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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骚_贼道三痴-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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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原接过穆真真递过来的伞,沿府河缓缓而行,一个月前几乎干涸的府河现在是浊浪滔滔,听得身边的穆真真道:“这雨下起来怎么就没得歇呢,先前愁没雨,现在又愁雨多。”
张原道:“天应该快要晴了,不可能老这么下着,没那么多雨好下啊。”
穆真真“噗嗤”一笑,叫了一声:“少爷。”
张原侧头看着穆真真,那堕民少女的脸色宛若香瓜般白净光洁,鬓边和后颈那处子的寒毛绒绒可爱,问:“真真,你那《左传》都读完了没有,这些天我也无暇教你?”
穆真真道:“已经读完了,有大小姐教呢,不认识的字就问大小姐。”
张原点头道:“读完《左传》那字也认得差不多了,我且考考你,记得多少。”
穆真真顿时紧张起来,全神贯注。
张原道:“你和我说说假途灭虢、唇亡齿寒的故事,这也是三十六计之一。”
穆真真说得很慢,把晋国向虞国借道灭了虢国之后又灭了虞国的前后经过大致说了,张原表扬了她,穆真真甚是欢喜,问:“少爷,那婢子以后还读什么书?”
张原道:“读《史记》吧,族叔祖那里有,不过还是自己买一套为好,家里也该有些藏书了。”杨石香和范文若送来的润笔之资有三百余两,所以今年田租收入虽然大减,但家里用度还是很宽裕。
主婢二人转到府学宫十字街,在一家书铺买了一套南京国子监刊刻的一百三十卷本《史记》,这一套书费银三两八钱,附赠竹木书箧一只,穆真真捧着书箧,近四两银子的书啊,心里怦怦跳——
张原为穆真真打伞,二人回到东张宅第,大石头禀道:“少爷,有客人来了,在厅上坐着呢,没有名帖。”
张原将雨伞交给大石头,走进大门,就见一个青衿儒衫的青年男子立在大厅雨檐下,作揖道:“华亭翼善,冒昧来访。”
张原喜道:“原来是翼兄,上次在青浦水仙庙,在下与翼兄一见如故,今日再见,不胜之喜。”
这个翼善依然和上次一样,孑然一身,也不说来此何事,张原当然也不问,翼善在张原家的后园小楼住着,与张原论文谈艺,展现的学识让张原敬佩,大兄张岱算得是博览群书的,比之翼善似乎颇有不如,当然,大兄张岱今年才十七岁,这个翼善已经有二十四、五岁了吧。
虽不知翼善来历,甚至连翼善之名也是假的,但并不妨碍张原和翼善的友情,这是纯粹的文友,以文相交,不虑其他,翼善书法精妙,精擅各种书体,对作八股文更有一套,他对张原说道:“作八股文有九字诀,分别是‘宾、转、反、斡、代、翻、脱、擒、离’,所谓‘宾’乃是佛家曹洞宗‘四宾主’之宾,宾中宾、宾中主、主中宾、主中主,何为主?文章破题立意也,何为宾?文章修饰、衬托、发扬也,但主中有宾,宾中有主,正面立论为主,反而衬托则为宾,二者若即若离、不即不离,以宾形主方是文章妙品——”
张原大感兴味,仔细请教,翼善也毫不藏私,将作八股文的“九字诀”一一道来,这“九字诀”竟然是化自禅宗理论,翼善还举例说明,先以苏轼的《表忠观碑》来逆向分析“九字诀”,说苏轼此文暗合宾主之法,张原认真体会,觉得翼善分析得很有道理,古来很多名家古文,都与“九字诀”暗合,比如苏轼,虽不知“九字诀”,但为文为诗,都有暗合之处,所以说翼善能总结出“九字诀”实乃奇才——
张原也把自己从王思任那里学得的作文诀窍和自己的领悟与翼善一起探讨分析,果然这些诀窍也与九字诀暗合,翼善道:“并非懂得九字诀就一定能成为文章大家的,其中妙处还在于自己的领悟,文章毕竟不是匠艺,即使是师出同门的工匠,其手艺也有高下,介子兄的制艺就远在我之上,这真是学不来的。”
张原与翼善曾同题作文,翼善的八股文中规中矩,宾主之法也有,若无张原的文章对比,那也算得是好文,但就是缺少张原那种灵性,总有点拘束——
张原道:“翼兄太谦了,翼兄好学深思,人所难及,与翼兄一席谈,在下大有悟入。”
翼善在张原家的后园小楼住了三天,八月十九上午向张原告辞,独自一人背着行囊、打着伞上路,张原送他到八士桥,翼善要去的地方是杭州,临上船时翼善问:“介子兄以为我是何等人?”
张原道:“才智特出,思虑深沉,是我师友。”
翼善又问:“可曾揣测过我的身份?”
张原道:“翼兄神秘,难以揣测,但在下交友,只论人才。”
翼善笑了起来:“能结交到介子兄,是在下的荣幸,后会有期。”收起伞,深深一揖,转身上船,才几步路,青衿已湿。
立在桥边的张原扬声道:“翼兄,以后若需要在下效劳之处,尽管直言,在下一定尽力。”
翼善在船头转身,看着张原,说了声:“多谢。”
张原看着翼善的乌篷船在细密的秋雨中远去,心想:“这个翼善极有才华,但眉宇间有一种抑郁之气,怀才不遇的典型啊,他八股文作得甚好,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不能参加科举?华亭翼善,华亭翼善,真是奇怪——”
临近八月底,阴雨了一个多月的天终于放晴,但这时补种晚稻已经来不及,只有等天气晴稳了田地干燥一些才好播种小麦,绍兴府的救荒、赈灾,也都在进行,这次灾情暂时未造成饿死人的现象。
九月初一这日,杭州织造局的钟太监专门派人来接张原去杭州,说是宝石山上的钟太监生祠已建好,特意请张原去一趟,张原禀明母亲,于次日带着穆真真和武陵乘织造局的官船去杭州。

第一百八十五章 南屏晚钟
天气晴好,织造局官船的八个船夫轮班操舟,划桨如飞,从西兴运河经钱清堰至钱塘江只一日一夜时间,九月初三上午辰时在钱塘江北岸登陆,早有织造局的马车候着,钟太监的干儿子小高奉命来接张原——
这小太监今年十三岁,瘦瘦小小,人却机灵,知道张原是钟太监看重的贵客,察言观色,十分奉承,恭恭敬敬道:“张公子,我干爹的生祠定于初九开祠受香火,当初是张公子建议石柱土司为我干爹建的生祠,生祠建在宝石山也是张公子与我干爹一道选定的,所以干爹要把张公子请来参加这一盛典。”
张原问:“石柱土司有没有人来?”
小高道:“回张公子的话,那位秦大人已遣驿递急报,说初八日前一定赶到,这生祠是石柱土司为我干爹建的,石柱土司的人若不来如何开祠上香!”
张原心道:“秦兄是四月底离开山阴回川东的,现在是九月初,又要赶来,这半年基本就是在路上了。”又想:“我这阉党之名怕是要坐实了,日后若入朝为官,少不了要被东林党人诟病。”
来到涌金门外织造署,小高进去通报,不移时,钟太监亲自出迎,满面笑容道:“张公子大才,从杭州回去就府试夺魁,咱家听到这好消息也为张公子高兴啊。”
张原作揖道:“多谢公公关心。”
钟太监挽着张原的手向署衙内行去,侧头看了看,说道:“半年不见,张公子身量长高了不少,学问也大进了吧。”
张原微笑道:“不敢懈怠。”
钟太监与张原来到署衙内院书房,侍婢捧上香茶,钟太监便让她们退出去,武陵和穆真真也立在书房外环廊上等候。
问了几句张原府试和山阴旱涝之事,钟太监声音转低,说道:“说一事让张公子知晓,今年以来,廷臣一再奏请万岁爷下旨让福王就藩,万岁爷传旨说福王庄田要有四万顷方可就藩,首辅叶向高当然不肯,引祖训、会典力争,这一争又是半年——”
张原轻声道:“皇帝自知不让福王就藩有违祖制,所以就故意要抬高福王庄田的数量,好把廷臣们吓退。”
钟太监轻笑道:“张公子倒是很知道万岁爷的心思,万岁爷和廷臣关于国本立储争了几十年,最后还是万岁爷让步,照目下形势,福王就藩也是迟早的事,洛阳福王府上月已建成,费银四十万两,是潞王府的一倍。”
张原心道:“万历皇帝想立福王为太子,大臣们硬是不肯答应,君臣之间耗了近三十年,晚明党争由此而来,最后皇帝没辙,还得立皇长子为太子,皇帝不理朝政,懒于赈灾,有点不把天下当作他老朱家的天下的意思,立储不如意应该是一个重要原因,这皇帝当得没意思,心灰意懒了——”
钟太监见张原沉吟不语,便又道:“张公子,咱家现在对你的眼光是极佩服了,你说,咱家若回京该如何安身立命?”
张原道:“还是那句话,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忽问:“钟公公今年春秋几何?”
钟太监道:“老大蹉跎,三十有六了。”
张原道:“公公正是年富力强啊,若肯依在下之言,公公回京还得尽量收敛,明哲保身,不但当权太监那里不必去巴结,就连皇太子也少去接近,皇太子那里现在乃是是非之地,你又不是自幼在皇太子身边的,现在刻意去结交极易惹祸上身。”
钟太监皱眉道:“那咱家回宫岂不是坐冷板凳到死了?”
张原问:“皇太子现有几子?长子几岁?”
钟太监道:“有四子,长子朱由校今年九岁。”
张原道:“钟公公是内官十才子之一,回京后若能去服侍皇长孙、教皇长孙读书识字,那应该是一条好路子,既不会像接近皇太子那样遭人忌恨,前程又极是看好,当然,现在很少有人能看到这一点。”
钟太监心想:“咱家今年已三十六岁,你让咱家服侍九岁的皇长孙,皇太子都不知道何日能即位,皇长孙更是遥遥无期,而且这皇长孙还不见得就能立为储君,咱家要是能活到七、八十岁,或许才有当秉笔太监的可能。”
只听张原又道:“钟公公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若肯听在下之言,公公必名垂青史。”张原口气很笃定。
钟太监笑道:“咱家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别死得不明不白就好,张公子说得也对,咱家回京与其在冷门监局坐冷板凳,不如去陪皇长孙读书,这样至少没什么祸事。”
张原忽问:“钟公公可认得一个叫李进忠的太监?”李进忠便是魏忠贤初入宫时的名字。
钟太监想了想,摇头道:“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钟公子问他作甚?”
张原道:“在下听人闲谈说有这么一个太监,还有点武艺,以为公公认识,就随口一问,没别的事。”
钟太监“哦”的一声,也没在意。
这样,张原就在织造署住下了,次日一早陪钟太监去了宝石山看那生祠,保俶塔下祠堂三楹,左临是看松台,台下万松森森,有巨壑深崖,祠堂居高临下,很有气势,祠堂不大,但建得极为精致,所选木材都是上好的楠木,镂刻彩饰,简直称得上宝石山一景了,只要钟太监在杭州的口碑不是太差,这祠堂应该不至于钟太监一离开就被愤怒的民众拆毁,当然,多年后被挪作他用是很有可能的,也许就成了保俶塔的一部分了——
没有造福一方的丰功伟绩却想立生祠,那也只能是自我安慰,现在的钟太监显然意识不到这一点,兴致勃勃地领着张原把生祠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征求张原意见,张原自然是连连赞好,问:“钟公公塑像何在?”
钟太监笑道:“请了东阳有名的艺人为咱家塑像,已塑好,暂寄存于灵隐寺,待秦民屏到了,让他去请出塑像送到这祠里来。”
下了宝石山,乘船渡湖回到涌金门外织造署,钟太监自有事,不能陪张原,派了两个织造署的小吏陪同张原四处游玩,这日傍晚,张原和穆真真、武陵还有两个织造署小吏立在西湖畔,看夕阳落下西边的武林诸山,忽听得钟声清越悠扬,自南传来,让人心神悠然一静,侧耳倾听那钟声里包含的禅意——
哦,这就是西湖十景之一的南屏晚钟吗,钟声也是一景,真是妙绝,问小吏,小吏回答说:“这是南屏净慈寺的钟声。”
另一个小吏说道:“南京焦状元应黄寓庸先生之请,在南屏讲学一个月,上月下旬就开始了,张公子何妨前去听讲。”
张原惊喜道:“状元焦竑吗,妙极。”
黄寓庸先生之名张原也听说过,去年大兄张岱在杭州求学,就是在黄寓庸先生门下,黄寓庸就是黄汝亨,晚明知名学者,万历二十六年进士,做过进贤知县、南京礼部主事,与张汝霖交情很深,而焦竑更是大学者、藏书家,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著述宏富,现今的名气远在刘宗周之上,焦竑是万历十七年己丑科的状元,董其昌也是这一科的,董其昌是二甲第一,焦竑原是翰林院编修,修撰明史,后来史馆无人主持,修史中断,焦竑便辞官家居,专心著述,焦竑著有《春秋左传钞》十四卷,这部书张原没有找到,现在听闻焦竑在此讲学,自然要前往听讲讨教——
初五日一早,由一名织造署小吏领路,张原带着穆真真和武陵去南屏听焦状元和黄进士讲学,南屏山是九曜山的支脉,树木繁茂,石壁如屏,在杭州城南,故称南屏山,从涌金门外织造署至南屏山大约有七、八里路,四个人快步而行,不须半个时辰就到了南屏山下,那小吏也不知焦状元讲学的具体所在,便向净慈寺僧人打听,僧人指点说讲学之所在寺后不远的居然亭下,就叫居然草堂,黄汝亨先生寓居讲学于此——
张原正与寺僧说话,却见寺中走出三个人,这三人中张原竟识得两个,一个是董祖常,另一个竟是上月在他家后园小楼住了三天的那个才华横溢的翼善。
董祖常见到张原,起先也是一愣,随即大步上前,指着张原怒气冲冲道:“张原,今日可让我撞上了,看你还往哪里跑!”
张原遇到董祖常不奇怪,但翼善出现在董祖常身边这就显得很诡异了,当下不动声色,问董祖常:“阁下是谁?”
董祖常脱口道:“家父董玄宰——”随即醒悟,怒道:“你装什么糊涂,你会不认识我!”不过也有点疑惑,那夜在龙山,灯影摇曳看不大真切,而且张原这大半年身量又高了一些——
董祖常心道:“不会真的错认了人吧?”可张原身后的那个胡婢他岂会认错,董祖常勃然大怒,当日正是因为这个白皙貌美的胡婢才起冲突的,张原当胸踹了他一脚,至今胸胁犹隐隐作痛。

第一百八十六章 痛殴董祖常
武陵赶忙低声问穆真真:“真真姐,小盘龙棍带着没有?”
穆真真心道:“对付这个董祖常,不需要小盘龙棍吧。”不过还是点了一下头,让小武放心,这次她爹爹没有跟来,她随少爷外出自是加倍小心,小盘龙棍就缚在右腿外侧呢。
那织造署的小吏见董祖常来势不善,像是要打人的样子,上前怒视董祖常道:“这位张公子是织造署钟公公的贵客,你是什么人,如此无礼!”
董祖常又想说“家父董玄宰”,忍住了,不屑于和一个胥吏理论,冷笑道:“张原,好大的本事,找到太监做靠山啊——”
张原懒得理他,朝一边的翼善拱手道:“翼善兄,你好。”董祖常是蠢货,不必理睬,但这个翼善却是他当作朋友的人,他很奇怪翼善怎么会与董祖常在一起?
一袭青衿儒衫的翼善自出净慈寺门见到张原,就是一脸的尴尬,这时见张原向他见礼,赶紧还礼道:“介子兄,幸会,幸会。”
怒气冲冲的董祖常有些奇怪,扭头看看身后的翼善,问:“张原这小子如何会认得你?”
翼善低声道:“在一次文会上结识的。”
董祖常恼道:“你又到处卖弄才学了是吧?”
翼善不答,但那神态显然颇为卑微。
董祖常眉毛一挑,嘴角冷笑,问张原道:“你觉得他才学如何?”指了指翼善。
张原心中一叹,他猜出翼善的身份了,也明白翼善为什么不参加科举,答道:“翼善兄博览群书,才华横溢。”
董祖常暗暗得意,问:“比你如何?”
翼善忙道:“张公子大才岂是我能比的——”
“闭嘴,我没问你。”董祖常喝道,丝毫不留颜面。
张原看着脸色惨白的翼善,他本可以不理睬董祖常的问话,但为了翼善,他还是要回答,坦然道:“翼善兄的才学在我之上。”这是实话,翼善的八股文或许略逊于他,但博览典籍、书法精妙。
董祖常大笑起来,问:“张原,你可知他是谁?”
张原道:“不管他是谁,我敬重的是他的才学,董祖常,翼善兄强你万倍,你除了整日把自己老父名字挂在嘴边,还有别的什么本事?”
董祖常大怒,高声道:“他是我董氏的家奴,张原,你也只配与我董氏的家奴称兄道弟。”对翼善道:“宗贤,再称呼这小子一句介子兄——”
翼善姓宗名贤字翼善,父母是董氏家奴,所以他一出生就注定了是董氏的奴仆,宗翼善自幼颖悟,董其昌让他在书房侍候,宗翼善耳濡目染,竟习得一笔好字,读得一腹诗书,董祖常的生员功名就是由宗翼善代考得来的,宗翼善模仿董其昌笔迹,几能乱真,董其昌虽闲居松江,但交流广阔,每日书信往来数十封,那些不甚要紧的信札就都由宗翼善代笔,有那求题诗题字的,董其昌看对方身份地位,身份地位不尊贵的也是由宗翼善代笔打发——
董祖常催促道:“宗贤,再叫一声介子兄!”
宗翼善低着头,心里悲愤之极,他是奴仆身份,与人交往都会辱没了别人,董祖常就是要借他来羞辱张原——
张原道:“翼善兄,我敬重的是你的才学,你若再至山阴,我依然会扫榻相迎。”拱拱手:“后会有期。”对织造局小吏和穆真真、武陵三人道:“我们走吧。”
董祖常见张原若无其事想走,他岂肯干休,大声道:“且慢,张原你可认得他是谁?”
跟着董祖常从净慈寺里出来的除了宗翼善之外,还有一个三十多岁帮闲打扮的汉子,头戴玄罗帽,身穿夹纱褶子,丝鞋净袜,骨骼粗壮,面色微黑,左下巴还有一颗青痣,眼神阴狠,一听董祖常这么说,忙道:“二公子,不要说小人的姓名。”
董祖常见张原睬也不睬,自顾离开,道:“怕什么,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大声道:“张原,他便是陈明,你想必也听说过吧,没错,他原先是青浦陆氏的人,现在投奔我松江董氏了,我原先还不知道青浦陆氏是你姻亲,前两个月才得知的,张原,你给我听着,我已派人告知陆兆灰勇借盒萜蓿揖筒辉僮肪苛桨倌渡L镏隆!�
被张原踹了一脚是董祖常的奇耻大辱,不报复回来气愤难平,所以董祖常要尽可能打击张原,他上月也的确派人去向陆兆盗苏馐拢秸撰|尚未答复——
张原大怒,对穆真真低语道:“那个陈明,给我打倒,我要揪他见官,别让他跑了。”
穆真真点了一下头,右手轻按大腿外侧,隔着布裙摸到小盘龙棍——
张原转身向董祖常缓步走近,穆真真跟在他后面,张原说道:“董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结,当日我们只是一点小误会,如何能牵连到我姐姐家人去,这可不好——”
董祖常见张原服软,大喜,冷笑道:“小误会?你可是踢了我一脚,那一脚狠着哪。”
张原问:“那董公子要如何才肯化解此事?”
董祖常道:“你让我打两个耳光、踢还一脚,再把这个胡婢送给我算赔罪,我就不再追究,以前的事就算了——”
董祖常正说得得意,猛听张原大喝一声:“打!”
张原平日勤练太极拳,与一般四体不勤的书生相比身手敏捷得多,董祖常看似身材高大,却是酒色淘虚了的,上回被张原出其不意踢了一脚,这回张原骤然起脚,他依旧没避开,几乎就在腰胁原位置,又重重挨了一脚,痛叫一声,往后踉跄数步——
那个陈明是有些臂力拳勇的,纵身跃至,挥拳朝张原击来,却听劲风厉响,一截短棍狠狠抽在他腕骨上,几乎骨裂,陈明忍痛,另一手来夺短棍,那短棍蛇一般倏地弹起,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右腿又挨了一棍,剧痛钻心,右腿支撑不住,屈膝跪倒,颈脖子随即又挨了重重一脚,顿时扑倒在地,双手支撑想要爬起,后颈被一脚踩住,好比蛇的七寸被钉在地上一般,使不上劲了,奋力伸手想抓那只黑布鞋上雪白的脚踝,“嗖”的一声,腕骨又挨了一棍,筋骨痛得发麻,赶忙求饶:“别打,别打——”
那边张原见董祖常踉跄后退,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光,打得董祖常鼻血都喷出来了,一跤倒地,又是恐惧又是愤怒:“你敢打我,家父董玄宰,决饶不了你——”
净慈寺的和尚这时上前拦住道:“佛门清净之地,不得逞凶斗狠。”这董祖常借住在净慈寺,想必是布施了不少香火钱的,这和尚护着董祖常,不让张原上前再打,寺里又奔出几个和尚,把董祖常扶起来,给他止鼻血——
张原打得手痛,左手揉右手,说道:“董祖常,上次我踢了你一脚,你父董玄宰还得写信向我族叔祖道歉,你却不吃教训,所以我又打你了,回去向你父哭诉去吧,这个陈明,是叛奴,我带走了。”
武陵机灵,已跑到寺中寻了一截绳索出来,与织造署小吏一起把那叛奴陈明绑了,穆真真执着小盘龙棍,提防着——
陈明大叫:“二公子救我,二公子救我。”
董祖常用袖子抹了一把鼻血,怒叫道:“这没有王法了吧,光天化日下抢人!”
张原对净慈寺的和尚们说道:“这个陈明盗取我姐夫家银子、田契逃到董家,今日被我撞见,我要揪他见官。”对那织造署小吏道:“劳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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