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背对背的拥抱-第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我生怕端阳认出我,又生怕端阳认不出我,要是被抓到我妈面前,只怕她会哭瞎了眼睛。
我听见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端阳,我是钱宁。」下面的话说得无比顺口,那本来就是我那几年的口头禅:「别说是我做的,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这辈子就完了。」
端阳愣愣地看著我,半天一动不动。
在他面前,我算是把最後一点面子也给丢光了。人要是心里有鬼,和别人对看一眼都不敢,酸的是鼻子,辣的是眼睛,涩的是舌根,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细细一咂嘴,又说不上究竟是什麽滋味。
正憋闷得厉害的时候,突然有个黑影扑过来,把我压得肋骨生疼。
我吓了一跳,奋力挣脱,那个又沉又暖的家伙却越抱越紧,使劲搂著我的脖子,把脑袋死死埋在我胸前。
我呆了半天,才认出他後脑勺那个小小的发旋,张著嘴巴,连呼吸都忘了,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端阳?」
端阳在我胸口模糊地应了一声。
我突然觉得脸烫得厉害,胡乱地推他,话也说得结结巴巴:「戴端阳,别抱了,多大了。」
端阳活像个无尾熊,我越说,他搂得越紧,脸深深地埋在我怀里。原来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子,他非要蜷起手脚,整个人挂在我身上。
我犹豫了半天,试著在他後脑勺上摸了一下。手刚放上去,端阳的肩膀就是抖了抖,箍在我脖子上的手改成用力揪我的衣服。
随著断断续续的哭声,我胸前的衣服渐渐被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一股要命的乾乾净净的味道倒灌进鼻腔。
第二章(中)
我使劲瞪著眼睛,手都不知道往哪放,鼻子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心跳得比打鼓还快,只好胡乱地大喊:「你还敢哭!丢人!没出息!」
端阳哭得直打嗝,哭一阵,就可怜兮兮地叫我一声:「小草。」哭一阵,又叫我一声:「小草。」
我实在忍不住,鼻子一酸,另外一只手也不听使唤地搂住了端阳的脑袋。我抱著他的头,他揪著我的衣服,我们躺在地上一个比一个哭得难受。
警察进来的时候,拿手电筒在我们身上照了两圈:「那群小流氓呢?」
我们只知道哭,好半天,我才流著鼻涕说:「早跑了。」
那群人又问:「几年级的?都叫什麽名字?」
我不敢说,端阳是真不知道。他们明知道套不出什麽东西,还要问得钜细靡遗,当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好不容易把人唬走,端阳一边哭一边揉著眼睛:「小草,我好疼,你看这里,都破皮了。」
我握著他肿了的那条胳膊,一边擤著鼻涕一边劝:「我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说完就朝他破皮红肿的地方吹了口凉气。
端阳的哭声突然小了,定定地看著我,我们两张脸挨得极近,端阳的眼珠子比最昂贵的宝石还漂亮,闪得人头晕眼花双脚发软。
他低低地和我抱怨:「钱宁哥哥,你到底去哪了?」
我想起这四年的故事,想挑出几件有意思的事逗他,却想不出一件甜的,支吾了半天,只好说:「你别管。」
端阳把脑袋靠过来,满头软软的头发被太阳一照,变成了温暖的深棕色,他小声说:「我想你。」
我惊吓过了头,不知为什麽,到了这一刻,心里泛起的却全是欢喜。我原来打算只抱一小会,就把他赶到一边,可手一碰到端阳的衣服,就变成了无尾熊宝宝和尤加利树,谁见过舍得推开无尾熊的树。
後来天色太晚,端阳不肯回去,我只好像当妈的抱著没断奶的儿子一样,抱著端阳吃力地往前挪。
端阳真以为我力大无穷,放心地挂在我身上,淡粉色的鲜润嘴唇一张一合,说的全是我最想听的话。我们脸贴著脸,比连体婴儿还要亲密,饶是我的脸皮再厚,也慢慢烧得滚烫。
端阳凑在我耳边说:「我家就住在前面那个路口。」
我挪得大汗淋漓:「以後记住了,回家别走这条路。」
端阳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突然在我右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我脚本来就软的,被他这麽一碰简直是天旋地转,再也站不稳,赶紧把他放下来,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半天,才梗著脖子骂他:「弄得我一脸口水。」
端阳呆了一小会,然後才把手从我脖子上面挪开,把他兜里的钱给我看:「钱宁哥哥,你看,我存了好几年的钱,你喜欢吃什麽,我都给你买。」
我吃了一惊,瞪著他看了半天,才悄悄地问他:「刚才别人抢钱的时候,你为什麽不给?」
端阳也学我,把声音放得轻轻的:「我想留给你。」他说著,忽然冲我笑了一下:「早知道他们和钱宁哥哥是一夥的,我就把钱给他们了。」
我脑袋被这句话震得一片空白,狡辩的话脱口而出:「不是!」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端阳犹犹豫豫地直视著我的眼睛,像是能把我整个人给看透了,我气势立刻又弱下来,结结巴巴地笑:「当然不是,我不是那种人。」
他不作声了,埋头走路。我把双手交叉著放在脑袋後面,脸上下意识地换上了一脸亲切:「端阳,你在学校交到朋友了吗?老师喜欢你吗?成绩还跟得上吗?一定够累的吧。」
端阳的声音清清脆脆的,他埋头走路,不肯看我:「都还好。」
我忽然觉得特没意思,於是脚步一顿,讪讪地看著他。
端阳发现脚步声停了,连忙回头一望,然後一溜烟跑回来死死拽著我的手,惊魂不定地问我:「怎麽不走了?」
我看著他,死撑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在端阳头上揉了两把:「傻子,离你家就几步路了,自己回去吧。」
「钱宁哥哥,」他拉著我的手腕喊:「我知道我们上的是同一个学校。」
我看了眼自己穿的那条校裤,知道暴露了身分,只好胡乱点了点头,他又问:「你在哪个班?我以後好去找你。」
我看著端阳,眼睛有点泛酸,报了班名,又乾巴巴地补了一句:「你来啊,我罩著你。」
第二章(下)
晚上到了家,我把校服衬衣和外套都翻出来,撑开熨衣架,拿熨斗来回熨了几遍。第二天去学校,满教室的人都在交头接耳:「钱宁来上课了!」
我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支能写字的笔,笔挺地坐在那里,唯恐自己学得不像。
一下课,端阳果然来了。他从门外探出一个脑袋,额头上都是汗,一看就是趁著课间跑上来的。
有同班的人帮著吆喝:「钱宁!」
我心跳得极快,猛地一站,几步跑过去。端阳没等我站稳,就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他掌心里有一团湿热的纸,黏黏的,隔著老远就闻到一股甜腻的奶香:「糖,给你的。」
我低著头使劲地看,手心果然有一块糖。旁边看热闹的人发出模糊的笑声,端阳愣了一下,求助似的望著我。
我一下子被猪油蒙了眼,脑袋昏昏沉沉地再也转不过来,把掌心里半化的糖几下剥了糖纸,一口吞了下去,连什麽味道都没尝出来,就顾著撒谎:「还成。」
四周都静了,转而又哄笑起来。
我揽著端阳的後脑勺,想卷起袖管教训他们,又顾忌端阳在,只好皮笑肉不笑地跟著笑了两声:「这是我弟弟。」
端阳这个傻小子,居然还高高兴兴地点头,想起那时候的糊涂事,真是一笔烂帐!
端阳扯著我的衣袖说:「小草,来我家玩吧,我家里都是糖。」
我被他哄得晕乎乎的脑袋一下子清醒了,这骗小姑娘的招式我八百年前就用过了。我往他脑门上用力一敲:「行啦。」
端阳愣了愣,嚷嚷起来:「真的!我存著零花钱,看到你喜欢吃的我就买回来,有一大堆。小草,你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憋了半天,还是把我最不明白的话给问了出来:「端阳,你跟我说实话,我以前对你好吗?」
端阳也傻了眼,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也还好。」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为什麽……」
我才说到这里,就觉得嘴巴特别乾,喉咙里火烧火燎的,除了紧张,再没有别的念头。
端阳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不为什麽,钱宁哥哥,我就是愿意。」
他这麽点年纪,懂什麽人情世故,我想笑,可心里不高兴,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这真是个大麻烦,我巴不得端阳这样孝顺我,可我又不要无缘无故的孝顺。我想从自己身上挖几个值得喜欢的地方,灵魂的闪光点,一个都找不到,越是这样我越是心慌,像是捡了钱包又舍不得还的人,明知不是自己的,又存著万中之一的侥幸。
四年不见,戴端阳只聪明了一丁点。
他还是每天带糖,可每天只带一小块,甜滋滋的味道刚吊起人的胃口,又没了,再想吃,他就开始鼓吹他家里的物华天宝群糖荟萃。
我每次跟他掏心掏肺地说:「端阳,一块糖可压不死英雄汉。」他就急得脸蛋通红,一副非把我绑去了不可的样子,一会又红著眼睛,把脸猛地侧到一边。我一块饼乾的工夫,他两种表情换来换去。
忽然有一天,我还是穿得整整齐齐,在教室里坐得端端正正,可没等到端阳,第二天才总算逮住他:「昨天你去哪了?」
端阳若无其事地看著我:「我和同学去公园玩。」
我眼睛里嗖嗖的冒火:「去公园?!」
他还不知悔改:「还去了我家,我请他们吃糖。」
我彷佛看到自己的糖掉在蚂蚁窝里,每只蚂蚁都想从我这分一杯羹,一时间脑袋都懵了。
端阳眼睛斜斜地瞟著我,试探著问了一句:「钱宁哥哥,你再不去,东西都被人吃完了。」
我唇乾舌燥眼睛发涩,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吃完正好,反正不是给我的。」
端阳不为所动,那张清清秀秀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闪著灼人的光:「是给你的。可再不吃,糖就坏了,我是没办法。」
我犹犹豫豫地看著他,被他这麽一说,一肚子火都给掐灭了,反倒有一句别的什麽话,憋也憋不住,急著要脱口而出。
端阳突然展颜一笑,又加了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家没人。」
我憋不住了,涨红了脸说:「既然都快坏了,那走,我帮你吃。你找我啊,干嘛便宜别人。」
戴端阳没动,直到我走出两、三步,傻乎乎地回过头去找他,才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翘著嘴角,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许多年後,他被老师点名上讲台去解一道题,他站在黑板前,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拿著粉笔,写了满满一板,然後把上面那块黑板也拉下来,又写满一板,最後才是答案。
坐在我旁边的人都疯著鼓掌:「果然是端阳!」
我看见他回过头,不露声色,却翘著嘴角。
同样是解对了题,一模一样的笑。
第三章(上)
三
现在想想,那真是泡在蜜罐子里的一天。
我满屋子乱窜,端阳捧著糖盒跟著我跑得气喘吁吁。我真记不起来我吃了多少东西,糖浆酸甜,巧克力醇香,果冻爽滑,一吐舌头,连舌根都是蓝的。
戴端阳被我吓了一跳,剩下那把糖豆攥在手心也不知该给不该给。
我冲他傻笑:「哈哈。」
他朝我苦笑:「嘿嘿。」
吃到後来,我瘫坐在他家沙发上,站都站不起来。端阳就坐在我脚边,捧著他的小收音机,把天线拉得长长的,来回摆弄了半天,收音机里才传来嘈杂的歌声。
多少年了,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坐在我脚边的端阳。他低著头,露出後脑勺小小的发旋,有几撮头发被阳光照成了金色,收音机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那真像是一个梦,嘴里有残留的甜味,阳光正温暖,音乐像风铃声一样拨动心弦。我瞪著眼睛,几乎喘不过气,有什麽东西一下子不一样了,眼前忽然一片开阔,像是溪水哗地一个水花,淋湿了岸边的一颗卵石。
端阳以为我听不清,关了收音机,打著节拍,加上翻译,又给我唱了一遍,他歌词记得很牢,可唱起来太可怕了。
There were voices down the corridor
走廊深处一阵歌声回荡
I thought I heard them say
我想我听见他们在唱
wele to the Hotel California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我跟著他哼著曲调,妄想把这五音不全的声音拉回来。可端阳忽然不唱了,傻傻地看著我,我不明白,仍靠著沙发椅背,用手在扶手上打著节拍。
端阳突然使劲地晃著我:「小草,你接著唱啊。」
我瞪著眼睛,不明所以。
戴端阳几乎把我给摇散了,一迭声地说:「再唱啊,我还想听!」
我只好又给他哼哼了两句,端阳听得脸颊通红,拼命给我鼓掌。到後来他一夸好,我就猛地打一个寒颤,耳朵滚烫,烫得我难受。
我意志坚定拼死挣扎:「你胡说。」
可越是矢口否认,他越是信誓旦旦,奉承话兜头盖脸地砸下来,人被捧得两脚像踩在棉花里,晕乎乎的,简直是漫步云端,哪还认得什麽东南西北。
戴端阳两只手撑在我膝盖上,把许多磁带殷殷地拿到我面前:「小草,我喜欢这首歌,你唱给我听……我还喜欢这首。」
在这之前我哪听过什麽歌,却被他逼著现学现卖,声音像是从心里淌出来的。先是涩涩的暖流,在五脏六腑里润色了一遍,又被嘴里染著糖浆的舌头一抖,终於成了歌。
端阳把头埋在我膝盖上,一个劲地说:「真好。」
我们这苦辣酸辛的十几年,仔细筛一筛,原来还能筛剩许多真心实意的片刻,用手绢擦一擦,还会发出明亮的光。
在我唱得口乾舌燥的时候,端阳突然把脑袋抬起来:「钱宁哥哥,别人听过你唱吗?」
我张了张嘴巴,想说没有,又嫌丢人,硬著头皮显摆了一句:「唱,怎麽不唱,大家都夸好呢。」
「那怎麽行,」戴端阳一下子气鼓鼓地扑了上来,把我搂得死死的:「都是我的。」
人要是从没被夸过,突然被狠狠表扬一次,那种滋味一辈子也忘不了。端阳那一句真好,定了我往後十几年的命数。
那时候街边有卖爆米花的,棉花糖的。为了招来顾客,车架上都装著一个放歌的喇叭。
货贩一边吆喝:「爆米花,香喷喷的爆米花!」喇叭里也跟著唱:「浪奔,当当当当,浪流,当当当当!」
我每次听到歌声,耳朵都竖得直直的,全神贯注地听,专心致志地学。到了学校该干什麽便干什麽,只有在课间没人的时候,才偷偷跑到楼顶,握紧了铁围栏扯著嗓子嚎:「浪奔,浪流!」
我想唱歌,大声地唱,那一口闷气只能用唱喊出来。可那时候面子比纸还薄,不敢在别人面前献丑,只好偷偷地来。我白天在楼顶练嗓子,晚上自个在被窝里哼,我在没人的地方尽情嘶吼、放声高唱。
这样嚎了几个月,端阳把我约到学校後面的树林里,一排排的小树苗只有女人的胳膊粗细。
他坐在石头上,一边拿著糖,一边托著腮帮子:「钱宁哥哥,你唱歌给我听吧。」
我对著我唯一一个珍贵的濒临灭绝的听众,脸上神采奕奕,急著要向他一展歌喉,可心里怦怦乱跳,像是新演员被人推向舞台的一刹那,屏著呼吸,生怕自己演砸了。
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那一点甜,再深情款款的话也不能说明白我对他的在乎。可人都是这样,越是在乎,越是要装。
「我唱了啊。」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闭得死死的,硬著头皮把声音挤出来,一首歌唱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就看见戴端阳的脸离我只有一个拳头那麽近,目不转睛地看著我,手从我眼皮上缓缓滑到了我的右脸。
我头晕眼花,心跳像打鼓,根本不记得自己唱了些什麽。
晚上蒙著被子睡觉,大半夜的,还能听见自己急促响亮的心跳。我不停地翻身,睡意像苍蝇一样乱飞,怎麽也抓不著,折腾得大汗淋漓。
好不容易睡过去,又开始做梦,我梦见端阳在我脚边调收音机,低著脑袋,阳光从方窗子里照进来,把一块方形的地面照得特别亮,他就坐在光里,露出雪白的一截脖子。
早上气喘吁吁地醒过来,发现裤子黏湿了一块。
我偷偷摸摸地拿去洗,一边洗一边哭。
再也回不去了。
总有这麽一个人,风风火火地闯到你面前,把好端端的一切搞得天翻地覆、再也回不去了,这才穿好光鲜整洁的衣物,朝你挥挥手:「再见了小草。」
第三章(中)
我那天开始拼死躲著端阳,我不去上课,不去学校,连学校附近也不敢去,整天跟著一群小混混在街上四处閒逛。砸过单车锁,偷过包,抢过钱,只要瞅准了目标,十多个人一哄而上,能撂倒好几个成年人。
我大多时候都是在看风,有时候也动手。开始还怕得厉害,後来就胆子大了,哪怕是偷东西被人抓了正著,也能死不认帐,扯著嗓子吼:「干什麽!你以大欺小!算什麽英雄好汉!」
旁边的弟兄跟著帮腔:「快来看啊,打人了,出人命了!」
只要看的人多,哭的声音响,最多也就是挨上两巴掌。
我那时候昏了头,以为这样赚来的,也叫血汗钱。
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我们倒把挣的钱都凑到一块,李哥拿两人份的,其他的按人头分下去,空钱包随手一扔。
整片天空都变了颜色,猩红的太阳钉子似的斜斜地钉在头顶,闷热阴魂不散。十几个人在马路边上一字蹲开,互相张望著,越觉得没意思,越要咧著嘴笑上一阵。
李哥这时候才会说:「散了吧。」
我们就伸著懒腰,打著哈欠站起来:「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聚会的小广场东南西北都有大道,每条道都有岔路,我们一哄四散,装作获益颇多的样子约好明天再来,但总有人不会再来了。
我走在路上,在心里偷偷地唱歌。有几次身边跟著一、两个兄弟,走著走著,他们突然回头,问我:「钱宁,是你在哼歌吗?」
我才知道我不小心唱了出来,连忙粗著嗓子申辩:「没有的事。」
回到家里,先得把鞋上的泥擦了,把衣服弄脏的地方洗了,掏出课本随便画一画重点,装作上过课的样子,然後才能钻进被窝。
我妈深更半夜的时候才会回来,每次都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地打开门,慢慢把高跟鞋褪下来。她偶尔会发现我在黑暗里还睁著眼睛,也会问:「最近的课难不难?要好好学。」
我模糊地应一、两声,等著她多说几句话,直到疲惫的鼾声响起来,从来等不到下文。
端阳还是会出现在我梦里。有时候是好梦,他喊我钱宁哥哥,拉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糖;有时候是噩梦,他穿著校服,站得远远的,用厌恶的眼神看我。
七月的时候,我妈突然问我:「你们什麽时候放假?」我胡乱诌了个日子,她又问:「快考试了吧。」
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要从哪找一份成绩单来哄她,只好换上一身校服,跑到学校想打探消息,一进门,发现我的座位坐了别人。
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却没有我的位置。
我站得笔直,腿却在发抖,硬是跑到空置的教室,搬了一张桌子回来。
老师进门的时候,发现教室里多出了一张桌子,於是看著我嘲弄道:「钱宁,站起来。」
我站起来,恶狠狠地看著她,脸上不肯露出别的表情。
她还不肯罢休:「站到後门去。」
我不肯动,每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她不再搭理我,就这样上完了一堂课,课上说的每一道题我都不懂。
下了课,我被老师揪著耳朵拽到了办公室。不大的房间里塞了十二张老师的办公桌,彼此用挡板隔开,那老太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睨著我说:「我昨天刚给你妈打了电话。」
我朝她龇了龇牙:「我怎麽不知道我家装了电话?」我过了好半天才想明白,自己又怯怯地补了一句:「是她公司的?」
那女人居然冲我笑了笑:「我让她来学校,现在正跟训导主任聊著呢。」
我从头凉到脚,突然把她的办公桌用力掀翻,拔腿往办公室外面跑。桌上的热茶冒著白烟,泼得到处都是,老师被烫得跳了起来,拼命伸长了手,想抓住我的衣领。
我刚跑出去,就听见走廊上有两个老师边走边聊:「最近有个少年犯罪集团的案子,看画像好像有我们学校的学生。」
「真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我一呆,就被人揪住了後背的衣服。她把我重新拽回了办公室,所有的老师都站得直直的,朝我金刚怒目。我直到这时才发现端阳也在,他坐在老师的位子上,拿著红笔,帮著批阅试卷,他一向成绩好。
看见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我忽然有了抬头挺胸的力气,站得比谁都直,眼神比谁都狠。
总有那麽一个人,你从不在他面前哭。
我被我妈领了回去,她现在什麽都知道了。整个晚上,她看著我发呆,一句话不说,我坐立难安,轻轻地唤她:「妈。」
那盏灯用了好久,灯泡顶部的玻璃已经烧得焦黄,灯光从没有变色的地方微微透出来,照亮了一小块圆形的地面。
我站得急了,一不留神,脑袋在灯泡上磕了一下。吊灯被我顶得左右乱晃,我们像是坐在旱船上的人,光影就是波浪。
我妈终於笑了,她问我:「钱宁,你真的偷过钱包?」
我看著她,用力一点头。
她又问:「不去上课,整天在街上混?」
我犹豫著点头,牢牢盯著她的眼睛,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防,只要她一动,我保证第一时间向後窜。
「勒索低年级的同学,砸单车锁,还打老师?」
我只是朝她泼茶,没打,我哆嗦著嘴皮子,揣测狡辩的後果。我妈又笑了两声,我额头都是汗,什麽�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