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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留燕华 作者:月光船-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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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老朽就在这里立一个两清的字据,如何?”
王谢瞟裴回一眼,见裴回眼睛瞪得圆滚滚不敢相信的样子。王谢心说倘若“还不上学费”是你的借口,我不拿条绳子把你捆屋里饿上三天三夜,就把姓倒过来写!
还好,还好,裴回惊讶过后是一脸感激和过意不去:“谢谢,谢谢裴馆长!”
王谢心里好大一块石头,终于轰然落地,维持着一点笑意:“那就麻烦裴老先生了。”
裴大夫写完字据,交给裴回,裴回双手接过,小心放在怀里,再次道谢。
裴大夫仿佛不经意地问:“不知重芳怎么选的容翔呢?”
王谢笑道:“因为这些人里,他最年轻。”
裴大夫闻之愕然,勉强笑道:“难道不是因为医术和……出身?”
王谢解释:“他们年纪相若,医术自然也相仿,贵馆教出来的人绝不会差,所以我挑一个年轻的。”
裴大夫哭笑不得,自己动这么多心思,王谢的挑选标准竟然是岁数?
不过对他而言,一个裴回也不是什么损失。
王谢想想裴回过意不去的表情,怕裴回日后再去还这个免去学费的人情,添上一句:“裴老先生如此爽快,在下‘三息散’的方子,便聊表谢意罢。”
——这个谢礼可够重。谁都知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良方千金难买,王谢足见诚意。
裴大夫忙称谢,心里又咯噔一下,王谢不是不识货,敢把这么有效的方子,随便拱手送人,他那伙人手里绝对有比这个好上十倍百倍的东西,或者,仍然是拉近兴安的另一招数?那好,饵料我吃了,鱼钩给你吐出来罢:“重芳言重了,这配方足抵学资,容翔日后与兴安无干,还请善待。”
又对裴回道,“容翔啊,恭喜你,从今以后可以一展长才,日后见面,老朽要尊称你‘小裴先生’了。你一会回去收拾东西,便去康安医馆罢。在秋城还有什么紧要之物尽管列出来,下次给你一并带来可好?”裴回点头。
裴大夫意思是承认以王谢这个配方,换得裴回跟兴安医馆两清,再不是兴安之人。
这话正中王谢下怀,既然裴大夫如此上道,他也不客气了,当即笑问:“容翔,你随身行李可多?”
裴回道:“并不多。”
“抱歉我现在有些事必须要做,不然就帮你过去收拾行李了。你直接过来吧,酉时前到康安医馆,酉时后就到我家。”手边不缺笔墨,王谢分别写了地址,吹干墨渍,又在腰上解下一个小荷包,一并递过去,笑道,“既然从今以后你是我医馆的人,这个给你,里头的钱是定金,有什么话等晚上再说。”
他猜测裴回手头没什么积蓄,老实人又要面子,欠兴安医馆学资的事,就是前思后想老半天才说的,还不敢大声。王谢怕他一会再因为什么花销为难,想给他点钱必须立个名目,要不肯定不收。
裴回听王谢说钱是定金,不是白给,王谢现在也算他顶头上司了,便双手接过,很恭敬地道:“多谢王先生,我一会就到医馆。”
裴大夫微笑提醒道:“小裴先生,该改口了。”
裴回一愣:“馆长……”
裴大夫笑吟吟道:“那边才是馆长。”点点王谢方向。
“馆长,”裴回甚是不安,“您不会怪我……”
“这又不是坏事,怪你什么?秋城那边也不会怪你。”裴大夫想着赶紧把裴回送走,便道,“老朽行得慢,你先回去整理物品吧。”
“是。”裴回规规矩矩给裴大夫磕了三个头,转身又来到他十一师兄房匡面前,“房师兄,谢谢你的照顾。”说着,也给房匡磕了一个头。
房匡赶紧扶他:“阿回,千万别这么客气,我还要谢你一路帮忙呢。你回去整理东西时,别忘了把自己的物件列个单子放我那里,安心在春城好好干,秋城里有我在,你所有物事保证一样不落带过来!”
没想到这场切磋竟是如此收尾,房匡起初很是不快,后来想到也许王谢真有背景,他和裴回关系不错,就能间接搭上王谢这条线,多个朋友多条路,日后没准是个助力,因此说话口气透着熟稔周到。
“嗯,谢谢房师兄。”裴回又向裴小妹以及同来的秋城众人行礼道别,他虽一直以来地位低,但现在已经不属兴安了,加上秋城众人都是以带头的房匡为主导,房匡对裴回热情,这些平时交情一般的人也不好冷着脸。
只有裴小妹嘟着嘴:“阿回,我舍不得你,你别跟那个庸医学坏,他油嘴滑舌,一肚子花花心肠,你可别被他骗了。”因为裴小妹与裴回年纪最为接近,裴回又是个好脾气的,一路上裴小妹有事就拿裴回当小跟班,随叫随到颇为称心。这次裴回离开,她心里很不高兴,可房匡提醒她,此次比试,要不是有裴大夫用整个医馆跟王谢切磋,就看王谢的医术,恐怕她自己早把自己输掉,而不是一个裴回了,如果她再跟王谢说话,被王谢骗了,还不知道有什么后果呢。
裴小妹想到裴回离开的缘由,是从自己贸然去找王谢挑战开始,只好压下了争强斗胜的心思,很认真对裴回嘱咐:“阿回,要是他欺负你,你就回来让馆长做主。你在那边要坚持住,以后我会好好学习医术,等我学成了,再跟他比试,把你赢回来。”
裴回见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只有连声感谢。
秋城一行人都在兴安医馆附近的一家客栈下榻。裴回先向柜上借了笔墨,想想,写了几样物品算是秋城家当,拜托柜上转交房匡,而后回到房中。他与另一位大夫同住一间,随身东西确实不多,就一只医囊,几件换洗衣物,摆放得又甚为齐整,没有一刻钟便收拾好了。
看天色还早,裴回将包袱往身后一背,拿着王谢写的地址字条,问了客栈小二,慢慢向兴隆前街的“康安医馆”行去。
——康安医馆。
裴回看看合拢的两扇门,念了两遍门上的匾额,有些奇怪。王大夫胜了兴安,这么大的事,就没有往来恭喜的人么?而且,怎么这青天白日就闭门谢客了?他硬着头皮上前敲门,等了会子没人应,疑惑间,正好旁边果子铺的伙计看见插嘴:“小客人,这家新开张,下午关门不落锁,里面有人,只管进去就是了。”
裴回道谢,又用力敲敲,再一推——虚掩的门开了,带起一串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小小吓他一跳,定睛看向大堂,空无一人。
“请问,馆长在么?”裴回扬声问,一边打量四周,暗奇为何医馆立着药柜,又挂着水牌,仔细看了两眼,上头写的不是药材,而是各类丸散膏丹,“三息散”俨在其中,另外还有“八荒镇痛丹”“活络膏”“消积丸”等等药名。
“……容翔终于来了。”随着话音落下,大堂侧后方的蓝色门帘一掀,露出王谢的笑脸,“行李先放下,放哪里都行,进来坐。”
“王……馆长。”裴回搁下包袱,走进中堂便要行礼,被王谢一把扶住,“别,不是早就说过,叫我重芳么。你走急了吧,先歇会,案上有茶,自己倒着喝。”
口气自然,举止随意,全然没规矩的样子。
裴回紧张道:“可是我不过是个新医,您是馆长。”若王谢是普通人,他也不至于手足无措,可王谢不仅是个大夫,还是个馆长。裴回在秋城馆,规矩甚是严格,任何时候、任何场合看见辈分比自己高的人,都必须行礼,等对方同意之后才能继续之前的事。他除了每月定期的五天听课,剩下时候基本连馆长的衣角都见不到。
即使抛开馆长的身份,王谢也是医术高超的大夫,对裴回而言,那就是前辈,他哪敢对前辈不敬啊。
王谢稍微有些苦恼地挠挠头:“那叫我大哥吧,这位是我的家里人,你燕华大哥——先别忙问候,我正要给他灸艾,过一会再给你俩正式引见,你在我这里先随意走走看看,聊天说话也行。”
裴回一进中堂就闻到艾绒的味道,此时顺着手势,才看见王谢身侧榻上平躺着的燕华。这人他上午见过,一是王谢目光经常往那个方向打量,二是这人特征实在太鲜明了,双目失明双手变形,旁边放着盲杖,非常容易记住。
而且那根盲杖也眼熟,再看这人身量,裴回知道,这就是两次在酒楼前将头埋在王谢肩上的人。
“容翔,脸都红了,想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
王谢一边给燕华灸艾,一边说:“燕华目前还看不见,所以容翔说话的时候,要先叫一声名字,让他知道你要和谁说话。屋子里的东西,也不要乱了摆放位置,不然他找不到。地上保持干净平整,别放东西,防止他绊倒……”
裴回听王谢不停嘴地说了一大串话,全部内容分析总结起来,一言以蔽之就是怎么和燕华在一起生活。
直到王谢说完,裴回才小心发问:“我——王大哥,”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想起王谢嘱咐的第一条,忙改口,“王大哥,我在医馆做什么?”
王谢听得一愣:“我刚刚说的,容翔可记下了?”
“记下了。”
“你就做那些啊。”
轮到裴回愣住:“王大哥,像您所说,那我每天就是陪燕华大哥走走,逛逛,聊天,请脉?”
“哪有这么简单。”王谢微微眯眼,笑道,“再过些日子,燕华的手不能动,有容翔你忙的。还有,直接称呼我的字‘重芳’即可。”
裴回以为还像在秋城那样,先让他做跑腿办事的学徒,想想自己新来乍到,王谢当然要试着用用看,两边磨合磨合,于是点头道:“没问题,我照顾过人,重芳大哥可以放心。”
谁知王谢笑眯眯道:“我不在的时候,容翔就陪燕华,我在的时候,自然不必容翔陪,容翔只要看好医馆,出出诊,卖卖药也就是了——哦,容翔是担心薪酬么,你是喜欢钱还是喜欢书?喜欢钱,咱们用银子结算,喜欢书,咱们用医书结算。”
“不是薪酬的事,我、我是新医。”裴回再一次强调,“医馆里新医一年内不能独自看诊。”
“那简单,我就算你已经一年了。”王谢终于露出嬉皮笑脸的真面目,“说实话,我从打算当大夫起到今日医馆开张,前后时间也没超过一个月。这儿用不着大医馆的规矩,规矩都是他们扬名兼敛银子用的。还是那句话,能医好人便是良医,别的都是细枝末节,不用理会。”
作为一名新晋大夫,裴回听王谢安排他独自看诊,当然很兴奋,但是——“重芳大哥就不怕我将医馆搞砸么?”
“怎么会搞砸。”王谢道,“兴安医馆的高徒不会如此不济。”
“我是外门,不是嫡传。”裴回赶紧解释,“连正式的师父都没有,医术……不高。”说着,低下头。
王谢毫不在意:“没关系,你有本事,就做,你没本事,就练着做。”
这话说得好……无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裴回也尽了自己提醒的责任,便点头应承:“我会努力的。”
“那就没问题了。不过既然你说自己医术不高,那我就把薪酬折算成医书药方给你罢。”
“——医书药方?”裴回失声叫出来,来不及想自己的薪酬怎么变成典籍了,就急忙摆手,“这个可不行,太珍贵了,新医最多只能拿诊金的三分之一。而且重芳大哥你那张三息散的方子很贵重吧,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还……”
“都说了你自己坐诊不算新医,听话。”王谢道,“这样,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你出诊的所有诊金都给柜上,你在这里呆三年,之后去留随意。二是诊金交给柜上三分之一,剩下归你,你干满七年,之后也是去留随意。”
这两个选择,哪一个都很奇怪。不过在王谢看来,三年都是多的,裴回只要在治伤期间帮他照顾燕华就好。
“我愿意选第一条,可是……”裴回犹豫道,“租房子还有日常开销……”
》“住我家或者后堂都行,衣食住行跟我们一样。”
“啊?这怎么使得?”
“这怎么使不得?还是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开医馆?收徒?行走江湖?”
“没、没想那么多,就是靠医术这门营生,吃口稳当饭。”
“我这儿不稳当?”
“不是不是,重芳大哥你想得太周到了,对我太好了,我挺不习惯。”
“那就慢慢习惯,然后安安稳稳在这里呆着,能做到吗?”
“能!”
——这孩子真老实,怪不得少爷肯为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燕华在榻上,听得心情愉快。
不过,少爷似乎始终没有问裴回的年龄籍贯家里情况等等等等,怎么就确定他会留在春城呢?
在回来的路上,燕华问了王谢这个问题。
“这个话题我等着你去发掘啊。”王谢笑道,“探询他具体情况的任务交给你了,怎么聊都没关系,也省得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
“好的,少爷。”燕华说完,又有些担心地问,“他——好相处么?”
“你尽管放心,他特别容易相处。”
“那,我是称呼他少爷,还是先生?”
“直接叫他容翔,没那么多讲究——不过燕华,你为什么还不肯叫我‘重芳’或者乳名呢?”
“少爷……”
“好好,别不高兴,随你愿意——”
燕华正想着王谢之前的话,忽听不远处一阵肠鸣,似乎……果然王谢略带调侃的声音:“容翔,忘记吃东西了罢?你去后院小厨房找找,应该还有点心,先垫垫饥,晚上咱们加菜——会做饭不会?”
“不会。”
“有没有忌口?”
“没。”
“饭量有多大?”
“差不多一斤白饭。”
“一斤?”
“嗯,一日一斤……很多么?我不白吃饭的,别看我瘦,我有力气!”——咕噜噜。
“好啦好啦,别挽袖子,也别脸红了,去吃点心罢。”
“哦。”
脚步声渐渐远了,王谢小声问:“燕华,觉得他怎么样?好相处吧。”
“嗯,他人很好。”
看见燕华唇角的笑,再想想裴回的表情,王谢笑道:“燕华,快点好起来,我告诉你,容翔动不动就阵红阵白地变脸色,可有意思了,不看吃亏。”
“燕华也很想好起来,只是……”
“就怕你不想,只要你想,就没问题。”
第二十六章三人行中两人行
“燕华大哥,我姓裴,名回,三国裴潜的‘裴’,‘双鱼自踊跃,两鸟时回翔’的‘回’。呃……字容翔,是那个‘因势合变……遇时之容’的‘容’,回、回翔的‘翔’,今年一十七岁。”裴回站得笔直,带一点紧张地介绍完自己,行了一礼。
之前没跟燕华离得这么近,现在他靠近了看,虽然燕华脸上和颈项上又是针印又是炙痕,有些吓人,但裴回在医馆呆了五年多,平时看惯了这个,自然将之一一忽略,剥落瘢痕后,眼中便展现出一张带着恬淡微笑的清隽面孔。加上燕华举止间无意流露的文雅气质,弄得他说话不由得便文邹邹起来。而且,就冲王谢对这位燕华大哥的重视劲儿,他也得摆正了态度,恭敬对待。
燕华听着,不禁微微一愕,印象里,似这般郑重其事地介绍姓名,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三年前还是五年前,抑或更早?可是自己……他这一沉吟不语,裴回绷不住了,不知道燕华对自己是否有什么看法,疑问兼求救的目光溜向一旁王谢。
王谢咳了一声:“裴回行礼了,燕华,你是我家人,这里也没有别人,裴回可以信任。”
这话一出,二人均有了想法。
裴回第一就是感动,王谢自从看见自己以来,对自己都是十分亲切,现在更不把自己当外人,这种感觉,从自己八岁父母双亡时就再也没体验过,实在太好了。第二想到的就是,听外面很多人说,燕华只是王谢的粗使下人,但是现在看来,燕华果然是有些秘密的,并不能与外人言,才被旁人误会。就是么,这样一个言笑晏晏风度翩翩的人,怎么会是下人。
——这倒是他一厢情愿误会了,燕华是这一个月身心双重调养才变的。
而燕华这边,想到的是:“少爷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裴回可以信任,这他早就知道了,因为王谢最近做了什么事、结识过什么人,都不瞒他。而且在王谢的带动下,他也稍微接触了那些人和事,虽然看不到众人的表情,听说话听行动也能略略猜出对方品性,除了汤明江,没一个不是正经人的。王谢看好裴回,那么他就相信裴回。
所以王谢话里的潜意思是,他可以在人前,渐渐表露本性么?不是一个小厮,不是一名下人,不是“那个地方”的人,而是他自己?
——试一试又何妨?猜中了少爷心思固然好,猜不中,不过是增添一些笑料,让裴回不那么紧张也无妨。
燕华想了一停,于是拱手,微微躬身施礼。
熟悉而陌生的字词,从记忆深处零零散散飘出来,汇成句子,慢慢自唇齿间流出:“容翔,在下姓柳,名菀(音“遇”),字燕华,虚度廿三春秋。《小雅。菀柳》之谓,《邶风。燕燕》之燕,‘轻盖承华景,腾步躡飞尘’之华。敢以请。”
“啊?这个——”裴回惊慌得两只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赶紧上前一步扶住燕华,“燕华大哥,您折杀我了,这、这么郑重……”
王谢在旁一挑眉,正色道:“容翔,你是正式行礼,因此燕华正式答礼——好了,客套就这么开头一次,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们这就回家。”心头暗喜,燕华肯说姓名,还行了这么个平辈之间的文士礼,那就已经不把他自个儿当下等人了,这也是承认自己之前的言语——他是家人。
不过,能让燕华用这么文雅的书卷词句自我介绍,倒是意外收获,说不准慢慢就能解了他另一个结……嗯,裴回,干得好,以后要好好利用,多加利用,大力利用。
裴回并不晓得王谢心里已经打着算盘,准备这样这样,或者那样那样压榨自己了,他现在以为自己果然知道了燕华的秘密,又是感动又是紧张,说话语无伦次:“哦,好——那个,柳大哥,啊不对,燕华大哥,您放心,我在外面不会叫错的。还有,您别笑话我,我真没学过这么正式的礼,特别的那什么……受宠若惊,对对,叫受宠若惊。其实……其实我小时候没读过几天书,就认了几个字儿,名字和表字都是后来央学馆的先生起的,他当时便是这么跟我说的,我全背下来,遇到像燕华大哥您这样,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就照背,省得出丑。可是,可是这样跟我回礼的,只有您一个,我、我、小人是不是上辈子积德了……”
听他连“小人”的自称都冒出来,燕华清浅一笑:“容翔只认识几个字,便从学徒做到大夫,凭着这份毅力,以及大夫的身份,这礼可以受。之前没有人回礼,想是因你还是学徒的缘故。况且,此礼算不得重。因我长你几岁,对你回的是平辈之间,长兄答谢幼弟之礼。你不必担心,既然少爷说了大家是一家人,日后自然再不用这些虚礼,不会让你尴尬了。”
“那就好……”裴回见燕华对自己也是语气自然,态度亲切,心里又是一暖。
他这个人,因为童年失了双亲,别的孩子撒娇耍赖时有娘亲疼爱,淘气惹祸时有爹爹出头。而他,全没有,东家蹭一口饭,西家蹭一口饭,就这么晃荡着,羡慕别人家的天伦之乐。
后来年纪大一点更懂事了,一是脸皮薄怕打扰别家,二是看见别家父母子女相处又心酸难过,他想干脆一个人,找个长期饿不死的营生算了,看见医馆招学徒,伙食全包,学费可免,只要日后在馆里长期挂牌行医。他靠着识字和认真,从一名见习学徒做到正式学徒,最后如愿当了大夫。这些年来裴回都是一个人挺着,多难过多高兴的事都没人分享,累了病了自然也是自己扛,做选择没有人指点,决定了没有人评判,因此身边只要有人对他好,他就会想法子努力回报,说白了只不过想从中汲取些温暖而已。
之所以老实勤快,兢兢业业,也不过是想让别人对自己有些好感,能喜欢自己罢了。
于他来说,王谢,甚至春城,起初和他没有半点干系,但一个陌生人,能对他说出“感觉亲切”这四个字,天知道他当时心跳得多快。而且王谢对良医的理念也与他的相似,还有兴趣也相仿——他接触不到贵重药材,而经络就长在自己身上,医术便以针灸为主,渐渐也成了爱好。
那时候裴回真是想偷偷找王谢聊天来着。
可惜前些日子不得空,好容易后面可以自由行动,王谢又要和医馆切磋,裴回怕自己耽误事,不敢过去。其间在路上匆匆遇见,最多点头而已,他深感惋惜。又想到春城秋城相隔千里,以后见面怕是难了。
裴回不呆,只是死心眼。十一师兄房匡不似旁人和他说话时冷冷淡淡呼来喝去,他便收拾东西跟着房匡过来春城。其实他心里明白,有他没他都一样,这是十一师兄的讲话习惯,对泛泛之人都客气,而他偏偏抓着一点不放手,就是自我安慰还有个人对自己好,而不去想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真的特殊。
外界风评良莠不一,但医术委实高超的谢少爷,一见面就对自己温和亲切,还很善解人意,给面子不让自己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尴尬,又在众人之中毫不犹豫选了自己,这样从未有过的温暖贴心,你说,裴回有什么理由不会动心?
王谢在场中问到有谁不愿留下时,裴回真是挣扎了很久。
他敢因为一点虚假的温暖,不顾完成每年贵的吓人的诊金定额,毅然跟着队伍来春城,自然也敢因为一句亲切的话语而留。
他想留下,但是给王谢添麻烦,就不是他的本心了。自己一年诊金不足,不过多留一年,可是与兴安医馆有合约在身,五年学资暂且不论,违背合约还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偿还。王谢对他再好,也没有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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