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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 作者:溯痕-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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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怪我。”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在心里重复再重复。
他知道来日黄泉路上相见,伊墨一定不会怪他,伊墨不仅不会责怪他,或许反而会自责成了蛇后给他增添苦恼,然后他会抱着他,说一些抚慰的话。
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撕裂感就更深更浓,简直要把他吞噬掉。
还有什么比要将掬在手心里的珍爱摔碎更让人痛苦的呢?他紧紧抿着唇,将痛苦一遍遍的在心中翻搅,直到把心脏揉碎化成肉泥。
这些痛苦无人可诉,所以他只能将自己蜷缩在漆黑被子里,搂着一条无知无觉、仍在发懒的蛇,长久的沉默。
也只能沉默。

仿佛失语的沉默里,他又坚持过一天,在黑暗中迎来新的一天的晨曦微光。
屋外早起的鸟儿已经忙碌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沈珏扫地的声音,竹枝的扫帚擦过地面“刺拉——刺拉——”,一声又一声。
柳延静静躺在床上,知道自己要一直坚持下去,他没有半途而废的权利。
他必须坚持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起,我想和你肩并着肩,在这样最普通不过的早上,一同沐浴晨曦。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的妙语生花,像讲述一个故事、一段传奇一样,将所有经历过的讲给你听。
然后你会拥住我,就像我拥住你一样,相视而笑。
于是那些苦痛和挣扎,都被笑容酿成了蜜糖。

他一无所有,最后仅有的,只剩坚持到底的意志。
正是这样的意志,所以在一夜未眠后,面对端着热水送来的沈珏时,他依然面带微笑。
沈珏将洗漱要用的物什摆放好,站在一旁道:“爹动作快些,我留了些鲜汤下来煮面,就剩最后一点。手脚慢了一会又叫许明世抢走了。”
柳延穿戴好了,闻言轻笑一声,“有功夫给我留汤,还不如去林子里转转,还能再摘一篓蘑菇。”
“我待会就去摘,”沈珏扬扬眉:“我就是不乐意惯着那老头儿,最近肚皮是越来越大了。”
“尽说孩子气的话,他胃口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是啊,我高兴的很。”沈珏颇有些无奈地道:“等他把肚子撑破,暴食而亡的时候,我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当真饭量这么大了?”柳延正蘸着茶水洗眼,闻言放下手道:“那还是让他少吃些,年纪大了肠胃本身就弱,少食多餐才是正道。”
“我说了,他听吗?”沈珏嗤了一声:“你去说。”
“行,一会我去说。”柳延应着。
“那我去了。”沈珏惦记着厨房里那些事儿,走到门口了又抛下一句:“洗完放着,一会我来倒水。”
“你当我七老八十了吗?”柳延好气又好笑,“洗脸的盆都提不动了?”
“我乐意。”沈珏头也不回地答,三个字甩出来,语调神态都与伊墨无甚两样。
他确实是乐意,一片孝心,真挚热忱。却不知道柳延有多少不放心,就是因为他的太乐意。
恋家是人之常情。太恋家,恋到除家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将来会如何呢?
柳延想,当初是他将沈珏托付给伊墨的,却没有料到今天这种情景。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这老妖蛇要给皇帝熬月子粥时的模样,不过是一百多年来孩子头一回跟别人在一块儿,就把他气闷至如斯地步,大可以想象沈珏如此恋家,是谁造成的。
少年恋家,理所应当。沈珏却早已长大,终有一天,他的生命将不再以他们为中心。
但柳延不知道,沈珏的中心将会在哪里,有什么能在他们离世后,羁绊住他的孩子,让他有所依傍地走完剩下的路。
柳延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孩子觅到新的依傍。毕竟蛇的年岁太短,而他也只想活那么长。

他的担忧,沈珏丝毫不知,在厨房里抢下许明世的碗筷后,沈珏忍不住恼了,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许明世一脸无辜:“你做的饭好吃。再说我是客,多吃你点饭怎么了,从未见过这么小气的主家。”他一脸皱褶,老态龙钟,兼之嘴角脸颊都油光淋淋,还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老脸装无辜,这模样实在与年轻时的仪表堂堂没有一丝关联,甚至扭曲的厉害。
沈珏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道:“你若积了食,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可不伺候你。”
“哪个要你伺候,反正我孤家寡人,病了等死就是!”许明世蛮横地说。
愈老愈不讲理。沈珏这回叫他气得不轻,砸锅摔碗的心思都有,偏偏又做不出这样的举动来,只好瞪着他,瞪了许久对方那张老脸没有一丝要羞愧的意思,沈珏只好甩门走了。

木门“砰——”地一声被甩上。沈珏这回是真动了气,索性就离开了院子。柳延听得吵闹,又听见摔门声,晓得是沈珏方能做出的举动,一边奇怪许明世为什么存心招惹他,一边想着木门该修了。这时许明世抹着油乎乎的嘴就过来了。
他偷嘴什么不好,大清早正是调理肠胃的好时候,他偏偏要去喝昨晚剩下的一锅鸡汤,油腻厚重,也难怪沈珏会生气。
沈清轩养沈珏的时候,尽管有伊墨呵护,但幼年遭灾,身子骨比常人就娇弱许多,所以时常调理。沈珏也一并学了许多饮食之道,自打照顾他们开始,对饮食方面也就格外用心,总是小心翼翼,不愿意出任何差错。对许明世,沈珏也不偏心,一并好生照顾。
偏偏许明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用此挑衅,也难怪沈珏会甩门。
这可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柳延端着木盆,刚想问许明世到底是为什么,结果老头儿手指上白光一闪,甚是欣慰的自语了一句:“总算赶走了。”
木盆落在地上,热水哗啦一下铺开,黄土被打湿,柳延闭眼倒地前只来得及想:到底是沈珏喊过叔叔的人。
所以知道如何能轻易激怒他。

许明世堪称轻快地将柳延摆平,将他放在院中的竹椅上,还拿了件外袍给他盖上,很欢快地道:“兄弟,早上太阳不错,多晒晒身体好。”
可惜柳延听不到,只能毫无意识地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小计谋得逞的许明世老脸笑成了一朵花,进了主家的卧房,一把掀开柳延未来得及折叠的被子,对着被子里那条蜷成一团睡觉的大蛇打了个招呼。
大概是他笑的太耍炀跷O盏暮谏咭膊辉俜⒗粒房戳怂换幔⒖叹鸵麓踩フ伊印?伤倏煲仓皇且惶跎撸睦锸抢系朗康亩允郑桓鍪醴ň偷沧×巳ヂ贰P砻魇郎硎置艚莸匕押谏咦ピ谑掷铮飧鼍俣煤谏吆苁怯淘ィ暇拐饷闯さ娜兆樱缫鸦焓欤砸Р灰歉瞿烟狻�
“别咬我,请你吃东西。”
许明世捏开他的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一下子就塞了进去,其出手迅捷灵敏,动作如风,根本没有老人的迟缓,快到寻常人根本看不清。黑蛇现下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条蛇,立刻就着了他的道,那东西进了食道,顿时就融化了,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任何对强行灌食的不满,顷刻就与柳延一样,什么都不晓得了。

等沈珏消了气赶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柳延伏在石桌上,昏睡不醒,身后房门大敞着,里面金光四射,绚烂到刺眼的地步,他立刻就朝屋里冲过去。
那金光却仿佛结成了一座坚壁,将他弹了回来。
“许明世!”
此情此景,沈珏顿时明白过来,本能的大吼一声,却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

“缘生缘灭,大道自然,不必挂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沈珏骤然回头,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白须老仙,气质超然,眉眼熟悉。沈珏认识他,是他施法让爹爹恢复三生记忆,也是他带走父亲。
“你来做什么?”沈珏问。
“来收他魂魄。”老仙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却微笑道:“他要你父亲做人,代价是魂飞魄散。然他有事未尽,这魂魄还散不得,我自然是来替他重凝魂魄。”
老仙说着眨眨眼,突然有了许多快活的模样,“那就是他将来的事了,跟你有甚好交代的?”
沈珏愣了一下:“重凝魂魄,那他下辈子还能做人吧?”
“那就不是你的事了,”老仙说,“总之他还在,哪能让他这么轻易没了,他砸了我一坛酒还未讨回来呢。”
沈珏听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良久方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
老仙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看着那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屋子,道:“施法完结还有些时候,还有一事,倒是与你有关。”
“嗯?”
“小蛇儿嘱托过的,你若将来无处可去,可来我门下修行。”
“父亲说的?”
“我与他是千年道友,他有所托,我自然不好推辞。来日你想好了随时可来找我,去哪里找,你也知道。”
“我不会去的。”沈珏断然拒绝,等了等突然又道:“我这里倒是有一熟人,松树修成的精,树本无心,修行本就艰难,他却两百多年就修成人形,可见根骨奇佳,你愿不愿意收去?”
老仙一时未答,沈珏以为他不愿意,见状就不再说什么。
“也罢,那松树精我也知道,这件事结了,我就带他走。”老仙说,“至于你,来日想来我还会收你。”
他如此做派,由此可见坦荡,沈珏对他的恶感减轻许多,笑了笑,轻声道:“我才不修行。做妖有什么好,你做仙,有意思吗?”
老仙没料到他会这样一问,诧异之下回过神,立时“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我倒觉得有意思的很。”
“哪里有意思了?”沈珏问。
“至少可以帮帮你们这些堪不破的小妖精,不是吗?”
沈珏顿时无话可说。

正说话间,那刺目的金光渐渐消退,逐渐暗淡,老仙摆摆手不再闲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黑色小布来,那小布在他手中变成一个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件不知是何材质的绯红八卦炉,朝着上空抛起。红炉的阴阳鱼旋转着,在金光彻底黯淡下去之前,沈珏似乎看见隐约一些白影,被吸入炉中。
“好了。”老仙将东西收回口袋,又将口袋折叠成巴掌大的黑色小布,一副终于忙完了的样子,惬意地仰头望了望天空,“我该走了。”
“多谢。”沈珏说,郑重地做了个揖,躬身行礼。

“免了,”老仙道:“来日再见,我请你饮酒,那时不要推辞就好。”
沈珏虽然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却也点了点头。

老仙笑了笑,看着那房门大敞的木屋,忍不住冲着那寂静的屋子吆喝了一声:
“小蛇儿,所托之事皆已做到,你我缘尽于此。将来如何,自己修了!”
那屋子里一时并无人声,直到老仙已经走远,沈珏方听见一道久违的声音,懒洋洋的语气回道:
“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完结,我熬到凌晨写的这一章,天都亮了,撑不住了。各位晚安。 


  99、卷三·三十二(完结)

 柳延醒过来时发了好一会的呆,趴在石桌上想起之前的事,低头看了看脚边,先前那盆泼掉的洗脸水还是湿漉漉的淌在地上。于是他眯起眼看了看天,太阳的方向表明他并没有昏睡多久。站起身的时候身上的布袍自然地从肩膀滑落了,柳延蹲身拾起,脸上这时才显露出两分悲恸来。
那袍子正是许明世的。他想,这个人从此不再了。
很奇怪,他这个时候并没有想起伊墨的事,一点儿也没有。脑子里只是一闪念了一下,想着他可能恢复了,但只是一闪念。紧接着浮现的尽是许明世的脸。
从年轻狂妄到老时的密纹叠嶂,中间几乎是没有任何过渡的,就倏忽这么一下子,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就老了,接着消失于世。
柳延不自禁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光洁的,一点纹路都没有。这个院子里,无论是他还是沈珏,都是一张年青的脸,尚有许多大好年华。只有许明世一人,被岁月摧残成一张老脸。柳延这样想着,在院子走了几步,循着许明世往日的足迹,看花和鸟,看蚂蚁和蝴蝶。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柳延蹲下身,仿佛一下子不堪负荷似地把自己蜷了起来,缩在许明世晒太阳的墙根,心想真是对不起。
究竟对不起什么,柳延都说不清。只晓得许明世没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没了,这个世上,他又少了一个牵挂的人。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悲伤也不知从何而来,让他难受的很。说起来他的三世轮回,好像从来都是个薄情的人,尽管他从不缺少义气,也从不吝啬帮扶别人,但真正走进他心里让他挂念的人,到今天都屈指可数。
他总是清醒惯了,又谨慎太过,与人交际都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像个圆一般不露棱角,也就没有破绽地固步自封,所以没人能打开他的硬壳潜进他的世界,能进来的都是他自己亲手放进来的。如今又少了一个人,他难过的没有一丝作伪,红着眼圈埋脸在腿上,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坐了多久。

沈珏打了热水从厨房里出来,瞄见缩在墙根底下的柳延,迟疑了半晌才靠过去,蹲在他身边。
“爹。”沈珏喊。
柳延仿佛没听见,迟迟不动,沈珏又喊了两声,才听柳延带着鼻音问:“他衣服换了么?”
“换过了。”沈珏说。
柳延这才抬起头,眼角倒是红着却未见泪痕,想是蹭的干净,不肯让人看。站起身,柳延端了一旁的热水朝房里走去,他应诺过,亲手操办他的身后事,让他体体面面的走完这一生。
进了房,绕过一扇美人屏,才看见一人坐在床沿,正替躺在床上的许明世整理鞋袜。那样黑衣散发,狂荡不羁的背影,除了伊墨还会有谁。
柳延手上颤了一下,那盆中热水便荡起了涟漪,润湿了一旁搭着的白巾。
伊墨回过头,只望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神态是未有过的专注肃穆。柳延也不吭声,走到一侧放下盆,拧干了白巾后过去替许明世净脸。
先前许明世故意激怒沈珏饮下的鸡汤还有许多油渍在嘴边,连胡须都粘上了,油光可鉴。真正是一眨眼的事情,刚刚还中气十足,蛮横不讲理的将沈珏气的几乎跳脚,转眼已经身体变凉。
并且再也暖不回来。
柳延仔细替他理过胡须,拭净了油污,又将他一头乱发理顺,梳成发髻。穿着一身合体新衣的老头儿闭目安详的躺在那,看起来倒是有许多和蔼可亲之相了。
接着便是入殓。点了香油纸钱,长明灯日夜不灭,在棺木旁立着,日日夜夜都有人守在棺木旁,烧纸或续灯油。
只是不同于俗世里的白事,这里没有哭嚎也没有声乐,一切都是沉默而寂静的。
这样便守过了头七。棺木入土。

坟前立碑,石碑上是简简单单几行字,有许明世的名与字,也有他们一家。
伊墨在坟前点燃纸钱,看着青烟与火光,在飞舞的纸屑里道:“许明世,我以为你不会这样做。”
是的,他不知道他会这样做。
他曾经想过很多,他有千年修行,明白凡事都有因果与定数,也知道自己功德厚重,将来或许会有转机,所以他留一条命,打回原形浑浑噩噩的活着。两千年来受他恩惠的人与妖都不算少,他虽不喜交际,性情淡漠,也未必不会有人相助,譬如老仙,何时没有帮过他。只是帮也帮的隐晦,毕竟宇宙洪荒,沧海复桑田,自有其规则来平衡,生或者死,起或者灭,即使是神仙也不能擅自改变。
只有等转机自己出现,老仙才能顺应天命的帮扶一把。
却始终未料到这个转机会应在许明世身上。
他等着转机,然后转机来了。来者是许明世。他们结识的那么可笑,却是这样的收尾。
“许明世,”伊墨摇摇头,又扔了一串纸钱烧起来,这才抚了抚坟前石碑,缓缓道:“你也该去见她了。”
很多事,伊墨都知道,他只是不爱说。比如许明世挂念的那只小兔子精,他很早就知道;又比如她的魂魄不肯转世,只管日夜坐在奈何桥边哭啼不休,烦的地府里的阎王都找人诉苦。
那还是季玖死后,他去闯地府时,听到的消息。
让阎王都头疼的哭啼,自然会上报,上报过后也会有仙家审检,她与许明世都秉性纯良,在世时又处处为善,自该有一个好结局,所以许明世,自然也不该魂飞魄散。
老仙顺应天命,聚了许明世的魂魄,让他重新来过,偿那小兔子的眼泪。也算是皆大欢喜。

伊墨站起身,将沾在身上的余挥拍尽,对柳延道:“走了,回家。”
这个时候,柳延才真正抬起眼,看向伊墨。这是自他恢复人形之后,他第一次认真看他。
仿佛初次相见那一回,他面对着那张脸,连呼吸都逐渐消隐不见,仿佛只要看到这张脸,连性命都可以抛弃。
他看了那么久,心里有那么多想说的话,最后也只是轻轻一句:
“你真回来了。”
最后吐出来的,也只是这样一句云淡风轻的话。
正因为还能看见,还能彼此相望,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让他云淡风轻。
“回来了。”伊墨答。
“回来就好。”
伊墨望着他,淡淡问道:“如果还有波折,你还等吗?”
——如果还有波折,还要等吗?
柳延几乎是立刻颤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只能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从遇上他开始,他就无法劝自己半途而废,他喜欢他,那是即使再绝望,只要想起他就能微笑、就能存活的喜欢。这本身就是一个死结,辗转三世也解不开。
心之所向,无有选择。

“我等的。”柳延说。
也许将来会风平浪静,让他们携手一生,也许又会波澜再起,颠扑流离。但是未来是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生而卑渺,不能呼风唤雨,也不会起死回生,逆天的能力他一点也没有,他只是个人。
与妖精鬼怪、天神玉帝相比,他只是卑微人群里不起眼的一个,低到尘埃里去。
厄运劫难凡人无法躲避,迎接面对是唯一的选择,但只要一息尚存,等待和希望就永不消褪。
如果没有得到过,又怎么会失去;如果真正得到过,又怎么会害怕失去。
“不管还有什么事,我都等的。”柳延说。

伊墨过去牵起他的手,轻声道了一句:“不会再有事了。”他说的虽轻,却似许诺,似誓言,无比的笃定。
柳延的眼泪这个时候才悄悄掉了下来,很快被人擦去,小声说不要哭。
“不要哭,”伊墨说,温暖的手郑重地执着对方同样温暖的手,“我陪你白头。”

——我陪你白头。
他说到便做到,牵着他的手,在晨曦里微笑,在落日里相拥,走过五十个春秋与寒暑。直到他们的乌发转成花白。
秋意阑珊的季节里,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秋雨过后,遍地黄叶,仿佛铺满了一地金子,灿烂绚美。他们穿着整洁干净的衣袍,并肩躺在一起。
这时他听见身边人叫自己的名字,说:“下辈子,换我去找你。”
他便笑了起来,唇角轩起一道温暖祥和的弧度,脸颊也随之皱出纹路,他微笑着道:“好。”
“要等我。”
“好。”
他答应着,然后他紧了紧掌心里从未放开过的手,静静闭上眼。

与你携手,与你白头。
走过千山万水,穿过时间河流,越过黄泉碧落,走到荒凉的尽头。崭新的繁华中,你还在。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屋内,屋里秋风卷起绣满桃花的床帏,在他们身上轻轻扬起又放下,周而复始,直到落幕。
(遇蛇·全文完)



100

100、番外:孩子气的神①  
 
 

许多年月里,沈珏都在外游荡,南北辗转着,寻找他要找的那个人。没有人告诉他会不会找得到,连伊墨对此也闭口不言,随着找寻的时间越久,沈珏就越来越不确定,这个人真的还在世上吗?也许做了太多坏事,魂魄还拘在地府里受苦不曾转入轮回也未必。这样想的时候,沈珏就有了些冲动,想要学那年伊墨一样,去闯一趟地府,翻一翻生死簿——这样茫然的寻觅,何时方休。
可他并无伊墨的强大,身旁又无友人相助,唯一能倚靠伊墨却不再是妖,帮不上他,闯不进去。就算能帮得上,沈珏觉得伊墨未必会帮,他一直感觉到,这件事情上伊墨始终有所隐瞒。
他总不能让父亲为难的。所以他那么想知道真相,却从来不问。
生活安定后,伊墨让他继续出门去找,他也就收拾行囊上路了。既然让他找,那想必还是能找的到的。反正家中已经没有什么事需要他来操心,在外游玩了许多年之后,柳延在山清水秀的鹤城开了一家玉器行,生意不是十分热闹,却也不坏,隔三差五便有富家子弟上门,淘些好东西来做礼。柳延专请了个老掌柜在外照看,只有遇到大主顾上门时,自己才露个脸,做完生意又退隐回去。
是以人人都晓得这家玉器行有两个东家,却又只见过一个。另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圆扁。
其实是有些圆的。
那伊墨有柳延陪伴在侧,将他照顾的妥妥帖帖。又无须为柴米油盐操心,日子过得几乎没有烦恼。加之晚年不再远行,他便整日在后院里招花惹草,密密麻麻养了整院都是花,闲来无事就爱坐在竹椅上,啜着明前茶,欣赏自己造的出来的花海,不无自得地在柳延耳边抱怨,说花香太浓,茶香都没了。好似被那些花欺负了似地,神态委屈的很。惹得柳延直摇头,开始学制花茶。就这样宠着养着,养的他到有了许多富态。
富态到什么地步呢?伊墨挖了些藤蔓种子养在长盆里,放在屋内的四扇屏风下面,不过两年时间,那青藤就枝枝蔓蔓的覆满了屏风,屋子里都是泥土与植物的清香。本是极好的点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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