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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 作者:公子欢喜[出版书]-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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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楼了,可别忘了我。”
直叫被打得皮开肉绽的顾明举一边疼得吸气一边好笑。
顾明举用平静的口吻问他:“也不知到时候为我行刑的是哪位大爷?我可得好好打点他,莫要下刀的时候手软了,叫我临死还受一番苦。”
面容沧桑的狱卒笼着袖子在外头“嘿嘿”地笑:“哪里会这样?管饱都是手起刀落,不叫您疼上半点。他们都是干了二三十年的老手,闭着眼也出不了半点错,熟练得很。”
他说起刑场上的奇异见闻仿佛青楼的常客谈论各家的花娘一般,用着轻松带笑的语调,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谁人头落地还死不肯瞑目,谁未上得法场就手脚瘫软面如土色,还有谁,人都道他死了,其实却还活着,被推上断头台的另有其人。
顾明举自始至终神色如常地听,半点不曾去联想三天后的自己。却是那狱卒忍不住了,收起话头,小心翼翼地问他:“大人,您还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您留下点什么。我替您捎出去?”
顾明举想了一想,最终摇了摇头:“我想说想做的都已经说过做过了。”
“什么都不留下?”
“我留下的东西,对他而言,反是祸端。”
“至少让他有个念头,人死如灯灭,起初哭得死去活来,没过几天又转身改嫁的,我也见过不少。”人世间最看不破就是“现实”两字。一世深情换不了一碗薄粥。
“不会的。”外头也不知是白天还是黑夜,顾明举感觉自己倦了,于是合上眼躺下,“他忘不了我。他会记我记一辈子。”
话音未落,却又听他面朝着石墙一个人独自低语:“我倒希望他能忘了我,我死了不过一了百了,他心心念念地记着我才是痛苦。”
顾明举吸了一口气,说:“我会舍不得的。”
闭上眼后,他总会想起严凤楼。
幻想中的严凤楼比先前在南安见到的胖了一些,精神也很好,面色红润,眼角含笑,想来晚上不会再苦苦不得安眠。那应该是奸臣顾明举死后三年的事,人们已经不再记得他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顾侍郎,如果极力去回想,大约会在停顿一会儿之后恍然大悟:“哦,是当年那个狗官。呸,死有余辜!也不知被他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
那时候的严凤楼应该成亲了,飘雪给他生了个大胖儿子。生女儿也很好,依着他们两人的样貌,会是个美人胚子。
一家三口,严父慈母,找个午后坐在庭院里的花架下喝茶,花红柳绿微风习习里,念几阙诗词,弹几首琴曲,孩子笑着荡秋千,严凤楼弯腰为飘雪斜插上一支摇曳的步摇。琴瑟和谐,鹣鲽情深,其乐融融。在没有比这更完满,再没有比这让他安心入眠。
眼角不自觉湿了,之前那般严苛的刑罚也不曾让他淌泪。嘴角却还止不住地上扬,翘着翘着像是能勾到眉梢。
墙外星斗满天,墙内一夜好梦。
三天后——
天佑二十五年冬,黄叶落尽,满城萧索。
顾明举醒的很早,壁上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模模糊糊地在黝黑的石墙上照出一个扭曲的影子。狱卒有心,特意为他打来一盆凉水:“去刑场看热闹的人不少,收拾的干净些总是好的。”囚服也是新的,洁白如雪,套上身还能瞧见一道道硬挺的折痕。顾明举沾着水拢了拢散乱的发丝,垂头打量自己:“快赶上我第一次穿官服的光影了。”
栅栏外的狱卒忍不住笑:“待会儿还有酒送来,最后一顿总是最好的,您别亏待了自己。等圣旨一到,就得上路了。”
顾明举坐在席上安静的点头:“这些事,我在外头的时候就听人说起过。”
狱卒嗫嗫地说:“死到临头还能象你这样的,我见的不多。”
天色应该大亮了,透过墙缝能看见外头煞白的光线。
用手掌再一次压了压身上的折痕,顾明举奇异地觉得,自己又仿佛回到了当年的贡院外,挤在一堆雄心万丈的考生里,对着扑朔迷离的未来看不到半点征兆,意料中该有的惶恐紧张却都无从说起,内心恍如止水,
宁和不见一丝涟漪。
今昔对比,所不同的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严凤楼而已。
彼时,一贯镇定从容的严凤楼可紧张了,把拳头握得死紧,手掌心快被指甲扎破。顾明举看不得他这样伤害自己,泱泱的人群里硬把他的手牵过来。
同窗了那么久,手牵手早已不是一两回,独这一回牵得心惊,指尖擦着指尖,酥麻得像是被雷电到了一般,一潭死水的心立刻被搅得风起云涌,“扑通扑通”的心跳大声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进贡院后松开手,两人的手背上俱是一个又一个的月牙样的红印子,也不知是谁握得太紧,也不知究竟是谁抓的谁。
边回忆边等,这一生,样样都习惯了去抢去掠夺,唯独一个“死”字,竟然是要靠等,真叫讽刺。顾明举默默地想,人头落地后,人们若从他尚未合紧的眼瞳中看到严凤楼的身影,是否会惊异莫名?因为这个影子,几乎快要刻进他的双眼中了。
自日升至月落,圣旨却迟迟未到。
狱卒在囚室外低语:“大人,您怕是要绝处逢生了。”
顾明举不说话,坐在墙下默默地用手指摩挲着一墙斑驳的刻痕,许是光线太昏暗,梳洗干净的脸上生生多出几分森然。
掌灯时分,渊深的长廊由远及近传来匆匆的脚步声,而后在顾明举背后戛然而止。
顾明举背脊猛地一僵。
身后的人说话了,话音中带着明显的粗喘,显然来得急促:“你的刑期被延后了。”
顾明举依旧僵着,像是被袭人的寒意冻住了,只有触着石壁的手指微微颤抖。
“陛下大赦天下,狱中凡带刑者皆罪减一等。罪臣顾明举欺君罔上罪大恶极,不杀则不足以立吾皇之威,难成百官之戒,著羁押天牢,择日再斩。”
来人说话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砸在坚硬的壁间锵锵回响,“后面这一句是高相的意思。”
仍然不见顾明举动作,他长长地叹一口气:“你不问为什么吗?”
粘在墙上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滑落,顾明举顺着他的语气低声问:“为什么?”
“严凤楼进京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落在耳中不啻与惊雷。
他猛然起身,风一般卷到门边,两手用力扣着粗大的栅栏,顾明举双眼鼓起,刹那间几乎血灌瞳仁:“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现在这个摸样,才有点死囚的样子。”来人是温雅臣,心软的温少做不来幸灾乐祸的坏事,低叹一声,他望着表情扭曲的顾明举,语调郑重,“严凤楼要进京了,今天刚下的圣旨,同大赦的圣旨一起。”
天佑二十五年冬,皇帝病重,群医束手,岌岌可危。初冬大雪,青州南安县忽然霞光万丈,神兽麒麟逐雪而来,至南安书院,长鸣三声,又腾云而去,观者哗然,稽首叩拜,后于雪中拾得七彩鳞甲一枚,非金非银,坚硬莫名。
灵帝大喜,引以为祥瑞,即令大赦天下以谢上苍。又,南安县丞严凤楼献宝有功,兼为人刚直,清廉不阿,堪为百官表率,擢升从六品侍御史,即日进京,不得有误。
慢慢地,慢慢地,抓住栅栏的手垂了下去,油腻腻的栅栏上清晰地划出了几道细痕。顾明举的脸色缓缓放松了下来。
“我知道。”轻声说着,顾明举一步一步走回拿到布满刻痕的墙、额头重重抵上冰凉的石壁,自下狱后始终风轻云淡看穿生死的男人沉痛地闭上眼,牙关交错,恨不得用唇上的血抹杀了这一切,“严凤楼,你从来都没说过你喜欢我。严凤楼,你明明说过,你不喜欢我!”
不日之前在南安。天尚蔚蓝,云仍悠悠。
我牵着你的手逐字叮咛:“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打听,不要参与,更不要做傻事。好好当你的县丞,就当作。。。。。。当作根本不认识顾明举。”
你点头,你应允。
我听你信誓旦旦对我起誓:“我知道。”
我看你凝眉撇嘴那般不屑:“我能做些什么?一旦你踏出南安半步,我就当你死了。”
你说的!你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你说的!
现今这一场献宝的闹剧又算什么?
天底下哪里来的麒麟,又哪里来的祥瑞?吉兆云云都是你严凤楼胡说八道愚弄君王!欺君罔上是死罪,斩立决杀无赦,碎尸万段也是罪有应得。
“你这叫不打听?你这叫不参与?你这叫不做傻事?”一拳锤向石墙,顾明举的话语已然变得哽咽,“严凤楼,你这样做是要让我死不瞑目!”
他未哭,对着墙壁不断咒骂不断责问,到后来胡言乱语得根本听不清再说什么,只听他重复又重复,严凤楼、严凤楼、严凤楼。。。。。。。我的凤卿。
感到脸上有异样,温雅臣抬手去摸,赫然触到一行冰凉。
尾声
天佑二十七年,又是秋天。顾明举在那间小小的囚室里住了已经差不多两年。
两年,病入膏肓的天子时好时坏,苟延残喘着不愿轻易撒手西去;庞龚二位贵妃的脸上徒然多出几道浅浅的皱纹;皇子们尚还年少眸光中却不复稚嫩,谁主沉浮依旧还是个谁也说不准的迷,高相老了,临江王也不再偏偏如少年,只有彼此对权力的渴望炙热更甚当年。
朝堂上已不再有人提及顾明举。岁月匆匆如流水,芸芸众生不过江边之沙,无论什么痕迹,涨潮之后在落潮,一应被冲刷的无影无踪。圣上的病稍有起色的时候,高相那边曾有人上表奏请,要将顾明举择日行刑。圣上驳回了。
据说,临江王在当中插了一手。临江王那边也曾有人上奏,顾明举一案疑点重重,恳请从头再审。奏折也被退了回来。宫里的公公们说起,高相在圣上面前说了几句。
明白人都清楚,顾明举对临江王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被吃掉的棋子没有半点可以利用的价值。可是临江王却发话说,他要保他。原因众说纷纷,曲曲折折地全部绕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便是严凤楼。
同样是在天佑二十七年秋。侍御史严凤楼再获隆恩,官拜五品御史中丞,掌管史台,纠弹百官。蛰伏地方数载,严凤楼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温雅臣常拎着一小坛酒来看顾明举。将军家不务正业的公子哥有的是大把无法排遣的时光,刚好可以用来絮絮长谈。
昔日口若悬河的顾侍郎却总是很沉默地边喝酒边听。
温雅臣告诉他,去岁科举中举的进士们,有些才分去了地方一年,今年就被调回京:“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顾明举,人家已经超过你了。”
顾明举执着酒盏无声地笑。
温雅臣就一个个把名字掰给他听,谁得意、谁风光、谁可当第二个顾侍郎。数了半天,没有说到杜远山。他是那一年的榜眼。
“杜远山呢?被贬到哪里去了?”
“呵呵,你怎知他会遭贬?”温雅臣好奇心大盛。
顾明举波澜不惊:“以他的做派,就算已经被弄死了,也不是稀奇事。”
杜远山呐,比严凤楼还严凤楼的小严凤楼,不步严凤楼的后尘,他还能干什么?逗得温雅臣也乐,杯里的酒水不留心洒出了一大半。
顾明举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回水光点点的酒盏:“严凤楼能有今天,也是件奇事。从前若是有人跟我说,有朝一日严凤楼能摸到金殿的门槛,我会笑上三天三夜。”
他低下头似有感而发,轻轻一句“凤卿”几乎低不可闻:“你说,他这两年是怎么过的呢?”
“我。。。。。。〃温雅臣停了斟酒的手欲言又止。
两年里,两人市场这般隔着栅栏对坐而饮。言谈时也会提及严凤楼,他上朝时的模样,他在京中的府邸,他偶尔同温雅臣的对话。。。。。。温雅臣陈述起来语气总是很平淡,用一副泛泛而谈的口吻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有些事是说不得的。
温雅臣突兀地大笑几声敷衍:”哎呀,他是大名鼎鼎的御史严大人,我算什么?哪里能亲近他?”
顾明举听了神色变了一变,伸手把酒罐夺了过去,就着坛口猛饮了一大口:“算了,你说我也不想听。”
嘴角弯弯,他轻佻地把酒坛丢还给温雅臣。笑容却如烟花,转瞬即逝。顾明举快速地扭头把脸埋进了阴影了。
栅栏那边的温雅臣愣愣地接过空酒坛:“他。。。。。。过得很好。”
苍白得谁都骗不了。
但是又能怎么说?说两年来严凤楼几乎从来没露过笑?还是说他瘦得都快脱了形?或者,笑嘻嘻地告诉眼前这个已然微醉的人男人,知道吗?高相是怎么对人形容你的凤卿的?临江王脚边一条不会叫唤的狗。
阴影里的顾明举毫不客气地嘲讽:“幸好你有个做将军的爹,否则,你死得比杜远山还快。”
温雅臣不说话,低着头把酒盏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
离开的时候,温雅臣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囚室里的顾明举正把脸贴在栅栏上,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见他回头,眼中掠过一丝狼狈,顾明举忙不迭把视线挪了开去:“我是想告诉你,好歹要有点出息,将军府将来还得靠你。”
温雅臣站在石阶上,自上而下看他松松垮垮的衣襟,原先白皙的胸膛上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你若是想见严凤楼,下次我把他带来。”
顾明举死撑着:“我说的是你,你做什么跟我提他?”
然后,再不管温雅臣的回应,他径直一人回到墙边的草席上,对着满满一壁的刻痕,恍然仿佛入定的高僧:“他来了能落什么好?让那些眼红他的人抓住把柄,告他个结党营朋图谋不轨?呵,做靶子的滋味,我比你和他都更清楚。”
闭上眼,目光所及就是全然一片漆黑。破烂的草席及不上锦被绣枕,却意外让他睡得踏实。哪怕浑身伤口溃烂痛不欲生,只消合上眼,就总能沉沉睡去。
梦见那时读书,窗明几净的课堂,须发皆白的夫子,百无聊赖,那笔杆子悄悄去捅前面那人的背,一而再,再而三。那人终于回头,恰好吹来一阵风,吹乱了那人的发,吹散了桌上还未撰写玩的诗集。雪白的纸“哗啦啦”铺满一地。
他幸灾乐祸地笑,顾明举手忙脚乱去拾,抓起一张纸,落眼看到一行诗:晨起临风一惆怅,通川湓水断相闻。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
这一年冬天,雨雪霏霏。当今天子再次久病不起。一夜间三次急召太医,及至天明时分仍是紧闭双目不得苏醒。同是病倒的还有高相。老狐狸终是老了,任凭头脑精明清醒胜过无数青年才俊,一把颤巍巍的老骨头却叫凛冽的北风吹得摇摇欲坠。朝堂之上,百官面前,正值精壮之年的临江王微笑着亲手送他一支千年的老山参。
人们说,该到分胜负的时候了。
温雅臣把消息告诉顾明举。顾明举盘腿坐在他的破席上:“我说,近来天牢怎么进来了这么多人。分文武两班站一站,就能另起一个朝堂。”
温雅臣没好气瞪他:“里头有不少还是你的熟人。”
“应该的。”扯了一根枯草叼进嘴里,顾明举不以为然:“他们笑话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
厌恶名利的温少皱起了眉头,顾明举便不往下说了,转过头来继续方才的话题。高相这回得的不是小病,虽说挣扎着可以下地,精神却到底不如从前了,说来他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旁人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他却还在腥风血雨里里打拼。
善良的温少摇头感慨:“老头过得也不容易。”
顾明举却冷笑:“老狐狸若是肯安分就不是老狐狸。他当年入朝的时候,浑身上下连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没有。能一步步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可是用身家性命换来的。以他的性子,将来如果不穿着黄袍入殓,就算死也不会闭眼。”
温雅臣抱着臂膀说:“你和他压根就是一种人。”
顾明举也不恼,咬着草根撇了撇嘴:“他当年撂下引他为心腹的三王爷,临阵倒戈,反助尚是四皇子的先帝登基,方成就下如今的基业。说起来,我确实不如他。”
谣传说,高相年轻的时候曾有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表妹。中举后,他指天为誓,飞黄腾达后,必用八抬大轿来取表妹过门。入京后的第二年,他果然喜气洋洋成亲,那大轿中抬的却不是心爱的表妹,而是吏部尚书之女。
表妹是否确有其人,如今早已无人知晓。但是高相为求出人头地的不择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温雅臣听完后问顾明举:“你呢?若是眼下有人许诺能救你出去且官复原职既往不咎,只要你能与他家的小姐成亲。你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酒盏停在了嘴边,顾明举歪过头,大惑不解地看他,“不愿意我就是傻子。”
温雅臣追问:“真的?”
真是个傻小子。看他那张天真纯良的脸就觉得可笑,顾明举端着酒盏哈哈笑不停。
那边忽然递来一张雪白的纸笺。
“什么?”笑容还呆呆地挂在脸上,顾明举有些发愣。
“有人托我带给你的。”温雅臣侧着身,固执地伸长臂膀把纸笺送到他跟前,“看看吧。”
薄薄一张纸,被小心叠成了四方,淋漓的墨迹就深深藏在里头不露半点痕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温雅臣手中的东西,像是突然失了魂:“谁给你的?”
“你说还有谁?”
端着酒盏的手不听使唤了,小小的酒器好似猛然间重了千斤,压得手臂怎么都抬不起来。顾明举目光灼灼,好似要在那纸笺上看出一个洞来:“是他?”
温雅臣无声地摇了摇头,蹲下身,把纸笺放在了顾明举的手边:“除了他,你觉得还有谁会直到现在还记得你?”
温少离开后,屋子里融融的暖意似乎也跟着离开了。寒意钻过壁角的缝隙,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陶制的酒盏滑落到地上晃悠悠地转了小半个圈。顾明举颤着指尖,慢慢地从地上把雪白的纸笺拾起。
纸笺折叠的方法很特别,两面空空,四边光洁,看似毫无入手之处。顾明举用指腹摸索了片刻,小心地用指甲挑开一处难以察觉的缝隙,熟悉的笔迹一点一点慢慢展现在眼前:山水万重书断绝,念君怜我梦相闻。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寥寥四行,二十八字。一字字轻声念过,不自觉泪流满面。
这夜是除夕,天牢外万家灯火。城中有公侯在自家王府里放了漫天的烟花,姹紫嫣红,溢彩流光。
天佑二十八年夏末,靖帝崩。
半月后,高相病故。
又过一月,皇子彰登基,尊亲母庞妃为太后,叔父临江王辅朝摄政。皇子崇被勒令拘于偏殿永世不得踏出半步,龚妃自缢。高相党羽或问斩或流放,一时树倒猢狲散。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官,前头的人死了,总有人前仆后继顶上。朝堂里很快平静如昔。起高楼,宴群贵,歌舞升平。
那日天子临朝,百官肃静。绯衣的宦官站在龙椅之下昂首高宣:“罪臣严凤楼,矫造异象,诡称祥瑞,欺瞒先帝,蒙蔽天下,放大不敬之最,其罪当诛。然念其忠心耿耿,保驾有功,著革去官职,驱逐出京,今生不得入朝。”
严凤楼匍匐拜倒,额头重重点地:“谢吾皇隆恩。”
天牢外,刺眼的阳光照得顾明举快要睁不开眼。换了一身干净布衣的前任侍郎倚在墙根下静静地等。
远远地,行来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面容,眉峰平和,唇角微扬。这样的人,做师爷不够机敏,做商人尚欠世故,请进三清觀中研经修道又尘缘未断,只能摆进那巷子深处的学堂里,做个外冷内热的教书先生,清清淡淡一辈子,无富贵无权势,但是也无风无雨无性命之忧。
等他走到跟前,顾明举笑着向他伸手:“喂,你冷不冷?”
严凤楼抿起嘴角,把手背到背后:“我不冷。”
“可是我冷。”
这一次不是牵手,顾明举狠狠地把严凤楼按进了怀里。
许多年前便悄悄开始幻想,有朝一日,用力把你揽进我的臂弯。及至两须苍白垂垂老矣,窗外落叶如金的季节,我转身,你回眸,相对一笑,眼中除了彼此再无其他。
《本书完》
番外——卖命
靖帝天佑二十五年
这一年的雪下的特别早,才刚入冬就飘飘洒洒的摞起来。翌日清早推开窗,满院银装素裹,白的仿佛烛灯下佳人滑腻的胴体。
温雅臣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北风夹杂团团雪花,劈头盖脸的往脸上卷来。刺骨的寒意里,整个人登时就清醒了。
他们说,新任的侍御史已经启程出了青州地界,这两天该到连州。
严凤楼沉寂的太久。沿着金殿上下打听一遭,谁也说不清他的来历。就算与他同年中举的那些,也要绞尽脑汁才依稀想起,从前确然有过这么一个人:“是不是总站在顾明举身后的那个?”
又过了两场雪,严凤楼到京城了。说是星夜兼程,连大雪封山都执意不肯耽搁。千里迢迢而来,途中不曾让马车歇过一刻,恐怕连边关告急的文书都及不上他。
于是有人阴阳怪气调侃:“到底是从青州那小地方来的,急吼吼的样子真难看。”
“怕来晚了,官位就长腿跑了吧?”
招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又过了几日,温雅臣就在上朝的人群里看到了他。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新任侍御史大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面容方正,身姿挺拔,只是从侧面看,略微显得单薄。比照温雅臣想象中的严凤楼,眼前的这个显得更憔悴些,目光虽然清澈坚定,却隐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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