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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一生平安-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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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暑假的支教活动,也就当仁不让地落在了梁平安身上。

菁华社团的团长李涛已经大四了,他对梁平安印象不错,也很照顾他,发觉梁平安一紧张说话就不利索的毛病,还特意借给他两本书学习讲话的技巧。现在,在社团活动的教室里,李涛把定下来的参加支教活动人员名单念了一遍:“赵小雨,余青……梁平安,以上这些就是定下来的人员,我知道咱们团报名的人多,但是这个支教报告是要交到学生会的,你们的成绩,奖学金,曾参加的活动,才艺,年级等等都要作为参考依据,所以,交了申请表没选上的人也别难受,今年好好学习,争取明年拿个奖学金,咱们还有机会!是不是?”

梁平安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是李涛为他留下的名额。若是从前,他一碰到这样的事,恐怕立刻就要大摇其手推辞掉的……但这次,他咬咬牙,眼神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果决来。

李涛开完会,把梁平安和余青单独留了下来。他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余青是个嘴皮子快性子也快的人,梁平安却显得老实不少,不过,李涛知道余青的心地很好,他希望这两个人能带起这次的支教团队来。

李涛坐下来,“咱们这次支教活动是去甘肃,六月中旬就要动身了,环境是非常苦的,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余青咱们认识两年了,我知道你性子急,梁平安虽然入社时间不长,但也绝对是个靠谱的人。咱们团队一共十一个人,我选你们两个做领队,一是因为你们年龄是最大的,二是因为你俩搭档,我觉得最合适。”

余青立刻表态:“社长,你放心,我这是第二次支教了,我有数!”

梁平安得到认可,心里像流过一道暖流,又有点紧张,他一边点头,一边说:“我,我会好好干的。”

李涛拍拍他们俩个的肩膀,目光落在梁平安身上:“把握好机会,我相信你们。”

沈贺给梁平安的信用卡已经很久没被使用过了,这次,他挑中了两只手机,刚要刷卡,却被梁平安小声制止了:“沈贺,我不想换手机。”

卖手机的销售小姐正在开单,闻言停下了笔尖,抬头看他们俩。

沈贺感到一丝不悦,可是他没表露出来,而是问梁平安:“为什么?”

梁平安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理由来。

可沈贺刚让销售小姐开单,梁平安又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转头急急地对他说:“沈贺,我真的不要!”

沈贺是绝对不想在这里发生争执的,他的目光微微一冷,不再说话,转身拿着自己的单子就去了收银台。

梁平安愣了一下,也紧跟着追了过去。

沉默的氛围延续到了沈贺的房子里,梁平安惴惴不安,忍不住偷偷打量沈贺。好了没几天,他似乎又生气了。

梁平安正犹豫着,要不要再买点苹果……

沈贺突然先开口说话了:“为什么不要?”

梁平安摇摇头,认真地解释道:“太贵了,我,我已经花了你不少钱,现在住的也是你的房子……”

沈贺打断他:“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也要一千多,它同手机有什么区别?”

梁平安脸涨得通红,他急急忙忙地辩解:“衣服,衣服我也不要。”

沈贺不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不应该成为一个问题。花的是他的钱,多少又和梁平安有什么关系?若说这个软弱的人突然想要自立,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梁平安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这是沈贺没办法理解的,对他而言,这完全是无谓的坚持。

 28二十八

在沈贺若有若无的生硬态度中,沉默横亘了整晚。梁平安不知道沈贺是不是故意的,他侧着身,用后背对着他。

梁平安愣了一会儿,不再试图用用蹩脚的笑话缓解沈贺的不悦,他躺下来,窗帘缝隙间隐隐透出黯淡的光线,夜晚和寂静反而让他的思绪翻涌不息。最初沈贺的慷慨帮助让他感激万分,更加亲近之后却反而每每让他感到如针扎似的痛苦,对方太过轻描淡写的给予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与那些无足轻重的给予是同等的,是一样的……

梁平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觉得自己变了,这变化不安且陌生,在他的心里脑海盘旋不去,像一首充满魅力且穿透力极强的音乐,反反复复,似乎咀嚼千万遍也无法抛弃,每一遍都有不同的滋味,每一遍都会引诱着他的情绪起起伏伏。

这改变是好的么?或许正是这种改变让沈贺不满,而这都是他的错。可心里的歌像是生命的火花,它比一切珍贵,谁握住了它便再也不舍得松手。

梁平安的大三就这样过去了。回想这一年的生活,他的人生从未这般惊喜又这般忧愁过,从前遥远朦胧的情绪挤满了这多事的一年,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变成了现实,与他之前平淡的二十年相比,这一年就像一座高山从平地拔起,可谓波澜壮阔,精彩万分。连女朋友都没交过的他,第一次的恋爱对象竟然是个男人。

在这一学年的终结,梁平安还来不及感叹回顾什么,就踏上了人生第一次远行的旅程,位于甘肃的小村庄正等待着以他和余青为首的这群支教大学生的到来。

梁平安收拾行李订火车票的时候,沈贺还在准备期末考试,沈贺虽然不会为了背书而熬夜,但一累了就会头疼。这一学期的同居下来,梁平安单看沈贺的眉毛就知道那种手势的按摩他最舒服。

现在,沈贺的眉毛告诉他此时眉毛主人的心情不太好。梁平安蹲在冰箱前边,把除了苹果和雪糕饮料意外的食品统统清空,沈贺是从来不会下厨的,假期没人住,这些东西留着全都会坏。

他窸窸窣窣地把收拾一空的冰箱关上,探着头小心翼翼地对沈贺说:“冰箱里还剩半个苹果馅饼,还有一盘包子,热一热可以吃。”

沈贺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就又低头看书了,显得有点漠不关心。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说些贴心的话,这种做法也是他最熟悉最拿手的。可是他心情不好,并非因为即将分别的一个半月带给他多么大的伤感,而是此时此刻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不知是什么作祟,沈贺难以忍受被动的离别。

支教做什么呢?

能挣钱么?还是能增加知识?

若是为了体验生活,梁平安的贫穷已经不用再找对比了,还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他不相信梁平安怯懦的外壳下有一颗热血爱国的心。若是想长本领增加社会经验,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实习的机会,在哪个小公司干上一假期,恐怕比在学校上一年学还有用。

与其去千里迢迢去做些没意义的事,不如留在这里,安心学习,且衣食无忧。

沈贺越想越不痛快,似乎这件事连带着梁平安都让他十分看不顺眼。

不过,他不会把这些“无理取闹”的情绪表现出来,梁平安背着包出门的时候,他终于放下手头的书,走到门口送人。

梁平安穿着一件洗旧的大半袖,这件半袖沈贺有印象,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梁平安穿的。因为洗的次数过多,棉质的布料已经很透了,稍一出汗就紧紧贴到了脊背上,好像轻轻一拽就能把它撕烂。他支着沉重的防盗门盯着梁平安,“怎么不穿新买的衣服?”

梁平安愣了一下,才回答他:“你,你给我买的太,太贵了,我怕弄坏了。”

沈贺立刻反问他:“以前不是也穿着么?”

梁平安啊了一声,讷讷地低着头。

沈贺站直身子:“祝学长一路顺风。”

梁平安连忙抬头,刚说了好,沈贺已经转身回屋了。他只好自己把门关上,整了整背包带。

想到即将到来的挑战,梁平安有些无法控制的激动。他从来没参加过类似的活动,几个同龄人组织在一起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在陌生的环境达到目标完成使命,要给小学生们上课,还要站在讲台说话,要和学生们交流……梁平安还没踏上了旅程,心中已经开始忐忑起来,然而更多的却是激动和决心。

为了将活动经费压到最低,十一个人放弃了飞机票,绿皮火车慢悠悠地向着茫茫戈壁驶去,从出发地开始到了现在,潮湿闷热的空气渐渐失去了水分,从浸染着无数人的汗水和呼吸的火车窗口荡进来的风越来越干燥,刮得人昏昏欲睡,口干舌燥。

南方的风景渐渐从沿途消失,绿意葱葱过渡到低矮的稀疏的灌木丛,再到无边无际的黄土地,蓝天高广,火车哐当哐当地蜿蜒在细长的铁轨上,像一只纤弱的长虫缓缓前行。

漫长的行程已经过去了大半,车厢里一起上车的人们多数面容模糊麻木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群年轻的大学生却依然充满了活力,二十几个小时的旅途无法减弱他们内心对于一天以后即将开始的崭新经历的期盼。午后昏昏欲睡的小憩过去了,他们就像春天的冻草,一个接一个地复苏过来,凑到一起开始聊天,打扑克。

梁平安这把的牌不错,一副大小王留到了最后,唰地扔出去惹来一片哎呀哎呀的嘘声,有个男生刚刚用三张炸牌打了梁平安的一副对子,他懊丧地说:“学长,这么好的牌你还把着,唉,我以为你剩个小对儿子呢。”

梁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一看,是刘教授的,他连忙收敛心情,严阵以待。

“平安啊?回家了么?”

梁平安连忙回答:“没回。”

刘教授挺高兴:“那正好!原本是大四才带你们实习,今年咱们Z大附属医院正好有机会,你明天上午九点……”

梁平安急急忙忙打断他:“刘,刘老师!我不在学校,我跟社团去甘肃支教了。”

刘教授那边愣了一会儿,才遗憾地叹了口气:“啊……赶不回来?”

梁平安环顾四周,一群学弟学妹们正支着耳朵听着,他低声说:“已经快到了,老师,我回不去。”

刘教授只好说:“那这样吧,我也让凛之去了,到时候你们俩个联系联系,给我交个报告上来,这个机会很难得,你们俩个是这届学生里我最欣赏的,错过太可惜,你多和他讨论,虽然不能上手,了解一下现在的学科情况也好。”

梁平安心中一阵感动,连连点头:“好,我知道了,刘老师,谢谢您。”

刘教授呵呵笑了两声:“趁着年轻出去多走走也好,多锻炼锻炼自己。”

梁平安又是一阵点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刚才输牌的男生询问道:“有事?”

梁平安摇摇头:“没什么,我导师找我。”

余青刚好和另一个男生抱着高高一摞盒饭回来了,他往窄巴巴的过道一站,目标明确,一群人欢呼着扑向他,盒饭是刚做出来的,热乎乎的香气飘散在狭小的车厢里。

余青没急着吃,他坐到梁平安旁边,笑着说:“这可是你们最后的晚餐了,好好品味。再过七八个小时就到地方了,咱们后半夜下车,然后坐小客车,明早七点半到达目的地,我跟你们说,这地方可是真穷,想吃肉?趁早断了念头,只有粗粮和咸菜。这大半个月下来,能把你们肠子里的油水刮得一干二净。”

有一个脸颊肉呼呼的女生举手,表情严肃地问:“领队!我带了五斤五香牛肉干,请问够吃么?”

周围一圈人哄地笑开了,有贫嘴的男生立刻就开始叫她“五五”。梁平安也笑了起来,那女生被人笑的红了脸,瘪着嘴不说话了。

余青忍俊不禁:“你自己吃省着点估计能够,不过我打赌两天你那点吃的就得被瓜分了。”

“五五”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惹来了一顿调笑,余青看了看这一群嘻嘻哈哈的学弟学妹们,把下一句话咽了回去。

从火车的玻璃向外看去,世界就像一部绵长的电影,多数时候平平淡淡,偶尔会经过山洞陷入一片原始的黑暗,分明是渺无人烟的场景,却可以一眨不眨地看上一天,似乎是重复的风景,重复的树木,重复的电线杆,一个小时之前看到的农田,一个小时之后看到的也是别无二致的玉米地。但是你知道,它们是不一样的,即便在你的脑海里它们的形象是如此统一,但过去的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现在的无疑正投在视网膜里,未来的清晰无误地摆在十米,二十米,一百米之外。

奇怪的是,最能立体表现时间标识的恐怕就是前进的铁轨,但坐在这上面,人们却很难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人们目光呆滞地看着外边,抱怨着无聊,没什么好看的,却没发现刚刚经过的一棵小树上正有一窝雏鸟吱喳鸣叫,这一秒钟的变化,是一个被漠视的时间点。在下一秒经过的另一棵小树,又是即将被忽略的另一个时间点。无数个时间点铺好了这条漫漫的轨道,一段旅程就像是一次生命。

天色渐渐黑了,白亮的管灯照亮了困乏的车厢,过了不知多久,又悄悄变成了几盏昏黄的小灯。

火车渐行渐缓,微微一颤,停了下来。

梁平安一直没睡觉掐着点,他提前十分钟叫醒了打着盹的学生们,睡眼惺忪的大学生们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一个接一个地跳出车厢,热且干燥的风扑打着这些外来人,裹挟着细细的飞沙,有人打了个哈欠,然后呸呸呸地吐唾沫:“全是沙子!”

 29二十九

十一个人包了一辆小型客车,起先还有公路可走,到了后来只有坑坑洼洼的黄土地,有个晕车的学生已经吐了两次,味道和声音让人们开始焦躁不安。

还没下车,有的女生已经担忧起来,窃窃私语着:“什么都没有……”

余青站起来调节气氛,“来之前我就说了,咱们都知道这次支教点非常偏僻,地理上是在甘肃最西北的村镇,跟中国第四大沙漠腾格里沙漠接壤,环境是肯定艰苦的,大家忍一忍,要都去好地方,这还有意义么?是吧?打起精神,还有一个多点就到了。”

梁平安是少数还精神着的人,坐在他身边的“五五”却已经脸色苍白,被颠簸的车辆弄得精神萎靡。

梁平安看她难受的样子,小声说:“把你的左手给我。”

五五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把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伸过来,梁平安用食指拇指比量了几下,掐住掌心上的某个穴位,用力按压了一会儿。

五五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嗝,她一下子红了脸,不好意思地闭紧了嘴巴,梁平安善意地对她笑笑。五五抿了抿嘴,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咱们领队有绝活,晕车的赶紧过来!”

梁平安愣了愣,连忙站起来,竭力让自己克服胆怯,主动走到前边:“谁不舒服?”

到达时间比预计晚了两个点,不知道是因为路程不好走,还是余青一开始就少说了时间,一行人下车的时候都没了人样,最严重的有个晕车的学生吐得已经脱了水,脸色蜡黄,被别人扶着下了车。

梁平安在车上露了一手,现在倒真像个领队了。

余青忙得焦头烂额,正跟学校的联系人交涉,这边身体不舒服的就都过来把梁平安给围上了,十几个人在原地整顿了半天,才重振旗鼓,跟着负责人去住处了。

住处也不是专门给他们盖的,就在“学校”的边上,学校是三间简陋的砖房,住处紧挨着它,只有一间更加简陋的土坯房。

先进去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似乎被里边的寒酸给吓着了。

梁平安总算看到了曙光,他不在乎房子是否漏风,房顶是否倾斜,睡觉的地方够不够大,他现在只想找个能躺下的地方休息一下。

十一个人里有五个女生,出于女士优先的原则,她们先被安排了有限的床铺,剩下的男生尽量挤在一边,可地方仍是不够。

余青无奈地站在屋子中间:“前几年都没超过十个人。”

梁平安看他为难,想了想就说:“没事,我打地铺吧。”说着就从包里翻出一条毯子,甘肃地区早晚温差大,这是特意带上御寒的,他把它铺在地上,用背包当枕头,就打算睡觉了。

“五五”坐在床边,吃惊地看着他:“这怎么行?”

梁平安一闭上眼睛就不想睁开了,他微微摇了摇头:“没事。”他闭着眼睛,想起高中时候的事。那时他大姐二姐已经离开家了,几年时间都杳无音信,李凤英查出了肾衰竭,他父亲的关节炎也突然恶化,那年他已经高三,到了农忙时家里没人干活他就背着书请了半个月的假,晚上就睡在地里,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继续干,掌心的血泡磨得受不了了,就坐到堆在一边的高高的秸秆上,翻出卷子和习题册,支着手指,尽力避免手掌与笔杆碰上。山村里的星星连成一片,能看到银河横跨头顶,他闭着眼睛,想象着考出山村,走向大城市,想象着高楼大厦,想象着尚无法想象得出的美好生活。迷迷糊糊的睡意中,愿望变成一颗星子,从他的眼前悄悄漂浮起来,升上了无垠的深蓝深蓝的天空。

次日,休息了一天的大学生们终于又打起了精神,他们早上一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上百个孩子挤满了三件狭小的砖房,还有一些没了座位就站在外边的土院子里,正安静地等待着。

余青是唯一一个有经验的,他起了大早,已经和这所小学里的任课老师煮了大锅的粥搬到桌上。现在不过六点,上课的时间是七点,这些年轻人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余青是知道的,不过他没告诉他们。

没有人再抱怨肮脏的好像从来没洗过的被子,也不会再有人半夜嘟囔着太挤了睡不着,所有人都低着头用最快的速度把碗里的粥喝光。

余青和梁平安已经把十一个人分了组,这些学生都是附近村子的,每年一有支教的大学生来,他们就会一起迁到这里来听课,因为这几间砖房,是这整个区里最好,最宽敞的地方了。

这些孩子多数在十岁左右,少数五六岁的是被父母送来凑热闹的,余青和平时的代课老师交流过他们的进度,他们的课程都在小学四五年级,让这些大学生们交小学的课程是小菜一碟,可除此之外,他们更重要的职责却是给这些孩子一个梦。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梁平安在煤炭涂出来的墙面上讲了一个多点的数学,他非常投入,甚至没感觉到紧张。到了下午,余青按照计划开始分组进行拓展训练,十一个人,每个人差不多分到十个小孩。

梁平安手里有一厚本的日程规划表,是他们来之前就做好的,他照着上边的内容进行,第一个内容就是自我介绍。十个孩子里有两个很爱说话,高举着手要第一个发言。他们的年龄不到十岁,皮肤却没有一丁点城里孩子的白嫩,他们的脸颊被风沙和干燥染上粗糙的红,指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色污垢,常年缺水造成了当地人与灰尘共同生活的状态,物质的匮乏却让这些孩子的眼里漾着水一样的纯净,一方,尚未被眼花缭乱的世界打扰。

梁平安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从他的心里滋生出来,他端正态度,认真地聆听着眼前这个小男孩的自述:“……我家最值钱的是一头羊,它可争气了,总能挤出奶来!”

梁平安鼓励了这个家里有一头羊的小男孩,抬眼寻找最后一个应该发言的人。就在这群孩子的最边缘,站着一个沉默的男孩,说他是男孩似乎又不准确,他的年龄是这些孩子里面最大的,已经开始抽条的骨头让手脖脚脖都从衣裳里露出一截来,他很瘦,额前有几缕脏得发灰的头发缠在一起。即便在一群同样难以称得上“整洁”的孩子里,他也显得异常落魄。

梁平安犹豫了一下,低头对照名册。这个男孩的姓很生僻,仉发音同“掌”,这似乎是一个少数民族的姓。他尽力放缓语气:“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低声回答:“十三。”

这个年龄确实不小了,他不应该出现在小学三,四年纪的课堂上。梁平安又确认了一下名册,问他:“你叫仉图?”

这回,仉图连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点了下头。

梁平安竭力克服正阻碍着他思索的内向,继续问:“今年该上初中了?”

仉图突然抬起头,盯着他,蒙了灰似的瞳仁似乎突然露出一丝无力的痛苦。出现在这个男孩身上的绝不相称的神情让梁平安愣住了,仉图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不大会儿,梁平安再找他,正好看到他用细瘦的腿和与泥土一个颜色的鞋子飞快地向外边跑了。

到了晚上放学,梁平安才找着机会和余青说话:“你知道仉图么?”

余青啊了一声,点点头,皱着眉头说:“我知道他,这个孩子……”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梁平安不错眼珠地等着他往下说。

余青抿了抿嘴巴:“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来支教,和你一样,我也注意到了仉图。这里的老师跟我说了他的情况。他父母很早就没了,前两年来了个支教老师,待了一年半,和仉图特别亲近,那个老师说,仉图就把他当做亲哥一样,但是后来……那个支教老师走了,回城里工作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梁平安心里有点难受,这里环境非常艰苦,能待一年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对于不能离开的这些孩子们来说,在抓住梦之后又生生被人抽走的感觉……

余青叹了口气:“这孩子今年能上初中的,但是没钱,就算申请特困,吃穿都是问题,在这里,好歹还有熟人照应着。”

梁平安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年考上大学的自己。家里真是没钱了,四五千的学费,上哪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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