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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阉伶-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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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抗下两个馒头后,又小打了片刻盹,听到前面擂鼓声,才从临时床铺上爬起来。大狱前一片吵吵声,走出去一看,原是瞧热闹的:这年头还有敲鸣冤鼓的着实稀奇,更稀奇的是敲鼓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李天霸的姐姐,陈水恒的老婆。坊间传言,陈知县的老婆彪悍无比,使得一手的好刀,嫡传于李大屠户的杀猪刀法,那叫看一个犀利,看来传闻属实。
“别凑那个热闹了,那只母老虎早被拉到后堂了!”敢正大光明讨论知县家事的,只有满人阿泰隆,补了一觉,阿泰隆又恢复吊儿郎当,什么也不在乎的做派。摇着桃花扇,戏谑道,“功名累人啊,想讨房妾侍都这么难。天天晚上借口公事,往泔水巷跑,也难怪家里那头寂寞的母老虎会发飙。”
“申时(下午4点)已过,隆少怎么还留在衙门?”杜平安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他比不上阿泰隆有满人身份这块金字招牌,所以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
“等你!”阿泰隆合上折扇,凑到杜平安跟前,低声耳语,样子有些猥琐。
“等我?”杜平安浑身一激灵,不自觉的朝后避了避。
“花红阁玲珑房间摆了桌席面,我请客,就你、我,还有玲珑三人,算是为你践行了!”不容杜平安拒绝,阿泰隆摇着折扇,晃晃悠悠就出了大狱。说实话,杜平安不想去,可男人为事业,总有些应酬,杜平安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
花红阁的对面,杜平复正收拾着小摊头准备歇业回家,想着口袋里满满当当的铜板,杜平复咧了一天的嘴巴都没能合上。
“大哥!”
“平安!我正等你呢,咱们回去好好庆祝一番,大哥还从来没有挣过这么多钱!”杜平复说着,摇着大褂下的口袋,发出“噗噗”铜板摩擦的声响。
“呃——,大哥,你先回去,我还有点事。”杜平安有些为难道。
“什么事?!有麻烦吗?是不是刘五爷的靠山太硬?他们找你麻烦了?!”杜平复紧张的拽着杜平安的手臂,一个劲的追问,他担心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连累了兄弟。
“不是!大哥,你听我说!”杜平安反手抓住杜平复捏成拳头的手掌,温和道,“是阿泰隆请我去喝酒,算是践行酒吧,我不好推辞~~~”
“不是找麻烦的就好!”杜平复松了口气,可一听要去喝花酒,杜平复板着脸,很有那么点长兄如父的味道,严肃道,“平安!你可要把持住,咱们只是普通百姓人家,玩不起那些风花雪月的,最重要的是,邻里闲话能淹死人呐~~~”杜平复心有感触。
想那杜平复与慧娘原是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在两人很小的时候,两家人因为世交,订了娃娃亲,就等着慧娘十六岁下彩礼过门。可惜,慧娘家攀上京城的关系,做起了红顶商人,日子过得风风火火,俨然暨阳城里头数一数二的达官显贵。于是慧娘的爹悔婚了,像许多老套故事情节一样,慧娘顶着家族的压力,毅然决然的嫁给了杜平复。所以“私奔”一词,是小夫妻两人永远难以启齿的伤痛。
“大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杜平安有些无力。
“我不放心!”杜平复固执道,“花红阁里新来的玲珑姑娘,就已经美得那什么了,要是再来几个色艺双绝的花魁,你一个黄花郎,还不得,还不得那什么!”听了大哥杜平复“那什么”的嘀咕,杜平安心里哀鸿遍野,如何使大哥相信自己不是少年郎了,仅仅是美貌,已经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了。
“大哥,实话告诉你吧!”杜平安一本真经的盯着大哥愣愣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我不喜欢裹小脚的女人!”这是杜平安心里话,穿着三寸金莲的小脚是美的,可是脱了鞋袜,那双被裹得畸形扭曲的脚掌,根本谈不上“美”。
“啊!”杜平复震惊的瞪大眼睛,他不敢相信,长着一双大脚的女人,那还是女人吗?!就像上不了炕的男人,那还是男人吗?!
“这下总该放心了吧!”杜平安满意的拍了拍杜平复的肩膀。直到对面的花红阁楼上阿泰隆催促,杜平复还依然沉浸在“大脚女人”带来的震惊之中。
“这,这,到哪里找大脚的女人呢?~~~”杜平复感觉问题比之前更严重了,不要小脚女人,估计在这十里八乡的,找不到一户人家的闺女是大脚的,除非那些个长着金发碧眼的夷人!只是古板的老父亲会同意杜平安娶个夷人当儿媳妇吗?那不娶夷人,难道二弟要打一辈子光棍?!杜平复烦恼的揪了揪身后乌黑粗糙的长辫子。




、9第九章节

花红阁不愧暨阳城里头最热闹的妓寮子,走进花红阁,偌大的大厅里装修奢华,中间舞池里曼妙的女人随歌起舞,迎来送往的女人们个个姿色过人,说话轻柔发嗲,欲拒还迎,是个男人,进了这里都挪不动步子。
“哟,爷是生面孔,第一次来我们花红阁?那您算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的姑娘啊,个个才貌过人,色艺双绝,特别是这伺候人的功夫——”对于“老鸨”这个古老的职业,杜平安早有耳闻。如今一见,还真如八点档的古装剧里头演的一样,胖滚滚的身材,面盆般大的肉脸上,长着一双见钱眼开的势利眼。
“我找阿泰隆!”杜平安躲过老鸨的狼爪,只觉得周围的莺莺燕燕,混合着刺鼻的胭脂水粉的味道,令杜平安的鼻子相当不舒服,痒痒的,还总想打喷嚏。
“您一定是隆少口中的杜少!您是稀客,请跟来!”老鸨摇着肥臀,将杜平安引上楼。楼上的房间清幽雅致,倒是有几分情调。尚未走进“梅雨轩”,便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咚咚如泉水滴答般清脆的琴音。
推门走进去,幽幽的安息香,清新宜人。房间不大,却绫罗绸缎装饰,到处都透着股柔情的暧昧。玲珑端坐于上,一把古琴在她手里似乎有了情,浓的化不开。在座的阿泰隆一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玲珑曼妙的身体,似乎随时有可能化身成狼,飞扑上去。
阿泰隆的对面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约莫二十出头的男人。一个,杜平安认识,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堂兄”杜平义;另外一个,面生的紧,只是眉宇之间与大嫂慧娘有三成相似。此时二人痴迷的盯着抚琴的玲珑,在看到阿泰隆色迷迷的表情时,都面露不屑。
杜平安悄悄走进雅间,在最下首的角落里找了一个座,直到一曲终结,阿泰隆才发现杜平安的存在。
“杜少,你怎么坐在那!今天这局可是特意为你践行!”阿泰隆俨然这间的男主人,招呼杜平安坐到自己的下首。才貌一绝的玲珑居然不以为意,反而传唤自己的贴身伺婢斟酒,一副夫唱妇随的甜蜜恩爱样子。
“有辱斯文!”杜平安刚刚落座,对面的陌生男子愠怒的站起身。
“张公子可是嫌恶奴家照顾不周?”见男子要拂袖而去,玲珑凄苦着脸,垂泪自责道。那般楚楚可怜的样子,跟早晨的艳丽风情,简直判若两人。
“玲珑姑娘莫要误会!”男子连忙抚慰佳人,见美人疑惑的盯着自己寻求解释。男子怨恨的转向一旁小酌的杜平安,道,“我只是不屑与他同席共饮!”说完,朝着杜平安狠狠甩下袖口。对于张姓男人的怒火,杜平安处之泰然。
“张公子莫不是与杜捕头有什么误会?”玲珑睁着大大的水眸,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姓张的男子顿时感觉心头一痛,皱着眉毛,解释道,“没有什么误会!他们一家皆是贼尔!”此话一出,杜平安知道这位“张公子”是谁了,心火也被此人撩拨的“蹭蹭”往头上冒。被人指着鼻子骂“贼”,是可忍孰不可忍!
“出尔反尔,小人肚肠!嫌贫爱富,市侩行径!出口成脏,门风败坏!”论骂人,张姓男子是个读书人,如何说的过商场摸爬滚打一辈子的杜平安。只一句话便让张姓男子气得浑身哆嗦,执着扇子,指着杜平安的鼻子,“你!你!你!”了大半天,愣是无言以对。
“普德兄,咱们还是先走吧!”杜平义拉住张普德的手腕,将他强行拉出雅间,临出门,杜平义朝首座的玲珑,抱拳赔礼道,“姑娘莫怪,改日再来聆听姑娘妙音。”
“慢走,不送!”没等人走出房门,阿泰隆便轻蔑的说道。
“哼!小人嘴脸!小人嘴脸!”走出去老远,杜平安还能听到张普德的怒骂声。
“以后别让这些虚伪之人踏进梅雨轩!”阿泰隆败兴的灌了一杯酒,却不想,说着无心,听着有意,玲珑嘤嘤啼啼的哭出声来。委屈的自怜自哀道,“奴家只是个卑微的官奴,命运尚不可知,如何指挥得了旁人!嘤嘤嘤嘤~~~”女人一哭,男人就乱了方寸。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阿泰隆连忙起身,又是递丝帕,又是柔声抚慰,见女人渐渐止住了抽泣,一把将之揽于怀中,旁若无人的一番温存之后,阿泰隆拧着眉毛决绝的说道,“再等些时日,我便以正妻无所出为由,将你正式娶过门!”
“嗯!”玲珑感动的将丰满的身体贴近阿泰隆瘦弱的胸膛,美得阿泰隆一阵目眩神迷,要不是杜平安在坐,恐怕早已经飞扑温柔乡,翻云覆雨了。
“泔水巷的那一位,你打算怎么处理呀?!”玲珑青葱白玉般的手指轻点阿泰隆的胸膛,撅着嘴,像个身陷爱情陷阱,又爱吃醋的小女生般调皮道,“要不,爷也一并收回房!玲珑愿效娥皇女英,共侍一夫。。。。。。”
“哪能!有了玲珑,便是西施再世,爷我也不会再多瞧她一眼!”见玲珑吃醋,阿泰隆信誓旦旦的举掌,对天盟誓。大约都是些“此生此世,独爱你一个”之类肉麻兮兮的情话。饱暖思□,对于还在温饱问题上挣扎的杜平安来说,眼前风骚多情的玲珑,还比不上这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哦,对了!”阿泰隆似乎想到什么要紧的事情,强按腹部的燥热,提醒杜平安道,“这次押解的囚徒名叫施培君,原是江南学政司的五品学政司大人,只因同情康有为等人,被下大狱。此人在清流里很受追捧,所以这一路上,你得格外小心才是!”
“维护新政的?难道有人劫狱?”不会有危险吧?押解这样的人进江宁府受审,杜平安担心自己会被进步人士唾弃,他可不想遗臭万年。
“劫狱?!”阿泰隆似乎听到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英雄类的传记看多了吧!历朝历代有几个不怕死的敢提着全族的脑袋去干这大逆不道的事!”面对阿泰隆的讥笑,杜平安顿觉面上无光:荒诞历史剧看得多了,以为劫狱是家常便饭的事,却忘记了古代森严的刑法。
“你要注意,这一路上切莫与此人有过多的交流!”阿泰隆的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这是为何?”杜平安不解。
“蛊惑,煽动,臆想,是这些人最为擅长的。就是我听了,都想把咱们大清老祖宗的命给革了,建立那个什么新的君宪制度。”阿泰隆想到之前审讯时,自己心里忽闪出的“同情心”,对这叫施培君的人,更是忌惮万分。
“我明白!”这时代,没有人比杜平安更清楚,变革是拯救这个时代的必然。然而这些变革之人所设想的还不够大胆,扶植一个连“乾坤独断”都做不到的小皇帝,变革不异于痴人说梦!
“明白就好~~~”阿泰隆抚摸着怀里玲珑柔滑的肌肤,只觉腹部的燥热再一次翻江倒海起来。见一双不老实的手,已经伸进女人雪白丰腴的胸前,对面的杜平安心中无奈的叹息:这家伙不会是想玩“乱交—派对”吧!
“隆少,不如您先忙着,我这肚子着实饿得紧。”杜平安一手按着腹部,事有凑巧,这时候杜平安的肚子像雷鸣一般“咕噜噜”响起,杜平安颇有些难为情的皱眉。
“哈哈哈~~~,杜少,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阿泰隆猴急的拥着满脸羞涩的玲珑走进后房,很快里面传来嘤嘤的娇喘声。杜平安不无恶意的想着,阿泰隆有那么强悍?!八成是这女人取悦的功夫炉火纯青吧。
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可惜独饮,太过可惜。不知道古代有没有打包这一说,杜平安边想着,边将一整只烧鹅和几样小菜一并装进盆子里,揣上一坛好酒,就往雅间外走去。迎面撞上势利眼的“老鸨”。
“杜公子,您这是?!”老鸨的眯眯眼盯着杜平安手里的酒菜,鄙夷的神情已然显露无疑。
“我衙门里还有点事,伺候好阿泰隆,有你的好处!”杜平安颐指气使一番,便底气十足的拎着酒菜从老鸨身旁走过。老鸨哈着腰,腆着肉呼呼的大饼脸,殷勤一路尾随,道,“您慢走!欢迎爷下次光临!”
走出花红阁,便瞧见大哥杜平复正站在拐角处等着。
“大哥!怎么还不回去?”
“我不放心你!”杜平复见杜平安没呆多久就出来,显得十分高兴。挑起笼屉,兴冲冲往家走。农历十一月的晚上,天气阴寒,此时已经呵气成霜,没想到大哥杜平复抛下一家老小,在这里等自己,杜平安心中一阵温暖。
很久很久以前,加班至深夜,面对一室的清冷,那种孤寂与失落,无法用言语形容。而这一世,他拥有了,所以倍感珍惜。
“你——,你今天遇见张大哥了?”挑着笼屉走在前头的杜平复语气有些低落,虽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想见,他心里一定非常的苦涩。
“你是说张普德!”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是杜平安不喜欢大哥的这位娘家舅兄。有着这个时代读书人特有的倨傲,满脑子“八股科举”,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不谈实政,只谈风花雪月,如此“君子”,于家于国,一废物尔!
“应该是张大人才是~~~”杜平复心里不是滋味,有愧疚,亦有怨恨。原本是两小无猜,天作之合,却偏偏棒打鸳鸯散。累得慧娘受人耻笑,又要顾及夫家的颜面。杜敏秀已经五岁了,整整五年,慧娘没有回过一次娘家。
“那又如何,他就是内阁总理大臣,于你、于慧娘、于孩子,又有何干系!”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这一生,找一个爱自己,而自己又喜欢的,何其幸运!
“光棍言论!”杜平复笑骂,许是想到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杜平复的心情好转,脚下的步伐加快,恨不能马上飞回到娇妻爱儿的身边。
“你看到他了?”杜平安问。
“恩!打算给他捎带些吃食,但是咱们小门小户的东西,他不稀罕。”杜平复的语气平静。
“那是他没有口福!杜平义与张普德关系不错?”杜平安随口问道。
“你忘记啦!你们三个曾经同窗十年,关系自然亲厚。在我们永丰巷,你们三儿是最出息的读书郎,同进同出,俨然是是亲兄弟!可惜——”杜平复叹息的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杜平安是三个人中家境最贫寒的,用未来的话说,这年代出人头地靠的是“拼爹”。杜平安没有显赫富足的家世,自然在以后乡试中处处受挫。如此曾经的三少年便越走越远,杜平安心中的自卑像毒瘤一样吞噬着他的良知,直到最后,现在的杜平安来了。




、10第十章节

刚看到杜家小院里跳跃的烛光忽明忽暗,两个小娃娃便兴奋的朝这边跑来,“爹爹!爹爹!抱抱~~~”二岁的敏行张开细弱的双臂朝杜平复飞奔而来。
杜平安抢先一步,将两个孩子拥在怀里。敏秀挣扎着想下来,敏行直接撅起嘴巴,想喊“娘娘,怕怕”。杜平安摇着手里香气四溢的烧鹅,诱惑道,“想不想吃?想吃就亲叔叔一口!”杜平安将烧鹅在两个孩子眼前晃了一圈。馋得两个孩子口水泛滥,一个劲的吞咽着。
“啪嗒!”“叔叔,吃吃!”敏行想也没想,便在杜平安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敏秀是小女孩矜持多了,搓着手指头,低着脑袋,就是不敢瞧杜平安。
杜平安将孩子抱进院子,大嫂慧娘急忙从厨房间出来,帮忙卸下笼屉,老父亲杜金贵坐在屋檐下吸着旱烟。
将带回来的烧鹅和几样小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就着跳跃的烛光,一家老小围着桌子团团坐下。老父亲杜金贵显示一家之主的威严,气哼哼道,“刚攒了几个铜子儿,就心里痒痒,不知道持家的辛苦!这马上敏行就到了启蒙的年纪!你明天还要去江宁——”
“爹,酒和菜是衙门里剩下来的,没人动过筷子。”杜平安以为这样,老父亲能够不追究酒菜的来历。不曾想,杜金贵别过头去,冷哼一声,显然是不相信杜平安说的话。
“爹!您今天是没瞧见,平安一拳就把刘五爷打得满地找牙,那刘五爷愣是连哼都不敢哼,邻里街坊的哪一个不拍手称快!”杜平复刚执起筷子,便滔滔不绝讲起弟弟杜平安的英勇事迹,脸上的自豪神情,显露无疑。
“哼!”本就不快的杜金贵,此时脸色更差,重重放下手里的旱烟,一时燃烧的烟草火星四溅。气哼哼道,“那刘五爷一个地痞流氓,怎么可能在这暨阳城里头横行!那是因为他背后有人!你动了他,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爹,平安与阿泰家的小少爷极熟——”杜平复不服气,弱弱的顶了一句。没想到老实巴交的杜金贵,扬起手里的烟杆,照着杜平复的脑门就下去了,“糊涂!人家凭什么庇佑平安?!那是他在跟李天霸较量,平安只不过是枚棋子!一只被猫耍的老鼠!”
杜平安没有想到,看似木讷,从不多言的杜金贵有如此见地,不觉怔怔的望着盛怒之下的老父亲。杜平复低垂着头,再也不敢吭声,父权至上,“子从父”乃人伦大道。两个小奶娃娃虽嘴馋香喷喷的烧鹅,这个时候也被慧娘抱进房间,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三人,相对无言。
“爹年轻的时候在江宁府做过三年的刽子手~~~”杜金贵幽幽的说道,抓起石桌上的一坛酒,倒进海碗里,猛灌了一口,许是很久没碰过酒精,杜金贵被辛辣的白酒刺得直咳嗽。一旁的杜平安赶忙轻拍老父亲的背脊,却被杜金贵挡了回去。
“爹——,您从没说过,您当过——”杜金贵的话给杜平复带来不小的震惊。就是做梦,杜平复也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那些人彪悍强壮,凶残冷血,与自己父亲的孱弱慈祥简直有着天壤之别!
“那年,朝廷抓壮丁,爹带着简单的行李离家出走。一路北上,想去江宁混出个衣锦还乡。那时候年轻,什么也不懂,结果寒冬腊月天里就病倒在大马路上。要不是桂芬——”一海碗白酒下肚,杜金贵黝黑皱巴的脸颊发红,眼睛也变得朦胧起来,继续说道,“也就是你们的娘把我从雪地里拖回来,整整三天三夜,没日没夜的照顾,才捡回我这条命。”
“那后来呢?”杜平复赶紧追问。娘亲死的时候,杜平安还在襁褓之内,而杜平复自己也才刚刚四岁,对于娘亲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
“后来——,后来爹,就跟着老丈人,也就是你们的外公做起了行刑人的行当。你娘不想他肚子里的孩子也跟着受这‘刽子手’的名声,爹带着你们身怀六甲的娘亲回了老家暨阳县。这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岳丈他老人家恐怕早已~~~”
“爹,您为什么不把外公他老人家也一并接来呢?”杜平复问道。
“做了一辈子行刑人,血煞太凶,他不想连累自己尚未出生的外孙!如果知道——,桂芳如此命薄,当初就不该留下他老人家。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再也没回去瞧过他老人家~~~”杜金贵苦涩的摇了摇头,一双混浊的眼睛早已老泪纵横。
“外公还有儿女吗?”杜平安问道。
“有一个儿子,一个义女,可惜,哎~~~”杜金贵摇头叹息,端起桌上海碗,仰头灌下。努力睁大惺忪的醉眼,杜金贵一把抓住杜平安的肩膀,叮嘱道,“这次去江宁,替你爹和娘亲,好好尽尽孝道。如果人不在了,就——,就算了吧——”话音刚落,老父亲杜金贵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
杜平安一把扶住,听着耳边粗重的喘息声,杜平安缓缓说道,“爹,您放心吧,我会的。”将老父亲搀扶进房间躺下,一家人围着石桌默默的吃起了晚饭,其间的气氛,充满离别的忧伤,这是杜平安最不喜欢的。
这一夜,在酒精的催眠下,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有自己的,也有“杜平安”的,总算挨到雄鸡报晓,杜平安拖着疲倦的身体爬起来。从院子的深井中打来凉水,洗了一把脸,混沌不清的大脑才幽幽转醒。
“平安!这些你带上,路上照顾好自己,要尽量挑人多的地方走。看到那些拿着‘长矛’的绿眼金发‘鬼’要躲得远远的,千万别参和什么变法,那是要杀头罪,巴拉巴拉巴拉~~~”杜平复将一个大包裹交到杜平安手里,便开始滔滔不绝的叮嘱着,大到为人处世,小到穿衣住行,事无巨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交代。
“大哥!这些不需要,一路上有驿站,自有休息的地方。”杜平安掂掂手里硕大的包裹,起码有五十多斤,就是乘坐长途大巴,背上这么多行李也够累人的。何况现在,连个代步的工具也没有。
“那这些总要带上,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说着杜平复就将一个黑乎乎的口袋塞进杜平安的怀里,沉甸甸的冷硬,杜平安知道那是大哥积攒的铜板。
“这些也不需要!我有!”杜平安将黑色口袋还给杜平复,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袖口,发出“哐啷哐啷”银子碰撞的声响。
“那这些你一定要捎上,路上留着垫吧垫吧!”杜平安伸手接过,还热乎的包裹里散发出淡淡芝麻的香甜。杜平安挎上包裹走出院门,回头见老父亲杜金贵的房门依然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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