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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策 作者:慕时因-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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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都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
亥时将至,伫云巷陌的那个人,是不是也该是时候回返了呢?
如果,如果一切都依如计划,那么,那么自己身边这个人,是不是就真如戏文中说的,真是紫微临世,天子真命?
“小衍,你看那顶二人抬蓝绸轿——”一点火光在暗夜中扑朔,雨霁过后,幽淡的水汽在潮湿的地表升腾起来,远远看着,犹如一挂倒悬于天地的晦暗瘴戾,是考验吗?为这一刻,经千山历万险,就像那位一路向西的苦行僧侣,眼里心里皆是片刻不曾后悔的信心和觉悟——
吾心动无妄劫,吾身戮三千孽,注定不登彼岸,不往极乐,唯愿……
“殊儿,你怎受伤至此!身后跟踪你的那些人……”轿帘被利风掀起,片刻前的思虑晃眼变成现实,苏少衍回头,但见此时尾随而至的沈襄,站在巷末的树后面白如纸……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2章
大燮的开朝帝君成公沈复大概此生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再经历一次最残酷也最不愿回顾的算计,血亲剑指,就仿佛十数年光阴刹那逆行,眼前这一幕,是昨日的自己与今日冷眼对视。
“这江山换了谁坐还不都是姓沈?君父,将主公一位禅交我,我保证,有生之年定不会让父君失望。”
“大哥,如此出言不逊的话你都说得出,小弟我就是今日下了地府,怕头七之时想想都难还魂,大哥,我知你一心想置小弟我于死地,要不这样,你我一命换一命,当年是我将倾桑送入燕次那对禽兽兄弟手里害他枉死,你要出气,只管冲我来,当着君父的面,你我私了,你看如何?”
“为了一个婊子就要你亲弟弟跟着一块陪葬?!沈襄啊沈襄,你何以让寡人失望至此?!”强忍着胸口不让那口血咳出来,沈复压紧了胸口,隔着半人宽的距离,却再回不到当年膝下承欢的曾经,还真是……报应。
“君父,难道襄不一直是父君心里的储君人选吗?至于说倾桑……呵,君父你当真是不知我们大燮公子殊白的骇人手段,他若不是仗着有张和那女人一样狐媚的脸,襄就不信君父……君父,襄才是嫡系正统,是您立过的女人呼伦皇后唯一的儿子!”
“闭嘴!堂堂南疆的白音巫女也是你能诋毁的吗?寡人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你现在给我滚回去,寡人就当……”
“君父,现在恐怕由不得你了,”募地打断他的话,沈襄呵笑声回退半步,“来人,给我带君父下去好好休息,孤要在这里……”
“属下救驾来迟——”一声低沉男音凭空破入,倏然间,铁蹄声若潮水四涌而漫,由远及近的,很快将狭窄的伫云巷围成铁桶,为首之人方阔面虬匝髯,长刀霍然一挥,竟是不差分毫的停在沈襄的胸前,怒目对视,森然月色下再辨其面一道赫然长疤,竟如恶鬼转世:
“大胆公子襄,居然敢在此伏击主公!我秦瑁……”
“传寡人旨,公子襄目无法纪,乖戾成性,妄图弑君杀弟,速速压至天牢候审!”
“殊白,殊白……!”一倾身,即选了个这最佳时机合时宜的昏厥在苏少衍怀里,且留那人面色灰白,只知死死搂紧自己。消这一刻,我也要留那纷扰前尘于九霄云外。
看不清的夜色里,沈殊白牵了牵唇角,此一刻,他仅剩的念想,无非是倚在这人的衣襟前,多嗅几口那还残存在这人衣角上广玉兰的香味。
如此清淡隽雅的芬芳,如果可以,是不是也能掩蔽这人身上多年以来的药苦?他并不得而知,他唯一清楚的,是他也想……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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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夏末多雨,雨后的空气中还夹带着难以消解的暑意,待沈殊白身子大好了些,时令已过了一月有余,在这期间除了往来的王医,便是夜夜留宿至他听筠轩的苏少衍。
生怕扰了沈殊白歇息,苏少衍特意吩咐每日过了申时,便不准砚舒砚启前来探视,说是探视,毕竟三岁孩童终究坐不住的稚子心性,常常坐了没多时,便会缠着两位大人嬉闹,加之苏少衍本就吃不住这俩生的一模一样的小家伙鹿眼眨眨对着自己的委屈模样,无奈之下,只好每隔几日便抽些时间带这俩小家伙出门趟。
这日晨间落了雨,揭不开日头的郡里天气便更显得低沉寡郁,连原本说好的一起带砚舒砚启去城南的古角楼游玩的事情都只得作罢,向来少言的砚舒倒不多话,只是乖乖摆张矮凳坐在苏少衍身侧听他给自己爹亲念书,反观弟弟沈砚启,一边将红润小嘴撅的老高,一边上跳下窜的,总试图以各种方式吸引大人的注意以宣泄他的不满。
“砚启,你再这样蹦下去,今天的晚饭也不用吃了。”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沈殊白直起斜倚在藤椅上的身子将一张俊脸冰冷板起。
似乎终于得到回应,横竖也不管它是好的还是坏的回应,沈砚启半咧开嘴躲在苏少衍身后,一边探出头来看他,“是爹亲说话不算话在先的!”
脆生生的质问,一双鹿眼中除了委屈,更有仗着自己躲在苏少衍身后的再明显不过的……示威。
“砚启,你爹亲身子才好些,你就这样不听话了?”刻意停上一停,苏少衍回身看眼沈砚启,而沈殊白的目光则追随着他,那湖光三月的瞳中满满是让人上瘾的宠溺,“嗯……我会生气。”
……如此毫无威慑力的恐吓。
“我生气,就会将申时调整为未时,如果我还生气,那明天的太湖一行我只好做艰难的决定,——只带砚舒不带你。”
……敢情是步步为营。
“小衍!我不!”听到说竟然要带那鼻涕虫沈砚舒都不带上自己,沈砚启立刻便慌了起来,情急下只好双手环住苏少衍的胳膊,努力将脑袋贴紧它然后用力晃上一晃,那个声音轻轻的,委屈又讨好,“小衍最好了,小衍不会抛弃小启的是不是?”
小启?!啊,他居然自称小启?!沈殊白修眉皱起,再看他那一脸犯傻的神情,那什么,这种动作表情,究竟是谁教他的……竟还学起人撒娇了?!
暖饱思淫欲,好容易在申时将这俩黏人的小家伙撵走,堪堪吃毕饭,待苏少衍阖上门,沈殊白一双手便环上了他的肩头,嗯,这里倒是不如何瘦,他在心里啧了声,手势一紧,唇便向着思慕已久的方向印了过去。
“沈大人这么亟不可待,是苏某让大人饥渴太久了吗?”只是勾着唇任他胡乱亲着眼睫,苏少衍闭着目,指尖却是摸索着一把擒住对方下颚,“不过依苏某看,沈大人今日状况欠佳,不如……”
经此细长的手轻轻挑拨,气息不由变得急促而混乱,难耐下只得松了口一对那片粼光之湖:“不如什么?”
“不如今夜由苏某做恩客,沈大人做那绝色相公。”
“我拒绝。”脑子虽被这人摆弄的停停走走,但身体里的本能还是抢答的飞快,这个人,还真就是有办法激起自己骨子最深处的挑战欲。沈殊白一把揽过他的腰,细细沿着背脊向上探寻,而苏少衍亦不示弱,于他下颚流连的手指慢慢游移至耳际,顺便再呵上口热气:
“你说方才砚启那样,嗯,若那样的言语表情换作是你,哈——”
“啧,其实倘若小衍你当真要我讲,我倒也不介意,”停一停,贝齿顾自咬上这人的削尖的下颚,再以舌尖细密舔舐,“只是……你知像我这种生意人最怕做的就是蚀本生意,咱们交易公平,你先满足我兄弟,我定当好好考虑,不过我也知你这人惯了嘴上说说,实在没什么诚心……”
忽地一俯身,果决握住来人在自己额际行凶的手带入勃发的胯间,低磁的声音带着恶意的鼓励,“小衍,我兄弟它可是喜欢主动一点的呢。”
不过想对这人小惩大诫,岂料偏中了人这人狡诈布局,手指才堪触到那如铁的硬物上,但见它一个生猛弹跳,苏少衍顿时面色一僵。
“别怕小衍,它这是对你示好呢。”温柔的言辞,却仍旧恶劣的手势,一把握住自己的,隔着布料,就向那如铁硬物套弄而去。
“砰砰砰——”
“砰砰砰——爹亲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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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终于的好不容易的解决了沈砚启这个小兔崽子之后,蜀中的雨又下了起来,透过半支起的和合窗,如墨染的雨幕里,天色已经尽暗了下来,飘摇的竹楼中,唯剩案几烛座上的火苗被风吹的飘忽,一顷刻,画壁上的两条人影倏地被拉扯得诡谲而颀长,一只手臂想伸手合起那窗叶,又见另一只手覆过来,作成交叠的形状,窗外,雨势愈发的大起来。
“小衍,你知道么,我一直期待下这样一场雨。就像那个时候在燕次,我从白鹭宫办完事路过「宣·天守阁」第一次看见你……当时你和他一起站在天守阁的最高一层,那样高的重檐顶,雨像水帘一样垂下来,你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像在看那条叫北川的护城河,那日的雨真大,大的让我看不清你的脸,就好像……”
他停了停,眼角不知觉的弯了起来:“这眼前所见的落寞不过场真实发生的幻觉,我能看见,却怎么也不能触着。当时我就心生了个古怪的念头,想着有朝一日,我定要触着这个孩子的脸,然后带他离开这里,让这么干净的脸再不寂寞。”
“燕次的雨,一下起来就没有停的时候,”仿佛也陷入了回忆的雨境,苏少衍微侧着头看向窗外,肩上热度却一点点的让他带回到现实,“不要回避我的话题,小衍,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对你一见倾心了呢,对此……嗯,我是说,难道你不该有所表示?”
“要么,”湖色目光且在他俊秀的脸上住上一住,苏少衍挑了挑眉,一手搭上他的胸膛,“你给我生个孩子?”
“我看小启那样的就很好,嗯……”
“小衍,对付你这样的,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
一夜无眠,如骤的风雨中,仿佛再浩大的天地也剪影成了这一角的竹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3章
到底是一场兄弟,虽然搞不好对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如何弄死自己,但沈殊白还是很厚道的去了趟太冶宫慰问他的大哥沈襄,沈复的嫡长子,名义上的大燮下一任继承人。
原本,苏少衍是不主张沈殊白在这个时候趟这趟浑水的,毕竟当时的伏击,虽表面上看是沈襄预谋在先,但话说回来,又何尝不是他们摸对了沈襄的心思故意将计就计?更何况,荒腾这步棋,亦是他们最早布下的一个局,到底亲姨娘的血缘摆在那里,一直一直的表面算计,又怎可能真正为了置自己于死地?
只是,对于这一切的一切,沈殊白实在吃不准他们的父亲沈复究竟知晓多少,毕竟能在那样的腥风血雨下顺利掌权之人,又岂是易于之辈?这个道理苏少衍懂,他沈殊白未必就不懂,再者就现而今沈复那半明半晦的态度来看,此时去探监,怎样看都着实是风险大了些。
高风险的同时也意外着高回报,兵行险招,沈殊白想了一宿,天堪放亮时,便起身披了件白狐狸裘的外袍去天牢见人,苏少衍睡的朦胧见他一身花白,险以为十一月的蜀中居然落起了雪,想起身看眼窗外,肩膀旋即一紧,但见那人指了指自己的一身狐狸裘,好看的眼弯着,像反光的湖面倒映出人的影:
“小衍,这个我送过你个一样的,记不记得?”
点了头,谁能将这扎眼又富贵的过分的礼物忘却?
闻言眼更亮了几分,像因此而得到鼓励一般,沈殊白俯身撩开苏少衍的额发,不作多想便落了个吻,多少年后,苏少衍也无法忘记他当时的眼神,就好像一瞬间的目光里倾注了一辈子的动容和情深,他的声音或许并不十足动听,但胜在满分真挚,他说,“小衍,有你在,我就能赢。”
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后来的后来竟也会让人分不清究竟该是欢喜还是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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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襄被关押的地点乃是在大燮皇宫太冶宫的内宫一处名唤「刑门律」的所在,此处机构设置于北烨宗人府相似,皆为关押犯事的皇族子弟。
此时的沈襄,正被「刑门律」安置在此地为数不多的牢房里,作为大燮头一个被关押进「刑门律」的,沈襄当然也算是输掉万里河山,赢得方寸历史的典型反面事例。
所以,对于能来探视沈襄,沈殊白其实是带了些类似幸灾乐祸的荣幸,当然,对这点他沈殊白是打死不会承认的,最起码表情上不会。
正北偏南的位置,采光自然是差了不止一点点。沈殊白皱了皱眉,迎牢门推进便闻见了一股酸腐的气味,自进门,沈襄便一直背对着他看向斑驳墙面上口字型的木质通气窗。委实说沈襄的外貌大抵是遂了他平庸的母亲,再加之圆胖粗短的身材,说句穿龙袍不像太子大概也不是什么有心诋毁的比喻。也或许是这个缘故,当年尚为他伴读的倾桑打第一眼见着自己,一颗心便没了两意。
想到这,沈殊白突然很想叹气,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俩兄弟之间的话题,不过剩下个被自己始乱终弃的棋子?
南华容第一头牌的倾桑,在多少年后,谁还记得那个表情疏淡,眼耳口鼻皆细致的像水墨清浅勾勒出的男子?那时的这人还是干干净净的,芙蕖一样的气质,就如同自己第一次在雨幕里抬头望见的天守阁上的苏少衍。
可惜,也就是这么个玉质天成的男子,千不该万不该的倾慕上自己,更为自己情愿毁了一生德行。只因在那个时候,自己眼里心里皆重叠着别人的影,而自己也……很想赢。
“乾元二十六年,你把倾桑从我身边带走时,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会照顾好他,那时他还多大,十二、十三?沈殊白,你可记得清楚?……那年他差三个月的生辰满十二,而你已经满十五,在当时的攘宋,十五的男子已经成年,而你,却在成年时说了那么不负责任的话。”
“乾元二十七年,倾桑从燕次给我寄来书信,言道自己一直在习琴,琴是你送的伏羲七弦,梧桐琴面,杉木琴底,通体紫漆,多处跦漆修补,发小蛇腹断纹,纯鹿角灰胎显现于磨平之断纹处,覆灯草纹饰,配青玉琴徽,浅碧轸穗……”
“那把碧绮其实是……”
“你知我为何记这么清楚,因为在那封信里,他一字未提你,又字字都在提你。”沈襄冷笑着打断他的话,他的脸自迎光的方向转过,双眼死死盯着沈殊白,连日的关押,到底让他本圆胖的脸迅速消减下去,露出愈发平庸的面部线条,而此刻那毫无特色的五官组合在一起,一瞬的却让沈殊白觉出股泛自心底的悲凉,不单悲凉,更是无力。
“你知他为何习琴?你不知道,也没想过有天要了解。”沈襄抽了抽唇角,面容一寸寸的暗下去,“「吹箫人在雁回州,不管沈郎消瘦」,我知道,那天一定看到你在月下吹箫了。”
“「古琴的声音是特别的,不似二胡如泣如诉,不如琵琶锋芒毕露,更不比古筝明丽清越,但它细腻内敛,能用不多的琴弦便奏出往复回旋的缠绵,能与古琴相和的,怕也惟有箫了,箫的幽怨迷离和琴的古雅通脱糅成林下之风,可超脱现实之境。」……哈,我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你说我为什么要记得那么清楚?!”
“箫,那件事以后就再没碰起过了。”
像没听见似的,沈襄仍在继续,就仿佛将积压了一辈子的话在一次的间隔中尽数倒出,这让他的脸憋的通红,而眼里却泛着抹怪异的自嘲:
“乾元二十九年,我连续半年都没收到他的书信,于是派人去燕次打听,一个月后待来人回报后才知道,原来竟是你亲手将他送给了那对禽兽兄弟。沈殊白,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垂了的眉睫,一瞬后坚定撑起,那种表情,募然的让人觉得远,远的够不着边,他说:“我来这里,不是跟大哥你讨论这些已经失去意义的生死。”
“……哈,”一声纵笑,尾音却太快的消弭,那个瞬间撑开了的表情,像发现苦心经营多年的事到头来原来不过是场骗局,而原因,竟是自己。
“殊白,冷滟不是我派去刺杀你的。”
“哦?”虽一早料到沈襄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动手,但乍闻之下,沈殊白还是忍不住心中起伏。
“看来除了我,兄弟中还不止一人想要你的命呢,我的好弟弟。”似看出沈殊白心中疑虑,沈襄冷冷开口,音调也愈发的沉了下来,“不过,我还真希望她能替他哥哥一箭杀了你,可惜。”
“人各有命,有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大哥,你真就这么想我死?只单单因为倾桑,我不信。”
话题到这,沈襄就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般,倏地就扳直了身,双眼怒红着,如利刃一刀刀的剜向沈殊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个臭杂种!你个狐媚子生出的儿子!……”他像发泄般大吼了一声,停了一阵,却用双手捂住脸,声音同时低了下来:“我知道你们都在质疑我坐那个位置,都在觊觎我的位置,觉得我凭什么,你说我凭什么?!除了是他沈复的嫡长子,除开那句所谓的名正言顺,我……”
“你以为我不想如你们一般生的人模狗样,一个个的都动脑子比动嘴还快,我也想的啊,也想的……我比你们都努力都小心都步步为营,但是为什么?!”他募地将手移开,声音大的能将人的耳膜震开:“我不服,我还没有输!我要告诉沈复,他有种将我囚禁至此,就别没种怕我有朝一日出去……”
“沈襄,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也说的出来!”沈殊白想打断他的话,旋即又被那带出假音的嗓门比了下去:
“哈,敢情现在就你的孝顺儿子,我还没死呢!没死呢!沈殊白我告诉你,今生我报不了倾桑的仇,下了地狱,我照样会诅咒你,沈殊白,你注定不得好死,注定——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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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好死么?
离开太冶宫的那一路,沈殊白耳畔一直反复回响着沈襄那一声声如刀尖利的诘问,他没回头,也不想看那渐渐不见的「刑门律」,他只是微闭了眼,任凭记忆描摹着那张封存记忆底太久的人像。
他想起年少的自己那个时候刚刚学会狠心,在面对必然的选择和牺牲时,竟会是那个将自己一言一行视为最最重要存在的少年。
他想起那个面目模糊的少年在看着自己时总会露出微微抿紧的唇角,以及闪闪亮亮的像沉静湖底的星子般的眼神,那个时候对自己,他是错看了吗?还是自己错看了,表面的漫不经心,内里暗流涌动,谁能读懂?
还是……竟也想做自己的知音么?
可笑。谁会选个连护自己都做不到的人来当知音,连到头来辛苦找来送他的那把琴,都成了永远的讽刺。
也难怪是愚笨了,若不愚笨,怎会到最后被吞的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这世上不是任谁都有如苏少衍那般的聪绝敏慧,让自己有耐心磨了十来年,也不减一丝的情深。
只是,他忽地停下来……想低头好好看看自己的手掌,在那里,他甚至看不到一滴眼泪,但他知道,在自己身体的某个部位,有种比眼泪更悲凉且绵长的东西在生长萌芽。
那种东西,会在沉沦时提醒你你所经历的一切皆不虚假,而你要做的,只是迈过它,然后漠然着去经历另一个虚假。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4章
在沈殊白自太冶宫回来后没多久,太冶宫内便传出消息,而此时在当时,怕是任谁也没有预料到身为嫡长子的沈襄会突然选择在牢狱中自尽。消息一出,实可谓全城骇动,作为最后一名探监者的沈殊白自然而然难逃脱内中嫌疑,非但如此,甚至接连着其后的一个月,整座听筠轩都是一片的噤若寒蝉。
这一日下了朝,沈殊白照例不做流连便直回听筠轩,因着今日成公沈复在朝堂上提及同燕次联姻一事打算将迎娶之人由开始的沈襄换做五子沈昀,一路上,沈殊白一层层思量开,面色愈发的阴郁下来。
果不其然,父亲对自己,表面再如何看好,内里都还藏着步暗棋的么?想当年,他不是没曾冷眼旁观过燕次昭和君刻意留下了半边虎符和秘密遗诏,想当年,他在获悉北烨熙宁帝的传位诏书上竟然只写了一句九犬一獒也不过淡淡一笑……只是,谁曾想到头来竟也还是轮到了自己么?……倒真是好一对父慈子孝,思及此,他觉得很想笑,但又实在笑不出,于是只能不优雅的干扯了扯嘴角。
如今看来,不久前的救驾定然成了算计,再加上沈襄自尽一事,恐怕……现在对沈复而言,自己已成了他最大的猜忌罢?
其实这一步步的,谁又不是在算计呢?算计人心,算计亲情,最后就连自己……到最后的最后,谁会输谁会赢?在这片天下里,那个所谓的赢家,真正存在吗?
举目,但见穹苍郁郁,四合之上,有万载阴云。
真是不祥的天啊。
他在心底发出喟叹。一途停停走走,终于还是回来了听筠轩,话说回来,其实听筠轩不过是他在垣翰郡的一处别院,不过因着和苏少衍的莞屏楼离的近,这才常住在此处,而苏少衍性子喜静,故在人本就不多的情况下,自己又打发了好几位家佣回去后,这不大的莞屏楼就愈发显得清静了,他在廊檐下住了步子,隔着漏窗,他能看见竹涛在一侧的墙垣前碧色翻涌,初秋的时节,原来这般的静也可以如此,如此的带出……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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