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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还乱-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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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慕仁冷笑一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真是可笑!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种懦夫德行,否则我现在就让你死一次。”
沈嘉礼强忍厌恶与恐惧,大着胆子反驳道:“伯父,如果他们真的动了手,那死的人是我!我不可能不怕!”
段慕仁横了他一眼,脸上忽然现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怕了?所以就来找我了?怕死,不怕我?”
沈嘉礼见他气色不善,心头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一般,立刻就战战兢兢的畏缩起来:“伯父……这是不能够相提并论的。”
段慕仁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泰山似的镇在椅子上,眼角处的深浅皱纹中都隐藏着杀气:“听说你从马天龙那里要走一个年轻副官,还找房子把他养了起来?”
沈嘉礼愣了一下,随即一点头:“是的,有这回事。”
段慕仁冷笑一声:“不错,你还有胆承认。”
沈嘉礼莫名其妙的望向段慕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没胆。他自掏腰包养了个情人,放到哪里都不算错——除非是因为那情人来自马天龙的麾下。
段慕仁看了他的神情,猜出他的心事,不禁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背着我私自做出这种事情,你还有脸装傻?”
沈嘉礼瑟缩了一下,隐约明白了段慕仁的用意,却也心头火起,气的用力握住了手杖,咬牙低声说道:“伯父,你拿我取乐,我也认了;可你现在连我的私事也要干涉吗?”
段慕仁轻蔑而凶恶的反问道:“私事?你连身家性命都是我的,哪里还有什么私事?”
沈嘉礼无言以对,挣扎着站起来,他转身便想走。可段慕仁当然不允许他这样嚣张!
对于段慕仁的所作所为,沈嘉礼完全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即便被人按在床上扒了衣服,也毫不反抗。而段慕仁看了他这个麻木不仁的态度,十分恼火,竟是取下口中的烟卷,用那通红的烟头蹭上了沈嘉礼的下身。
沈嘉礼当即疼的惨叫起来,一跃而起就要挣扎下床;而段慕仁看他总算是有了活气,索性抄起枕头捂住了他的头脸,同时将那半熄的烟头用力按到了他的命根子上!
枕头下面的沈嘉礼呜呜哭叫出声,身体则像活鱼一般扭动颤抖,两只手也摸索着去向段慕仁乱推乱打。段慕仁单手攥住他两只腕子,随即抬起枕头丢到一旁,就见沈嘉礼面目变色,嘴角抽搐,眼中已然流出了泪水。
沈嘉礼实在是疼的受不了了,忍无可忍的哭了一场。
他大张了双腿,下身那里丝毫不敢乱动,可饶是如此,钻心剧痛还是向上一直刺进他的脑子里去。段慕仁扶他坐了起来,又将他那上半身搂抱在了怀里。
他早就看出沈嘉礼是个软蛋,只有打人的脾气,没有挨打的本事。不过软蛋毕竟是个体面的人,对外也相当的富有尊严。这样的一个人如今纯粹是因为疼痛而哭的抽抽搭搭,看起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手掌抚摸过对方那赤|裸的胸膛与腹部,他忽然来了兴致。
沈嘉礼,因为简直没法再穿上裤子,所以这晚留在了段宅过夜。
他那下身起了一串燎泡,被段慕仁毫不怜惜的用小刀子挑破,然后涂抹上了些许烫伤药膏。在这治疗期间,段慕仁一直在有意无意的玩弄着那根器官,让沈嘉礼再一次疼了个死去活来。
他吃不下晚饭,虚弱的仰卧在床上,腿上那尚未彻底痊愈的伤势发作起来,钝刀子割肉似的作痛。这个时候,他是分外的想念沈子淳,想念这孩子的温柔善良。
可是陪在他身边的,乃是段慕仁。
段慕仁揉搓他,亲吻他,用粗糙的下巴去蹭他的面颊,把舌头伸到他的口中搅动。沈嘉礼木然的承受了片刻,忽然扭开头,低声说道:“你今天没有给我酒。”
段慕仁在他的嘴唇上吮吸了一下,随即答道:“你应该清醒一点了。”
沈嘉礼闭上了眼睛:“我毕竟喊你一声伯父,你不该这样折磨我。”
段慕仁将手摸到他的胸前,拈住一点轻轻的拉扯,又对他的眼睛吹了一口热气:“老实一点,守好本分,我自然会让你过几天好日子。”
翌日中午,沈嘉礼一步一顿的,离开了段宅。
他悲愤难言,如丧考妣一般直奔了小公馆去。他想自己恐怕是要留不住田瑞宝了——那么可爱的田宝贝儿,他有时候简直想要吃糖似的吃了对方。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要去快速将田瑞宝平平安安的送出北平。两人好了一场,他总不能让人家白白的伏低做小。他平时很忙,总没时间带田瑞宝出门游玩,这回就全用钱财来做一点补偿吧!
人还在汽车里,他就从身上摸出了支票本子。钱在他那里一贯是只进不出,从来不知道慷慨为何物;然而此刻他拧开钢笔迟疑了一下,决定大方一次,送给田瑞宝两万块钱。
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难得的动了一次心,总不能就只值两万块钱。十万吧,他想,十万块钱,够田宝贝儿去天津买房子置地了。
十万块钱的支票叠好了,被他整整齐齐的塞进裤兜。汽车拐进胡同里,眼看着前方就是他的金屋了,然而汽车夫忽然惊叫一声,一脚踩了刹车:“局座,您瞧,咱的大门上贴了封条!”
而与此同时,往日负责保家护院的便衣们从巷子角落里窜了出来,围住汽车七嘴八舌的各说各话。沈嘉礼推开车门,将那条好腿先伸出去踏在了地面上,然后就气急败坏的问道:“谁干的?”
有人连忙答道:“日本宪兵!刚才来的,说田先生反日,把人押走了,房子里面的家具也给砸了。我们想拦,结果他们真开枪——正要给您报信去呢,您就到了。”
沈嘉礼听到这里,立刻收回他那条好腿,随后“砰”的一关车门:“去宪兵司令部!”
没等沈嘉礼赶到宪兵司令部,田瑞宝的脑袋已经被挂上了牌楼。
沈嘉礼站在牌楼下,仰头去看田瑞宝的人头。田宝贝儿,活着的时候那么漂亮,现在死了,也不凄厉可怕。他那一双美丽的眼睛紧闭着,曾经红润的、会吐出无数甜言蜜语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青白发灰,因为皮肤下面是一点血液也没有了。
沈嘉礼怔怔的仰望了片刻,第一次发现自己是这样的深爱着田瑞宝。在层层保镖的围绕下,他下意识的抬手捂住嘴,然后“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众人没见过局长嚎啕,这时看他像个疯子似的蹲下去连连的抽泣,像要呕吐似的发出哽咽声音,就手足无措,不敢上前。还是有个年纪大些的,比较老成,敢于去搀扶起沈嘉礼,一边喃喃的说着“局座节哀”,一边将他送回车内。沈嘉礼的身心一起剧痛,眼前甚至黑了一阵,让他怀疑自己是要力不能支了。
沈嘉礼没有去向段慕仁讨要说法,因为知道绝讨不到好果子吃。
他从垃圾堆里找回了田瑞宝的身体,命人把那个脑袋缝回了腔子上。身首异处的田瑞宝被行家收拾了一番,又穿了上好的装裹衣裳,瞧着倒也像个整人似的。
沈嘉礼给他买了一口金丝楠的好棺材,大办丧事,僧道轮着番的念经,比那一般人家发送老太爷还要隆重。出殡那天,所过之处皆是白幡飘扬、纸钱飞舞,引得闲人纷纷出来看稀罕。
田瑞宝刚一入土,段慕仁的秘书就向沈嘉礼打去了电话,因为一点小小杂事,疾言厉色的将他申饬了一顿。
沈嘉礼不同秘书争吵,放下电话后寻了个由头,把特务科的科长给一撸到底了。
特务科的科长,位置重要,乃是段慕仁部下的人马。
段慕仁亲自发出命令,让沈嘉礼到他家里去一趟。
沈嘉礼托病,不去。
好孩子
幸福次郎一来沈宅吃饭,沈子淳就躲进书房里去消磨光阴。
幸福次郎是个很馋的人,而且吝啬,家里连个老妈子都舍不得雇用,烹饪饮食一事,全拜托他夫人一双妙手。他长年累月的吃不到好饭,故而削尖了脑袋在外找饭局,恨不能每晚与沈嘉礼同车回家,吃饱喝足之后再告辞离去。
沈嘉礼供给着他的饮食,晚餐常常是边谈边吃。这天傍晚,在幸福次郎吃的正酣之时,沈嘉礼长叹一声:“幸福先生,这一盘肘子炖得很烂,你多吃些。一会儿让厨子再做一份,你请带回去作为夜宵吧!”
幸福次郎听闻此言,十分乐意,并不怕自己午夜吃肉,会落得肠胃不适。
沈嘉礼又道:“幸福先生,你我如今这样相对谈笑,感觉真是清静快乐。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北平生活多久,所以对于这样的时光,是格外的珍惜呀!”
幸福次郎满嘴流油的停了筷子:“哦?难道沈局长另有打算么?”
沈嘉礼摇头叹息道:“我有什么资格去打算?还不是人家来摆布我?”
幸福次郎明白过来,连连摆手:“唉,不至于,不至于。”
沈嘉礼苦笑一声:“怎么不至于?我看他本打算回天津的,但是现在主意也变了——眼界更高喽!”
幸福次郎听他提起了段慕仁,不禁翻了个白眼,想起了段慕仁的亲信顾问菊山直人。
幸福次郎对菊山直人,几乎是有些恨。当年在天津建立治安维持会时,他明明是个主将,不想还未等到享受胜利果实,就被菊山直人将权力夺走大半。要不是他哥哥幸福太郎远在满洲,不能赶来应援,他非得找机会痛揍菊山直人一顿不可!
菊山直人这人比较有城府,旁人不知道他对幸福次郎的态度——反正他总是一团和气,很少得罪人。
“家兄很快就要被调来北平了。”幸福次郎踌躇满志的告诉沈嘉礼:“你是我的好朋友,你不要怕。”
沈嘉礼送走了酒足饭饱的幸福次郎,然后独自坐在院中的凉棚下,捧着一杯茶沉沉的思索。良久之后,他并没有得到高妙的主意,便悻悻的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起身瘸着一条腿回房去了。
沈嘉礼四处寻找沈子淳,最后终于从书房中把他拽了出来。
书房里有蚊子,在沈子淳的脖子上咬出一个红肿大包。沈嘉礼皱着眉头问他:“吃饭没有?”不等他回答又问:“傻子,怎么不点蚊香?要喂蚊子吗?”
沈子淳觉得自己和他没话讲,又不敢一言不发,只得是喃喃的答道:“吃了。”
沈嘉礼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忽然笑了一下:“嗳,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是不是因为我让日本人来家里吃晚饭?”
沈子淳摇摇头,也勉强的露出微笑:“不是的,我才没有不高兴。”
沈嘉礼又抬手去摸他的额头:“嗬,这么多汗,快洗澡去!”
沈子淳像得了大赦一般,立刻就向房内浴室走去。
沈子淳沉在一缸凉水中,心不在焉的揉搓着头上的香皂泡沫。
他心神涣散,身体是在此处,灵魂却在了彼处。
时光倒流,他回到了最初爱上三叔的时刻。其实那时的三叔就已经偏于暴戾,不过他却是毫无察觉,笼统的只认为对方好,不好也好。
那时候,他还小哪!
两年多过去了,他现在也仍旧不算大,至少是还没有成年。他总记得自己十四岁时对三叔的迷恋,所以在那迷恋退却之时,便会格外的迷茫恐慌。
他以为爱情是一辈子的事,他既然爱上了三叔,就永生不会变心。
可是现在,他总是忍不住以一种客观的眼光去看待沈嘉礼,越看越感到不可思议——他这三叔,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沈子淳很自责,觉得自己是个负心薄幸的人。自己很坏,因为不像先前那样爱三叔了——偶尔甚至还想躲开三叔的关怀与抚摸。
他希望三叔对自己严厉暴躁起来,打自己骂自己,让自己跪在院子里晒毒太阳,这样自己还有一点怨恨三叔的理由;然而他越是郁郁寡欢,沈嘉礼对他越是温柔有加。他认为自己坏了良心,可是想到真的要和三叔无穷无尽的一直过下去,又感到了无比的绝望。
于是,他屏住呼吸沉入水底,颇想自溺而死,也算对得起三叔。
沈嘉礼也察觉到了沈子淳近来的异样,起初还没太当回事,时日一久,他留心在意起来,结果就隐隐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留来留去结怨仇。沈子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沈嘉礼的心渐渐冷下去——他不傻,他也是从十几岁的青春年华走过来的。少年人的心事与性情,他完全了解。
他没想过自己对沈子淳所抱有的感情,只是将“过继”一事拿出来老话重提。沈子淳不笑强笑的敷衍着他,那种生涩的做作落在他眼中,让他感到了一阵阵心酸。
在这年的十月,沈嘉礼接到了沈嘉义的电报,说是请他抽空回天津一趟,因为家里的二小姐已然订婚,快要举行结婚典礼了。
沈嘉礼很惊讶,带着沈子淳便匆匆离开了北平。下火车后,他直接就去了二哥家中,正巧这一家人欢聚一堂,正在热火朝天的商议婚礼细节。见他来了,众人立刻表示热烈欢迎,二嫂张罗着茶与点心,又把小孩子们撵开,把沙发腾给沈家两兄弟坐。主角沈二小姐含羞带笑的见过三叔,也不多说,扭头就又回了楼上闺房。
沈嘉礼见了这个情景,也就不好说那些扫兴的话,只问:“淑仪才多大?小淳还没动静呢,她就先要结婚了?”
沈嘉义目前已经对长子毫无兴趣了,故而很干脆的一晃头:“等老大?那得把下面这些小姐全等成老姑娘!再说现在这个世道,这些事情全凭自愿,他们男女两方愿意,我还有什么可说?”说完他向三弟凑近了一些,露着白牙笑问道:“哎,老三,你看看我,像不像岳父老泰山?”
沈嘉礼看了他一眼,懒得评价,直入正题:“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嘉义从茶几上拿起一只牛皮纸糊的信封,一边将手伸进去掏摸,一边笑道:“是个日本人!”
沈嘉礼立刻大吃一惊。
沈嘉义这时从信封里掏摸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沈嘉礼看:“喏,就是这个模样的,开着一家大商号,哈哈,倒是不穷。”
沈嘉礼接过照片一瞧,只见黑色背景中站着一个西装打扮的苍白小人儿,面貌算得上端正清秀,只是身材似乎偏于矮小,两条腿又有些罗圈,膝盖间简直能钻过一条瘦狗去。
沈嘉礼转向沈嘉义,欲言又止,然而最后还是发出了声音:“这人多大岁数了?能有多高?”
沈嘉义没心没肺的答道:“不到三十,比你要矮大半个头吧!”
沈嘉礼一听这话,当即就把照片扔回了茶几,气哼哼的说道:“比我矮了大半个头?那成什么了?还能看吗?”
沈嘉义并不是白痴,所以听了这话,就很无聊的嗤笑了一声,也有些惭愧:“那……反正孩子愿意,我是不管。”
然后他岔开话题:“老三,听说你在北平让刺客打了一枪,疼不疼?”
沈嘉礼听了这样无知的问话,气的骤然提高了声音:“在你腿上钻个洞,肉都打飞了,你说疼不疼?!”
沈嘉义讪讪的笑道:“那肯定是疼。”然后又去搂抱沈嘉礼:“可怜的小不点儿!”
沈嘉礼懒得和他废话,开始提起过继事宜。
沈嘉义的态度很明确:“随便,我才不管!”
沈嘉义得了个日本女婿,有些羞愧,也有些得意。羞愧与得意相抵消,他只剩下了个看热闹的心思——婚礼,多么大的热闹啊!
想到热闹,他不禁愉快起来,拉扯着沈嘉礼胡闹不止。沈嘉礼回头去找沈子淳,结果发现这孩子已经无影无踪。
婚礼如期举行。因为联姻两方都是体面人家,所以连报馆记者都赶了来,专门报道这一场“中日联合”的仪式。沈嘉礼看到了侄女婿的真身——简直就是一枚穿了燕尾服的小豆子!衬托之下,他的二侄女真是堪称美艳不可方物了。
沈嘉礼觉得很难受,虽然他对于这个二侄女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姑娘,总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完她一生一世的事业。
可是现在二侄女落进了日本豆子的手里,日本豆子还是个罗圈腿。
婚礼结束后,沈嘉礼在二哥家又停留了一天,见已然无事,便打算返回北平。不想沈子淳忽然很扭捏的对他说道:“三叔,这次……我想留在家里住几天。”
然后他困窘的微笑,画蛇添足的又补充道:“好久没回来了……”
沈嘉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完了!”
可他也没有流露出愤怒或不安的情绪来,只若无其事的笑道:“当然可以,留在家里别闲着,帮你妈做点事情。如果住的腻了,就自己再回北平去。从火车站到三叔家里,这条路线你走了许多次,不会忘记吧?”
沈子淳垂下眼帘,沉重的摇头:“不会忘。”
沈嘉礼本来是还有话说,但是心乱如麻,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其实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小淳才多大啊,还是个小崽子呢!小崽子懂得什么叫做感情?小崽子只是好奇罢了!
仰望着高高大大的沈子淳,沈嘉礼悲怆的又笑了笑。双方都好像是心知肚明一样,然而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沈嘉礼最后抬手拍了拍沈子淳的手臂,低声说道:“好孩子。”
他的生活
沈嘉礼回到北平。
汽车夫小梁这些时日一直在天津沈宅中赋闲,如今也跟他一起前去北平。沈嘉礼当然是没指望着用他去开汽车,只是小梁先前最爱和沈子淳在一起玩耍,如今把他养在前院干点杂活,沈嘉礼每天进门时见到这小子,就感觉沈子淳仿佛还在家里一样。
沈嘉礼很想念沈子淳。
往日这孩子不吵不闹的,总像是虽有如无;然而如今当真是“无”了,沈嘉礼也说不出那是怎样的一种寂寞——他坐在方正洁净的大四合院里,只觉得周遭天苍苍、野茫茫,浩浩荡荡的大风从北向南掠地而来,将一切都席卷走了。
但是他得咬牙挺住,他不能再为自己制造出一个沈子靖了。
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有时下意识的就要往身边去摸。沈子淳的睡相很豪迈,伸胳膊踢腿的,胳膊腿儿又都很长。他总觉着床不够大,所以就得迷迷糊糊的把对方那四肢收拢起来,摆成一个顺顺溜溜的大个子男孩。
现在床够宽敞了,因为大个子男孩回家去了。
沈嘉礼闹起了失眠,可是身边连个暖床的田宝贝儿都没有。他打开电灯倚着床头坐了,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把心思转到了仕途上面去。
仕途凶险,他思来想去的,越发是无法入睡了。
如此没过几天,天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冯冠英犯了“通共”的大罪,连老子带儿子一起下了大狱,家也被日本人抄了个一干二净。
沈嘉礼听闻此言,吓了一跳,没想到段慕仁不声不响的这样手狠,不但要把冯冠英搞倒,而且还要把人整死,顺带着斩草除根,连冯家公子也不肯放过。
他现在和段慕仁正处在暗战中,不争斗也不联络,基本是一个各行其是的状态。想到冯家的惨境,他很觉自危,于是就把幸福次郎笼络的团团乱转。幸福次郎现在比较趾高气扬,因为他的亲哥哥,幸福太郎大佐的确是快要从新京动身前来北平了。
次郎处处都比太郎要次一点,所以次郎热情的盼望着太郎的到来。
沈嘉礼现在吃得好穿得好,但是心灵上的享受一点没有。他并不爱那种灯红酒绿的娱乐,鸦片等物更是绝对不碰;马天龙早在许久之前便去了保定练兵,如今也是毫无音信。他不能天天靠着陪幸福次郎吃饭来取乐,无趣之下,他开始专心致志的弄钱。
日本人几乎是在鼓励中国官僚贪污,只要中国人别学好,那干什么都行。治安运动一波接一波的施行,每“运动”一次,沈嘉礼便要派出巡警,满大街的逮捕疑犯。疑犯一旦进了监狱,那就是他漫天要价的时候了。
他那思想十分细密,按照疑犯的出身家世,分门别类的给一条条性命标上了价码;万一那倒霉家庭实在是周转不开了,也可以托人向他讲一讲价钱——只要胆子够大的话。
至于那穷苦的人,连一张嘴都糊不上的,自然也无钱买命,只得是受尽酷刑后等死。每一条人命都是“治安运动”的成绩,成绩一次比一次好,日本人很满意,幸福次郎成了沈嘉礼的好朋友。
沈嘉礼非常平静的在一份份文件上签署名字,并不知道有多少活人在自己的笔尖下死去。他向来不把自己和刽子手联系到一起,因为他连手枪都不大会用;牌楼和电线杆子上的人头,也不是他亲手吊上去的。
他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清点财富。对于银联券这东西,他始终是不大相信;故而终日寻觅着黄金的踪迹,没有黄金,大洋也是好的。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依旧是想念沈子淳。
“这傻孩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老二那个穷家破户有什么好的?傻孩子,傻透了,就算看在钱的面子上,他也不该离开我呀!”
他长叹一声,又想:“我几次三番的和他提过继的话,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傻,傻的要死!就凭我的财产,多少人抢破头的肯认我做爹呢,他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钱的好处?”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翻来滚去,怎么躺着都不对劲。后来忽然一掀棉被坐起来,披着薄绵睡袍下了床。
右腿有些不自在,骨头隐隐的作痛,使不上力气。他站在原地跺了跺脚,而后一拍电灯开关,在大放的光明中走去了那西式大立柜前。
伸手打开柜门,他慢慢的调动腿上肌肉蹲下去,从下面一格中翻出一大摞叠好的厚呢大衣与皮棉袍子。这全是沈子淳去年穿过的衣裳,现在挑选几件好的出来,明天让小梁带着送去天津。沈嘉礼不信沈嘉义舍得出钱给儿子做厚衣服过冬。
现在,沈嘉礼对沈子淳的评语只有一个字——“傻”。
沈嘉礼万分的思念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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