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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略 作者:欧俊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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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见到他后,我虽屈辱,却从未如此清醒。只见身侧的佩剑在烈日下反射出粼粼的白光。
穿过两侧一列一列排好的人形,他们躬着身子,接受来自楚地的贡品,木质深棕红漆涂饰的大木盒,由两名仆从相抬,巍巍地随在楚王的身后,作为楚王对皇家的敬畏。
我深深地呼吸着,面前是高耸的皇城城垣,和嵌在高耸城垣上的漆色扣钉城门,如俯视般,临着楚王的仪仗。如同一道骇人的风景。
行至到城门口,朝上望去,城垣如遮天蔽日,斜挡群山般耸立在眼前,不能直视。
他停了下来,我上前一步,扬起清越的微笑:“楚王,请——”
他的目光转了过来,却似乎并未在我的脸上停留,便又转了回去,直视着前方,精干敏捷的身姿,似乎绝没有一点多余,没有一点缺憾。
忽然他沉沉地开口了,声音冷峻而清冽:“太子的剑,是一把好剑。”
我这才发现他身侧,竟挂着那把张良从我手中拿走的青铜剑,剑身犀利,竟完全搭上他的气质,如浑然天成般,融为一体。
我恭敬地道:“若是楚王喜欢,便赠予楚王了。”
他冷冷地扫过来一眼,如深渊中冷厉的山峰:“孤要太子的剑作甚,这把剑,便算是孤借于太子。”
心下挑眉,他是说,要帮我挥动,属于我的剑么?
我微笑道:“楚王名震天下,区区一把剑罢了,楚王何人,即便没有名剑,亦能挥师如行云流水,无论是何剑,能在楚王手中,方能成为名剑。”楚王心傲,昨日母后早就言于我。心敖者,心胸宽阔,却也自恃英雄……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向长安城内的一片开阔的繁盛,缓缓地道:“孤只是怕这把剑,在庸人手中辱没了而已。”说罢他便迈步走了进去,走进了喧嚣嬉闹的长安城。
我忙趋步赶上,郑重地道:“总有一日,孤定能让楚王将此剑,安心交还于孤。”
这时从正面又迎来了礼官,对我和楚王躬身拜贺,原来父皇晚上要在麒麟殿中设宴,款待远道而来的楚王,如今按萧丞相的安排先接楚王去驿站休息。
我一直站在楚王身侧,直到楚王上车,他也不发一言,我只是看见面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我的目光,皇城迎接的车驾便缓缓地开走了。
心下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我转身去寻张良,只见他远远地跟在我们身后,我快步走上前去:“子房先生……一路辛苦了吧……”
他微微一笑,道:“哪里,楚王车銮很是舒适。”
我谦和地笑着,牵来自己的马:“上次孤见侯府中马匹老驽,不如这匹便送给先生了。”
他温和地看着我,微笑道:“不必了,臣本是一介文人,并不需良驹,这匹还是随太子方能一展雄才,莫要骈死于槽枥之间才是。”
我低下了头:“子房先生说笑了……也是,大恩不言谢,子房先生有恩于孤,孤今后定然不负先生……”说罢我让人将我的马牵走。
“子房先生……”我有些难以开口。
“太子殿下但说无妨。”
我谦逊地道:“楚王是武震天下的悍将,孤……长于深宫之中,更何况孤年少,许多事情不曾知晓,许多道理也不能明白,还请子房先生赐教……孤该如何与楚王相处?”
张良静静地看着我:“既然太子殿下尚且自知,楚王如何能不知?再说太子殿下聪慧过人,无须多虑。”
我怔了怔,随即感激地笑了,便着人为留侯准备回府的马车。
他坐上车驾,我掀起帘子,深深地看着他,再次道:“先生旅途辛苦,定也为孤费了不少心,见先生憔悴,孤心中不忍,还望先生回府好声安歇。”
张良眼角似乎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他轻声道:“多谢太子,太子多礼了。”
帘子缓缓地落了下来,我心中有什么却不一样了。
经历了漫长的等待,昨天夜里看到信的那一刹那,心下不禁浸满了久违的欣慰和安心,如同一只羽毛缓缓拂在心口……
对于张良,我心中是感激的……他在我危难的时候相助于我,只身于楚王辖,不顾性命,不废君命。
他镇定恬淡说话的样子,总能让我心安。如果说母后给我披荆斩棘的力量和勇气,他便如在我干涸沆瀣的胸中注入清泉。
太子銮驾也停在了我面前,提醒着我仍有未竟的接待工作。
楚王的驿馆是新造,本是留给长安最尊贵的客人,如今用来接待楚王。丞相得知楚王即将进京时,便遣人寻良木去了,为了造楚王府。可能也是父皇想让楚王在京长居之意。
靠在车里,听着车声粼粼,让自己随着微有崎岖的地面在车中摇晃,我让人开快些,直驶向驿站。
这驾车似乎比楚王悠悠的车驾快上许多,几乎在驿站门口追上了楚王。见他要下车,我忙趋步过去相搀扶,他自然而然地将手交给了我。
我这才发现,他的一双手极是漂亮,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说是一个人的教养和身份都会显在一双手上,这才想起,他本就是战国时楚国贵族的后裔。
我微笑地看着他,迎着楚王走进驿站,不由得感叹道:“如今孤称一声楚王,只因还未行拜师之礼,之后,孤可便要称楚王为太傅了……楚王,请——”
楚王挑眉看着我,我脸上挂起恭敬清越的微笑。入内只见的衣食住行一列早被萧丞相打点妥当,就连案几上的茶都冒着热气……
10
10、第十章 楚王 。。。
看着驿馆中萧丞相井井有条的布置,我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思路也清晰起来,脸上仍是挂上面具一般的微笑。
我仍然字字句句记得母后对我说的话。
昨夜,她问我:“楚王年少时孤母去世,当时他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连安葬其之资都凑不出来。但他为母看墓地,却去到了一个能置万户的的高旷之地,想作为其母下葬之所① ,那时……他也不比你现在大多少。你说……这件事说明楚王此人如何?”
我怔了怔,道:“说明楚王少时胸怀大志。”
她笑了笑,道:“胸怀大志是自然,可更说明楚王年少时,心气便高,不堪与俗人为伍。”
心下微微了然,我点了点头:“儿臣记下了。”
“母后再问你,你父皇对其他将领都是呼来喝去,可为何唯独对楚王,当年拜他为大将军时,却要择吉日,筑高台,设坛场,斋戒沐浴,具礼仪,方才将兵权在点将台上亲授与他?② ”
我心中有些豁然开朗之感,道:“因为只有如此,楚王才能为大汉尽心尽力。”
母后微微一笑:“不错。管人要管到心里,楚王如此心性,自然不能缺了排场。他心里暖了,才能竭诚以报。”
我点了点头:“可……楚王曾受胯+下之辱,岂非能屈能伸么……”
母后深深地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人的傲气在心里,并不在面上。你可知道当年辱楚王之人,现今如何了?”
我道:“儿臣听闻那人被楚王封了官。”
母后道:“不错,不过楚王不仅仅将他封了官,还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楚王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就不能杀了他么?可他不过是无名小卒,我杀了他也无法扬名,所以才忍受了 。③’真正的心傲者便是如此,楚王根本不屑于和市井小民计较——开口还击是玷污了自己的嘴,用剑杀了他是玷污了自己的剑。
真正被他放在眼中的,是被他开口斥为匹夫之勇妇人之仁的,让他挥动战骑和铁甲的——项羽。也许只有项羽这样的人,在楚王心中才值得他拔剑,并为了斩杀其的性命,绞尽脑汁将其逼上绝路。”
我低头道:“儿臣受教了。”
“那你可知,该如何应对楚王?”
我沉吟道:“应该以高礼待之,楚王方能心服。”
母后轻轻地摸着我的发梢,道:“盈儿……你只说对了其一,却没有说对其二。楚王这样的人,心性高洁,你若是待他好,他便十分重义,别人用万金也难以劝服他与你为敌;可你若是待他不好,你便是三皇五帝,他也会反。御人之道,不仅仅要用高礼,更要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我怔怔地道:“解衣衣之,推食食之……”
母后点了点头:“正是。不过明日楚王来京,你且不必如此,你是太子,一开始要有太子的威仪,这样日后施恩时,才显得尤其贵重。若是一开始你便待之高礼,别说你父皇可能不喜,便是楚王也要将你看低了。”
我点了点头:“明日儿臣定然尽展大汉太子威仪。”
母后微微一笑:“这都是大略,小道母后就不教你了,和楚王日夜相处,你自己琢磨着吧。”
回神的时候,我有些恍然,身边便是楚王在侧,母后字字句句,言犹在耳,岂敢忘心……
看着楚王跨过门槛,进入驿馆的内室,我也随之而入:“此处侍人,器用一应俱全,楚王殿下一路车马劳顿,便可安歇,午后父皇摆宴,到时便有车驾侯在门前,接楚王入宫。”
楚王行至前面的塌上,侧身撩袍跪坐,将那柄挂在他身侧的青铜剑摘下,置于足边,他抬眼看了看我,淡淡地道:“太子请——”
我也依礼上榻,跪坐在楚王的对面,马上便有侍人奉上了茶水,茶香渺渺,一缕青烟从茶壶嘴中幽幽升起,整个内室都好像弥漫着茶香,只见楚王一手端着茶盏,微微垂着眼,并没有理我,似乎是在品茶。
阳光被阑干滤成一缕一缕的金辉铺在他身上,如同远山秋峦被洒上萧瑟的余晖,如同早已逝去的荣光,似乎有些孤独的味道。
“太子殿下?”楚王抬首,挑眉一道冷冽的目光朝我射来,似乎是在质问我刚才无礼的注目。
我微微一笑:“茶是好茶。”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语气仍然很淡:“太子适才并未饮茶,又怎知这是好茶?”
我躬身道:“孤虽然未曾用过,但楚王方才已用过此茶,孤见楚王未有不渝之色,便妄自猜测,这定是好茶。”
楚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问我:“你读过哪些书?”
我规规矩矩地答道:“孤不才,就识得几个字而已,并不曾读过什么书。”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姿势优雅:“读过兵书么?”
我摇了摇头:“只读过《论语》《尚书》和《老子》。”
他点了点头,语气还是淡淡:“那太子确没读过什么书。”
我怔了怔,谦和地笑着:“孤不才,不能领会这几本书中真谛,但孤听闻,《论语》能治国安邦;《老子》能修身养性,《尚书》能知古晓礼,为何楚王却看不上眼?”
楚王抬眼,扫了我一眼,嗤笑一声:“这些书,孤何曾看不上眼?是太子看不上眼才是……”
我心中一跳,笑道:“怎么是孤看不上眼了?”
楚王冷冷地剔了我一眼,并不说话。
看着他隐于韬略的神色,我心中似乎有一根弦被缓缓地被拨动了……
我在楚王面前行了一个拜礼,额头贴在伏在塌上的手背上,请教道:“还请楚王殿下明言。”
楚王微微虚了眼:“古之治者,其政有三:王道之治用教化;霸道之治用威摄;强同之治取强迫。各有所施,不可易也。管子曰:“圣人能辅时不能违时。智者善谋,不如当时。”邹子曰:“政治政策,以匡救邦家也。适时则用之,过时则舍之。”由此观之,当行霸者之政时,却行王者之化,则悖矣。当行强世之政而行霸者之威,则乖矣。若天下大乱,人心诡诈,正道崩坏,为政者却要广陈德化,便犹如请求身份尊贵者去救火一般,善则善矣,可却不通于时变……
太子殿下既然放出狂言,要荡平天下异姓王,岂是盼几句教化便使诸王军灰飞烟灭么……
所以孤才说,《论语》《尚书》之类,按太子之意,可入不了太子之眼。”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喟然叹道:“楚王所言及是,天下大定前,不宜实行王道,却能实行霸道……待孤平定天下之后,《论语》方才有用……孤闻楚王言,如大旱遇甘霖……”
他嘴角微微一弯,似乎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一般。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几上:“太子果愿平定天下?”
我一怔,他眸中似乎不再平静,原本山峦刀锋般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破碎,我几乎可以感觉到那瞳仁中的血色,好似悬崖底出深渊的嘶喊,那千军万马的奔腾……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又不落父皇猜忌,索性便垂了眼。
半晌,才听见额边缓缓的一句:“有志者,事竟成。还望太子不要忘记胸中的志向。”
我抬眼看他,沉沉地道:“孤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深深地看着我,半晌才缓缓开口道:“王道,孤无以授太子,唯有霸道。夫霸者,驳道也,盖白黑杂合,不纯用德。只求成就事业,不问为何成就;只论大体,不守小节。虽称仁引义不及夏禹商汤周文王之德,但扶颠定倾,摄定大统上,却可制胜。”
我再拜:“能得楚王为太傅,是孤的大幸。”
他点点头:“孤运来了一车兵书,太子都着人带回宫去吧,有不懂的地方,拿来问孤。”
“多谢楚王。”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起身道:“既然太子殿下没有别的事了,便先回宫吧,孤要休息了。”
我怔了怔,也起身着履,行礼道:“也是……楚王车马劳顿,孤叨扰多时……那……楚王好生歇息,孤便先行一步。”
说罢我便又拜谢了楚王,走出了楚王的驿馆。
烈日当空,我一瞬间的恍然。
阳光似乎要剥去我的皮肉般。在脸上照耀得滚烫。
楚王……
楚王……
我想用他,但早知了他的结局,我反而不知从何下手。
遮着眼睛,我抬首望向耀眼的日冕,
即使山林中群鸟长鸣,一齐展开翅膀去追逐落日的荣光,可是天边的浮云,在黄昏时仍会被染上血色……
太阳……也有坠落的时候。
他是一个死局中人,
按说我该废他,但我却想保他,
按说我该防他,但我却想交他。
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殿下……请上车……”身后的宦者恭敬地提醒我,将我拉回了现实。
爬上銮驾,我心中疲惫,靠在车里打起帘子,木然地看着长安的街景。
本来先回父皇处汇报今日的情况,但父皇正在教如意写字,便直接三句两句赶了我出了桂宫。如意倒是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歉意地看了我一眼。
到了未央宫,我这才完完整整地将今日的所闻所见全部告诉了母后。
心中不免忐忑,屏退了宫娥,我试探着打算开口。
母后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绣那张腾龙图案的手绢,似乎已经收线打尾了。漏进宫中那缕浅浅的日光浮在她的英气的面庞上,她抬头望我,沉静的眸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走到她身前,她放下手中的活计,她伸手找到我的手,握在她的掌心。我仍是沉吟着开口:“楚王权重……父皇……”真要对他下手?若是如此,我又该如何自处?
炽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她轻轻地道:“你所虑非虚,只是你要记得,大汉初定,你父皇不会不明白,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
晚上的宴会,母后也参加了,她静静地坐在父皇的身后,每当他的酒盏空落时,便侧身为他斜酒。她的长发挽在脑后,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眉间却淡淡的疏离,远处看上去她面色威严而庄重。
长乐宫中灯火通明,明烛盏盏,一片容光笑语,整个皇宫都因为迎接楚王而变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父皇坐在主座,楚王坐在次坐,我则和众文武大臣一般,坐在下列。
女乐们低吟着温柔的歌,歌声在殿中响起,仿佛将整个麒麟殿都充满了暖意,明明已是傍晚,它却一缕一缕飘进人的心中,沁人心脾,如三月的春光。
宴已过半,该行的礼仪早就做完了……
如今殿上的舞袖如一片片云彩飘落,她们旋转着,在大殿弥漫的一股厚重的酒气中,舞开缤纷的花色。
父皇似乎是有些醉,他侧身一把搂住了楚王的肩膀,吃吃地笑着:“你能来……朕真高兴……真高兴……”父皇挥着宽大的袍袖,起身指点着大殿:“你看……朕把好酒都拿出来了……就为了招待你……”
楚王微微地垂下了眼睛:“多谢皇上厚爱,臣受宠若惊。”
父皇摇了摇头,一身玄色绣金色三爪纹龙似乎都随着他佻达起来,酒气似乎都喷在了楚王的脸上:“朕能得天下……靠的……就是子房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萧何……镇国家,扶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你……楚王……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
楚王举袖子掩着酒觞,敬父皇一杯:“陛下过谦了,陛下虽然不善将兵,却善将将。”
父皇哈哈大笑,他向我招手:“盈儿……你……过来。”
我忙出列,恭恭敬敬地走到他的身前。
“来来来……”父皇倒了一杯酒给楚王,又递了一杯酒给我,我上前双手接住了:“你过来……父皇给你找了个夫子……你还不快拜师行礼……”
我一怔,举觞依礼跪了下来:“先生,受学生一拜。”
楚王起身,缓缓下座,一手将我扶起:“太子不必多礼。”
一曲曲歌了,曲终人散,宴上的明烛也一盏一盏地灭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在宦者们的搀扶下朝宫外走去。
我起身,望着母后孤寂的背影,父皇早就被扶走了,楚王随后也出了殿。
一阵夜风吹来,我有些恍惚。
对于楚王,我仍在试探;对于父皇,我仍在观察。
所以当我得知夜里父皇没有去戚夫人的桂宫,楚王也没有回驿站,而是住在了未央宫中的宣室殿,似乎是和父皇夜谈时;我便十分孝顺地让宫人熬了醒酒汤,亲自端了过去……
宣室殿是清冷干净的,外一层蔓布帘,内一层明珠帘,夜风徐来,声如衍佩。我步入殿内,灯饰案几一尘不染。
我的脚步很轻,双手托盘,停在门口,
可门口的宦者似乎被摒退了,只剩下父皇贴身的宫人……
一阵夜风吹来,透过被风掀起的帘子,我竟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楚王站在窗前,星辉下他的皮肤像白玉一般光滑,神情却是让人捉摸不透……宴上他饮了许多酒,却似毫无微醺的迹象。
父皇靠在后面的宽塌上,似乎是醉酒的缘故,纹龙的玄袍散着边襟,衣里的内衬起了褶皱。他的两鬓已经染上了寒霜,眼角的皱纹却掩不住眉间的开阔。
父皇的笑声响亮而粗犷,他似乎在问楚王,又似乎在自问:“看着像吧……自从他眉间多了那点痣,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模样……跟那个人真是一模一样……”
楚王的背影有些僵硬,他缓缓地转过身来,垂下眼不漏出一的情绪,他走到父皇的面前跪了下来,半晌才缓缓地抬起了脸,声音像是寒窖中的玄冰,眼中似乎有一层迷雾:“禀皇上,并不像。”
父皇微微虚了眼,起身的时候似乎还是有些晃荡,却终是站稳了,他在楚王面前来回踱步,青龙纹的靴子扣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仰头望向清冷的明月:“是么……你弃他投奔朕……到如今也有五年了吧……当初围他在垓下时,朕一直在等你的兵马……过了约定的日子,你却迟迟不来……朕以为……你舍不得杀他……”
“皇上……”
端着醒酒汤的双手有些僵硬,我一步一步,退了出来,将汤递给候在殿门边的宦者。
我步履如常地走出了宣室殿,可心中那个人,却走的跌跌撞撞……
看着黑夜中鬼魅的树影……在夜风中吱吱呀呀的摇曳,好像魑魅,又好像饕餮……
背上升起一阵阵战栗……
我在黑夜中奔跑起来……
冷风割面,背上浸出的细汗在奔跑中被夜风风干了……
为什么……这并不是我知道的过往?
注①: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史记》
注②: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兒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史记》
注③: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於此。”——《史记》
注④:《反经》第一卷
11
11、第十一章 训诫 。。。
直到我看见母后寝宫中荧荧的烛火,我才渐渐顿下了脚步,黑夜中响起我的喘气声,我仰头望向清冷的明月。正如千百个月夜一样,玉盘当空。
一片灰白的霭色里,一时间尽是静谧。
我开始机械地搜索记忆……出生时,母后还是沛县的年轻农妇,温和的相貌,并不出众,每日只是下田耕种,连出门都极少。
思及此处……我真为心中一瞬涌上的猜测感到羞愧……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这件事情,历史不会容忍,父皇不会容忍,甚至母后自己都不会容忍。
原来父皇说我像项王……仅仅是像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和母后没有丝毫的关系。
这时我已完全冷静了下来。
只是……原来父皇竟这样看我?
刚才父皇和楚王的谈话……难道史书行行系系的字缝里,还有另一个故事?
我记得……历史上韩信之所以迟了垓下之围,是因为他在犹豫。当时他已身为齐王,手握重兵。若是他率军前去,则汉王刘邦胜,楚霸王项羽败,刘邦可称帝,而他仍是诸侯王;若是他按兵不动,则汉军与楚军胶着,他可与汉王刘邦、楚霸王项羽三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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