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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择两婿-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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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啼啼跑去老爷那边,主院无人,听奴仆说正在二夫人那边,又披头跣足地奔到西边院落。
卫昶临行之前诸多要务准备,又要同金吾卫将军商议些大小宏案琐计,这几日都是公务缠身,不是累在衙署,即是召去了宫内,这日回来一趟,还不曾歇两口气,换了一身行头,便又转去与老将军汇合,甄媱君得知朱氏那头情形,连忙从自己院子赶去西院那边。
彼时兀良合真与那二夫人盘坐了临窗大炕上,闲来无事,正在吃酒,喝至酒酣耳热,不免说笑几句,二夫人膝下有两子一女,幼子前几载才诞下,现如今才四个春秋,今日见兀良合真来了,便叫乳母把小幺儿牵了过来一齐逗弄,叫一对父子多攒感情。
三人正聚天伦,恰被扒开侍女闯入门中的朱氏看在眼中,愈是发了悲凉,气到个不行,忍了再忍,嘴肉都快要咬破,干系到独养儿子,纵是皇帝在面前也是憋不住了,连个礼都不行便冲上前斥哭:“爷,您倒是乐得快活哇,咱们的阿昶,却是说不准得要丢性命啊。”
兀良合真知道她妇人心性;舍不得儿子,也不跟她计较,只放了杯馔:“说什么鬼话,朝廷下来的差事,身为人臣,岂有推拒之理,铁骑粮草,样样齐全,还有金吾卫老将军掌部调度,我对阿昶有信心得很,你这作娘的却来咒你自己儿子。”
朱氏哪里听得进去,哭声愈发壮大,手指边上的小幼儿:“他同缀儿一样,都是您亲生的哇,您若没了阿昶,还有一大群子的儿女,妾身可只有这一个宝贝啊,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妾身怎么活哇。”缀儿正是二夫人那幼子的乳名。
朱氏哭声一高,竟将腿边四岁的缀儿也是吓得哭起来,二夫人连忙将受惊的儿子打地上一捞,抱在手里,本就怨她扰了自己难得与老爷相处时光,此下更是不满,顺着老爷的话,叱道:“三妹也是的,阿昶都这样大了,正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光景,男子汉大丈夫,此时不去博一搏,还等到垂朽暮龄么到时候凯旋回来,得了皇帝嘉许表彰,只怕三妹笑都来不赢呢。”
实则朱氏向来与这二夫人的面上关系还算和顺,某种程度上还是一个阵营的,时常连了手去对付家中那最小的一名,因介怀自己异族身份;总想有个攀靠;从来多少也是大半顺从二夫人;如今听得这话,却是暴跳起来:“拿命去换的荣耀,你怎么不叫你自己儿子去做?小的没长大,就叫你那大的去做,再不行,叫你家女儿去当个女将军去应付!我可只有这一名儿子,他若没了,我还能指望谁?还有你家满门的臣子,你长兄是经正监的,你胞弟武备寺的,你一大家子统统四品以上,个个都是食君之禄,肩上担责,这会子怎就缩在窝里不去对抗那贼子,非得叫我这金贵可怜;娇生惯养的阿昶去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野民!”
说到最后,已经是有些胡搅蛮缠,强词夺理,却又是太过心酸。
那二夫人虽是个庶女出身,因满门廷栋,很是存了几分清高,以往在大家族中不被人重视,打从入了国公府,脱了一些束缚,那股傲气便放了出来,在正室嫡母面前不敢造次,便时常在老三老四面前端个官家女郎的作态,如今听得朱氏狂言,岂会善罢甘休,晓得老爷最恼吵闹纷争,更不提还在眼皮子底下,心思一动,并不发作,提裙走过去,阴阳怪气地低声碎念:“哪个叫你油焖屁,肚皮不争气,福分浅薄,这辈子也只能得了这一名。”
这话恰是触绊到朱氏不能提的伤疤,原本朱氏在卫昶同缀儿一般大小时,怀过一胎,自己个儿不小心摔了一跤滑掉了,前两年甫过三旬,好不容易又有了身子,不知怎的没怀稳,不及满月便又小产了,经了这两次,再不曾受孕,现下听二夫人一勾;正中心患,既伤且恨,果真是中了计,竟顾不得老爷在场,扬脸吐了口水过去,又举了巴掌啪一声摔了二夫人白玉颊面上。
那巴掌甫是一落,二夫人不及呻哭告状,兀良合真已是一个瓷杯狠掷于地,摔得粉碎,霍的起身将朱氏圆襟一拎:“你这个贱妇好大的胆子,真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啊你!”
朱氏又是惧怕又是委屈,捂脸便恸嚎。
甄媱君恰巧此际进了厢,见朱氏被兀良合真掐了颈子,忙是上前劝了下来,将朱氏先安抚在手边椿椅内,抚胸顺气,安慰一通。
兀良合真本被朱氏挑起火性,见甄媱君过来,好歹压下几甄媱君些乱糟的,又怕那早熟的小媱君憋在心里不痛快,特地叫自己几名子女常来寻她一道玩,打发寂寥。分,仍心怒不消,回坐于垫上,蜷掌朝矮案上狠力一击。
甄媱君见那二夫人抱了缀儿坐于炕上,半面红肿,却是含了笑意,骤然心生厌恶,晓得怕是这面和心诡的老二挑起的祸端。
那二夫人每回针对不喜欢的人,总是要拉上朱氏,分明是想寻个垫背的替死鬼,届时有什么便好推脱,着实奸猾得很。偏偏朱氏本来不是个傻子,但一遇着这二夫人,硬像是缺了一副心眼,变成个痴老三,细想源头,她行为虽泼辣,却也是率性,偶尔闻己是小孩,正要辩解,二夫人还有几分少女的天真脾性,加上人在异地;无甄媱君的面说些乱七八糟的,又怕那早熟的小媱君憋在心里不痛快,特地叫自己几名子女常来寻她一道玩,打发寂寥。亲无故;那奸老二套套近乎,拉拉拢,朱氏跟着起哄,成了同盟,倒也理所当然。
这些年甄媱君倒是想提醒她莫要多沾二夫人的身,莫要跟她一道对付那小姨娘,偏偏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和份位掺入别人的家事,说这些话更似挑拨离间,故一直忍吞,今日见朱氏受辱,再是憋不住,走过去笑了拍拍巴掌,将缀儿逗弄过来。
自己有名弟弟不及长大便分开了,甄媱君记忆里头总有个男童影像,故此对几岁幼儿总有几分偏疼心,缀儿是兀良合真最小的一名孩儿,与兄长姐姐们年纪相差太远,素来不怎么被搭理,一个人在府上也是孤零零,只有甄媱君遇到了喜爱撩一撩,便与她处了一些感情,此下见她,也是直往她怀中拱。
正是快活的二夫人并不放在心上,反倒晓得老爷疼甄媱君,故意当了面,轻轻甩一甩绣帕子,搡了儿子一把:“缀儿就是爱腻着媱君姐姐。”
甄媱君半抱了幼儿,擦了一把他面上泪水:“缀儿个男孩子,怎么哭了哩。”
缀儿又是抽抽噎噎起来,指了指朱氏,童言无忌:“她刚刚吼人的模样儿,像门画上的鬼婆;好吓人。”
甄媱君问道:“哪里吓人了,有没有你上次跟阿姐说的那个鬼布偶吓人啊?”
此话一出,屋内人俱是一静,二夫人更是捏了帕,呼吸一滞,在大炕上坐挺了身子。缀儿哪里知道甄媱君在诱话,听她提起,连连点头,瘪嘴道:“三姨娘吓人,那布偶也是吓人,吓得缀儿好几日挨着额赫,才敢睡觉。”似是仍心有余悸。
甄媱君瞥一眼二夫人,将幼童鼻子一刮,温言好语:“小孩子乱说话,三夫人生得又白又好看,怎么会跟那布偶一样吓人,我瞧着缀儿连那布偶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不过信口胡诌,说不定还是诓阿姐的,堂堂一个国公府,华气罩顶,你额祈格也生得似金盔的神人一般,魑魅魍魉见了都得退避三舍,哪里会有什么鬼布偶。”
小孩从来都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是小孩,正要辩解,二夫人已是变了脸色,将缀儿拉过来,谁想兀良合真已是听出些门道,容色亦是跟着不好看,把缀儿唤过来,叫儿子说。
缀儿得了父亲的纵,眼里已没了母亲,绘声绘色,手舞足蹈:“缀儿才不诓人,缀儿是在额赫床底下找到的,布偶长得黑咕隆咚,样子怵人得很,没眼珠子,血盆大嘴,穿了破烂衣衫,肚子上头贴了张纸,上头写的字,缀儿不认得,还插了好几根针,缀儿拔下来时还把手指头刺破了皮儿,乳娘给我吹了好半天才不疼了。”
此话一出,二夫人已是捂了儿子口脸,面上惊慌:“爷,缀儿才多大的孩子,您可千万别把他的一些孩子话当成真的。”
、57洗尘宴斗法
乌兰图雅见她发笑;松了一口气;又是十分好奇;凑过去瞧望;偏偏汉字认不齐全,好些字又是深奥;爬虫一般看得头晕脑花;只好干着急。
甄媱君也不藏掖;将那信笺于半空挥起来一扬;眸子弯弯一眯,:“我就说听了大半耳熟,果真是那个淮安王呢。”乌兰图雅一诧:“哪个淮安王?甚么淮安王?”甄媱君也不与她多说;将那纸笺好生放回;闭了信匣,放回博古架屉子里头,回了榻双手撑沿,腿儿晃了几圈,方是开口:“乌兰图雅,等明日散了衙,咱们去御街那边走一走可好。”
御街恰在三十里街最北路段,正抵上都皇宫,隔着护城壕,不用抵足眺望,便能见着把戎盔肃颜的宫卫与纡朱怀金的办差侍者,街道沿途两侧皆是红瓦高墙,形容峻严,为上都皇亲贵胄的寓所家宅,亦置有别朝来使的驿馆与他部酋首的别厢,再往南行去,方是臣宦官爵与上都百姓的群居杂处之所,如此陈设布局,自然是近直系的捍内之心。
乌兰图雅笑道:“也不怕再与满楚古得家的呼肯碰上了。”赛罕父亲的京都别邸确设在御街之上。
不想见的人在那里,想去见一见的人,此刻也是住在那儿,权衡轻重喜恶,到底还是偏向那一头。甄媱君将鞋蹬了在地,抱了膝儿道:“你说,他怎么就来了呢,怎么就愿意来瓦剌办这吃力难为,还恐怕有性命之虞的差事呢?”虽是朝乌兰图雅说,却又似自语。
乌兰图雅见她今夜举止怪异,说些话也是神叨,道:“呼肯说的他是哪个?莫非是刚刚提的那名淮安王?和硕特家的皇爷王爵,奴知道的不少,却从没听过有个甚么淮安王的,倒是有些像中原名讳,呼肯可是认识这人?”
甄媱君打从由卫昶那边听了这信儿,心头已是揣着几百只鸟在扑棱翅膀,待在那家书上一确认,那鸟儿终是消停了下来,抬起胳臂管子便将乌兰图雅就手勾了过来。
这呼肯虽不是个脸孔淡冷的人,却也不曾时时像今日笑得这样艳璨。乌兰图雅被她揪紧衣领子,凑得面贴面,还不曾来得及发问眼,便听她压低了声:“那人,该就是我的夫君。”
乌兰图雅眼儿一瞪,跳开了两步:“呼肯几时成亲啦?”
甄媱君复把她拽回:“漏了几个字,该是还不曾进一家门的夫君。”
乌兰图雅脑袋转了几圈方是悟醒,呼肯说的那人是有亲事的未婚夫婿。只晓得呼肯家里的老爷子曾在中原大国为官,做到了二品,却没料那边定下的姻亲,竟是个皇室子弟,只甄媱君现下已半个瓦剌人,来去许多年,与那一边根本已无牵扯,从前更半点不曾听她提及,这趟亲事也不晓得还作不作数,况那淮安王,谁晓得是圆是扁,是长是短,只晓得那中原的摄政王已是近了古稀,其子怕年青不到哪里,若是个上了年纪的半老头子也是说不准的,不觉哑然:“倒是稀奇得很,呼肯向来对婚事从不着急,怎的这回倒是对那淮安王这样上心。”
甄媱君敛了笑,隔了一会,才是默默道:“……可,他是我爹爹妈妈给我交代提点下来的啊。”说着语气低坠,停了半会儿,捡了毯被盖了头脸,朝里滚了,贴墙面壁睡去。
寥寥几封书函,是宝贝,连个爹妈留下来不曾打过照面的男人,亦是费精枉神。呼肯哇,你说你不时时念着你家里头人,谁又能信,这心,像是个石头,故意比哪个女子都磨得糙,石头下压着的潺潺绵绵的暗渠,到底又有几个真正瞧得到。乌兰图雅将滑下来的毯子掖好盖牢,捻暗了灯芯,瞧了一眼榻上睡得乱七八糟的甄媱君,方是落了幔出去。
翌日理察院应职,卫昶整天悬着个魂神,一边儿想着那娘亲得是用什么法子套牢甄媱君,另边又是有些心浮气躁,动辄将外座长史唤来问些没头尾的杂事,好容易捱到了快散衙的辰光,提前去了甄媱君那处,却是人去楼空,那偏厅厢格已是收拾得干净齐整,人早已是不见了踪影,这一日的憋气没来涌上来,将日常记录考勤的推官拉来便道:“甄掾佐早退,记一笔,月俸减半。”
这边厢甄媱君连服饰都不及换卸,提前撩步子同乌兰图雅去往御街时,天色都快黑了,不晓得是不是散了些热,连打好几个喷嚏,身子却又是火燥。
质子庭宅名为芥园,置地不过七八亩,修缮的却不比皇宅简陋,还不近前,已能见到遥遥探出影状来的箍头屋脊,金柱大门铜环四开,门墩铸神兽,白阶□之高,侧处后厢设了几道蛮子门,每一扇门前,皆是扈从排伫。
从来高官与巨贾之宅才是为真正意义上的大宅门,熟料这和硕特为彰国势,不落于后,将一所历来收藏别国贵胄的芥园,也是打造成个金堂玉室。乌兰图雅虽是来过御街,却没曾过细见过这质子府,慨道:“果真天威浩荡。”甄媱君却是叹:“倒是个极好的笼子。”
二人摸索了半会儿,却是压根近不了前,不觉天色又黑了一些,乌兰图雅拉扯甄媱君:“呼肯,还是先回罢,休说这园内现下的主人是皇家客人,就算是提前递了帖子,也不定能有个结果,改明儿再叫少爷帮忙,看能不能找上面哪位贵人通融下,再瞧能不能见着。”
甄媱君朝门首角落的停轿所望去,小声道:“你瞧瞧,那里还空着,该是府里头的人出去了,还不曾回来,多守一会儿,兴许能碰到。”乌兰图雅见她铁了心,只好作罢。
又过半个时辰,乌兰图雅已是等得昏昏欲睡,正是头儿连连磕胸,突觉身边人一直,一揉眼,才见前头隐约显出银顶皂帷的四人轿形状,袖管被甄媱君一拎,拉了上前。
那顶银螭绿呢轿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代步工具,前头开路的是两名着曳撒官靴的,一看便是偕同出宫的侍人,两边是随扈,半是拎灯照明,半是提刀佩剑,每被瓦剌皇帝请进去一回,排场倒是不小,行军打仗浩浩汤汤地出入。
人倒是上前,便已然被隔得几丈之遥,压根近不了身前,还隔了十几个人头,阶上便有府中卫士小跑下台,将那轿子围作了圈,掀帘请出。
甄媱君踮脚张望半晌,连个帽子都看不见,骤发急,甩了乌兰图雅,快步上前,走到最外围的边侧角落,顺手扒了一名侍卫,举首去瞻。
那侍卫人高马大,正是全神贯注,只觉项背瘙痒,转首低颈一瞥,见是个还不及自个儿胸口高的矮子在那儿攀高爬低,扯起嗓子便骂叱:“你个小撮鸟——”不等音落,却见这秧鸡仔般的小个子颊儿一挤,泛了两朵圆乎乎的梨涡,像是脸上开了花儿般的好看,袍袖中的两只手儿伸出来,凑握在一齐拜了两下,倒是十分的讨喜,又一开声,原是个妙女郎:“兵卫大哥长得好生威武,往旁边挪一挪,叫我能看进去一点嘛。“
声音竟也是滴滴答答,清脆得不得了。这瓦剌壮汉生吞下脏言诟语,一脸怒容与满腔的脾气已是被这盈笑婉辞磨得干净,细端装束,恐怕是哪名出外办差的内司宫官,再见她一张两窝笑靥衬着的甜娇脸蛋也算看得入眼,便装聋作哑,隔出一条缝,由她去看热闹。
轿中人似是已下来了,只前呼后拥的围得太密,看不清一点轮廓,偶尔透了漏隙,依稀瞧得流动的扎堆人群中一抹靛色袍角绰绰晃晃,由轿门口,一直迤到阶前,再是伸颈子过去,却望不清楚了,但那簇在中央的,还能有谁,必定是他。
甄媱君心头猛敲,极想再跨前一步,瞧清楚他模样,还不曾朝前动几步,前头那侍卫已是发觉,将她领子轻手一揪,甄媱君又是讨饶求恳,那侍卫却再不相让,正是拉扯争执,府门阶上传来声音:“那边是怎么个情形。”正是朝这边发出。
那侍卫将甄媱君就手一推,大声回应:“无事,大人,围观的百姓而已,已是打发走了。”门阶前那宫侍长官听了回应,并无多言。
甄媱君想来却犹是不甘心,又是拢上前,扒开小半,见门口侍卫已朝两边鱼贯散去,前景开朗了许多,看得愈发清晰,那顾从瞻也并不曾即时进去芥园,无奈是背面对了自己,只瞧得到顶束汉玉冠,一袭长直锦裰包裹了一举挺直脊背,身型矫长,立在门口阶上,背着手与方才那宫侍你来我往,对答互通。身边伴了个同为汉服装束的男子,膀缠护腕,腿系护膝,正双手抱臂,侧身相对,半垂头颈,两只眼却是环扫四下,十分的警醒,该是一路护主的中原扈从。
本就看不大清楚那淮安王的模样,这扈从还生得背宽脊壮,不让北人,身型一转一移之间,生生将目标挡去了一半,甄媱君唇儿皮子都要咬了破,只恨不能将那宽肩削去一半的好,眼看着门阶上那人话随时便要说完进门,已是急得生火。
这人发如钢针,半边腮廓由一圈黑黢黢的蓬松髯胡围住,加之体格着实魁厚,暮色中乍乍一看宛如山林中的东北黑瞎子,彪悍得很,虽是粗莽模样,反应却是敏锐得很,不晓得是不是被人作死地盯狠了,循过来一望,穿过几道侍卫肘臂间隙,冷森落在甄媱君身上。
那副头脸偏过来,络腮褶胡挡住大半脸孔,连两条眉毛都像是多时不修剪拔除的杂草,五官更是看不大清,惟见两道眸倒很是亮厉。
还不等甄媱君避开眉眼,那人已是由阶上跨步而下。她左右一望,并无他人,分明直奔自己而来,那黑熊已是拨开几名侍卫,近了身。
这头熊浑然一停,她便觉得地皮一抖,再一抬目,前方一副脸庞,眼大如笼,印堂乌漆,满脸褶胡从颌滚延至鬓,加上现下这凶猛作态,端的是生得气势骇人,不及反应,已是被他欺上前来拎了半截领:“你是哪个?在这儿獐头鼠目地干甚么?”
除去家中那名,甄媱君还不曾跟男子隔得这样近。如今比较起来,那小阿弟不知要温柔多少,这人生得丑陋也就罢了,还恁的粗莽,声音宛如打雷,吐出来一个字便刮来一阵劲风,吹得自个儿眼皮子都快睁不开,活活挤个谄媚之笑,呼一声:“这位大叔,我……”
下一个字还不曾出口,这大黑熊却与方才那侍卫截然不一样,全不吃这一套,手指一紧,甄媱君只觉颈上一截儿被他捏得愈咔咔一响,几只糙指也不晓得是不是刀子做的,利得很,磨刮得皮肤生疼,再用多两分力,连颈骨恨不得都要掐断,亏得不远处一喝,询声传来:“齐四!”正是顾从瞻转过头来发问。
甄媱君觉颈上一松,两条脚掌这才落了地,引颈循声望去,那靛青身影一晃,直直放在眼前,就差一步,便能看清长相,心正是噗咚一响,这名大黑熊却是宽躯一歪,生生挡住甄媱君视野,声音洪亮几能炸了人耳膜:“你究竟是在看甚么!”
甄媱君甫是跳到喉咙口的心,又是坠回原位,总不好说那芥园里头的淮安王正是与自己指过腹的未婚夫婿,正是哑口,这粗鲁大黑熊又是转头扬声:“王爷先行进府罢,小事而已,属下自会处理。”阶上那淮安王倒也不曾多事,撩了袍子,进了芥园,一干人亦是大半跟随入内。
甄媱君见那青袍身影就这么看不到了,已是翻了脸,抡拳便朝前头一堵厚实肉墙上敲去,拳头刚一挨到胸膛,非但不曾将这巨熊移动半毫,自个儿却是朝后震弹回去,幸亏乌兰图雅从后面寻过来,一把揽住,才勉强救甄媱君只觉热气望耳朵根子上直冒,身后如顶着座坚硬岩山,周身不自在,右边那一处的肩儿突地僵紧,竟是半刻也不敢动,只怕不慎跟他撞上了。
兀良合真觉臂弯内这一团儿轻微慢抖,却是尽力自控着,不由大手一合,愈发牢牢圈握了她粉拳,与她一同抱住那管竹杆子,任了鬃毛朝下面落点而去。
一捺一钩,如轻风舞柳,她便随着他腰身晃动。一直一拒,又若力提千钧,她便被他环得愈发的深。他是个武人出身,收力放劲之间,十分自如,并无半分难为,倒是苦了一双臂之内的人,又得随着他在纸上游走往回,又得窝缩了身躯不逾矩,惟觉应付秋闱京考,也比不得此刻紧张。
一如年少时他领着自己书字题词一般,可,这到底已不是小时候了。她已到了云英之龄,莫非他还拿自己当成几年前那个幼学孩童?
正是心如鹿儿活泼乱撞,兀良合真边却凑附于耳:“小媱君,书写之时,须殚虑绝思,凝气静心,摒除杂念。”
她连在写甚么都不晓得了,又哪里来的凝气静心,再待覆于手上的大掌终松弛开去,立时便不留痕地挪出身去,回了座椅,觉后背沁了一身汗,再看那纸上的字,又是一讶,竟是娘亲的闺名。
二人合手下笔,一个心猿意马,一个胆战心惊,那字自然也是好不到哪儿去。奈何甄媱君经这一番下来,哪里还有闲心思去品字论书,将那椅子往后移了一移,垂头耷脸地闷问:“叔叔叫媱君来,是有甚么事?”
兀良合真将那纸张好生摆平,将纸镇细细压了平整,道:“住在同个宅子里,却难得见到你踪影,今日见你这小贵人得了闲空,便特地将你唤来,看看你过得如何。”
甄媱君晓得他是嘲讽自个儿成日不着家,只得讪笑一番:“媱君健在着呢,有劳叔叔挂心。”
兀良合真见她笑得灿绽,目光一定,这脸儿上的黛眉葱鼻,杏眼朱唇,哪一处都似极了那个人,每回看得久了,只当就是那人了,偏就是多了两枚梨涡,唇儿一扬,便能叫他醒回神来,发觉又在痴人做梦,心思紊乱之余,没来由生了些燥意,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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