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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香 作者:飞鸟琳-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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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太大,装得十几卷就满了,齐逢润就推杜雨时:“这一个盒子装满了,放哪里去?”

杜雨时答声:“放屋里。”说着就转身进屋。

齐逢润一路跟进去,才发现二人之前夜夜同寝的床後另有一间小室,里面满满的书简。一边的架子上全是一式的木盒,因为屋外还晾着许多竹简,所以此时这些盒子多半空着。这许多盒子,盛着的显然是不为齐逢润所知的,杜雨时的过往。齐逢润倒有些庆幸,如果自己今日没有追出城来,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杜雨时的这个秘密?然而心里总归是泛酸的,除了默默帮着收拾之外,还是无话可说。

杜雨时将已盛满的盒子放进架上的空位,抽出旁边的一个空盒,又走了出去,齐逢润连忙跟了上去。待得按照杜雨时所讲的顺序收满这一盒,再由杜雨时将盒子摆进合适的位置。如此反复,外面的竹简渐渐少了,架子上也渐渐装满了。

齐逢润不经意地瞥见,架子边上有一个盒子与别不同。别的盒子都是黄杨木所制,上了桐油,一色的浅黄,单单只有这一个是乌漆斑驳,陈旧不堪。好奇心起,很想知道里面又装着什麽样的东西,只是那连着盒盖的活页锈迹斑斑,只怕一动就有声响,给杜雨时听到就不好意思了。琢磨了半响,正巧玉髓在外面收拾几案,不记得原先各样东西都摆在什麽位置,唤了杜雨时去问。齐逢润得了这个空儿,伸手揭开那盒子。一看之下,里面既不是竹简,亦不是玩物,而是一束淡黄的细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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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叠纸整整齐齐地扎成一束,纸上满是字迹,除此盒中再无别物。瞧这纸质颇精细,上面又不见有印戳,不像是房地契,齐逢润更觉奇怪,杜雨时的房中竟然会有这等东西。展开一看,尽是一串一串的药方子似的内容,某某草二两、某某根五钱之类,更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讲述烘焙炮制的方法。

齐逢润悚然一惊,觉得嗓子里烫得快要冒出火来。初春时节杜雨时的父亲新丧,孙先生劝他前来拜祭,他无可无不可地来了,那一天,他在这里遇见了杜雨时,就此沈迷。细细回想孙先生的谋划,言犹在耳,只是他强占了杜雨时,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把孙先生的那番话抛到了脑後。直到这时候,看到这束纸,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当日孙先生的那番话,否则只怕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齐逢润拿着这束纸,手都在微微发抖,突然听到杜雨时在外面连名带姓地叫自己:“齐逢润你在那里?该回城去了,再晚就要关城门了。”

齐逢润浑身一震,脚开始往外迈着步子,手却没有将东西放下。

走出屋子,天色果然已经暗下来,玉髓跟杜雨时在外面等着他。玉髓本不识字,自然不会留意他手上的东西。杜雨时半垂着头,不知道怎麽的,脸上似又有些羞色。齐逢润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就极顺从的由他牵着,大概还在为早上甩那一巴掌的事不好意思,那模样看在齐逢润的眼里可爱至极。一行人走出院外,玉髓锁好院门,就一块往城里去。齐逢润一手握着杜雨时的柔软的手,另一手捏着那卷纸,心里却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越近城门,行人就越多,推着车的、挑着担的,坐着车的、骑着马的,回城的、出城的,各人脸上都是类似的表情,有些疲倦也有些满足。每个人最终所求的也就这些,白日过完黑夜到来时,有个温暖舒适的休憩之所。细看身边的杜雨时,嘴角上竟然似也带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齐逢润心中酸楚,几乎滴下泪来。(解释:这真是鳄鱼的眼泪)

齐逢润数日之间都是惶惶然,常常在书斋里坐着发呆,手上摩挲着那一卷纸,不禁想要找个法子验证一番。自家铺子里的人是不能找的,这消息立马就会走漏出去。想来想去,想到东院花园里有个老年园丁,专管打理花木,在齐家多年,为人实诚,又极渊博,而且似乎粗通文墨,便把这园丁找来,抽出那卷纸中的一张教他看看。

那纸上所提到的尽是些名贵而又不太常见的花草香料名字,那园丁并不明白制香之道,只就着提到的那些花草滔滔不绝。齐逢润听得几句,就已确定,这叠纸就是他与孙先生之前一心图谋的杜家的秘方。既已确定,齐逢润再没耐性听下去,挥挥手让那老园丁下去了,嘱他不要跟别人提起此事。这样一来,齐逢润心里反而更不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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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着日子距除夕已不过月余时间,孙先生一日比一日繁忙,堆成山的事情要跟齐逢润商量,二人在书斋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孙长先生好几次在齐逢润手边看到一叠纸,色泽极陈旧,却不像自家的东西,不免留意。那书斋里重要的文书不少,闲人也不能进去,独孙先生铺佐两代东家多年,莫说这书斋,只怕齐宅里他去不得的地方数不出几处来。孙先生心里存了疑问,往往借口有事请示,直接去书斋里等着齐逢润。可巧齐逢润不在时,他在案上总没看见那叠纸,显是有意避着他。

这就更加奇怪。须知齐逢润从小到大,瞒骗不母亲的事不少,瞒着孙先生的事几乎没有,原因无他,只为了玩出麻烦时还得请孙先生来出谋划策帮忙善後。孙先生挂心东家,胡思乱想,竟想到东家是不是欠了什麽巨债,开始琢磨变卖家产,却不愿告诉自己。这疑惑存得越久,就越是不安,於是一日趁齐逢润不在,大着胆子翻他的书桌。

果然在一沓帐本子下面翻了出来。扫过一眼,并不是什麽房契地契之类的东西,首先就松了一口气。再细看里面的内容,回想齐逢润手摸着纸沈吟不语的神情,一下子就把这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是东家与杜雨时处得熟了,杜雨时少了防备之心,终於被东家弄到了他家的秘方。

生意人的心态,拿到了人家的秘方,没有不动心的,东家犹豫不绝,必是顾念着与杜雨时的情分。孙先生原本就不赞同东家跟杜雨时的关系,现下沈珊珊怀了东家的子嗣,更不应该让杜雨时再在齐家里这样不明不白地待下去。女人们关起门争风吃醋倒还罢了,这杜雨时又不是自家人,还是个男的,长年累月住在齐家,一时不妨,真不知会搞出什麽事端来。孙先生念头一转,当下将那一叠纸上的内容誊写下来,先去含烟坊与自家的制香师傅商议一番。

含烟坊的师傅一看之下,那还了得,便是不好配的,出於竞争之心也要把胸脯拍得山响。说道这些材料果然都不是易得的,但是只要有了方子,哪里还有办不成的。

孙先生却收起那誊写的方子,教他先沈住气,不要声张,自己去找东家,东扯西拉了一阵,说:“年初的时候,我与东家提过,因城东杜家制香料有不传的秘方,所以咱们的胭脂铺子含烟坊总得向他们采购,这麽一宗小生意,却有说不完的麻烦,不如收了他家的作坊,岂不便宜?东家这许多时日也从没给个话,想来也不至於完全记不起此事。眼见得年终岁末,马上又是一年,何不趁此做个决断?”

孙先生陡然提起此事,本来绝无道理。齐逢润近来总是琢磨着这件事,此刻那卷旧纸正在手边,而孙先生的目光正自紧紧地盯着这卷纸,心里一惊,就知道这卷东西必然已经被孙先生偷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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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逢润接着想到,以孙先生的性格,如果看到了这卷东西的内容,很有可能已经另外誊写了,则杜家的秘方已经不成其为“秘”方了。自己一念不仁,虽然没有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可是这结果还是已经造成,若是自己对杜雨时一片挚诚,若是自己在杜家看到这卷东西的时候不为所动,何至於造成今日的局面?自己总认为杜雨时心分二用,明明跟自己在一块儿了,却还是跟那个吴家老四黏糊不清,此时一对比,才觉得他毕竟涉世未深,从没对自己使过任何心眼儿。

齐逢润心里憋闷得慌,沈吟半晌,说:“先生所谋划的事情的确很有道理,不过许久以来我并有在这事上花过心思。哪知道世事就是这麽奇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卷东西先生想必已经看过了,我与杜雨时之间的情分先生大概更是清楚。事到如今,我不忍心有半分地对不起他。”说着起身走到屋角,揭开熏笼,将那卷纸扔进了火盆里。

孙先生本来与他极有默契,今日倒有些纳闷。如果不想动手,为何要烧了杜家秘方?若不将原物归位,时间长了杜雨时怎麽可能不察觉?再者为什麽只是口说不忍,不严令自己不得做出对杜雨时不利的事?眼见得齐逢润脸上阴云密布,纵然心中有再多疑问,当下也只能按住不提。

再说齐氏的生意根基在遂阳,不过在中都也有几家分号。每到年终岁末,总要清帐结算。孙先生是个可靠的人,可是到底年纪大了,不堪舟车劳顿,更兼冬日时有雨雪风霜,恐怕吃不消,是以近年来每到年尾总是齐逢润亲自动身前往中都。这一去总得有近一月的时间才能回转。

杜家的生意自然不能齐氏相比,虽然有自己的铺面,可惜财薄力弱,除了含烟坊这个大主顾之外,总是不招来太多生意,多年以来仍是名不见经传,缩在那个小角落里面,不咸不淡地勉强维持生活。不过到了年底,也有数不清的繁杂事务,杜雨时眼睛不便,与胡先生商议起来更是耗费时间,往往清晨出门去铺子里,到晚间再回来。

一日清早刚起身,还未来得及吃早饭,胡先生就直接赶到了齐宅。杜雨时听到他脚步凌乱,进了门还在不住地喘气,很是诧异,问:“大清早的,胡先生怎麽这麽慌张,难不成有什麽大事麽?”

胡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昨日午後,东家刚出了铺子,就有含烟坊的二掌柜派人来叫我过去。咱们与含烟坊的帐早已清完了,我以为不会再有什麽大事,就自己去了。哪知道一去,那二掌柜就说与咱们的生意就到今年年尾为止,明年再不需我们供的香粉了。”

杜雨时真不知道这是从何说起,挨了一记晴天霹雳一般,张着嘴巴坐在那里,迟疑着说:“胡先生莫不是在哄我吧?咱们杜家与含烟坊的生意往来也有多年了,怎麽可能说结束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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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苦着声儿说:“我也想不通,前阵子还是好好的,今天没来由地就跟我讲,来年再用不着咱们供的东西了。”

杜雨时想着“用不着”这三字的意思,总而言之不可能是含烟坊生意清淡开过年关就要倒闭了。一片晦暗之中,似乎手足不稳,脑子里一阵阵地眩晕,周围的一切似乎在倾斜旋转。自己从何时何处出生的?从小到大经历了些什麽?此时此处自己又在做什麽?全是茫然。自己是怎麽跟齐逢润搅在了一块儿?怎麽会对那麽一个人动了真感情?怎麽会让自己住到这麽一个地方来?连日里惶惶不安,揣测着与齐逢润会以什麽方式终结。可是事到如今冷静想一想,这一切有什麽意义?

杜雨时呆楞楞地坐在那里,胡先生也是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之间,杜雨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几日之前在城外老宅里发生的事情来。那一日,自己带着玉髓去城外自家宅子里收拾那些旧信简,不妨被齐逢润撞见。自己慌乱失措,就顾着不好意思,竟然没想起来,自己的书房里除了竹简,还放着父亲遗留下来的旧文书。自己一个盲人,要那些文书也是无用,收着便收着了,以为将来再也派不上用场,就从来没往心里去。可是齐逢润头次进了那间藏书室,肯定也是新鲜,少不得会四处打量。而父亲留下来的制香配方全都没遮没拦地放在旁边。

一想到这个细节,杜雨时一时手足冰凉,耳边嗡嗡作响,恨不能让时光倒留,冲回去把那个傻乎乎的自己抽明白。齐逢润果然是个精明绝顶的商人,放在眼间能拿的东西从来不手软;可当时的自己呢,却在顾虑着齐逢润会不会为了自己收藏的旧书信寒心。他却没有想到,父亲丧事时,齐逢润前来吊唁就是为了图谋他家的秘方,只以为齐逢润凑巧看到了而已。

二人对坐,屋子里只剩了愁云惨雾。杜雨时突然开口的时候,胡先生倒吓了一跳。只听杜雨时说:“如今咱们最为难的,是为供含烟坊而提前备下的存货。咱们家的香料,没有一样是急切可以制得的。信赖着这个大主顾,咱们攒下的存货不少,可如今都成了一钱不值的东西了。再就是作坊里的帮工们,长久都是只为咱们家干活,只拿一份工钱的,将来生计都没了着落。前阵子含烟坊结了咱们的款子,可以多多给他些报酬。含烟坊不要咱们供的东西,也许是想开始自己捣腾,正可叫这些帮工们去含烟坊自荐,谋个生路。”

胡先生更是吃惊,说:“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没了含烟坊这个主顾,咱们尽可以再找其它的出路,东家怎麽就琢磨着关铺子呢?”

杜雨时心想,过往含烟坊就事事压制着杜家这样的小铺子,现下又拿到了家里的秘方,哪里还会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就算压低价钱不要利润,也要逼得自己无路可走为止。不过这话却不用对胡先生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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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说:“按理说,含烟坊对咱们不怀好意,年初就有了苗头,咱们早该琢磨着另寻出路,拖到今天已是为时太晚。我在重要关头没能把握好,给铺子里造成这麽大的损失,也许我本来就不够格做这个东家。再挣扎下去,恐怕只会让铺子里的帮工们更加辛苦而已,不如让各位早做打算。我思来想去,最挂心的还是先生您。”

胡先生本来颇有些不甘心,听到杜雨时这样说,又不好意思起来,说:“东家不用为我cao心,我一个老光棍儿,无事一身轻,怎麽混都不会饿死的。”

杜雨时说:“父亲晚年倦怠,铺子里的事情一直是胡先生在劳累,我若是个好东家,应该维持着生意至少与先生一同终老才对。可惜我处事不当,只能尽量为先生谋个职位。先生想来还记得,父亲过世之时,中都的钱老板曾托人送信过来,说是有任何难处都可告诉他。这位钱老板早年曾受过父亲的一些小恩,时常慰问致意,很是殷勤,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先生此时正好去他那里谋个职位,他必不会亏待你。父亲的旧书信原是先生收在铺子里的,可找出这一封来,附上些荐辞,我与你盖上私印,带上一两件父亲生前常带的信物,便可成事了。”

杜雨时仓促之间设想得如此周到,胡先生一阵感动,也明白了他真是下定决心结束生意了,说:“东家想了这麽多,你自己又该怎麽办?”

杜雨时惨然一笑,说:“我当然不能再在齐家待着,也不想再留在遂阳与人做笑柄。不过老屋跟田产,一时之间我也不舍得变卖。父亲在乡下还有几处房屋,我便带着黄伯前去暂住一阵子。这事还要靠先生帮忙安排安排。”

这话胡先生再赞同也没有了,当下二人去与黄老头说知。黄老头却自有精明之处,病得昏昏沈沈,一听要走就紧张起来,紧紧抓住杜雨时的手说:“少爷你告诉我实话,突然要走,是不是有什麽变故?可不要瞒着我,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黄老头一病就是几个月,早已瘦弱得脱了形,一双手干枯得跟朽枝一般,箍得杜雨时生疼。杜雨时满心羞愧,浑身烧了起来,说不出话。黄老头说:“我一个糟老头子,病到了穷途末路,总不肯闭眼,就是担心着少爷,怕你吃了那姓齐的大亏,我便是蹬腿去了,在黄泉路上也走得不安稳。”

杜雨时与齐逢润的关系本来就极不光彩,胡先生从来不敢直言提及,这时黄老头讲得如此直白,胡先生站在旁边都窘迫起来。黄老头却没有了顾忌,说:“少爷你行动不便,任谁来照顾你我都放心不下,现下有了难处,正应该去金陵投奔吴四少爷,我才能放心得下。”

杜雨时怎不明白老仆的苦心,却仍是为难之极。吴明瞬自己有家人有生意要照管,自己幼时与他一起玩耍倒还罢了,现在怎麽好意思跑去他府上给他添麻烦?一时沈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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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头便在此时也没胡涂,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杜雨时拉不下脸来,索性装疯卖傻,死拽着杜雨时的胳膊说:“夫人身体太弱,生了孩子就一天病似一天,她去世的时候,少爷你才这麽一点点大。是老头子我一手把你带大的。少爷从小就是最乖最听话的小孩,不论什麽人什麽事,你都体贴周到,没给过我半点气受。可是你想过没有,这麽多年,我开口求过你什麽事吗?我一把支离破碎的老骨头,说去也就去了,死前提了这麽个要求,你不依我,将来你自己会安心吗?”

老仆的固执在杜雨时看来真有些像是病糊涂了,可也无法严词拒绝,迟疑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三人计议已定,过不几日,胡先生安排妥当,就去柳大夫的那间百味堂,说黄老头病又发作,要找人去抬来医治。原来近日百味堂里病患极多,柳大夫坐堂到天黑也诊不完,没空上门为黄老头针灸止痛,定期派了人抬担架来接黄老头去百味堂里施治。这日百味堂的夥计听说,也不疑有它,立时跟了出来。去齐宅里抬出黄老头,一路忙忙地走,转不过几个弯,赫然有两辆马车候在街角。

胡先生说声:“有劳二位了,抬进马车吧。”

两个夥计一齐楞住。胡先生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一人一锭塞进二人腰袋里。两个人见了银子,还有什麽话说?自然把黄老头稳稳地抬上车去。杜雨时已经坐在车里,胡先生上了另一辆车,就命车夫赶车出发了。从遂阳往金陵须向西行,往中都却是北上,出了城门就要分道扬镳。三人话别,各自伤怀。杜雨时想到父亲一生苦苦经营的店铺一朝之间就毁在自己手上,心如刀割;胡先生一生飘零,原以为可以依附着杜家安稳过完後半生,哪知道年近半百了,不得不背井离乡,只身北上。

胡先生原是个豁达人物,否则怎麽能快活自在地独自生活了这麽多年?临别之际,不露愁容,哈哈一笑,说:“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人总是这样,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过只要自己努力,总能好好地活下去。东家遇事总是太过思虑了,放宽些心,随兴一些,也不会有事的。”

杜雨时勉强展颜一笑,说:“胡先生好好保重,将来有机会了,我也去中都寻你。”说着点头去了。

一路马不停蹄,天还没黑,就已到了金陵地界。胡先生早已着人送了信给吴明瞬,这日一老一少直奔金陵城外的一处田庄。那田庄并不甚大,距金陵也不远,名叫白水庄,远近十数里的田地全是吴家的产业。吴明瞬接管了家中的生意之後,这处田庄就归到了他的名下。杜雨时曾数次随着吴明瞬来此处消夏,地名方向记得分毫不爽,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地方。吴明瞬早起便在庄里等着,听下人说杜雨时到了,直迎出庄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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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一路上在马车里如坐针毡,满心的悲苦一齐化作尴尬。想起那日在扬州对吴明瞬说的傻话,真不知还有什麽面目去投靠他。下得马车,吴明瞬早就直奔出门来,一边吩咐人抬黄老头,一边过来握住杜雨时的手把他给拉进院去。

这处庄院杜雨时之前就来过几次,他记性极好,对院中的布置并不陌生。

吴明瞬一边走一边问:“近日骤寒,我昨晚就听到风刮得树枝乱响,担心着你路上受凉。你这一路过来还好吗?这会儿身上冷不冷?”

杜雨时听到他那熟悉的嗓音,没有一丝异样,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两个人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日子。十三四岁不省事的年纪,总盼着吴明瞬过来遂阳看望自己,若是长久不见,往往茶不思饭不想,郁郁寡欢;而当时的吴明瞬仿佛清楚自己的心事,找不着机会来遂阳,就会编些理由让家人请杜雨时过来金陵做客。一到了,吴明瞬就赶着嘘寒问暖张罗起居,便如今日,半点不差。

然而一切其实似是而非,在那之後,有许多的时光流逝,有许多的事情发生,不论是自己还是吴明瞬都已经变了。不过听着吴明瞬的亲切的话语,杜雨时不知不觉就将满身的别扭抛开,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该再捏着态度,反倒辜负了吴明瞬的一番心意。於是杜雨时笑说:“多亏了胡先生的打点,那马车里暖和得很,不曾冻着。”

说不得几句话,就进了屋,一阵暖意袭来,全身上下才完全舒展开来。

吴明瞬知道他担心老仆的病情,带着他先去了给黄老头准备下的房间里。也许是天气寒冷,也许是路途颠簸,也许是放下了心头的重担,黄老头被人安置在床上,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话也不能说。立时有人端过热汤来,喂着他喝下。黄老头一口一口地喝了,闭眼睡了过去。

杜雨时没听到有何异状,只得跟着吴明瞬出去。他的居室仍是紧挨着黄老头,以便照应。吴明瞬照顾起他真是熟练到了家,不消他开口,事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吃饭到还罢,不过是帮他夹菜盛汤。饭後就寝时就不自在了。

以往二人在一块儿,他也是事事依赖着吴明瞬,偶尔会不好意思,大多时候都理所当然。可是今日吴明瞬带他去到安置好了热水的隔间,要为他宽衣解带时,他就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的身体早就惯了齐逢润的抚弄,此时再要裸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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