觉得自己遗世而独立了,心想:“从那大宅往这山上看,三间茅舍,一盏孤灯,也很有幽趣吧,不知澹然此时可曾往山上看,明日她会上山来伴我读书吗,嗯,一定会的。”
第一百七十五章 乐不可极
山上清凉,一夜好梦。
张原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伏在枕上听鸟雀啁啾,咦,武陵在和谁说话?
“少爷昨夜读书作文睡得晚,以前少爷都是很早就起床的,起床后要练五禽戏健身。”
“嗯——”
这一声“嗯”低徊婉转,宛若箫管余音袅袅。
张原翻身下床,趿着鸠头履走出茅舍,朝阳还未升起,晨风清凉,正是夏日最好的时光,见那商澹然梳三小髻,戴遮眉勒,上穿柳绿杭绢对襟衫子,下面是浅蓝色水绸裙,粉红花萝履,几步外,跟着一个年幼侍婢——
商澹然立在石阶下,微微仰着头,双眉如翠羽,双眸若晨星,嫣红的唇轻抿,含着浅浅的笑意,见张原突然走出来,敞着衣襟,趿着鞋,披头散发的样子,不免吃了一惊,脸微微红起来,垂眸敛衽,福了一福,问:“张公子在这里可住得惯?”
张原笑吟吟看着自己这未婚妻,面对面会觉得自己更喜欢她,这当然是因为澹然丽色的吸引,爱情本来就很复杂,是很多因素交缠而成的,男女双方容貌身体的吸引是其中重要因素——
“睡得很香,春眠不觉晓。”张原微笑着,又道:“没想到商小姐这么早就来看望我。”
商澹然冁然道:“这几日我都是早早来这里的,作画呢。”
商大小姐身后那个小婢脆声说:“是呀,我家小姐天天都来这里。”
张原心道:“澹然颇有心计啊,早几日就天天来,现在依然来,宅子里的人也就不觉得突兀了。”当然不点破,免得商澹然羞涩,说道:“我看到了,我不懂得作画,却也觉得画得好,商小姐师法哪位名家的画风?”
商澹然道:“是梅花道人,我大兄收藏有梅花道人的《春江渔父》、《芭蕉美人》等十余幅山水画,我初学画时一见梅花道人的画就觉得心喜,就临摹学习,现今笔法还是稚嫩得很。”
张原道:“惭愧,请问梅花道人是哪位书画家的名号?”
商澹然微笑道:“便是杨维桢,号铁崖,元末三高士之首,他的名号很多,有铁笛道人、铁心道人、铁冠道人。”
张原道:“原来梅花道人便是杨维桢啊,我这次带上山的书就有杨维桢的《春秋合题著说》——商小姐请稍坐,我去洗漱。”
张原取了洗漱用具,跑到坐隐泉边,用柳枝牙粉刷牙,洗脸整衣,结髻戴冠,一身清爽地回来,却见茅舍空空,商澹然和那个小婢不见了,好不失落,问武陵:“小武,商小姐就下山了吗?”
武陵还没回答,就听得茅舍后的竹亭传来轻笑,张原抬头看,竹亭地势高,商澹然和那小婢坐在竹亭上,仿佛在茅舍屋顶一般。
张原走到亭下说道:“商小姐,看我练太极拳。”
商澹然含笑道:“好。”立在亭边看张原云舒云卷一般练拳,身边的小婢轻声问:“小姐,张公子这拳这么慢腾腾,怎么能打人?”
商澹然轻声道:“这拳又不是打人的,只是健身,与五禽戏、八段锦差不多。”
那小婢道:“也打人,元宵那夜在龙山,张公子不就踢了那个人一脚吗,婢子看到了。”
商澹然“嗤”的一笑,看着亭下张原袍角掖在腰间,目视手掌,左右拍脚,肘底看拳,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心里很是欢喜。
张原练了一遍,四肢百骸舒张,向亭上商澹然道:“商小姐,我教你练拳健身如何?”
商澹然笑着摇头道:“这不好。”有点撒娇的意味。
张原道:“那我看你蹴鞠。”那张《少女蹴鞠图》乃是他的珍藏,今日那画中人就在眼前,若能亲眼看她蹴鞠岂不妙哉。
商澹然又摇头不肯,那小婢道:“蹴鞠没有带来。”
张原便吩咐那小婢道:“那记得明早一定带来,不要忘了。”
小婢应了一声,看看小姐,小姐嘴角含笑,并无不允之意。
张原问:“澹然小姐要把那幅白马山居图画完吗,那茅舍记得要添上少年主仆二人,竹亭里画上美貌女郎和小婢二人。”
商澹然含着笑,从竹亭下来,径去茅舍书室,张原磨墨,看着商澹然执着一管小羊毫勾勒提顿,墨色浓淡干湿,用笔以中锋为主,画山石则多以逆锋,显出山石磊磊之相,茅舍竹亭铁线描勾勒,画得颇快,想必早已构思多日,留这些未画完是等着张原到来——
商澹然看了武陵几眼,然后在茅舍前画了一个科头童子坐在石阶上托腮发愣,似在听蝉鸣——
武陵心想:“这不是我,我比这童子大多了。”
张原问:“我在哪里?”
商澹然樱唇噙笑,很快就画了一个青衿书生在茅舍窗前执卷吟哦——
张原道:“这个画错了。”
商澹然问:“哪里错了?”
张原道:“应该是你坐在边上为我读书才对。”
商澹然红晕上颊,当然不依张原所言,细细将画修饰了一番,前后大约用了半个多时辰,抬头看窗外,阳光照眼,“啊”的一声道:“我要下山去了,张公子,那我——明日再来?”
张原听商澹然的语气不甚坚决,知道有转圜的余地,忙道:“你看这日光这般耀目,我实不能多看书,小武读书磕磕绊绊,奈何?”
商澹然睫毛一闪,双眸晶亮,瞟了张原一眼,轻声道:“怕我二兄责怪——”
张原道:“二兄也知道我要养眼,你为我读书,二兄定觉欣慰。”
商澹然道:“那我先去请示二兄,可好?”
张原道:“特意去说反而着相,你就留在这里为我读书,二兄来时看到定然欣慰。”
这时,商氏仆人给张原主仆送早餐上来,见澹然大小姐也在这里,不免有些错愕,张原吩咐道:“午饭送四份上来,澹然小姐要在此为我读书。”
商澹然面色泛红,不好说什么。
商氏仆人下山后,张原打开食盒,见是两大碗莲子粥、两盘酥蜜饼,张原取出茶碗和汤匙,舀了一茶碗莲子粥端给商澹然,商澹然顿时手足无措道:“怎敢劳烦张公子——”
张原微笑道:“请食粥。”说着,将那剩下的大半碗莲子粥很快吃光,酥蜜饼吃了三块。
再看商澹然,端着那只茶碗,脸红到脖颈,在张原面前食粥这可太难为情了,却又不好放下碗,这可是张原亲手盛给她的,她怎好拂张原面子——
却听张原道:“我吃饱了,澹然小姐慢用。”将剩下的那半盘酥蜜饼端出去给武陵吃,在茅舍外踱了一会儿,再进去时,商澹然已将茶碗里的莲子粥喝了,看到张原进来,商澹然脸又红起来,这在一起用餐,感觉像是夫妇一般了,午饭也要这样共餐吗?
辰时三刻,商周德来到茅舍外,听到小妹商澹然在念书:
“——公羊榖梁为经而作,典礼详实,词旨简严,有非他能言之士可及也。余试评之,譬如良工之绘水与木也,艺有专精则所就有深浅,然自巧心发之,则各得其一端之妙。左氏之文,焕然有章,大小成纹,犹水之波澜也——”
商周德捻须微笑,驻足倾听半晌,这才步入茅舍书室,张原、商澹然赶紧起身见礼,商周德笑道:“有小妹在这里为介子读书,甚好。”
张原与商澹然二人不禁对视一眼,心下暗喜。
商周德略坐了一会儿,叮嘱小妹澹然傍晚时早些回去,便离开了,毕竟已是下过大聘的,商周德并不担心张原与小妹澹然过于亲密,这晴天朗日,又有武陵和小婢云锦,张原与小妹也不至于做出逾矩之事——
张原道:“我去烹茶,小武他烹不好。”
商澹然既得二兄准许在此,心情放松了许多,道:“那我助你。”
张原拨开炉灰,放入木炭,商澹然用素竹扇扇风,暗火复明,张原以竹筅帚洗涤宜兴茶壶,注水待沸,二人四目交视,情意交融,商澹然承受不住这种浓情,先低下头去,双颊晕红,鼻翼微有汗珠,更觉娇美难言,让张原很想凑过去亲吻一下,不过还是克制了,怕惊到商澹然,若澹然认为他轻薄,恼了就不妙了,这个急不得——
水大沸之后,先用冷水数匙瀹茗,这样不会因为沸水伤了茶气,这叫点茶法,烹好茶,张原提了茶壶回到书室,斟上两盏茶,商澹然又为张原读《春秋解》,商澹然读书声音轻柔,读得也不快,这样不费劲不伤嗓子,可以读很长时间,张原不会让她读太久,大约读了五、六页,便会让商澹然停下,商澹然品茗润喉,他则闭目默诵一遍方才商澹然所读的文字,牢记并加深理解——
商澹然问:“张公子,你要闭目听书才记得牢吗?”她读书时,张原都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要睡着一般,商澹然没有见识过张原过耳成诵的本事,只领教过张原的蒙目棋——
张原睁开眼睛望着商澹然,微笑道:“闭着眼睛才不会分心,不然的话,看着你,总难专心。”
商澹然丽色嫣然,眼望别处道:“那我考考你,可好?”便往回翻了几页,随便念一句,张原便将后面一长段琅琅背诵出来,试了几次,无一错漏,商澹然叹服道:“昔日李清照与其夫赵明诚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的书册,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谁说中了,谁先饮茶——若是张公子,谁能赢得了?”
张原笑道:“你能赢我。”
商澹然摇头道:“我虽也颇能强记,但远不如你。”
张原道:“我们以后赌别的,不赌这个。”
商澹然很想问问赌什么,脸皮薄,没好意思问。
午时,商氏仆人提了两个食盒上山,有四个人的饭菜,这白马山茅舍真成了张原和商澹然的家居一般,傍晚时张原送商澹然和小婢云锦下山至茶园码头,看着商澹然主婢二人上船,依依不舍,满怀期待。
张原觉得这样读书的日子实在是快活,可惜尚不能添香夜读书,不然岂不是要快活死了,嗯,乐不可极,一下子快活完了也不好,要慢慢快活。
萤窗孤灯,春秋制义,灭烛登榻,星光入室,这一夜又过去了。
次日张原早早起来,洗漱清爽,走到山下码头,就见商澹然和小婢云锦正下船登岸,小婢云锦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个八片牛皮缝成的球,这便是蹴鞠球。
张原喜道:“云锦倒没忘了带蹴鞠来。”
小婢云锦道:“小婢差点忘了,还是小姐提醒的。”
商澹然冁然而笑,从袖底摸出一封信,对张原道:“张公子请看看,这是景徽写来的信,我昨日忘了带来给你看了,小徽还不会写小楷,字写得大,尺幅纸写了五张。”
张原一边缓缓拾级上山,一边看小景徽的信,这信是小景徽到京城后写的,是写给小姑姑商澹然的,主要是写她和叔父、母亲和姐姐一路进京的经历,杭州那段行程写得最多,写了很多张公子哥哥如何如何——
张原看信,微笑,那个活泼可爱、娇憨稚气的小景徽仿佛就在眼前,叽叽咯咯向他说着一路的经历,记得就在这白马山竹亭,小景徽说:“小徽也想和姑姑一样嫁给张公子哥哥,好不好?”当时可把张原吓了一跳,而在杭州运河埠口分别时,小景徽担心几年后再见会不认识张公子哥哥了——
商澹然道:“听二兄说,我大兄恐怕在京中待不长久,他已从太仆寺转迁都察院,极有可能在一、两年间会外放。”
张原问:“大兄在都察院任何职?”
商澹然道:“是左佥都御史。”
张原道:“太仆寺少卿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同为正四品,但都御史能纠劾百司,为天子耳目风纪,威权极重,大兄这是升迁了,大兄刚正清廉,朝廷这次用人倒是英明。”
第一百七十六章 握手不罚目眙不禁
永乐年间诗人李祯《美人蹴圆》诗写道:“圆社从来非等闲,作家取巧凭双弯。眼亲步活转移速,解数般般谁道难。雕阑十二相缭绕,日下芙蓉犹未了。发乱青丝宝鬓偏,尘生罗袜金莲小。”
商澹然未缠足,脚也不大,为了方便蹴鞠,这日衣裙也与昨日不同,穿着绿色的窄袖褙子,下面是白碾光绢挑线裙子,脚上是平底绣花鞋,在张原再三鼓励下,商澹然含羞蹴鞠,小婢云锦将那皮球轻轻丢给商澹然,商澹然左手一提裙裾,向后略退半步,腰肢一扭,右足勾起,接住球,轻轻一颠,左足翻起,用劲一拐,那球飞起丈余——
张原大声喝彩,鼓掌不迭。
单人蹴鞠叫白打,女子蹴鞠一般都是白打,很少有结队对抗的,因为是在张原面前蹴鞠,商澹然起先有些羞涩、拘束,很快就放开了手脚,诸如燕归巢、斜插花、风摆荷,拐、蹑、搭、蹬,这些蹴鞠技巧一一施展,让张原赏心悦目的显然不是商澹然的蹴鞠技巧,而是那晶亮双眸随球起落顾盼明媚、是轻轻撩起的裙裾里露出的粉红纱裤、是迎球那一刹的单臂舒展和纤腰一扭,轻捷、活力、美丽,这才是张原喜欢的商澹然啊,正如那次在觞涛园湖心岛初见,那不裹足的平底绣鞋和临风飘举的姿态,让他怦然心动——
商澹然又一次高踢,这回踢歪了,皮球斜飞撞上竹亭的飞檐,落下来时张原赶上接住,试着盘带颠球,没两下球就落地了,笑道:“澹然教我。”
商澹然有些气喘,一手支着小腰,柳绿衣衫下酥胸起伏,好似隐藏着一个大秘密,现在急欲揭晓似的,娇喘微微道:“你多练练自然就娴熟了。”
张原便练了一会儿,踢不了几下球就落地,武陵和小婢云锦拣球不迭,将球抛给张原——
商澹然喘息稍定,忽见张原左足拐踢,那球就向她飞来,赶紧接球,搭、蹑两下,将球踢回给张原,心里有着异样的欢喜。
二人你来我往,玩耍了一会儿,商澹然俏脸绯红,薄汗盈盈,张原知道她有些累了,用手接住球道:“今日就玩到这里,明日再来,每日健身不缀才好。”又道:“等下会送早餐上来,澹然,我们去坐隐泉那边洗个脸。”率先向菊园那边行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商澹然还站在那里,没等他再开口,就轻提裙裾,跟了上来。
小婢云锦也要跟去,武陵摇摇手,低声道:“你跟去做什么。”
云锦十三岁,闻言有些迟疑,问:“不用跟去吗?”
武陵道:“少爷和少奶奶要说些贴己话呢。”
“少奶奶?”小婢云锦愣了愣,随即“噢”了一声,说道:“还没成亲呢。”
武陵道:“早晚的事,对了,云锦,你家小姐嫁给我家少爷,你要不要跟来?”
小婢云锦道:“我当然要跟着我家小姐了——咦,你乐什么?”
武陵忙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后热闹,心中欢喜,你家小姐和我家少爷可真是情投意合呢。”
小婢云锦点头道:“是呀,真让人瞧着高兴,却原来张公子也喜欢蹴鞠,难怪不喜欢女子缠足,若我家小姐缠了足就不能陪张公子这么玩了。”
武陵目不转睛看着这伶俐齐整的小婢女,觉得心里跳跳的,十五岁的武陵也知爱慕了——
红日初升,炎威即现,但在绿树环合的坐隐泉边,依然幽凉沉静,在涌泉之下、小池之上的流泉石隙间,张原蹲下身子掬水洗脸,仰着脸对商澹然道:“真是清爽,澹然,你也来。”
商澹然看着张原满脸水珠的样子,稍一迟疑,从袖边摸出自己的葱绿汗巾递给张原,张原接过,抹拭水珠之际,嗅得淡淡幽香——
商澹然看着张原用她的汗巾擦脸,她的脸红得厉害,又见张原蹲下身将汗巾搓洗了再还给她,商澹然心道:“这真是一个细心温柔的男子啊。”
商澹然理了理裙角,小心翼翼蹲在流泉畔,用汗巾轻轻拭脸,见张原笑吟吟盯着她看,含羞微嗔道:“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张原道:“陆机有诗云‘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看到你,我也这么想。”
商澹然半羞半恼道:“你轻薄我——”
张原在商澹然身边蹲下,说道:“这怎么是轻薄,是爱慕,若说这个是轻薄,那以后我们成了夫妻,那我可要轻薄到底,夫妇私语,算是轻薄吗。”
商澹然吃吃道:“这,这时,还不是夫妇——”
张原微笑着,不看商澹然,丢一块石子到水里,说道:“山阴、会稽,谁不知商氏女郎澹然是我张原的妻?”
商澹然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张原耳朵灵啊,便去拉着她商澹然的手,那手白皙如玉,又如新剥葱管,手背还有四个小肉窝,轻轻一握,柔若无骨——
商澹然身子微微颤栗,想抽回手,张原握得紧,只好由他,只把脸埋在膝间,喉管间不禁发出一声娇呻。
泉眼无声,日光细碎,满山静谧,地老天荒。
从坐隐泉回到茅舍书室,商澹然与张原的关系亲密了许多,商澹然有了为人之妻的感觉,霎时间散发贤惠光彩,为张原读书、与张原一道用餐,少了一分羞涩,多了三分温柔,目眙含情,握手不禁,但若张原要有更亲密的举动,商澹然就会躲开,含嗔道:“那我明日不来了。”眼睛瞟着门外。
张原作揖道:“读书读书,我们读书。”
商澹然“嗤”的一笑,开卷读道:“——盖败蔡时固已强矣,至伐郑之日,尤觉有日异而月不同者,观其与伯主争郑,便非乘时窃发之比——”
张原闭目倾听,专心记忆,这白马山之夏,一为读书,二为谈情。
张原是六月初六来这里的,初九日午后石双来报,说主母请少爷回去,开封的老爷有信来了,张原便辞了商周德回山阴去,商周德要张原若无其他事便再来此读书——
傍晚,张原回到东张宅第,拜见母亲吕氏,张母吕氏闷闷不乐道:“你父亲今年不能回来了,开封周亲王九月间要奉诏进京朝见皇帝,明年开春才能回开封,你父亲是周王府掾史长,杂务颇繁,不得辞职,更不能告假,我十一月寿辰他也不能回来了,只有待来年周亲王归藩才能辞职归乡。”
父亲张瑞阳远在千里之外的开封周王府,张原也无法可想,只有与姐姐张若曦一起安慰了母亲一番,张原取过父亲的信来看,张瑞阳对儿子张原中了府试案首极为欣喜,张瑞阳自己一辈子都只是童生,现在年仅十六岁的儿子是县试、府试双案首,明年补生员是确定无疑的,这岂不是祖宗有灵,不然两年前那个颇见顽劣的儿子为何突然开窍,如此长进了?
履纯、履洁二人满头大汗地跑来道:“介子舅舅,要不要看锯木头?”
张若曦摇着头笑:“两个小傻瓜,整日看工匠锯木、刨木,履纯直言他长大要做一个木匠,做木匠有趣,履洁说木匠好累,他不做木匠。”
张原大笑,心想:“那个爱做木匠活的天启皇帝现在几岁了,有履纯这么大了吗?对我而言,木匠皇帝远远好过想要励精图治却又刚愎自用的崇祯,嗯,过几年进京去看看能不能先见到那个小木匠?”
后园的三楹小楼下面一层已建成,木匠正锯木敲钉建上面一层,预计下月底能完工,不事雕饰的话建这种三楹两层木楼费时、费银并不多。
次日,张原一早又去了一趟鉴湖东岸的田庄,自他上次来又过去了近两个月,鉴湖水位又下降了一大截,旱情正愈演愈烈,张原发现沿湖有富户豪绅趁湖水干涸退却之机指挥奴仆和佃户大肆围堰造田,八百里鉴湖数百年来就是这么被逐渐蚕蚀的,虽然得了不少良田,但湖区缩小,蓄水能力大减,鉴湖排涝救旱的作用自然也就大减,风调雨顺的年份也就罢了,一旦遇小天灾就会变成大天灾,数十年、上百年,甚至千年一遇的旱涝灾害都会集中起来,似乎以后就没有灾了,旱涝灾害全在这几年——
天灾很大一部分也是因为人祸,这些富户豪绅鼠目寸光,只为自己眼前利益着想,哪里管他日洪水滔天!
张原家的四户佃农不分日夜轮流用两架水车汲水灌田,这靠近鉴湖的田地还好,只要肯出苦力,还能取到水灌溉,而离得远取不到水的农田里的禾苗已经大部分枯死,田地龟裂,农户愁苦,马太守庙则香火鼎盛。
傍晚张原回到山阴,即去北城看阳和义仓建得怎么样了,与鲁云鹏、柳秀才相谈了一阵,鲁云鹏说近日有几个好义的富民来这里看义仓说要捐粮多少多少石,只是义仓未建成,无法收粮——
张原道:“有那说要捐粮的,就把名字记下,张榜公布,先把我族叔祖和我父亲的名字写下,我族叔祖捐粮三百石、我父亲捐粮两百石,其余上次你们捐的田产、银钱都记下,让柳先生写出来张贴告知本县民众,鼓励富民捐赠。”
第一百七十七章 姐妹错认
当晚张原去拜见了族叔祖张汝霖,说了日间在鉴湖的见闻,西张在鉴湖周围有大片田地,围湖造田明显危及西张利益,张汝霖便写了一封书帖让张原持去见侯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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