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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奇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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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只是因为一个女孩。」托斯拉说。
这次黑曜对他投注极冰冷的一眼:「是的。」半晌后,黑曜接续:「简而言之,索理安派我们去逼她离开岛上,她向索理安挑战,当晚相会柔克圆丘。索理安到场,以女孩真名召唤,命她服从。『伊芮安』,索理安这么唤她,但她说:『我不只是伊芮安。』一边说着,她开始变形。她变成……她换上龙的形貌。她碰触索理安,索理安躯体立刻化为灰烬,然后她爬上山。我们双眼看不清楚到底是如火燃烧的女子,还是有翼生物,但在山顶,我们很清楚地看到她,是龙,如赤红煞金的火焰。她拍击翅膀,飞向西方。」
黑曜语调变得清柔,脸庞满是回忆中的敬畏。无人说话。
巫师清了清喉咙。「在她上山前,名字师傅问她:『你是谁?』她说不知道自己另一个真名。形意师傅问她,接下来她要去哪、是否会回来。她说要去西之彼方,向族人询问真名,但如果师傅呼唤,她会回来。」
沉默中,一个沙哑低弱,宛如生铁相击的声音发话。赤杨不明白那些字的意涵,却又听来熟悉,仿佛几乎能记起字词意义。
恬哈弩来到巫师附近,站在身边,伏身向他,宛如紧绷弓弦。说话的是恬哈弩。
巫师又惊又异,抬头看她,倏地起身,向后一步,然后克制说道:「是的,她就是这么说的:我的族人,比西方更西。」
「呼唤她,噢,呼唤她。」恬哈弩悄声道,对巫师伸出双手。巫师不禁再次向后退缩。
恬娜起身,对女儿喃喃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恬哈弩?」
恬哈弩环顾众人。赤杨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她眼光穿透的鬼魅。「叫她来。」恬哈弩道。她看向国王:「你能召唤她吗?」
「我没有这种力量。也许柔克的形意师傅能……也许你……」
恬哈弩奋力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她悄声道,「我不像她。我没有翅膀。」
黎白南望向恬娜,仿佛寻求指引。恬娜哀愁地看着女儿。
恬哈弩转过身,面对王。「先生,对不起,」她以低弱粗哑的声音僵硬说道,「我必须独处片刻。我会思考父亲所说的话语,试图回答他的问题。但我必须独处,请你允许。」
黎白南对她鞠躬,瞥向恬娜。恬娜立刻走向女儿,搂抱着她,两人从水池及喷泉旁阳光普照的小径离开。
四名男子再度坐下,数分钟无语。
黎白南道:「黑曜,你是对的。」然后对其余人说:「我告诉黑曜恬哈弩的一些事后,他告诉我龙人伊芮安的故事。我告诉他,恬哈弩还是孩子时,便召唤凯拉辛前去弓忒,以古语对龙说话,而凯拉辛称她为女儿。」
「陛下,这事十分奇异,这是个非常奇异的时代。龙是女子,而未受教导的女孩会说创生语!」黑曜受到深沉且明显的震撼与恐惧,赤杨发现这点,想着自己为什么感受不到如此恐惧。也许,赤杨想,是因自己所知有限,不知该如何害怕,或该害怕什么。
「但从前就有这些古老的故事,」托斯拉说,「你们在柔克没听说吗?也许你们的围墙把故事挡出去了。这些只是平凡人说的故事,有时甚至是歌谣。有首水手歌叫《贝里洛小妞》,歌里说有个水手在每个港口都会留下为他哭泣的漂亮女孩,直到一名漂亮女孩以赤铜双翼追向他的船,把他抓出吃掉。」
黑曜极端不耐地看着托斯拉。但黎白南微笑,说:「楷魅之妇……大法师的师傅,艾哈耳,又名欧吉安,告诉恬娜楷魅之妇的故事。她是名老村妇,过着村妇的生活。她邀欧吉安进小屋,请欧吉安喝鱼汤,说人与龙本是同族。她自己是龙,也是女子。欧吉安以法师之身,看到她是龙。
「黑曜,就如你所见到的伊芮安。」黎白南说道。
黑曜语调僵硬,只面对王说:「伊芮安离开柔克后,名字师傅让我们读最古老的智典中,以往一直语意不清的部分,只知道是在说既是人亦是龙的生物。还有两者间发生争吵或极大纷争。我们了解有限,这些内容仍不清楚。」
「我原本希望恬哈弩能解释清楚。」黎白南说,语调平稳,以致赤杨无法分辨,王是否已放弃,或依然希望。
一位头发灰白男子从小径上快步走来,是王的御林侍卫。黎白南转头一看,起身走去。两人低声交谈片刻,士兵踏步走开,王转回面对同伴。「有消息了,」他说,挑战语调再次出现。「黑弗诺岛西方出现大群飞龙,它们放火烧了森林,一艘近海船只的船员说,逃到南港的人告诉他们,瑞司贝城烧起来了。」
当晚,王麾下最迅捷的船舰载着一行人横渡黑弗诺湾,乘着黑曜扬起的法术风向前奔驰。船在拂晓来到欧恩山肩下的欧内法河口。自皇家马厩挑选的十一匹马同时下船,每匹都是腿长体健的良驹。在黑弗诺及偕梅岛之外,马匹难得一见,恬哈弩习于驴子,却从未见过马。在船上整晚,她多半都陪伴马匹与马夫,协助控制、安抚马儿。马匹血统纯正、教养良好,却不习惯海上航行。
众人在欧内法沙滩准备上马。黑曜对骑术一窍不通,马夫必须多方教导、鼓励,但王一上马,恬哈弩随即跟上。她把缰绳握在残疾手中,并未使用,似乎有别的方法与母马沟通。
骑士笔直向西,朝法力恩山脚快速前行。骑马是黎白南所能运用的交通方式中最迅速的,若是航行过南黑弗诺岛,会耗时过久。同行的巫师黑曜负责维持天候,清除道路险阻,保护大家安危——龙火除外。如果遇上龙,除了恬哈弩,他人都无抵抗能力。
前晚,黎白南与顾问及将官讨论后,很快得到结论:他丝毫无法对抗龙群,或保护城镇及田野不受攻击。弓箭无用、盾牌无用,只有最伟大的法师能够打败龙。他麾下并无此等人才,更不知现世有谁做得到。纵然如此,他仍必须尽力保护子民,除了试图与龙族谈和,别无他法。
黎白南前往恬娜及恬哈弩所住房间时,总管震惊万分:王应该召唤想见的人,命其到来。「王有所求时,另当别论。」黎白南道。
黎白南告诉前来应门、十足惊讶的女佣,前去询问是否能与雪白女士及弓忒之女谈话——王宫及城里人们都如此称呼两人。两人跟王一样真名公开,但这种行为如此少见,更违背规律、传统、安全与仪节,以致人们虽然可能知晓两人真名,却不愿直称,宁可绕个弯。
进房后,他简短报告新消息,说道:「恬哈弩,在整个王国中,或许只有你能协助我。如果你能呼唤这些龙,如同你呼唤凯拉辛;如果你有控制它们的力量,若你能与它们交谈,询问为何要攻击我的子民,你愿意吗?」
年轻女子一听这话,便向后退缩,转向母亲。
但恬娜不肯庇护她,静立不动。一会儿后,恬娜道:「恬哈弩,很久以前我便对你说过:王对你说话时,你要回答。你当时还是个孩子,所以没回话。你如今已不是孩子了。」
恬哈弩自两人身边退开,像孩子般低垂着头。「我无法呼唤他们,」她以低弱、粗糙的声音说,「我不认识他们。」
「你能呼唤凯拉辛吗?」黎白南问。
恬哈弩摇摇头。「太远了,」她悄言,「我不知道该朝哪里。」
「但你是凯拉辛的女儿,」恬娜说,「难道你无法与这些龙沟通吗?」
恬哈弩悲惨地回答:「我不知道。」
黎白南说:「恬哈弩,如果有任何一丝机会,它们愿与你交谈,或你能与它们交谈,我恳求你把握这个机会。因为我无法对抗,也不通晓其语,我该怎么向只需一口气、一个眼神就能摧毁我的巨兽询问它们的要求?你愿不愿为我、为我们开口?」
恬哈弩沉默,然后以低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愿意。」
「请准备与我同行。我们午后第四小时出发,我的人会带你上船。我感谢你。恬娜,我也感谢你!」黎白南说,握住恬娜的手须臾,没很久,因为出发前,他有许多事务必须处理。
黎白南匆忙赶到码头已稍迟,以斗篷遮头的纤细身影站在码头上。最后一匹马正喷着气,僵着四腿,抵死不愿上船板。恬哈弩似乎在与马夫讨论,之后,她握着马勒,对马说了几个字,便一同安静上船。
船像又小又挤的房子。近午夜时,黎白南听到两名马夫在后甲板上小声交谈。「她是天生好手。」一人说,声音较年轻的另一人道:「她的确是,但她长得真可怕,不是吗?」第一人道:「如果马不在意,你有什么好在意的?」而另一人回:「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在意。」
此时,一行人从欧内法沙滩骑到山脚,道路略为宽广,托斯拉便策马与黎白南并行。「她要为我们翻译,对不对?」托斯拉问。
「如果她可以。」
「那她比我想得还勇敢。如果她初次与龙交谈就发生这种事,那很可能再发生。」
「此话怎讲?」
「她被烧个半死。」
「不是龙烧的。」
「那是谁?」
「她出生时和她在一起的人。」
「怎么有这种事?」托斯拉面孔扭曲。
「流浪汉,小偷。她那时只有五、六岁。不管她或他们做了什么,最后就是她被打得昏迷不醒,然后被推到营火中。我想他们以为,只要她死了或濒死,整件事就会当成意外。他们逃掉。村民找到她,恬娜收留她。」
托斯拉抓抓耳朵。「这故事真显出人性善良的一面。所以她也不是老大法师的女儿?但他们说她是龙一窝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黎白南跟托斯拉共同航行过,多年前更在索拉一役并肩作战,知道托斯拉勇敢敏锐、冷静沉着。托斯拉的粗俗刮到他时,他只责怪自己皮薄。「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黎白南和缓答道,「我只知道,龙叫她女儿。」
「你那个柔克巫师,那个黑曜,急着说他在这事儿上毫无用处。但他不是会说古语?」
「是的,只要几个字,就能把你烧成灰烬。我想他还没这么做,是因为尊重我,不是你。」
托斯拉点点头:「我明白。」
他们整天以马匹能保持的最快速度奔跑,晚上来到小山镇,好喂食马匹,让马休息,骑士也能在各样不舒适的床上睡一觉。不惯骑马的人发现自己连路都走不了。那里的居民未曾听说龙,只知道一群富有陌生人突然出现,以金银换取燕麦及床铺,整件事的灿烂及惊恐令他们难以负荷。
拂晓前,骑士离开。欧内法沙滩距瑞司贝约近百哩。第二天,要爬上法力恩山脉的低矮垭口,从西边下山。叶耐为黎白南最信任的军官之一,他骑在众人前方,托斯拉殿后,黎白南则带领几位主要成员。清晨前的沉闷静默令他半睡半醒地以小跑步速度策马前进,之后被迎面一阵马蹄惊醒。叶耐返回,黎白南抬头望着叶耐手指的方向。
一行人正走出开阔山坡顶上的树林,透过清晰半亮天光,可一路看到垭口,两侧暗黑高山堆挤多云日出清晨的暗红光芒。
但他们正面向西方。
「那比瑞司贝还近,」叶耐道,「大约十五哩。」
恬哈弩的母马虽娇小,却是最好的马,坚持应该领导众人,恬哈弩若不制止,马会一直推挤超前,直到队伍前头。黎白南拉停大马,母马立刻上前,恬哈弩因而在黎白南身侧,看着所望方向。
「森林烧起来了。」黎白南对她说道。
黎白南只看得见有疤痕的半边脸,因此她似乎盲目凝视,但恬哈弩看见了,握着缰绳的爪手颤抖。烧伤的孩子害怕火焰,他心想。
什么样的残忍、懦弱的愚蠢念头,让他对这女孩说:「来跟龙说话,解救我的危机!」将女孩直直带入火里?
「我们回头。」黎白南道。
恬哈弩抬起完好的手,指着。「你看,你看!」
火堆中的一点火星、一点余烬,从黑线般垭口上升,鹰形火焰翱翔,一头龙笔直飞来。
恬哈弩直直从马磴上站起,发出尖锐、沙哑的呼喊,仿佛海鸟或鹰隼尖叫。但她喊的是:「玫迪幽!」
巨兽以可怕的速度贴近,修长细薄的双翼几乎慵懒地拍击,失去火光的映照,在渐亮天光中看来仿佛是黑或铜色。
「拉好你们的马。」恬哈弩才以黯哑的声音说完,黎白南的灰色阉马便看到龙,激烈震动,挥摆着头向后倒退。黎白南控制住马,但身后另一匹马发出惊恐嘶叫,他听到一阵杂沓及马夫声响。巫师黑曜跑上前来,站在黎白南马边。一群人在马上,或在地上,驻足看着龙来临。
恬哈弩再度喊出那词。龙飞转个弯,减缓速度,在约五十呎外空中打住、悬停。
「玫迪幽!」恬哈弩呼唤,而回应像延长的回声传来:「玫—迪—幽!」
「那是什么意思?」黎白南俯身向黑曜问。
「姐妹,兄弟。」巫师悄声道。
恬哈弩下马,把缰绳往叶耐一丢,朝龙悬停的小坡走去,龙的修长双翼如鹰隼快速短促拍击,但那对翅膀合计有五十呎宽,拍打时发出大鼓或铜器撞击的喀啦声响。她靠近时,一小卷火从龙细长、利牙大张的嘴冒出。
她伸出手。不是纤细的褐色手,而是烧伤的那支爪手。手臂及肩膀上的疤痕令她无法完全举起,仅能与头同高。
龙在空中微微降低,俯下头,以干瘦、开展、覆有鳞片的长鼻碰触恬哈弩的手。像支狗,或是支动物在欢迎、吸嗅,黎白南心想,也像老鹰飞降手腕,像王对女王致敬。
恬哈弩与龙各以铙钹般的声音短暂说了几句。又一阵交谈,静默,龙继续发话。黑曜专注听着。再次交谈。一抹烟从龙的鼻孔冒出,女子残疾、萎缩的手僵硬、尊贵地一比,很清晰地说了两个词。
「带她来。」巫师悄声翻译。
龙用力拍击翅膀,低下长长的头,嘶了一声,再度说话,然后跃入空中,高掠过恬哈弩,转身,盘旋,飞箭般笔直朝西飞去。
「龙称她为至寿者之女。」恬哈弩静止站立,看龙离去时,巫师悄声道。
恬哈弩转身,在灰色的晨光下,在辽阔山林前,看来渺小脆弱。黎白南翻身下马,急行到她面前,以为她会精疲力竭、惊恐万分,因而伸出要协助她行走,但她微笑。她的脸庞,半恐怖半美丽,带着尚未升起的太阳红光亮起。
「它们不会攻击了,会在山里等待。」恬哈弩说道。
她终于环顾四周,仿佛不知身在何处,黎白南扶住她手臂,她允许,火焰及微笑在脸上徘徊不去,步伐更是轻盈。
马夫拉着马匹,马已开始嚼食满滴露珠的青草,黑曜、托斯拉及叶耐围绕恬哈弩身旁,尊敬地保持距离。黑曜说:「恬哈弩女士,我从未见过如此勇敢的行为。」
「我也是。」托斯拉说。
「我很害怕。」恬哈弩以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但我称呼他兄弟,而他称我姐妹。」
「我无法了解你们所说的一切,」巫师说,「我对古语的了解不如你。你能否告诉我们,你们说了些什么?」
她缓缓开口,眼睛朝着龙飞去的西方。随着东方逐渐明亮,遥远的暗红火光亦淡去。「我说,『你们为什么燃烧王的岛屿?』」它说:『该是我们得回岛屿的时候。』我说,『至寿者要你们用火焰来取得吗?』它说,至寿者凯拉辛与欧姆伊芮安已去到西之西处,乘驭异风。留在世界之风的年轻龙说人类背誓,盗占龙的土地。它们告诉彼此,凯拉辛永远不会回来了,它们再也不愿等待,要将人类赶出所有西方岛屿。但最近欧姆伊芮安回来了,正在帕恩,我叫它请伊芮安来。它说,伊芮安会来找凯拉辛的女儿。」
第三章 人龙会议
恬娜未随恬哈弩到码头,只从房间窗户目送船舰启程,载着黎白南与女儿进入黑夜。拒绝同行对恬娜而言十分困难,极端困难,从未有任何要求的恬哈弩乞求恬娜一同前往,她从不哭,也无法哭泣,但呼吸如啜泣哽咽:「我不能去,我不能一个人去!妈妈,跟我去!」
「宝贝、心肝,我愿解除你的恐惧,但你难道看不出我做不到吗?我能为你做的仅有如此。我的火焰、我的星辰,王说的没错……只有你,只有你才办得到。」
「但如果你也在,让我知道你在身边……」
「我在,一直在你身边。我若跟去,除了增加负担,有何用处?你们必须快速前进,一路会很辛苦,我只会拖累你们,你也会为我担忧。你不需要我,我对你没有用,你必须学会这点。恬哈弩,你必须离开。」
恬娜转身背向恬哈弩,开始整理女儿的行李,都是寻常衣裳、一双结实的鞋子、一件厚实的斗篷,而非在宫中穿的华服。即使一边整理一边哭泣,也没让女儿看见。
恬哈弩似乎万般迷惘,因恐惧而僵硬站立。恬娜要她换装时,她乖乖照做;叶耐少尉敲门,询问是否能带领恬哈弩女士到码头边时,她像哑口动物般呆视。
「去吧,」恬娜拥抱女儿,碰触覆盖半张脸的巨大伤疤,「你是凯拉辛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女孩紧抱恬娜良久,松手,一语不发地转身,随叶耐出门。
恬娜独自感觉恬哈弩身体与手臂残留的温热,渐渐化为夜晚空气的冰冷。
她走到窗前,看见码头上的光芒、来去的男子,马匹走在通往水边的陡峭小路,四蹄达达作响,一艘高耸船舰倚在码头边,是她认识的「海豚」。从窗户向外望,她看见恬哈弩站在码头上,终于上船,牵着一匹原本顽强抗拒的马,黎白南随行在后。她看到绳索抛起,船舰温驯地任由划桨船拖离码头,黑暗中白帆突然散落、绽放,船首灯的光芒在黑暗海面上颤抖,缓缓缩成一滴光亮,消失。
恬娜绕着房间,折起恬哈弩穿过的衣服、丝衬衣与罩裙,捡起凉鞋,贴颊片刻,收起。
她在空旷大床上张眼躺着,心里一再重复同一幕:一条路,恬哈弩独自行走;一个结,一张网,一团漆黑扭动的纠结物体从天空落下,龙群齐聚飞翔,火焰朝恬哈弩舔噬、流窜,头发着火,衣物燃烧……不,恬娜喊,不要!不会发生!她将思绪硬生生抽离,直到再度看到那条路,恬哈弩独自走着,天空中漆黑、燃烧的纠结逐渐靠近。
第一道天光将房间变成灰色,恬娜终于精疲力竭地睡去,梦见自己在高陵的老法师之屋,自己家里,返家的欣喜难以言喻。格得让地上积满灰尘,她从门后拿出扫把,清扫闪亮的橡木地板,但屋后出现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打开后发现一间窄小低矮的房间,里面是漆成白色的石墙。格得蹲在房里,手臂放在膝上,双手无力下垂,头不像人类,又小又黑,还有尖喙,貌似兀鹰,以低弱沙哑的声音说:「恬娜,我没有翅膀。」一听此语,怒气及恐惧自恬娜体内狂涌而出,令她惊醒,喘息,看到阳光照在房中高墙,听到甜美清澈的喇叭声,宣告已是早上第四小时。
阿莓端来早餐,恬娜稍稍进食,并与阿莓聊天。恬娜从黎白南送来的成群女佣与侍女中,选出这名年老仆人。阿莓聪明、能干,出生于黑弗诺岛内陆村落,和她相处,远比与大部分宫廷仕女更为愉快。仕女待恬娜和善有礼,却不知如何应对,不知如何跟半是卡耳格女祭司、半是弓忒村妇的人交谈。恬娜明白,仕女能轻易对过于羞怯的恬哈弩表示善意、怜悯,却无法怜悯恬娜。
而阿莓怜悯恬娜,这天早上给了极大安慰:「王会把恬哈弩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你认为王会让那女孩身陷自己无法解救的危险吗?绝对不会!王绝对不会!」虽然这不一定真确,但阿莓如此坚信,令恬娜不得不同意,而感受些许安慰。
恬娜必须做点事,恬哈弩不在,留下的空虚随处皆是。她决心与卡耳格公主谈话,看看公主是否愿意学习赫语,或至少说出名字。
卡耳格大陆人民与赫族不同,他们没有真名,但卡耳格名字与赫族通名一样,通常具有某些意涵,如「玫瑰」、「赤杨」、「荣誉」、「希望」,或是传统名字,袭承祖先之名,人们公开使用此类名字,并自傲于代代相传的古老名字。恬娜离开父母身边时还太小,不明白为何取名恬娜,但她认为可能是因某个祖母或曾祖母之故。她被认定为阿儿哈、转世无名者时,名字被拿走,之后才由格得交还。她与格得同感,认为这正是自己的真名,但因不是太古语词,也不会赋予任何人控制她的力量,所以她从未隐瞒。
恬娜百思不解公主为何隐瞒自己的名字。侍女只称她为公主、夫人,或主人,而大使则以第一公主、索尔之女、胡珥胡夫人等等头衔谈论。如果这可怜女孩只有头衔,也该是有个名字的时候了。
恬娜明白王的贵客不宜在黑弗诺街道独行,但阿莓在宫中有责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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