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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香 作者:飞鸟琳-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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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倒不知道她这些曲曲折折的女孩儿心事,连忙说:“其实墨蝉姑娘说得没错,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不然也不会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了,难得的是姑娘不嫌弃我,一直照顾着我。”
绿烟轻飘飘地一笑,说:“你就好生在这里住着,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不用在意我。缘份这东西,能有就是有了,不能有就没有了,我都看得很明白。”
有那麽一刻,杜雨时不知道她这话是指什麽,再细细一想,又似有些痴了。
绿烟讲得不错,墨蝉并没有苛扣什麽,之後饮食都按两人的送来,还时不时吩咐做些滋补的东西给杜雨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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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杜雨时虽然起不来床,却再也不好意思让绿烟喂食,手指又酸又胀,强忍着不适要自己端着碗吃。一日端到一碗热腾腾的汤水,烫得几乎龇牙咧嘴,仍是死撑着不放手,绿烟只是一笑,也不说什麽,由他去。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来送到嘴边尝一口,“咦”了一声,说:“这是汤圆?”
绿烟说:“可不是吗。”
杜雨时一口咬下去,就是浓浓的馅汁流出来,溢了满嘴,又甜又腻,大概还掺了一点点调味的猪油,吃下第一颗,几乎没晕死过去。
绿烟哈哈笑起来,说:“甜死人对吧,那就喝一大口汤再吃一颗汤圆。今天是元宵嘛,过完了今晚,就算过完年拉,墨蝉就不会为了生意清淡乱发脾气了,大家都可松一口气了。所以呀,每到元宵,厨房都会做这种甜腻腻的芝麻花生蓉汤圆,庆祝一下。”绿烟手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碗,一边吃一边接着说,“刚过完了年,生意会特别好上一阵子,那些情哥哥想妹妹嘛,多一刻都等不得了。我呢,没人可惦记的,不过也会很忙,也许就没有这麽多时间陪你了。”那语气颇惋惜。
杜雨时想到她所谓的“忙”,不知该怎麽接话,更怕她尴尬,默默地埋头苦吃。
二人吃完,一时也无话可说,绿烟似乎有些郁郁,就早早睡下了。杜雨时躺在床上,似乎能听到街上的人声喧哗,今晚想必热闹得很。不由地感叹起人世无常。不久之前,吴明瞬还在跟自己说要与自己庆生,可是这麽快,自己就已经流落到这麽一个地方来,就像做梦一般,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不见了自己,吴明瞬肯定是焦急万分吧,实在是不舍得让他那样着急。
想起那个晚上跟吴明瞬的争执,其实没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他对自己这麽好,这麽耐性细致地陪了自己这麽多年,若是想要自己的身体,又有什麽不能给的呢?可是给了之後呢,要一直乞求着他的爱宠,在他身边做个见不得人的男妾吗?那样的日子,只要想一想,就觉得背脊上冰凉一片。
所以,自己此时此刻在此地,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然而以後呢,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自己又会去到什麽地方,遇到什麽样的人?不论未来将会遇见怎麽样的人,总之再不会有像吴明瞬那样对自己好的人,也再不会有齐逢润那样无赖的人。想到齐逢润,心里就是一阵揪痛,胸腹之中有什麽东西不见了,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不知道是什麽时候丢失在了什麽地方。
果然接下来绿烟都忙得很,总不落屋。有时整日整晚的不在,还是惦记着叫人过来与杜雨时送饭换药。独自一人养病,比之前有绿烟陪伴之时无聊了好多。杜雨时想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心事,耐过了一天又一天,身子终於慢慢好转起来,不再动不动发热头疼,手脚上的冻伤也大多愈合了。一日百无聊赖地听着前院传来的淡淡丝竹声,有人推门进来,本以为是送饭的仆人,却听到那人说:“怎麽?你终於快好了?”原来进来的这人便是墨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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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近几日一直在考虑着将来该何去何从,听到墨蝉的这句话,心里暗暗想“来了”,口里却只说:“多亏了绿烟姑娘的照顾,我早就好多了。”
墨蝉似乎不以为然,“哼”的一声冷笑。杜雨时搞不清她是什麽意思,也不好开口,就听到墨蝉说:“绿烟说是在金陵郊外捡到的你,你是金陵人?”
杜雨时迟疑着答说:“是的,我原本是金陵人氏。”他心里想着金陵的人口千千万万,墨蝉绝对没有办法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直说自己是遂阳人,就容易被发现得多,而自己并不想被人找到,不论是吴明瞬还是齐逢润。
墨蝉一时不太相信,说:“怎麽听你口音不太像。算了,就算是吧。”原来江南一带,往往相距不过数里,口音就有些差异,杜雨时讲话时也只是听起来略略不同而已。再说如果杜雨时真要隐藏身份,也没什麽可大惊小怪的。於是墨蝉又问:“那你叫什麽名字,之前是什麽身份?”
杜雨时想想便算说出自己的名字只怕也无妨,答道:“我姓杜,小名雨时,只是做些小营生勉强糊口而已。不瞒姑娘说,因有一些变故,我如今已是无以谋生。”
墨蝉哪里肯信他这话,问:“你就没个亲人了?”
杜雨时如实照答:“我本来是独子,父母早逝,现在只剩了孤身一人。”
“那你难道也没个朋友?”
杜雨时想到吴明瞬,又想到齐逢润,接着想起远在中都的胡先生,黯然摇头。
原来墨蝉早瞧见有人拿了杜雨时之前穿的衣服去清洗,从里到外件件都是精细华贵,就觉得这人看着样衰,其实大概是非富即贵,绿烟误打误撞地捡了这麽个人回来,也许还能赚到他家人好友的一笔不小的报酬。此时杜雨时一问三摇头,几乎让墨蝉气歪了嘴巴。他一个瞎子,离了人搀扶连路都走不得,撒谎说没有亲友,对他自己也没有半分好处,只怕还是真的。
墨蝉本来就没有什麽顾忌,气头上讲话更是没遮拦,说:“看你生得白白净净的,哪里像个生意人了。只怕是年纪轻轻就靠这张脸蛋骗了个老婆,从此就一直靠老婆养活。现在老婆忍到了头,估计还找了个新相好,所以把你一脚踹了对吧?”
墨蝉这话不中亦不远,杜雨时只能苦笑,说:“我的确是个没用的人,不过绿烟姑娘好心救我一条性命,我很感激。在府上叨扰了这麽久,给姑娘也添了不少麻烦,将来有机会必然好好报答。”他此时孤身在外,但家乡的田产却还有一些,只是不愿意这麽快回遂阳去而已,将来报答墨蝉云云,倒并不是信口开河。
墨蝉看他颇诚恳,火气也消了不少,说:“打住打住,这些空口白话姑奶奶从来不信。你身上连个铜子都没有,我这会儿把你扫地出门於我也没有好处。你在我这里,吃了我的用了我的,请大夫抓药更是贵得离谱,现在既然好了,不如你老老实实为我干几天活来得实在。你会做些什麽?”
杜雨时全没料到她会这麽说,一时倒楞住。
墨蝉轻轻拉出他的手来端详,一边说:“看你这样,问你也是白问。”杜雨时养了数日,手脚上的冻伤好了八九成,露出原本的细细白白的肌肤,墨蝉看了就自言自语说,“这麽一双手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会干些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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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羞得满脸火热更是不好答话。
墨蝉便抢着说:“看你那德行,我又没逼你去卖身,用不着那麽怕。男子汉大丈夫找点事情做养活自己还不是天经地义吗?”
杜雨时说:“我没害怕……”
墨蝉却好像真的有在仔细考虑,说:“问你认不认字那是白搭,总不能找个瞎子做帐房先生;叫你去厨房担水劈柴,只怕你把自己给劈了;要你去擦桌扫地,更是没谱;听你讲话有气没力的,去堂子里说书讲故事大家也听不见;不过看你生了一张聪明面孔,学学音律做个乐师说不定还能行。”
杜雨时越发糊涂起来,乍听之下墨蝉讲话凶狠不留情面,可实际上似乎有收留自己的意思。可要去学琴真不知是从何说起,从小到大自己连琴弦都没摸过一下,哪里就能做乐师谋生呢?他傻呆呆地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墨蝉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冷哼一声说:“我也是无事乱cao心,你呀,先学会了穿衣梳头再说吧,我这院子里个个都是贱命一条,没哪个像你一样行动都要人伺候着的。”说着竟然就自己推门出去了。
杜雨时被她一通抢白,也气恼不起来,想起自己被人照顾成了习惯了,离了人就动弹不得,也是惭愧,打定主意,往後至少穿衣叠被是要靠自己的。
直至次日早上,绿烟才回房来。本来每天早上回来都惦记着要为杜雨时擦脸梳头,这日一进房来,就看见杜雨时已经穿戴了,坐在窗边,瞄眼床上,被子竟然已经叠了,像模像样,再看杜雨时身上,是绿烟之前找出来的一身青布衣衫,半新不旧的,头发挽在脑後,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日光从窗口掠进来,照在那张脸上,少了些血色,却有一种眩目的美。绿烟心中莫名地酸涩起来,说:“你……”只一个你字出口,就突然醒悟,将那句“你也要走了吗?”咽了回去,改口说:“你可以下床了?可见得是大好了。”
杜雨时微笑点头,说:“你累了吧?还不快去歇歇。”
这话虽然简单,却似乎包含了绿烟长久以来求之不得的柔情体贴。每夜笙歌笑语,其实疲惫不堪,最渴望的不过是这麽朴实无华的对面相伴而已。可惜这个男人虽然近在咫尺,与自己之间却隔着最遥远的距离。这些念头也只能在脑中一闪而过,那一声叹息险险地压抑在胸间,绿烟此刻所能做的,只是躺下来好好歇息而已。
杜雨时眼睛看不见,绿烟起居之际也不用避他,一时脱了衣服,睡在处间的小床上。杜雨时静静地坐在那里,绿烟就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闭上眼睛很快睡熟了。
接下来的几日,杜雨时都是这样自行梳洗,出不得门,就坐在屋里,再不像病着的时候那样整日躺在床上。绿烟见了,也只由他。墨蝉悄悄地来观察过几次,见杜雨时不再像没手没脚地废人一样,就舒坦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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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绿烟早早地就过去了前院,杜雨时吃过晚饭,虽然并没有睡意,也实在是无事可做,只得准备就寝,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墨蝉的声音在外面喊:“衰鬼,这还多早呢,你就睡了吗?”不分青红皂白地就闯了进来。
杜雨时没办法,应了一声:“还没睡呢。”
他正要站起来,墨蝉就已经冲了过来把他按住,朝着门外喊:“还不进来?就是他了。”
果然有另一人不情愿似的慢慢地踱了进来。杜雨时不知道这是个什麽人,不免又有些心惊肉跳。那人沈默片刻,开口时竟是一副低沈嘶哑又苍老的嗓音,令杜雨时大感意外。只听那人阴阳怪气地说:“姑娘在消遣我吧?这人看上去怎麽也过了二十五了,之前又没有练过,竟然要我去教他?是嫌我活得太久了吗?”
杜雨时才知道墨蝉前几日讲的话是认真的,这麽快就给自己找了师傅来了。这应该是个五十好几的男子,在墨蝉面前讲话这麽生硬,恐怕大大不妙。果然墨蝉一声爆喝:“你个老不死的东西,叫你出点儿力就叽叽歪歪,废话这麽多小心提前咽气!”
那人也不气弱,说:“教教教,老子当年为了教你花了多少力气?你知道个屁!不是那块材料,如来佛也没辙。你那麽能干,你教一个出来给我看看。”
“好个没脸的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得行?他不是那块材料,你是那块材料?年轻的时候就不中看了,现在更是骷髅子似的,你坐在堂子里,老娘嫌寒碜。再看看这个,绣花枕头似的人物,站出去多称头?你有脑筋没脑筋?”
杜雨时就觉得,墨蝉这话未免太过。那人一辈子最自负的,就是吹拉弹唱样样来得,样样精通,这时听了墨蝉的话,气得浑身真发抖,又懒得再说什麽,自顾自地抬脚走了。
杜雨时坐在那里,满身尴尬。墨蝉却不痛不痒,呵呵笑着说:“我跟他说了,明天开始每天白日里过来教你。”
杜雨时心想,这事闹得,太莫名其妙。墨蝉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说:“他嘴上那麽说,其实从来不敢不听我的。你呢,有什麽就学什麽,会什麽就干什麽,有一天好日子就好好过一天。好吃懒做的,瞧我怎麽收拾你。”
杜雨时纳闷着,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有用,那人不愿教自己,硬逼他,他也不肯尽心;更不用说连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能学音律。哪知道次日午後,那人竟然真的过来了。自我介绍几句,说是名叫黎尚修,从小浑到了风月行里,学了各样的乐器,後来一直做着琴师。
杜雨时就叫他黎师傅,应对之际,颇有些惴惴不安。
黎尚修既然来了,就不跟他闹别扭,好言好语地安慰起杜雨时来:“我听墨蝉姑娘说,你生来就眼睛看不见。想是因为这个缘故,有些胆怯。你不用担心这些。学琴嘛,要靠天生的耳力灵敏,再加勤修苦练,跟招子亮不亮没半点儿关系。既然遇上我这样的名师,就好生学着,吃亏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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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听到这等温存体贴言语,颇为意外,自然唯唯称是。一只枯瘦的手抓起他的胳膊,接着就有一大件东西塞进怀里来,杜雨时一楞之下,明白这就是自己要学着弹奏的乐器了。那东西形状古怪,似是木制油漆了的。
黎尚修抓着他的手腕,细细摸索,一边告诉给他哪里是头哪里是身,哪里是弦哪里是柱,解释得极明白。杜雨时很快就知道了这是件什麽样的东西,一不留神手指在弦上拨弄了一下,发出清脆洪亮的声音。
杜雨时马上认出了这音色,脱口而出说:“原来这个就是琵琶。”过往听曲的时候,对琵琶的声音印象深刻,直到此时才知道那金石般的声音是这麽一件东西发出来的,很是新奇。
黎尚修说:“这不是琵琶还能是什麽?”一边又捏着他的手指教他基本的弹奏之法。
杜雨时记性极好,听他讲得两三遍,就能自行按弦弹奏出五音,分毫无错。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也能很快领悟身体的姿势手指的动作。黎尚修似乎忙得很,教给他按弦的手法,便即离去。杜雨时独自无事,反复练习良久才上床就寝。
绿烟次晨回来,一眼就看见窗边的小几上摆着琵琶,咦的一声,问:“这不是黎老头的那把旧琵琶吗?怎麽会在这里?”
杜雨时说:“墨蝉姑娘安排的,昨日起黎师傅就来教我弹琵琶,算是让我学点有用的本领。这把琵琶是黎师傅留下来给我用的。”
绿烟呵呵笑起,说:“墨蝉这次做得真新鲜。她呀,就是喜欢做出那种凶神恶煞的样子,转过头又要偷偷想办法留你下来,又要找点事情给你做。你若是没有地方可以去,又不嫌弃这里,尽管可以安心留下来。该练习的时候就放心大胆地练,不必在意我。我不能一直陪着你解闷儿,你一个人也可以打发打发时光。”
傍晚的时候黎尚修又再过来,先令杜雨时随便弹出几个音调来,听到一丝不错,心里就舒坦了起来,觉得教这个瞎子弹琵琶也不是什麽太讨厌的事了。接着又再教些拨弦的指法。
杜雨时却有些心事,等到墨蝉再次过来的时候,便说:“多承姑娘照顾,给我一个留下来的机会。我却另一有事想求姑娘。”
墨蝉问:“什麽事?直说吧。”
杜雨时说:“亏得绿烟姑娘的贴身照料,我身子才能够复原。不过我与她毕竟男女有别,这样长久地共处一室对她总是不好。可否请姑娘行个方便与我另外安排个住处?”
墨蝉自然明白他在说什麽,心里却想:给你另外找个屋子住也不算太麻烦的事,不过保持现状岂不是更省事?绿烟那丫头明显很留恋这瞎子,我若将他们隔开,岂不是白白惹她讨厌?与我又没有半分好处,何必没事找事?口中便说:“我这院里人口也太多,什麽时候有了空地方给你住,我再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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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烟一张脸其实生得千娇百媚,虽然墨蝉嫌她性子太没出息,不过还是挺看重她。她独自住着一间屋子,没与其她女孩子接邻,所以之前才能不声不响的藏下杜雨时。这时候杜雨时病已经好了,墨蝉却不将他挪出去,他也只好就这麽糊里糊涂地住着。
自从跟了黎尚修学琵琶,心有专注,时光就容易打发得多。且不论究竟能不能学出个什麽结果,至少有了念想。短短几日之後,黎尚修就说:“老是弹那些零零碎碎的音调,你肯定已经不耐烦了,今日就开始教你一首曲子。”
弹琵琶时,五指都有技法,正挑为琵,反拨为琶,在这之上更有各种复杂的变化,指上动作又快,学起来一点都不简单。杜雨时看不见乐谱,更无法模仿别人的动作,更是困难重重。黎尚修却极有耐性,把杜雨时拉到自己的小屋里,捏着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比划,花了无数的口水,费了整整一日的工夫,才将这一首曲子讲了个明白。幸得杜雨时记性好的出奇,一但教过了,明白了,就能记下。试着将全曲弹奏一遍,分毫不错,只是动作生涩缓慢,弹出的曲子就像初生的婴儿在牙牙学语一般。
黎尚修一气灌下一大杯茶,在肚子里骂娘,心想:老子这还算幸运的了,亏得这小子记性好,要是遇上一个糊涂蛋,可怎麽教得会;不过教不会也就不会了,直接把人扔回给墨蝉,让她自己教就行了。表面却还是做出一副循循善诱的样子来,说:“你既然记得了,自己多多练习就能弹好这曲子。不过弹曲就是这样,并不是学会了,弹得顺溜了就是好,还得表达出当初作这曲子的人的所思所想,让人身临其境,才算是好。这首曲子叫做《清江引》,写得是羁旅在外,夜里行舟江上,适逢月上中天,凉风袭身,乡愁满怀。记下了这首曲子,体会过那时的情境,再由你自己演绎出来,听到这曲子的若同是经历过这心境的,必然会被你感动。王临川有首诗,京口瓜洲一水间, 锺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看似简单,其实不曾亲历其中的,哪里能明白里面的深意。”(按:这首诗作於诗人晚年起复之时,其实本文与这首诗并不是很合,诗中的复杂情境,我也没有经历过)
杜雨时听他讲了整整一日,更是头昏目眩,黎尚修念的这首诗,他早已读过,不过此时哪里还有精力去跟黎尚修一同念诗,唯唯记下而已。
杜雨时回去自己屋里时,绿烟正自涂脂抹粉,马上就要出门去前院,见他提着琵琶回来,拍手笑道:“拜师学艺回来拉?你现在可成了黎老头的得意门生了,教你的时候还要单独两人关起门来。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步上黎老头的後尘,做那扬州第一乐师了。恭喜恭喜。”
杜雨时知道绿烟也是精於琵琶的,当下也笑说:“姑娘又取笑我了。如果姑娘愿意指点我一二,我就感激不尽了。”
(抱歉了各位,我还在这里磨唧,要把这些琐碎东西交待清楚也很费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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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跟绿烟彼此之间作息颠倒,虽然共居一室,互相并不干扰。晚间杜雨时就寝时,绿烟早就梳妆停当去了前院,早上杜雨时起床时,绿烟正好回来。白日里绿烟总是昏昏欲睡,杜雨时就去跟着黎尚修练琵琶。
杜雨时对於音律果真有些天赋,一旦上手练过基本的技法,一般简单的曲子,听过一两遍,不需看谱,自己就能弹奏出来;那些复杂的指法,也能触类旁通。黎尚修最开始花了大把的时光,解释一些明眼人不需要别人解释的东西,之後就突然轻省起来,教曲子时,什麽也不需准备,弹奏上一两遍,就让杜雨时自己琢磨,他就坐在一边指指错处,一首曲子就此教完,接下来全让杜雨时自行练习。黎尚修自然觉得这个徒弟带得太轻松,不过见着墨蝉时就满口抱怨。过得几个月,杜雨时就已学了二三十首曲子,黎尚修也赖着墨蝉把自己满屋子的破烂家什一件一件全换了新的。
雪止天晴,天气刚暖些,连绵不断的梅雨就紧接着来临,好容易雨水停歇,已是暮春时节。四月十六是俗称的“女儿节”,繁花开尽,便要送春,怀玉阁里的一群莺莺燕燕相约着在院里折花枝编花篮儿,好不热闹。女孩子们一见了绿烟,少不得拿她取笑,说她自己偷偷藏了个官人,此时正该把他请出来作陪才对。绿烟自从收留了杜雨时,连房间都再不肯让别的女孩子进,墨蝉在这事上也不曾干涉,所以那些女孩子们才更加好奇。绿烟却不理她们的那些疯言疯语,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扯了开去。
那晚上怀玉阁里也是客似云集。黎尚修突然说觉得杜雨时曲子练得已经有些火候,要带他去登台献艺,於是杜雨时第一次出了後院,进了前院的花厅。那花厅正对着前院的大门,之间并没有影墙阻隔,站在外面街上也能隐约看见厅内的情形。天色擦黑时常有当红的姑娘出来唱几支曲子,再有丝竹伴奏,是一种招来客人的方法,若是厅上的姑娘色艺俱佳,自然会门庭若市。
杜雨时一进了那厅里,就闻见混杂着扑鼻而来的各种味道,脂粉味,酒菜味,汗水味,实在难受,亏得有这麽多人喜欢在这种地方扎堆。幸得不需要他去陪酒或是上菜,只往边上的一道竹帘子後面坐定就行。杜雨时抱的是琵琶,此时才知黎尚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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