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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木城池(出书版)-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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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承担起这笔费用。既然已经达成共识,我可以安心踏上返程了,临走前再三嘱咐她不要食言,否则我以后还会来寻找她,找不到就去她家要人。她盯着我的眼睛,似笑非笑,大概是被我这张狂的警告吓着了——她知道我说到做到。
春运时,各地交通都拥挤不堪,十四个小时后我终于回到家中,我累得几乎不想说一句话,洗澡之后在房间里从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卫薇一直没有打通我的手机,现在又开始狂打我家的电话,我裹着被子跑到客厅里接听,她在电话那头喊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问了你妈,你妈说你出去了,你手机又关机!”
我立即反扑道:“寒假我出去玩又怎么了,你有意见?”
她的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了,开始发起嗲来,责怪我没有事先跟她说一声,我本来想在电话里向她求证一些事情,突然又改变主意。我说:“你家里有人吗?我去你家吧。”
卫薇同意了,我洗漱完毕就直奔她家而去,她开门的时候围着她妈妈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锅铲,欣喜地将我拉进去,说:“你先坐着,我在炒菜,等会儿一起吃饭。”
之前就听说卫薇经常和她妈在家研究各种菜谱,经常为了学习新菜而浪费不少材料,我以为只是吹嘘来着,原来果真如此。她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我则走进她的卧室,和大多数烂漫的女孩一样,她的房间里摆满各种卡通公仔,什么米老鼠唐老鸭,什么凯蒂猫加菲猫,仿佛微型的卡通主题乐园。一只红木展架上陈列着各种物件,有相机、手表、游戏机、首饰,每一个都用标签标注着它们的身份,譬如某年的生日礼物或圣诞礼物。
一台红色数码相机跃入眼帘,那是卫薇高中时期的宝贝,我忽然想起简洁的话,内心猛然一动。我退后几步掩好房门,从配件包里取出电源线,接在插座上,大约三十秒后数码相机完全开启,我开始浏览其中的照片。先是家庭合影一些景点照片,接着是卫薇的一些**,而后是我正要寻找的内容——在兆宁高中校园的角落里,一个女孩畏畏缩缩地蹲着,其他女孩围着她又是踢又是掐又是扯又是拉。这种照片的数量多达数十张,而且不是同一天拍摄,施暴者扯着女孩的头发,得意地笑着,仿佛在做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
那个被围攻的女孩正是简洁。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怒火开始燃烧起来,猛地旺盛起来的时候几乎将我吞噬,我恨不得立即出去将卫薇拉过来质问。我随即又冷静下来,继续翻到视频录像的文件夹里,不料其中的内容更让我目瞪口呆。
“还戴发卡!扯掉!”一个女孩命令道。响声的耳光声,喧闹的嘲笑声,肆虐的辱骂声,以及委屈的哽咽声,镜头摇晃着,夕阳余晖从建筑群之间的缝隙中照了过来,将这混乱的画面渲染得更加混乱。
“那谁啊?在搞什么呢?”一个男声远远地传了过来。
“关你屁事?”镜头前的一个女孩回应道,还不忘顺手扯了一下简洁的长发。
“臭女人,有本事在那边等着,等哥过去了抽死你!”
“是安泽义,快跑!”拿相机的女孩忽然喊了起来,众多女孩立即丢下简洁,慌慌张张地跑开了。摄像功能此时并未关闭,我看见画面摇晃着,一会儿暗一会儿亮,最后终于停了下来,女孩们在楼道里笑成一团,讨论刚才施暴行为多么愉快。
“姐们儿快散了吧,别被安泽义发现,今天这事谁也别说出去,改天我请你们唱K!”拿相机的女孩吩咐道,她们情绪高涨地应着,四处散去,视频录像就此结束。
我将相机储存卡抽了出来,放进口袋里,将相机摆回展架上,刚刚开门就看见卫薇抬手正要推门。她拉着我的胳膊,嗲嗲地说:“你在干吗呢?”
“看你的房间。”我淡淡地说。
“等会儿让你看个够,先来帮我端汤嘛,我怕烫手。”她说话的语气俨然是一个掌控全局的家庭小主妇,却全然不知我此时对她恨之入骨。从洛阳回来时,无论在火车还是汽车上,我都盘算着一旦验证事情真相,应该如何斥责甚至痛揍她,不料现在我却失去报复的兴趣。
“卫薇……”我在她身后喊道。
“啊?”她转身看着我,满脸都是俏皮的期待,“怎么了?”
我木然地看着她的眼睛,整个人都变得空洞起来,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甜美的躯壳下却隐藏着一颗恶毒坚硬且有恃无恐的心。我居然与这样一个女孩共处那么久的时间,她温柔似水地搂着我,却用下三滥的手段去对待善良之辈,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寒而栗。我没有挑明,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吃饭吧。”
她一直扮乖巧,我的情绪始终十分低落,尽管她不止一次地暗示今天我可以得到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但我还是提早离开了。我心里矛盾万分,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陈年旧事拿出来,兴许那只是她年少无知犯下的错误,现在早已洗心革面,我旧事重提有些不厚道。
我回去后把储存卡里的视频弄到电脑里,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那残忍的一幕,直到辨认出另外几个女孩的名字才关掉,把她们的名字记录下来。我耳边总是萦绕着简洁恐惧却又压抑着的哀求声,我又梦见她站在黄昏下的街头看着我时错综复杂的表情,当时我无法明白其中含义,现在终于知道她是在试探着求救。我手指微微颤抖,整个人都从睡梦中惊醒,瞪大眼睛望着头顶昏暗的天花板,整整一夜就这样半睡半醒地过去了。
我不是说要保护她吗?我在心底责问自己。
春节依然过得稀里糊涂,满街都是祝福你啊祝福他,电视里也喧嚣得让人反胃,我却捏着手机与简洁漫天短信。她刚刚学会使用手机,半天才回复一条短信,但每一条短信都给予我超过节日带来的欢乐。年底老板多发了半个月的薪水作为奖金,外婆家的花狗生了一窝小崽,窗外的蜡梅开得很香,表弟表妹堆的雪人没有鼻子,这些琐碎的小事在她的短信里显得那么可爱。
大年初四是高中同学聚会的高峰期,我四处打听消息,寻找视频中出现的那几个女孩,终于打听到其中一个女孩的下落。初四下午一点多,我赶到市中心一家饭店,刚好他们聚会结束,我把她喊了出来。她叫张泽,卫薇高中时期的死党,曾是一个人见人嫌的小太妹,如今她似乎已经从良,扭扭捏捏的样子怪可笑的。
我带她去附近的一家茶座,她似乎十分紧张,说话时吞吞吐吐的,生怕我会吃了她。我给她倒茶,两人闲扯好一会儿才进入正题,我说:“你高中时跟着卫薇一起在操场欺负简洁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张口想说话却发不出一个音来,我淡淡地笑道:“知道什么就讲什么,我已经看到卫薇拍的那个录像了,我想知道更多真相。”
张泽是一个明白人,她知道我永远都是先礼后兵,眼前的和蔼不等于一直都如此温善,她思索片刻,最终决定如实相告:“虽然我对简洁蛮有好感,但是她毕竟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交情。卫薇喊我去帮忙,我就跟着去了,否则我会和简洁一样成为敌人,女生圈里是很难容忍异类的。”
“视频里你好像出手蛮重的嘛,不像是被胁迫的吧?”我忍不住嘲讽道。
“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肯定懂,而且这种事情是容易上瘾的,现在让我再回忆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只有一个感觉——恶心!我曾经和她们一起欺负过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而她是我现在男朋友的发小,如果她现在把我当年的龌龊往事挖出来,我男朋友肯定不会放过我,但是她一个字都没有提。”她沉默片刻,抬手挠了挠头发,苦涩地笑道,“我现在都怕看见她,很想去补偿以前犯下的错误,可是又无从下手,那些事情说不定是我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听她这样一说,我内心不断膨胀的憎恨情绪竟然消减许多,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想必卫薇现在也忏悔不已吧?张泽盯着我看了几秒,又开口道:“以前听说你对简洁很好,我们以为那只是卫薇自己乱吃醋,现在看来你对简洁确实很用心嘛。”
“怎么,难道不可以吗?”
她摇了摇头,说:“当然可以,不过我认为简洁遭到攻击的直接原因就是你对她太好了,表现得过于热忱就是公开的暗恋,会给她惹麻烦的。”
她几乎是在指责我,可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得默认她的论断,反正喝完这盏茶就要各回各家了。我正准备结账走人的时候,张泽忽然喊住我说:“等等,我还有一件事情告诉你,半年多来这事憋得我难受。”
我重新坐下来,点头说:“你说吧,洗耳恭听。”
她这一开口,竟然又是一个从未被我知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几乎推翻我以往对“恶毒”这个词语的定义。在她的讲述过程中我的心一直颤巍巍的,一股无名之火喷涌着,却找不到出口,憋得我几乎窒息。高考之前女生中间流传着一个秘方,服避孕药可以推迟经期,简洁担心临阵出岔子,让同桌女生替她也捎了一盒。她将避孕药包装盒放在笔袋里,不料历史考试前突然发现笔袋不见了,她心急火燎,又听到调剂室广播里通知她去取东西。她取回笔袋,坐进考场里,脑子里却不停回想着调剂室工作人员怪异的眼神,想起她离开调剂室时背后的低声嘲笑,她怎么也静不下来,连最起码的朝代年份表都想不起来——这就是简洁高考失利的直接原因。
“简洁的笔袋是我拿的,是卫薇让我拿的。”张泽掐着手指,声音十分压抑,“她本来要我把笔袋丢到垃圾堆里,我知道这事情的严重性,所以没敢那样做。卫薇打开笔袋,发现里面的避孕药,就想出一个法子,把笔袋送去调剂室。”
“这事情一共几个人知道?”
“只有我和卫薇知道,连简洁自己都不知道。”
“那你现在怎么说出来的,就为了安心?”
张泽犹豫片刻,有些自嘲地说:“我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肯定不会相信,如果我说我只是为了自保呢?我和卫薇相处那么久,对她的性格很了解,哪天你们要讨论这些事情,她肯定会把责任推到我这种说不上话的小角色头上。与其被她弄去当替罪羊,不如现在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被动——反正我是不相信我和她之间存在所谓的友谊的。”
“你能保证你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我问道。
她举起右手,郑重其事地说:“是,我发誓。”
初六的晚上卫薇父亲邀请我家吃饭,我却没有过去,推托身体不太舒服,卫薇说要来看望我,也被我谢绝了。我特别庆幸自己没有占有卫薇的身体,否则现在摊一个吃饭不认账的罪名,想躲都躲不掉。初十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去她的家中,提出分手的要求,她惊诧地抓住我的胳膊,问道:“为什么,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我摇了摇头,说:“你是一个合格的女朋友,可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你喜欢上别人了?”她质问道。
我无奈地叹息,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盯着她的眼睛,说:“卫薇,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这一点不足以证明你的善良,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喜欢善良的女孩,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可是我发现你房间里相机的储存卡了。”
卫薇原先一头雾水,不太理解我的意思,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顿时醒悟过来。她的手渐渐松开,似乎意识到一切狡辩都是毫无意义的,她一声不吭地低头捏着衣角,而我期待她忏悔的言辞。倘若她能够像张泽那样翻然醒悟,我也不会过分追究,大家好聚好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事实上,卫薇并没有让我如愿,她抬头看着我,说:“既然你知道了,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你为什么要干那些事情?”
“我忘了。”她满不在乎地说道,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的姿态。
“难道不感到羞愧吗?”我开始有点恼怒。
“羞愧?”她笑了起来,“凭什么羞愧?我做的事情我自己认,就算是苦果我也自己吞下去!当初我对你那么低三下四,却得不到你的任何回应,简洁什么都没有做,却让你那么死心塌地,这又是凭什么?你觉得她善良,可是我觉得她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巴佬而已!”
“你说够了没有?”我的怒火开始升腾,拳头都攥了起来。
“没有!”她变本加厉起来,“别人都说我优秀,你却对我不理不睬,反而跑去对一个乡下女孩犯贱,我就是看不得她那种傲慢无礼的样子,教训她一下又怎么了?既没有伤筋动骨,也没有把视频公布,你心疼什么呀你!”
我再也忍受不了她死不悔改的态度,问道:“难道非要我提历史高考前你的所作所为吗?简洁的文具是被谁送到调剂室的?”
她这次再也没有反驳,整张脸都变得扭曲起来,想必那也是她内心自认为耻辱的一件事情,可惜她丝毫没有悔意。我不愿再与这样的人纠缠不清,起身离开,她伸手试图抓住我,却被我挣脱开来。当我走上街道,她从房子里追了出来,在院子里跺着脚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是我已经不愿意回头,不愿意面对她那张看似清纯,实则暴戾的面孔。

'三十'五彩祥云消散了
我与卫薇没有再联系,表面上谁也没有提出分手,事实上已经没有关系,母亲提及卫薇的时候我都是敷衍而过。春节刚刚过去,我找郑松帮忙,让他介绍一家不错的高考补习学校,而后跑去替简洁报名。补习学校校长听说简洁的情况,高兴得像中了奖似的,表示不收取任何补习费用,因为补习班走出一个高才生是很不容易的。
简洁很快回来了,她带着去年的语数外政史课本,满满地装了一拖箱,我有些担心地问道:“只剩四个月了,你能够赶得上进度吗?”
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说:“赶得上,我离开学校以后一直都看书的。”
我心里又一阵温暖,忍不住伸手在她的头顶轻抚了一下,她没有避让,脸却一下子红了起来。我带她去附近的银行,用她的身份证开户,存进两千块钱,又将账号记了下来。她将银行卡接过去时十分犹豫,捏在手中反复看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口袋,大概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银行卡。我又提醒道:“不要把银行卡和手机放在一起,会消磁的。”
她又羞涩地笑,将银行卡放进另一侧口袋里。她回学校上课,我则整理行装回上海,尽管孑然一身,我的心情却好了许多,因为我至少挽回一个我认为很重要的人。宿舍卧谈的时候我不再保持沉默,开始插科打诨起来,那帮人都被我调侃了一遍,纷纷表示我佛光普照如有神灵庇佑。
简洁现在学习要紧,我每天顶多和她发几条短信,她对手机仍然陌生得很,每条短信都回复得超级慢,却连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认真地写上了。每次收到她的短信,我都会兴奋得要命,把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地看几遍,想象她发短信的时候的表情。
“今天我们考试了,我数学得了满分,老师表扬我了。”
“满分啊?这么厉害?”
“是呀,因为这是去年高考的试卷,我已经看了十几遍了。”
看到这条短信以后,我乐得趴在床上打滚了,我的眼光果然犀利,五年前就发现这样一个可爱**。她冷艳内敛,她忍辱负重,她娇滴滴羞答答的,偶尔蹦出一句冷幽默,可爱得可以把森林的野兽都融化成奶油。有时我特想问一下,以后是否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做我的女朋友,不过我担心影响她备考,只能把话藏在心里。即使她高考结束,我也不太敢开口,因为我害怕有索求报恩的嫌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道。
我盯着短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竟然没敢回复她,半个小时以后我才对着电话自言自语:“因为我喜欢你呀。”
我把上海那栋房子租了出去,在学校里待着,卫薇去那边没有找到我,打我电话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后来就渐渐放弃了。如今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出国,我压根儿就没有那个心思,只想在国内好好地待着,可是我不知道怎样向家里交代。倘若我爸妈听说我与卫薇分手了,而且不准备出国留学了,他们肯定会一路狂奔到上海来,将我大卸八块。但是奇怪的是,四月份后,母亲再也没有打电话催过我,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一边支持简洁备考,一边思考着怎样让父母慢慢接受这个现实,这种生活真是让人纠结得揪心。简洁倒是特懂事,三个月里她除了基本的伙食费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多余的开销。
五月份我决定回家一趟,我打电话告诉母亲回家的日期,母亲在那边长久的沉默,然后哭诉起来,原来家中果然出现了巨大的变故,父亲被政敌下绊子,他已经面临上级部门的审查。
我与父亲之间的感情似乎很淡,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居然无动于衷,但静下来的时候才越来越紧张,仿佛天空塌陷。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个睿智的父亲,强大的英雄,倘若他沦为潦倒的阶下囚,不仅我的命运被颠覆,我的信仰也从此垮塌。
我马上买了当夜的机票回家,大型客机在夜空闪烁着亮光航行,我看着漆黑的窗外,心中大雨倾盆。
市区原本热热闹闹的房子,一下子门庭冷落,母亲走投无路,在家里整日以泪洗面。卫家意料中表现出十足的商人习气,他们立即与我家划清界限,仿佛从来都不认识似的,这让我领略到世态炎凉的含义。多年来我一直自鸣得意不可一世,以为凭自己的见识可以藐视一切,如今遇到这样的逆境,居然除了祈祷之外再无良方。
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母亲起得很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默默坐在我的床前,桌上放着很大的包裹,她的双眼还红肿着,却表情坚定地说,我们必须做些什么,如果救不了你的父亲……她的眼泪再度滚落,她说一定能救你父亲的,一定能的。
窗外黎明的幽光打在她的侧脸,她整个人都憔悴不堪,发鬓竟有一丝斑白,原来真有一夜苍老这回事。
我一直以为我父母之间的婚姻关系仅仅是一纸协议,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母亲现在表现出的决绝让我知道自己的浅薄,他们那一代人的感情是隐忍含蓄的,丝毫没有如今年轻恋人那么矫情。我也没有将目前的境况告知简洁,毕竟这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我也没有必要拿一个灾难来博取同情。
她让我拎着一只大大的包,沉甸甸的,我没有擅自去打开察看,却知道里面装了我家绝大部分家当。她带我去拜访省里的厅级官员,甚至一些退休的部级老干部,希望得到帮助。
“我们家老安平时很少得罪别人,但总有人妒贤嫉能,暗中使坏,你们不能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见死不救,让好人蒙冤啊!”她一改往日的秉性,不惜试图用眼泪来打动别人。
“安太太不要着急,这种事情要相信领导的判断,我们不会放过任何违法乱纪的行为,但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回去等消息吧。”对方漫不经心地打着官腔,逗弄着自己的德国黑贝犬,不一会儿就以到遛狗时间为由下了逐客令,墙倒众人推,人命有的时候,真的贱到连狗都比不上。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第五天母亲把我一个人留在宾馆,说既然这样那就破罐子破摔,她还掌握一些人的把柄,索性拼个鱼死网破吧。这无疑是一个疯狂的冒险举动,那天她倒是很早就回来了,但是关于个中细节母亲闭口不谈,我也不知道胜算多少,只能默默等待消息。
父亲的这场劫难牵扯得太多,所以上面只是对他内部审查,并没有真正进行双规。周围的人都不知道我家中的变故,我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每天都待在卧室里不出去,等待柳暗花明。
又是一年高考盛会,简洁踏上高考考场,我与她保持短信联系,以免她过分紧张。她今年比去年沉稳许多,心态也没有那么患得患失,相比之下我倒显得坐立不安。这是一个奇怪的局面,我自己的父亲身陷囹圄,全家经济命脉随时都会被一锅端,我却如此博爱地试图拯救另一个人的命运。
“你的心情好像很差?”她在短信里问道。
“有吗?没有吧。”
“我才不信,你的心情肯定不好。”
我看着这条短信,一丝微笑不经意地浮现在嘴角,心里暖得发酥,她应该是我目前生活里唯一算得上美好的存在了。她顺利地考完语数外政,到了历史考试之前,我打电话过去询问她是否准备充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说:“这次我要是再晕倒,也要等做完试卷再晕!”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跑进考场去了,赶赴这场时隔一年的复仇之战,我却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又一次被融化了。就这样喜欢着一个人,喜欢到不知道怎样喜欢才好,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新的消息随即传了过来,不可谓好,也不可谓坏。母亲在省城的努力有了效果,却不是最理想的效果,父亲的事情最终没有提上正式的制裁程序,但政治生命几乎结束。他被人从权力部门驱赶下来,在一个清水衙门任局长职务。名义上是人才调剂,实质是贬谪下放。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父亲的政敌如今晋升一把手,直接成为他的顶头上司,如果父亲跳不出这个部门,那么他此生都只能在政敌的掌心苟延残喘。
这样的结果固然对我家造成巨大冲击,但至少比沦为阶下囚要强得多,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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