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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 作者:掠水惊鸿-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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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一片溪流行走,山路一转,显出一片云蒸霞蔚的桂花林,溪水尽头是一块碧玉般的幽潭,潭边一块凸出的石头上坐着一个长发少女,捧着一本书看得出神,桂花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身,她竟全未察觉。皇帝见那少女身着宫女服色,从侧面望去,依稀觉得面貌十分姣好,心中有些发痒,便蹑步走上前,在那少女肩头轻轻一拍。
那少女并未察觉有人近前,吃这一吓,啊得惊呼一声跳起,手上的书册掉落。她身子一晃,皇帝忙将她扶住,她望见皇帝,神情似乎微微一愣,随即蹙眉嗔道:“你干什么吓我一跳!”皇帝见她竟不识自己,也觉有趣,微笑道:“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溜到此处玩耍,也不怕失足掉下去。”那少女扑哧一笑道:“我每日在这里梳头看书都没事,便掉下去也是被你吓得。”
皇帝弯腰捡起石上书册,笑道:“看什么书,这等用功……”他一看那书册,却不由愣住,那原是一卷楚辞,恰翻到《湘夫人》一篇,点点落花轻浮于那句诗文之上,恰似美人红泪。
他望着书册久久不语,那少女笑问道:“你也喜欢这篇吗?”皇帝抬头淡淡道:“从前读过。”那少女笑道:“楚辞里我最爱这篇了,读了许多遍。”皇帝道:“为何喜欢它?”那少女笑道:“我最爱‘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一句。”皇帝心中又是一动,道:“你读得懂?”那少女有些不忿,道:“怎么读不懂?那意思就是……”她似在寻思如何表述,转过头去一望那山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们说话之时,数点落花被风送来,轻盈落于少女光润的长发上。她似是刚用水梳过头,发梢还在滴水,一头长发映着朝阳,黑亮得令皇帝有些目眩。他想起来,他是见过这场景的,以前和元沅同在禁苑中,夏日里元沅洗头,也是这如墨如漆的长发。自己还曾诧异,她那么瘦弱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般好的头发。后来宫中皇后皇妃皆梳高髻,连侍寝时也不曾散开,他便无缘再见这等秀发滴水的景象了
他逆光望去,少女的面容都不甚清晰,只觉她肤色甚白,也是细细腰肢,也是素面朝天。他拈起少女发上的一朵落花,忽然觉得红艳与她嘴角的一星血光相似。他声道:“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一瞥朱唇道:“原来你没认出我!”皇帝诧异道:“你认得我?”那少女咯咯笑道:“你还想哄我呢,我知道你是三郎表哥!”皇帝大吃一惊,神色便有几分转冷,蹙眉道:“你是谁?”那少女却毫不畏惧,撇嘴道:“我是灵芸啊,阿婆的宴席上我见过你的。”
这少女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高力士暗暗叫苦,赶上前喝道:“大胆!既知是宅家,怎不下拜!”那少女悻悻跪下道:“他又没说让我拜……”皇帝此时才想起,原来她是恒安郡王武攸止的女儿,因父亲早死,幼年便被祖母养在深宫,却不料在此处遇上了。他摆摆手道:“罢了,朕不怪罪你,你下去吧。”武灵芸拍拍裙子站起身来,伸手道:“我的书。”高力士又待呵斥,皇帝却是淡淡一笑,将书册递过去,忽道:“沅有芷兮澧有兰,确是好句。”那少女得意一笑,冲高力士扮个鬼脸便跑了。
皇帝道:“她怎么在这里?”高力士道:“奴婢该死,当日太上皇即位,诸武皆被贬斥,她也不能再留居宫中,便送到此处来,交给宫女抚养。奴婢竟忘了这岔,让她冲撞了宅家,奴婢该死。”皇帝笑道:“无妨,让她到朕宫中伺候吧。”高力士惊道:“宅家,她是武家人!”皇帝却未答话,他缓缓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承接住一片落花,高力士听见皇帝低低吟道:“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1】就是张生撞见五百年风流业冤的地方
【2】唐人称男主人为阿郎,称少主人为郎君,称太子为郎君,亦是此意
94
94、九十三、飞来飞去袭人裾(下) 。。。
那日原是武灵兰母亲冥寿,清晨起来,薛崇简与武灵兰皆换了素服,两人不愿招摇,也未带家人,一人一骑上普救寺为梁王妃做功德。从普救寺出来已是午后向南行了数里,便临近黄河渡口,薛崇简抬头一望,见一座高阁虚浮于天海风涛之中,殿宇祟闳如惊鸿凌空欲去,当真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他一年来深居简出,行动只在小院方寸天地,蓦然再看到这等壮阔楼台浩渺云水,竟是有些失神。他忽然想起李成器当日方从深宫中出来,自己带他游览洛阳市坊,他的心愿便是寻一高处眺望——现在他也终于明白那愿望了。
武灵兰见他眺望高阁,心中微微欢喜,她只盼能够这样策马并肩,陪着他永远走下去,走出这作为囚笼的蒲州,走出这让他们伤心不已的大唐河山。她轻声道:“这是蒲州名胜鹳雀楼,我们去看看吧?”
薛崇简听她语气微带忐忑,心中微微一酸,便点了点头。两人行到河边,才知那鹳雀楼是建在汾河一片州渚之上,于清秋烟水中望去,难怪如海上仙山一般飘渺。他们将马匹栓在树上,步行经一座拱桥上河州,便沿梯登楼。武灵兰只上得两层,便觉得心慌气喘,薛崇简牵着她的手在前头引路,听她呼吸有异,转过头见她面上红的如施朱一般,道:“我抱你上去吧?”武灵兰强压住急促呼吸,一笑摇头,道:“这楼高得很,你抱不动的,我歇一歇就可以了。”
薛崇简正待说话,冥冥中却听见自己的笑声,如风一般灌进脑海:“多高多远,都是我背着你。”
他用力闭上眼睛,武灵兰说的对,他不能再想了,就算是为了这个受尽苦难的女子,他也应该支撑起一身残皮碎骨,给她一点点指望。可是那些吉光片羽的往昔,如同春丛蝴蝶,秋空鸿雁,无处不在,令他禁不住当花断肠,攀树相思。他知道的他的相思是没有着落的,如同过了奈何桥却不肯喝孟婆汤的人,三生重来,所思所念都再寻不着。
薛崇简大步上前,打横将武灵兰抱起来,向上走去。武灵兰低低惊呼一声,口中轻叹道:“楼上有人……”身子却软软地伏在了薛崇简胸怀中,她听着他因为用力而加快的心跳,一年来竟头一次从他身上感到了生意,她缓缓将脸偎依上去,感到自己眼角的泪溢出来,润湿他的胸膛,再润湿自己的面颊。她爱极了他的桀骜与霸道。
他们终于攀登上高阁,武灵兰抬手为薛崇简擦擦面上汗水,薛崇简才缓缓将她放下。楼上原本已站了许多游人,见到一对俊美少年男女,皆是缟素为裳,衣袂当风并肩立于这百尺高阁之上,袅袅岚雾浮动于窗外,竟都吃了一惊,只觉他们恍非尘世中人。
忽然有人唤了一声:“薛郎君!”
薛崇简亦是吃惊,不料此处竟还有人识得他,循声望去,却见临窗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他有些疑惑,走到近前才倒抽一口冷气,那人竟是昔日的中书令李峤。当日李峤与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又与苏味道共执骚坛牛耳,朝中宴席上总少不了苏李诗赋,薛崇简倒是和他时常相见。李峤汲汲于功名,中宗在日阿谀韦氏,中宗殁后与宋之问同投母亲门下,赖以活命,只是此人八面玲珑,与母亲皇帝都算亲善,薛崇简鄙薄他为人,素日并无交情。他在此处遇到李峤,毕竟惊诧,道:“李先生,你怎么在此处?”李峤枯槁面容上掠过一丝苦笑,道:“我被贬为滁州别驾,途经此地,听说此楼是公主当日修葺,想来看看……”他见薛崇简神情漠然,又惭愧解释一句道:“公主于我有大恩……”他往日在朝堂上口含珠玑如潘江陆海,今日每说一个字,似乎都十分忐忑艰难,说得一句,便又咽下了。
薛崇简这才知道鹳雀楼与母亲有如此渊源,他的眼神缓缓扫过楼上来往诸人,他们大都身着遥凼忠≌凵龋⊥坊文运殉味牵靶└锌送龅氖涮庠诒谏稀T此歉锌男送觯陀兴桌墓适隆:何涞墼诖说丶漓敕谝鹾笸粒敝苡钗幕ぴ诖酥富油蚓盖嘴雍罩贝笤家膊皇渌牵堑氖虏还┥四吞鞠⒘缴羧盏姆被κⅲ袢盏娜巳ジ罂铡D敲炊嘞恃芾斓睦氡鹕溃谂匀搜壑校膊还羌妇涮缸识选�
他俯瞰楼下,此时正值仲秋汛期,河水上涨,波涛不住冲上州渚,似乎随时要将这座阁楼撼倒。千百年后,他所经历的快乐与寂寥,都将被这滚滚汾河水浪打风吹去,而他这一刻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的思念,也终会化为一捧黄土。人力不能为的是兴亡,主宰兴亡的是光阴,光阴冷眼看了多少兴亡,依然不见丝毫怜悯,如楼下流水一般,无论他有多少西望长安的思念,依旧不止不息地向东流去。
他觉得疑惑,他明明将结果看得明白,为何还解不开这执念;他复又觉得好笑,他站在一旁,听别人议论自己的兴亡,连他都疑惑,自己究竟是不是活着,还是早就成了一缕因为执念而漂浮于人世的游魂。
李峤望着薛崇简半边侧脸,时隔一年,薛崇简的容貌除了消瘦许多,并未减却昔日圭璧一般的俊美。只是他见惯了这少年言笑晏晏的模样,这一刻陌生的萧瑟,竟让他手足无措起来。他二十岁进士及第,文辞卓著,早入朝班,几乎是用文章谀辞伴着薛崇简长大的、薛崇简出生、每年生辰、大婚、封王,他都写过贺辞。他看着这昔日的天之娇子,擅尽四朝的繁华,直到今日成为孑然一身,同他相逢于这飘渺云水之上。李峤轻轻打了个寒战,这从圆满到畸零的轮回,于他似是一道谶语,将一些他早已明白的却又刻意回避的道理,推至了他面前——好比盈虚有数,好比天地逆旅,光阴过客。
他们都是迁客离人,沦落天涯之际寻不出言辞来安慰,只是尴尬一笑道:“原想着下了楼就去拜会郎君的,不想在此处巧遇了。”薛崇简淡淡一哂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李峤愣得一愣,知他隐有讽刺之意,李峤扶着窗棂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我这一生上亏名教,下负恩主,合该有此报应。”薛崇简终于将目光缓缓转到李峤身上,他低声笑道:“先生,这阁子一场水来,也许就化为丘虚,你的文章却是能流传千古的。你的才调只有百年后人才能仰慕,你的功罪,也只有百年后人才能评判。文章功业,原本与眼前富贵虚名无关。”
李峤浑浊的目光与薛崇简一对,忽然颤声道:“笔,拿笔来!”随行的仆童忙从行囊中取出笔墨纸砚,李峤舔舔笔,落笔写道:“
君不见昔日西京全盛时,汾阴后土亲祭祀。
斋宫宿寝设储供,撞钟鸣鼓树羽旂……”
他风中残烛一般的身形,在执笔的那一刻,忽然异样挺拔起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焕发出光彩,他挥洒笔墨之时,大开大合,便似拔剑的将军气象吞吐。周遭游人见这老者奋笔疾书,好事之人都凑过来看热闹,众人面上的神情逐渐由诧异到钦羡,由钦羡到骇然,几乎每一句落,都爆发出一阵惊呼:
“汉家五叶才且雄,宾延万灵朝九戎。
柏梁赋诗高宴罢,诏书法驾幸河东。
河东太守亲扫除,奉迎至尊导鸾舆。
五营夹道列容卫,三河纵观空里闾。
回旌驻跸降灵场,焚香奠醑邀百祥。
金鼎发色正焜煌,灵祗炜烨摅景光。
埋玉陈牲礼神毕,举麾上马乘舆出。
彼汾之曲嘉可游,木兰为楫桂为舟。
櫂歌微吟彩鹢浮,箫鼓哀鸣白云秋。
欢娱宴洽赐群后,家家复除户牛酒。
声明动天乐无有,千秋万岁南山寿。
自从天子向秦关,玉辇金车不复还。
珠帘羽扇长寂寞,鼎湖龙髯安可攀。
千龄人事一朝空,四海为家此路穷……”
他写到此处,似是将力气耗尽,伏案只是颤抖。薛崇简上前接过他手中之笔,续写道:
“豪雄意气今何在,坛场宫馆尽蒿蓬。
路逢故老长叹息,世事回环不可测。
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
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
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1'
一首长歌收刹,围观之人反倒寂静无声,这诡谲的寂静中,李峤缓缓抬头,已是泪流满面。薛崇简却是神色从容,只是如玉面颊上挂了两滴水珠,他也不擦拭,转头轻轻牵起武灵兰的手。武灵兰一身白裙被高台的劲风鼓荡,反是显出她纤弱身形,她的脸色与衣裳一般无二,她通身便如一片洁白的鹤羽,随时都会凌风化去。薛崇简的手下意识紧了紧,低声道:“走吧。”他们在游人的惊异目光中相携下楼,听见身后传来李峤苍老虚弱的呜咽声。
——————————————我是表哥来串门花奴出街了的分割线
太上皇终究不放心李成器独自远赴蒲州,派了一名内侍跟随,他们拿着内侍省赴东都的采办文牒,一路州郡未加拦截。两人快马加鞭,终于在第二日中午,寻到了蒲州别驾府。
施淳正拿着扫帚在院中打扫落叶,听得有人咚咚砸门,也自诧异,忙去开了院门,大吃一惊,道:“殿下!”李成器骑了将近两日的马,几乎不能行走,踉跄向内跌了两步,施淳扶着他道:“殿下怎么到蒲州来了?”李成器急道:“花奴,花奴在哪里?”
他如此焦灼,施淳反倒稍稍平静下来,他打量李成器一眼,见他身上遥谰∈悄嗟愠就粒嫒菀彩帚俱财1梗疑肀咧淮艘桓瞿谑蹋肭淄醭鲂械钠扇幌喾悸圆碌搅怂男芯叮闹胁挥晌⑽⒁怀恋溃骸袄删湍镒映科鸪雒帕耍冉葱美吓拐邓!崩畛善鞅灰慌枥渌蓖菲孟拢蹲〉溃骸八辉冢俊笔┐静欢鲎潘溃骸扒氲钕乱撇椒磕凇!崩畛善魑弈沃乱仓坏盟嫠ィ阅悄谑谭愿溃骸澳阍诖舜κ刈拧!�
施淳带他来到堂上,先扣了门上机括,才转身补行大礼,以手加额向李成器跪倒道:“殿下千岁!一别逾岁,不知殿下玉体是否安康?”李成器急道:“花奴去了哪里,你快让人寻他回来。”施淳抬头望了李成器一眼,道:“请殿下恕老奴多嘴,殿下此来,是出任蒲州刺史么?”李成器一怔道:“不是。”施淳道:“那是奉圣旨接我家郎君回长安?”李成器道:“不是,是我想见花奴,求你告诉我,花奴在何处,我只有这半日时光,耽搁不得!”施淳追问道:“如此,殿下是微服离京的?”
李成器不解这素日寡言少语的老仆为何今日只是聒噪不休,急道:“你莫管这些,我要见花奴!”施淳问道:“见过之后呢?殿下又该如何安置我家郎君?可是殿下西归长安,仍是将我家郎君留在此地?”
李成器被施淳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其实并未想任何将来之事,他心中也知此番私自出京罪名太大,回去之后还不知是怎样的惩处等着他。他管不得那些,他只知道再没有何种刑罚,比天各一方的思念更折磨他。花奴离京之时,他被软禁宫中,花奴曾用生命呵护了他,在花奴最痛苦之时,自己却不在他身边,他欠他太多。虽然他无力救花奴出苦海,但至少可以听听他的哭泣,可以轻轻地拍一拍他,让他相信,自己这一年来,无一刻心中不在念着他。李成器黯然道:“我现在还无法带他回去,但我得让他存一线指望,我和太上皇定会努力为他求一纸赦书。”
施淳仰脸望着这少年亲王面上的疲惫与痛楚,他太熟悉这神情,这便是一年来薛崇简刻意去压抑,却怎么也压不住的神情。他看着薛崇简长大,李成器与薛崇简一段因缘,他心知肚明。他是个厮仆,不似那些读书人,会将痛楚细细咀嚼成可供后人传诵的诗文,但他对那孩子的心疼,无需用言语表达,他就明明白白的知道,那是舍了自己性命,也要护他周全的决心。
施淳叩首道:“殿下,老奴求你,若是救不得我家郎君,就此放过了他吧!”
李成器身子剧烈一抖,颤声道:“你说什么?花奴怎么了?”
施淳道:“殿下与我家郎君一处长大,知他平生快意生死,最受不得的便是屈辱。公主罹难,一门老少,唯有郎君幸存,外间皆传言,是郎君贪生怕死,求至尊赐死母亲……这一年来,在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方,郎君日日自闭房中,他其实是不敢出去……”
李成器闭上双目,一行泪水缓缓滑下,道:“花奴受的苦,我知道的。”
施淳决然道:“殿下若知道,便不该来!“他一望李成器茫然失神的眼神,心中复又一软,低声道:“这世间事,最易是死,最难也是死,郎君忍下来,只因公主盼他存活,只因他是娘子唯一倚靠,只因他,心中还念着殿下。这一年来,娘子熬着心血,支撑着一门老少,这几日终于让郎君恢复了些生气。殿下来见这一面,徒然让郎君再经一次生离死别,他现在实在是经受不起了!殿下若真为他好,就许他忘了过去之事,与娘子扶持着活下去吧!”
李成器向后跌了一步,昏沉中瘫坐在榻上,施淳忙爬起来道:“殿下,你怎样?”李成器微微摇头,他闭目艰难喘息一阵,空气中有淡淡的青草汁液的涩香,提醒他,这是烟沉水冷的蒲州,不是麝香袅袅的洛阳与长安。一年前的离别他们缘悭一面,一年来花奴没有一个字给他,他不放心,亦不甘心,他撑着一口气,不顾一切地奔赴四百里而来,原来也是为了他的自私罢了。
隔了许久,李成器终是被自己口中腥咸滋味唤醒,他缓缓放开已经咬得失去知觉的下唇,点头道:“阿翁教训得是,是我错了,我,我这就……”他终究不忍吐出那个字,哀求道:“让我看一看他的住处,好么?”施淳无奈地望了一眼李成器,叹息中点点头,佝偻着身形在前带路。
施淳推开薛崇简的寝阁门,木门轻轻的吱呀声,李成器竟打了个寒战,他盼着这门打开,他就能看见花奴笑着抬头,叫他表哥,却又最怕此刻与他相见。只是他心中明白,他的恐惧与期盼,皆是海市蜃楼,与骊山上所见的那一片空茫河山一样,不属于他,不可触碰。
他踏着梦游一般的步子缓缓走进室内,这屋子虽远不如长安他们的府邸珠玉焕彩,锦绣成堆,却十分整洁雅致,一时间还读不出离人的伤心气。一度他十分失望,他看不见合欢被上的文采鸳鸯,看不到云母屏上的巫山云水,看不到坠于床帏下的镂花香球,他急于从虚空中抓出一缕花奴的气息,供自己珍藏,以抵抗长久的寂寞岁月。其室则迩,其人甚远,从此后他与他的联系,便是每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听着那淅淅沥沥雨声,在各自的轻裘微寒中,想着那个人,他此刻在做什么。
他走到妆台前,伸手缓缓取过一只木簪,应当是花奴丧中用的,并无任何装饰。他想起当日自己责打了花奴后,他也曾戴着这样的簪子跟自己赌气,他辜负花奴的次数太多,便如花奴所说,他的一生便是香以熏自烧,他把他们的希望熬干了,没有资格再说方寸不侧转的话。他拿起那簪子轻声道:“这个能给我么?”
施淳叹了口气,点点头,李成器取下幞头,将自己的玉簪换下,只能这样了,发乱谁料理,托侬言相思,他们的结发,终究只能由他一个人来完成。
璎珞慌张跑进来道:“阿翁,有好些古怪人闯进咱们家,要寻什么宋王……”李成器脸色微微一变,他料到自己此番私自离京,终究是瞒不过皇帝的,却也未料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他不欲施淳担心,涩然一笑道:“无妨,他们是接我回去的。”他深吸一口气,向房中凝眸一眼,戴上幞头大步迈了出去。
他来到前厅,见为首的竟是高力士,带着八九个内侍,满脸烦躁地等待。高力士见到他,总算陪出一副笑脸,躬身道:“殿下万福。殿下平安就好,可将宅家急坏了……”李成器见到高力士仍是微微一惊,他知皇帝无一日能离此人,居然派他亲自赶赴蒲州来捉拿自己,皇帝的震怒可想而知,他深怕薛崇简突然归来看到自己这副狼狈形状,抬手止住高力士道:“有什么话路上说,我这就随你们回去。”他终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心中一阵刀剜锯割般痛,却也松了口气,他的依恋,他的不舍,自有旁人来帮他斩断。
施淳送他们到门口,高力士笑指着一辆车道:“奴婢们怕殿下骑马辛苦,特去蒲州刺史府上调了一辆车。”李成器知他们怕自己路上再行逃脱,或是被人看到节外生枝,他们想得如此周到,他唯有苦笑而已,向施淳道:“不要告诉他我来过。”施淳躬身道:“老奴明白。”他望了一眼李成器身上点点泥污的袍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还是他刚被则天皇帝放出深宫,一身锦袍裹着个如玉少年,坐在马上左顾右盼,神情中全是惊喜。想来那时候,他心中定然对这尘世存了许多期望的,却终于被这尘世全盘辜负。施淳眼中含泪,低声道:“殿下保重。”李成器淡淡一笑,被两个内侍扶着登上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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