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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 作者:君子在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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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老儿的见面礼,送给我家那傻子补身子吧。”
老仙儿咝咝抽了几口凉气,只剩干瞪眼的份,围着龙渊连绕三圈,一甩袖子,扼腕叹道:“帝君,为那公子寒改命至今,以毁去你千年仙骨,若再篡改天意强留他性命,就算你为星宿之首,也免不了被除去仙籍,落到魂飞魄散的下场!”
“帝君,你一向清醒自持,以天道为尊,跟老朽说说,这次为何执意如此?”
龙渊并不回答,抬手置于水镜之上,只觉一阵寒冷入骨,那本来蒙着一层薄雾的镜面忽然呈现风起云涌之势,云雾从四方堆叠而来,又忙不迭分开,镜中之物已同方才大不相同。
“此镜名为菩提台,以手拭镜,可见前世今生。”
镜中映出市井喧闹,往来之人皆穿前朝衣衫,正值隆冬腊月,天寒地冻,路人各个忙着置办年货回家过年,街角一间高广大宅,朱墙下缩着一名身着破烂单衣的少年,踏一双漏底草鞋,面色发青,十指腐烂,已经冻死多时。
一转眼已是第二世,依旧是那少年,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身边偎着病入膏肓的老母,墙角一只缺了口的黑瓦罐,蹲着一只瘦精精的老鼠。又过三夜,有野狗进屋啃食二人尸身。
第三世,那少年被诬为偷儿,被富人遣家奴当街乱棍打死。第五世死于霍乱,第六世出天花,被家人用草席子裹了,趁夜丢至后山;第七世,朝廷乱臣当道,又逢连年大旱,田野颗粒无收,那少年正在村口挖野菜,被官兵抓做壮丁,在去前线的路上遭遇义军伏击,乱箭穿胸而亡,尸身在河里漂了七天,被江鳗和蛆虫啃噬殆尽。
第八世,第九世,少年背着行囊,佝偻着瘦削的脊背,行走于苍茫天地之间。
第十世早已改朝换代,少年为乞儿,刚讨得半只长了霉的馒头,市井有纨绔子弟跨马驰骋,马匹无故受惊,朝少年狂奔而来。
皇宫琼楼玉宇,乞儿躺在榻上,有华服少年用手指蘸着药膏,小心翼翼的涂抹乞儿那满头癞疮,柔声道:“皇宫虽大,你我相依为命,再不会受人欺凌。”
那老仙儿随龙渊看完镜中景物,长长喟叹一声,道:“劫数。”
龙渊将手指朝那水镜一点,景象再次变换,又至鸾音阁,公子寒久候龙渊不至,连晚膳都没有用,和衣歪在榻上,已经睡熟了。
水镜渐渐清晰,公子寒清秀的脸近在眼前,龙渊伸手去抚,只觉得镜面寒冷刺骨,凛然寒气侵入肺腑,像一根针,插在心头狠狠的搅。
龙渊抽回手,对老仙静静道:“我为上古神裔,与日月山川同生同老,人间无常在我眼中不过是安排好的棋局,自然更无法对所谓的情爱感同身受,乃至轮回十世,看尽人世污浊,有时甚至思索,若人生所追逐之物都如此短暂可笑,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可笑世人尚不自知,竭力求生,这一点,公子寒也不能免俗。”
“身为上仙,不对众生心怀悲悯,与魔物有何区别?”老仙闻言大骇,后退一步,“那你又何必自废基业,保这江山数年太平?”
恰好镜中公子寒翻了个身,从榻边摸到一件龙渊的锦袍抱在怀里,孩童似的蜷起身子,喃喃嘀咕了一句什么,又皱着眉头睡熟了。
龙渊不自觉的扬起唇角,道:“我想让他高兴。”
“仙翁,你曾经也是凡人,大彻大悟才得以位列仙班,你可曾有过这种感觉,当待在一个人身边时,就好像回到故乡。”
“我并不知道凡人口中的故乡究竟是什么,我浪迹人间十世,时常为了乞些钱粮与与行路的旅人攀谈,听闻他们说起故乡的烟雨、集市和采桑的姑娘,无不双眼含泪,就连犯下杀人重罪的逃亡者都眼露温情,我想,那必是一处极美的地方,在那里人们心有所居,平安喜乐,无忧无惧。”
“至于你所担忧的,我心中有数,公子寒的江山气数已尽,从登基开始他会一路坎坷,直至被亲弟弟篡位夺权,发配边疆,冻死街头。从现在开始我再不插手他的命数,待他离世,我便可重回天界,与仙翁在昆仑山颠好好喝一顿酒,下一局棋。”
无论那仙翁如何劝说,龙渊都似打定了主意,再不回话,穿过迂回的游廊,原本的青铜院门已近在眼前,伸手一推,整个由术法支撑的仙界幻象霎时被抽去颜色,逐渐分崩离析,再回头看时,只剩一间破败的殿宇,院中处处悬挂白绢,屋内燃着红烛,一股纸灰味儿直呛鼻子。
龙渊迈出小院,那衣着褴褛的老道又举着桃木剑且吟且唱起来,跳了一段不知所云的舞,望着龙渊越来越远的背影,感慨道:“公子寒的薄命之躯,哪里承受的起帝位的福泽!”
院中升起一阵青烟,再细看时,老者已无踪迹。
古旧的大门发出吱呀闷响,在身后渐渐合拢。
秋天日头短,仅是说了一会话,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皇宫禁院次第点起灯火,禁卫列队巡视,提着一只只圆圆的绢布宫灯,映照回去的路。
公子寒又翻了个身,感觉怀里搂着的锦袍被人抽走了,便不满的睁了睁眼睛,迷离间看见一个高挑的人影,正杵在帐外解衣裳,便嘟囔道:“回来了?”
龙渊嗯了一声,把自己脱的一丝不挂,又来解公子寒的寝衣,直把他也剥成赤条条的,才钻进被衾,用掌心细细抚摸那具自小养尊处优的柔滑身子,被窝被公子寒早捂得热了,两人腿缠着腿,脚趾勾着脚趾,恨不得化作一双巨蛇盘绕在一起。
公子寒平时少睡眠,一旦睡熟了也不容易醒,被作弄了半天还犯迷糊,只觉得一件硬邦邦的物事抵住腿根,耍赖似的要往里磨,公子寒推也推不开,咕哝了两句不要,接着全身被人按住了,龙渊翻身骑在他身上,那硬而热的物事干脆没羞没臊的在他小腹磨了起来。
公子寒这才勉强醒了,红着脸嗔了他两句,伸手拢住龙渊的那物事,轻车熟路的开始上下揉搓,手中很快有了粘滑的触感,便分开腿等他进来。
龙渊却没了下一步的动作,慢慢伏下身子,将侧脸枕在公子寒的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轻轻道:“你且睡,我忍得住。”
公子寒伸手搂他,将龙渊散乱的黑发攥成一把,用手指拨弄着玩,实在懒得睁眼,便摸黑低头胡乱亲他,亲到哪里算哪里,感觉碰到嘴唇就停下多缠绵一会。因为困倦,声音也听起来黏黏的,像在撒娇似的。
“可见着那妖道了?”
龙渊极有耐心的把公子寒全身抚摸了个遍,连平时甚少顾及的小腿和脚踝都没放过,在腿根流连一阵,转到他的后臀,一手握住一块臀肉使劲揉搓,应道:“妖道自知那套把戏唬不了人,我提着剑,还没走到门口就见他背着包袱溜了。”
公子寒被摸的难受,微微喘了起来,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打量龙渊,但室内烛火尽熄,太过昏暗而看不清他的表情,便又作罢,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那地方偏僻,种了一棵大槐树,我在树下休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很长的梦,好像梦见做了神仙,醒来才发现尚在宫中。”
公子寒忽然一惊,双手搂着龙渊的脖子,道:“你不要做神仙,要不然我就见不到你了。”
龙渊道:“好。”
公子寒想了想,又咕哝道:“要是真有机缘,你就去,我等你回来。”
第十二章
乾卦九五爻爻辞所云:“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爻得中得正,主开创王业者有登九五至尊之象。
九月十六为黄道吉日,新皇登基,普天同庆。
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尽,天空阴霾,终南山顶过于浓重的暮霭不合时宜的遮挡了初升的朝阳,一轮模糊的红日在枝杈间显得摇摇欲坠。
天象不吉让钦天监的官员们暗自抹了一把冷汗,所幸没有人当场提出质疑,登基大典依旧进行的威严而肃穆。
辰时一到,鼓乐齐鸣,公子寒身着绣有十二章纹的青色广袖衮服,腰系黄金革带,在一众宫人的列队簇拥下缓步走出内殿。与此同时,千人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彩色锦旗猎猎飞扬,年轻的天子站在城楼顶端,面带春风化雨般的微笑,朝南面广阔的疆域和远方跪伏如蝼蚁的百姓伸开双手。
文武百官三拜君王,山呼万岁,钟鼓声如惊雷,以破天之势响彻云霄。
遥远的观礼距离让官员们只能瞻仰新皇颀长的身形和清秀的面容,却无法看清他眼里的水雾,同时也恰如其分的遮掩了少年身体的微微战栗,对于新皇来说,这种颤抖并非源自恐惧,而是出自神圣仪式所带来的,对天,地,时光和四海归一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命运的无所适从之感。
公子寒描述不出此刻澎湃却饱含迷惘的心情,他还没有做好为权力厮杀的准备,或者说,他一生都不曾做过这样的准备,仿佛一场大梦未醒,他已经头戴沉重的帝王之冕,站在了这个万人敬仰,也注定一生孤独的玄妙位置,从此手握江山,君临天下。
鼓乐停歇,霎时万籁俱寂。
一名皇嗣打扮的年轻人腰配长剑,手捧诏书,从内殿走至公子寒身侧;宣读诏书本应是司礼太监的职责,文武百官见此情状,不由发出一阵嗡嗡议论来表示对新皇不遵礼法的惊愕,有知情者面露嫌恶,用口型对身旁友人道:“小小男宠,竟张狂至此。”
更多无法涉及皇帝家事的外臣则对龙渊心怀好奇,最令他们诧异的是,相比略带青涩的少年新皇,这名容貌美艳堪比妇人的男子,首次以真面目现于人前,竟无一丝忐忑之色。
龙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懒而倨傲,听闻殿前传来轻微议论,抬眼朝皇城略微一扫,一双上挑的凤目不怒自威,似有寒风刮过百官脊背,无人再敢多言,各自屏息凝神,等待一届新王朝拉开序幕。
天子允许先皇的另一位公子在圣驾前不卸武备,同登武安门的传闻,在往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是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有首次面圣的小官员回到家中,紧紧关闭大门,对內子转述登基大典情状,言及两名公子,妇人问:新皇何如?
官员神色诡谲,答曰:新皇如玉树临风。
妇人又言:公子龙渊何如?
官员环顾四周,附耳曰:龙渊有天子之仪。
雨水便是在龙渊宣读诏书时落下来的,登基大典进行至一半,天象忽然大变,乌云聚拢,闷雷轰鸣,很快,豆大的雨点卷着浓重的土腥气,噼里啪啦的朝皇城倾倒,瓢泼大雨先是打湿了明黄帛书,更以摧枯拉朽的势头将文武百官浇了个湿透。
领头诵经祈福的老和尚被一道凌空劈来的闪电吓慌了手脚,手腕一抖,竟将一只木鱼敲断了,僧人们见此情状,更加大声地念起经文,一时风动雨急,香雾环绕,祝祷声回响如海。
公子寒见场面混乱,先用几句简短的圣人之言安抚了百官的情绪,眼底却禁不住露出慌乱,回头迎上龙渊的视线,喃喃道:“莫非天不佑我?”
龙渊望着乌云压城的怪异景象,不紧不慢的宣读完诏书,趁百官还俯首跪拜,上前握了握公子寒的手,淡然道:“天地若不知仁义,你还理它作甚?”
刻意收敛了一身凛冽寒气,龙渊的目光透出温柔之色,安慰道:“不怕,我在。”
公子寒点头,顶着越来越猛烈的雨势和一声声撕裂耳膜的炸雷,以帝王应有的仪态祭拜天地,昭告神坻,供奉宗社,训诫百官。
最后一场祭典临近尾声,一道闪电如巨龙撕裂远方的混沌天宇,只听爆炸般的巨响,闪电击中城门一角的瑞兽,湿木猛烈燃烧,全城百姓皆望见了从皇宫升起的滚滚青烟。
臣子们见此异兆,纷纷交头接耳曰天谴,一名老臣已年逾古稀,经受不住恐惧的煎熬,带头连滚带爬的朝外遁逃。他这一领头,百官如群龙无首,争相作如鸟兽散,场面霎时失控。
御前侍卫提议让新皇率众暂避一二,公子寒正欲应允,龙渊却把他往身后一拉,挺身挡在皇帝身前,先命令禁卫军关闭城门,见对没头苍蝇般奔走乱撞的臣子们厉声道:“都给我站住!”
这一声远在城门之上,又仿佛响在耳畔,话语中的威严让人无可抗拒,众人皆打了个楞,停下步子,回身朝城楼张望。
龙渊抽出腰间寒光凛凛的鱼肠古剑,一步步走下石阶,稳步朝方才带头逃跑的老臣走去,穿过混乱的人群,龙渊凌空抓住他的后襟,只见宝剑寒光一闪,那白发老儿当场血溅三尺。
“欺君罔上,按律当斩。”龙渊的一身凶戾之气如恶鬼临世,单手将刚斩下的人头高高举起,大声道:“今日就以他的头颅,祭祀新皇的轩辕之旗。”
他衣衫尽湿,从头到脚滴着雨水,满身血污被冲刷一道道红河,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龙渊一手扶剑,朝满院呆若木鸡的官员环视一圈,一字一句道:“龙渊取乱臣首级,恭贺陛下新登帝位,愿陛下万寿无疆。”
上古神邸,天潢贵胄,染尽一身血污,对城楼之上的凡人屈膝一跪,拜称君王。
文武百官被这阵势吓得面无人色,不知谁先带头,如千重荷叶被疾风吹低,只听四面八方皆传来扑通闷响,众人纷纷跟随龙渊跪地,朝新皇俯首深拜,万岁之声回响不绝。
炸雷依旧不甘心的发出含混闷响,方才还势如瓢泼的暴雨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停歇。
公子寒目睹登基大典发生的混乱,以对一名少年来说超乎寻常的镇定维持了天子的仪态,眼含仁爱与悲悯,朝殿前臣子伸出手,朗声道:“众卿平身。”
骤雨初停,碧空澄澈如洗,一轮朝阳穿越重重秋霭,从云后喷薄而出。
礼成。
公子寒的矜持并没有维持多久,正午的宫宴刚刚结束,他连衣裳都没有换,就忙不迭的朝新赐给龙渊居住的水云殿奔去,宫人急忙来拦,道:“公子尚在沐浴。”
公子寒进了殿门,一路走一路解衣裳,将身上佩戴的冗余饰物全丢给跟随的宫人,待闯进温泉池,还没适应满室氤氲的水汽,角落一个懒懒的声音传来:“多大的人了还如此吵嚷,离得八丈远就听见你磨牙。”
“这样轻浮怎么能做帝王……”
话音未落,公子寒已经扔了最后一层小衣,披上宫人备好的蚕丝浴袍,扑通滑进水里,掬起一捧热水朝龙渊泼去,大笑道:“爱卿今日深得朕心,今夜朕寻几个美人好好伺候你。”
龙渊披散一头湿漉漉的黑发,翻身趴在池边,侧脸枕着手臂,对公子寒道:“可比你貌美?”
“各个国色天香。”
“可比你憨傻?”
“怎会?必定聪慧过人……”公子寒一愣,这才发现又被龙渊占了便宜,气的使劲撩水泼他,两人在温泉池水里如两尾银鱼,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第十三章(小修)
一转眼,距离新皇登基已三月有余,今年的隆冬来的格外早,腊月还没有过完,长安城便接连迎来三四场大雪,每间屋檐底下都结着长长的冰溜子,宫人们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连松鼠都缩在树洞里啃松子儿,怎么逗也不出来显摆它们蓬松的长尾巴了。
然而,比寒冷和大雪更让人无法消受的,是后宫日复一日的寂静。
先皇的妃嫔和子嗣被遣散之后,大部分屋宇无人打理,大片空闲的宫殿和荒废的秋千架让后宫呈现出冬日草木般的颓败景象,新皇一连数次推迟选秀日期,宫女太监们无事可做,闷得竟日凑在一起摇骰子,讲些怪力乱神的故事,要不就是倚着廊柱望天发呆。
皇宫禁苑,四四方方的一块蓝天,除了飘落的雪花和偶尔飞来的鸟儿,什么都不会出现。
相比于后宫的冷寂,火药味十足的前朝则是另一种景象。
先皇在位时大权独揽,臣子被皇权和律法牢牢制约,又因连年战乱,各省赋税短缺者十之六七,因此百官虽日夜辛勤,却着实没攒下多少家业。憋了近二十年的一股劲在新皇继位后终于达到顶峰,百官很快发现公子寒是个最没心机,也最容易说话的主儿,很快便如野马脱缰,居于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就敢吵成一团。
文官指责武官为莽夫蠢汉,武官骂文官穷酸误国,文武官员内部则又分派系,表面恭顺,背后则囤积金银,暗自培植党羽。
又过了一段时间,臣子们私底下的较量与厮杀有了眉目,从此朝堂百十号人临朝听政,说话的声音只剩一二种,有元老往承天殿送完奏折,边哼小调儿边回想新皇温驯而恬淡的目光,对身旁的心腹道:“黄口小儿,当个书生嘛倒绰绰有余,要说当皇帝……”
元老嘿嘿一笑,理了理袖子,快步走下台阶。
公子寒不愿思索人心险恶,却也不傻,眼看送到面前的折子日益无关痛痒,最后竟言路不通,政命不行,终于也察觉了百官的私心。一场维护皇权的战争在十五岁少年和满朝文武之间拉开序幕,新皇处于下风,你来我往的僵持了数月,逐渐败下阵来,乃至每日愁眉不展,深夜常因噩梦惊悸而醒,一身冷汗浸透寝衣,再无法安睡。
年根时大家都忙着准备春节,公子寒却狠狠的生了一场病,寒冷的天气不利于康复,一天拖一天的留下了病根,春节过后虽然退了病气,本来还算匀称的身体却一天天清瘦了下去。
相比让人焦头烂额的政事,最令新皇寒心的却是他百般信任的枕边人。
公子寒说不出龙渊哪里不对劲,大约因为老皇帝殡天,无人拷问公子寒的功课,龙渊就再不过问政事,公子寒遇见难处,无论如何向他请教,低声下气的恳求,或者佯装愤怒都无济于事,龙渊只是每天安分的练剑,研究兵书,偶尔带几名侍卫去终南山狩猎,俨然一名万事不操心的闲散王爷。
公子寒曾问身边的小宫女:“你说,他待朕的心意如何?”
小宫女吓得险些砸碎了药盏,垂首道:“龙渊公子与陛下兄友弟恭,让人称颂。”
“也只是如此。”公子寒沉默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心里没我,我知道,事到如今也不再强求,只是有些奇怪,他不要官职也不贪钱财,现在还肯留在这风口浪尖处,难不成还真要与我论兄弟情义么?”
第二年初春,河水还未解冻,种子还没有发出嫩芽,最让公子寒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每逢改朝换代,必先有谣言乱国。
先是一些讥讽皇帝断袖之癖的童谣在坊间酒肆悄悄传播,不知情的百姓用夸张的语言把龙渊描述成一个表面婉转承欢,实际暴虐成性的恶徒,又把登基大典发生的混乱演绎成龙渊关闭城门,屠杀数十名忠于先皇的老臣来取乐,至于当日的雷击和六年前白马寺老僧死前的谶语则将宫内有妖人祸国的谣言渲染的更加神乎其神。
更有甚者,竟说龙渊一直不肯让皇帝选妃,试图令皇室绝后,并且用计排挤忠诚,现在已经将皇帝软禁,随时准备改朝换代。
流言蜚语传进公子寒的耳朵里,他气得面色发白,身子一软跌坐在榻上,小宫女来扶,公子寒颓然的摇了摇手,吩咐道:“找几个可靠的人把水云殿守好了,这些疯话,一个字也别让龙渊听见,走漏消息者格杀勿论。”
小宫女与公子寒一般年纪,打心眼里心疼主子,闻言朝水云殿的方向剜了一眼,尖刻道:“他也配。”
公子寒不恼,平静道:“朕是帝王,也是七尺男儿,莫说几句谣言,就算大难临头,保护心爱之人,何错之有?”
事态愈演愈烈,终于无法控制,稚童口中危险童谣的编造者尚未落网,一封用左手书写的匿名信传入宫闱,信写的文采飞扬,言辞犀利,字字指责皇帝宠信佞臣,已经到了江山易主的程度。
因为信的内容过于荒诞,公子寒读完时脸上仍带笑容,俯视朝堂百官,道:“龙渊曾庇佑朕长大,朕从未给他官职,未曾为他加封王侯,哪来宠信之说?”
百官的小题大做却像一致商量好的,公子寒话音未落,大臣们互相使眼色,呼啦啦跪了一地,有老臣惺惺作态,连哭带喊的要撞柱子,痛哭道:“臣冒死进谏,请陛下以皇嗣为重,下令立即诛杀妖人龙渊,并广纳妃嫔,养育皇嗣。”
公子寒的眼锋朝下一扫,道:“朕年轻,凡事应以国事为重,过些时日自然会命各位准备选秀事宜,至于诛杀龙渊,他为我兄长,我若杀他,岂不是不仁不义?”
百官早有准备,有武官佩剑而来,上前拜曰:“陛下仁慈,若您下不了手,臣愿替陛下背此骂名,若陛下仍执意不肯,万不得已之下,我等只能另选贤主继承国祚,以安抚民心。”
公子寒这才知晓,那些看似忠诚的臣子们早已精心编造了一张灾难的黑网,每日辛勤织补,一步步诱他进来,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这封信的内容被掌权官员公之于众,很快变成一封讨伐叛逆的檄文,百官分为三派,一派主张诛杀龙渊、保公子寒,另一派主张逼宫退位、拥护宁王公子长风为新皇,第三派人数不多却很顽固,他们是抚养公子寒长大的老臣,不惜以性命相逼,坚持要将朝政大权还给皇帝。
三派人马从朝堂争吵开始,爆发了最后一场,也是最为气势磅礴和旷日持久的对峙。
公子寒为了不让龙渊被抓住把柄,与他分宫而睡一月有余,甚至已经许久不曾单独见面,眼见形势紧急,终于在初春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派心腹三次秘密溜进水云殿,将随身携带的玉佩送上,这才勉强请来了声称不问世事的龙渊。
那时公子寒病势愈沉,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停下休息,强撑着收拾了些值钱却看不出是宫中之物的金银细软,几件亲手做的素净衣裳和出城令牌等物,打成一只包袱藏在屏风之后,自己怀揣一包鸩毒,在外堂等着龙渊。
龙渊穿着一身旧日锦衣,腰配长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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