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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望断(雍正) 作者:寻常巷陌-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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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十三不依不饶的来信跟他絮叨,敦促安全,唯一的区别只不过原来每一封下案上的猫爪印子现在多了一只鹦鹉爪子而已。
抬头望月,圆满的如同那只肥猫的爪痕,小孩子嫩嫩的脸庞似乎近在咫尺。
伸手在虚空中捏了一下,习惯性的往一边扯了扯,回头对上西桡儿诡异的眼神,干笑了两声,“哈,哈,今天天气真好哈。”——
笃布单独一人拘在偏僻的营帐里,周围密密匝匝看着,内里却一个人也没有,任凭他自处。
端正笔挺的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等待恶魔的屠刀,抑或天主的惩罚。
一日一夜,并不觉得饥渴疲惫,脑子里一团纷攘,一会儿是哈丹昭日格,一会儿是塔布黎西桡儿,一会儿又是那个永远让自己胆寒的魔鬼。
他矢志报仇,以忠诚为第一准则,却在忠于旧主之时背弃心主,又如何算得上忠?
想了半晌,似乎觉得自己清楚了些。
突然又站起来,火急火燎绕着桌子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外头就听见还给他的腰刀在桌沿上磕绊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痛苦的呻吟,那声音突然又戛然而止了,连呼吸声也听不到,仿佛屋里人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哐啷!”
高大的蒙古族汉子面南而立,高塔一般,钢刀出鞘,带着寒光飞快的滑向自己深铜色的脖子,满是狠烈的决绝。
精钢与血肉交接的那一刻,薄如蝉翼的刀刃再一次被一股力量阻止。
“你要干什么?!”睁开眼,看着两次失败的罪魁祸首,什么情绪都没了,一股脑冲上来的只有恼怒,“我连死都不可以吗?!”
“不、不、不,”胤禛满不在乎地摇了摇,“爷不是来你阻止你自杀的。”
说着放开了夹着刀刃的两指,自己掀袍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单手朝他扬了扬,“你再试一次,这回我绝不拦着。”
笃布奇怪而不安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当真又重新站好,执起他的刀,可这一次,从来稳定如铁的手臂却开始颤抖了,钢刃在连一丝风也没有的空中震动,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却抖动着拉不下去那一刀。
“怎么?下不了手了?”魔鬼的声音在耳边淡淡的响动。
是,他下不了手了。经历过一次有生到死,再由死到生,挣扎中对死亡的信念被瞬间摧毁,对呼吸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他从不畏死,却突然舍不得死。
“你,帮我。”
笨拙的转过身,以近乎求助的口气笨拙的说道。
“我为何帮你?”胤禛捏着杯盖轻轻拨着浮沫,却并没有喝的意思,淡淡的讪笑,“一个连自己都杀不死自己的人,还能干什么?”
蒙古汉子却不服气了,红脸膛涨的发紫,跳脚怒吼,“笃布在战场上,未曾一败!”
“那为何败给我了?”胤禛语气仍不高,却欺人太甚,他压着好辩的性子,反倒更让人咬牙切齿三分。
“你、你,那是因为我下不了手!”笃布憋着火,声音却隐约带着颤,“你是我的主人。”
“那哈丹昭日格呢?他也是你的主人。”胤禛放下茶盖,认真的看着面前的汉子,那眼神逼得人跟着他去看、去想,“你不能为哈丹昭日格报仇,又背叛新的主人,双重的背主之罪,你以为即便自我了断,便能一笔勾销吗?”
笃布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青白,突然间摇摇欲坠,仿佛双腿已不能支撑肉身的重量,猛然推金山倒玉柱的跪倒在地,砸起一小片尘土来,他垂着头,从来笔挺的肩膀也垮了下去,整个人萎成一团。
胤禛心里叹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前,弯腰拍了拍他肩膀,“笃布,哈丹昭日格死了,死在我手上,你为他报仇,此事便了了,便是你没能杀了我,可毕竟完成了你该完成的事,不算背主。”
“若你当真彻底放下他,安心跟着我,我还不敢用你,”胤禛接着站直了,负了手,“我早就知道你是他当年的人,他能有你这样的人,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很多人跟我说不要把你放在身边,我没听,因为我看出来你记着他呢,一个记着旧主子的人想必也记得住新主子的,所以我愿意用,也想用。”
“你今天来杀我,很好,我很高兴,”胤禛语气里确实带着欣慰与预期的满足,“说明你是真正的忠义之人。”
“这回的刺杀,权当做你我的了结,也是我与他的了结。”胤禛说完最后一句,顿了顿,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桩背主之罪,我宽恕你。”
66、改道
胤禛双手撑在案上,死盯着地图西北角。
“四爷。”
西桡儿过来,递了一杯茶给他。
“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跟着殷将军么?”胤禛接过茶盏,叹了一口气,离开桌案。
西桡儿反而绕到了他刚才的位置,看着图上圈圈点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沉默了一刻,才试着探问,“四爷……在担心策妄阿拉布坦吧?”
“哦?”胤禛蘸着残茶,在眉心揉了揉。
“皇上现在心心念念盯着噶尔丹,三军即将合围,咱们大胜在即,可策妄阿拉布坦巢居身侧,恐怕将来也是腹心之患。”
胤禛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这个蒙古王子已经完全融入大清朝的角色,忧国之所忧,很好。
这些话正中脉门。
休整几天后合兵在即,他却越来越焦躁,经历了一边西陲不安,他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坐视,还是眼睁睁清军与策妄阿拉布坦擦肩而过,和平的共同对敌,再放任他坐大,开疆拓土,占据西疆,虎视藏边,成为本朝最大的威胁,祸害百年!
他以为自己早就释然了,放下了,看开了,没想到重来一回战场,那些东西,边疆的骚乱,百姓的流离失所,入藏清兵的全军覆没,全都压在他心里,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不能想象,自己重来一次,还得看着这些发生,那简直是不堪职守了!
“四爷,容西桡儿僭越,我部……”
“不可能,中军等着合围呢,如此装备支援,若仍不能及时赶到,恐怕天威难测。”
“那分兵如何?”
“……”胤禛推开茶盏,“来人,请大将军来!”——
“四爷,不瞒您说,其实末将老早就有这个念头了,”费扬古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眼睛亮了亮,最终又低落下去,“只不过苦无主将而已,没人压得住阵仗……”
“……将军看胤禛如何?”这么些日子下来,胤禛身上的精致之气越发薄了,坐在旁边完全一副将军派头。
“什么?!”费扬古这最镇定的人一下子跳了起来,“不行!”
“如何不行?!”胤禛在地图上点了点,“我在这里吸引住策妄阿拉布坦的兵力,不让他有与噶尔丹合力的机会,你们全力进军,待全歼噶尔丹后回军助我,正可一网打尽!”
“不行!战场无情,阿哥天潢贵胄,万一有所损伤,谁能担待的起!”费扬古仍然站着,毫不动摇,临了又补充了一句,“再说若让他围点打援,我们不能两厢勾连,岂不弄巧为拙?!”
“哼,我们远袭,他若还能围了我,胤禛的名字倒过来写!”胤禛也站起来,毫不退让的跟费扬古对视,“说什么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吾等坐食君禄民脂,岂不就为这一天?!”
“只有胤禛在这才能最大程度上吸引策妄阿拉布坦,老百姓不都说吗,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胤禛不过一身而已,换我千万将士安危边陲永固,如何划不来?!”
“只要我活着等到你们援兵,无论如何,都是咱们赢了。”
“若有差池,胤禛一人担待。”——
“四哥——!”
隔日正与满心不安的费扬古坐着说话,胤祺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潦草行了礼,“你要分兵去会策妄阿拉布坦?!”
“你消息还挺灵通。”胤禛笑着应了,指了把椅子让他坐了,“我和大将军正议这事儿,你也听听,回头汗阿玛问起来有的说。”
“这、这……”胤祺扎煞着手不知所措,脸都有些白了,“四哥我跟你一起去!”
费扬古本就心烦,这下更烦了,最终还只是苦笑着,“好五爷呀您就别再闹了……”
“老五坐下!”胤禛吐了一口气,皱眉喝了一句,“胡闹什么!”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一道来的我一个回去算怎么回事儿!你让我怎么跟汗阿玛交代!”胤祺憨厚耿直,此刻竟难得倔了起来,“况且四哥还想哄我吗,若要分兵,必然以噶尔丹为主的,那么少的兵,不知深浅的敌人,这么危险的事把你一个撂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啊!”
“那依你怎么着?!就这么俩皇子来了西边,你还想全撂进去不成?!你倒是让大将军怎么自处?!他怎么跟汗阿玛交代?!”胤禛瞪着他,“你就算留下了又能干什么?!莫忘了,你侧福晋肚子里还怀着你的投胎呢,你要出个什么事儿,你叫你儿子怎么办?!”
“那你连儿子都没有呢!”
胤禛哼了一声,皱着眉嗤笑道:“那你四哥万一有个好歹,把你儿子过继给我如何?对了,还有,好好帮我照看十三弟。老十四到用不着你,自有人看着。”
“呸呸呸!!!晦气!!!我才不管呢!”
“再晦气还不是你先挑的话头?!”
“……”胤祺被他噎的说不出话来,眼眶都红了,半晌又想到些什么,撂下一句话来,“汗阿玛不会同意的!他那么疼你,还有皇额娘在,不可能由着你干这种犯险的事!”
费扬古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保持了沉默。
只胤禛静静坐着,执起手边一纸书文,“皇父已经同意了。”
康熙皇帝自然也能看出此事轻重缓急,好处长远。
胤祺脸上突然褪的没了一丝血色,噗通一声跌进椅子里。
胤禛走过来拍了拍兄弟的肩头,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什么事,眼神显出空惘复杂的怅然来,“五弟,你该长大了……”
你该知道,什么是天家,什么是公器了——
熬着灯油,跟费扬古一部一人的讨论分兵,经常需要掰扯半天。
其他人还好说,被他俩费力拔擢上来的殷化行却成了个皮球,在两路间踢来踢去。
“四爷,还是让殷化行跟着你的好,他毕竟于军中熟门熟路的,也有想法,有主意,有他在就多一层保障,这边也能放心啊。”费扬古是真头疼,他认可分兵这办法,但对于这位四爷的胆大包天还是提心吊胆。
“不行,你们那边为主,毕竟咱们是来打噶尔丹的,若本末倒置,则失了重心了。”
胤禛坚决辞了,他还记着正是由于殷化行的存在,对上噶尔丹时居高临下以炮轰击,又在双方激战难解难分时,建议费扬古川中兵应当从柳林中冲出进攻敌人侧翼,敌人阵势必乱,派遣一支军马往南,出其不意进攻敌人后卫部队,敌人必定回护,乘势给敌人以有力打击。这才有了永载史册的昭莫多大捷。
他若连这员关键大将都带走,万一西线败了,可就真的罪责难辞了。
“将军放心吧,我这还带着这么多将领呢,西桡儿最近也一直跟着殷将军,耳提面命的,想来长进不少。”其实真正上了战场两军交战,胤禛自己也有些摸不住底儿,毕竟他以前都是坐镇中军,就是带兵也犯不着亲自厮杀去,但这种时候,再大的困难都得克服,更何况这点儿问题,他这回算是把自己扔在这儿了,全看中军能否速战速决。
“对了,四爷,西桡儿……”
“这个我再问问他吧,若他不愿留下,你便带走好了。”——
“即将分道分兵,胤祺是我弟弟,他必须得回去,你嘛,我就不强迫了,你自己选吧。”
“四爷说奴才么?奴才自然是跟着您的。”
西桡儿听见,只不过笑一笑,仍是安静立在下手,温文有礼的。
胤禛也不过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实际上他们彼此都知道,他必须在这里,他的战场在这里。
与西桡儿而言,留守自然不仅是为了与四阿哥共进退,还是要向康熙父子证明,他们土谢图的忠诚,不仅仅是为了想噶尔丹报仇,而是真心实意的归顺大清,归顺皇上,指到哪里打到哪里,毫无二心。
而对胤禛来说,土谢图部的幼子,不仅仅是他的手下或袍泽,或许也是在关键时刻的一点砝码,他这个皇阿哥奋勇杀敌舍身取义会使许多人伤心,但若从大面儿上考虑,对于朝廷来说,或许反而更好,树为标杆,扬我正气,以激励朝野将士。而有一个蒙古王子在这儿,还是首先归顺的土谢图汗亲孙,送到北京形同“质子”,塔布黎更身为中军前锋,清军便一定会尽力驰援,毕竟这在某一层面上关系着满蒙两族的友善亲穆。
搭台,击鼓,聚将,分兵。
西路军一分为二,大将军费扬古领三分之二兵马,合围噶尔丹。
副将军皇四子胤禛引三分之一将士,奇袭策妄阿拉布坦,吸引准噶尔余部,以待援兵。
67、训诫
送大队人马走了,胤禛才带人拔营,两路兵将渐行渐远。
穿过草原,一路直向蒙疆边界开进。
总领两红旗的都统彭春留在中路,这边正红旗都统齐世、副都统法喀,正黄旗副都统阿卡纳,还有几位总兵,火炮营都统,加上原尚书顾八代等统大兵进军,竟什么阻碍都没有,旗开得胜。
想来原是因之前与清廷秘密往来,内外夹击噶尔丹,策妄阿拉布坦并没有料想到清军竟突然转向朝他扑了过来,防备疏松,人马疲软,对上操练已久,久经战阵的八旗,故让清军挥师直进,大有一马平川之气。
“哈哈哈,这准噶尔竟都是一群软蛋,连攻连克的,别到时候回去了,让人说咱们捏软柿子,这人可丢不起哈哈哈哈——”
“就是,爷还想着好好打一场呢~~~~~~~~~”
“那是那些娃娃兵不给你机会,赶紧打完回去洗洗睡吧……”
“鸟的!爷要提携玉龙为君死呢,你想睡先睡,功劳全让给我得了!”
“……”
随着接连的胜利,休整会上的气氛越来越轻松,这些一省总兵们高兴的不得了,倒经常像个大老粗一样嬉笑打闹骂娘,连胤禛心情也轻快多了,大概胜利比他想象的更简单。
别的由着他们,可唯有一条,整肃军纪。
凡过城池村舍,有擅动民财,劫掠牧户者,就地正法。
有纵酒杀人、斗殴伤人者,就地正法。
有盗米粮马匹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
有军士及厮役盗蒙古马匹贸易者,就地正法。
笃布守在外面烤自己射下来的小鸟吃,胤禛在他帐子里,仔仔细细看着地图,喜形于色,眉毛都要跳了起来,连着转了好几圈,还是觉着胸中蓬勃之气无法疏解,索性摘下上赐的宝剑,一把抽出,剑光闪烁有如秋水长虹,随手挽了两个剑花,剑指一抹又将剑锋送了回去。
“阿哥好剑。”
“咦?”胤禛闻声回头,看着居然是少来帐子的顾八代,两忙收了利器,整顿袍衫行下礼去,“先生大安,您可算是我这儿稀客。自打分了兵竟是没来过了。”
“四阿哥少年英雄,想不到于行军打仗竟也很有一套,老朽自然不会印绽刺硎隆!惫税舜γ忻小�
“……”胤禛看了眼师傅,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苦笑道,“学生哪里做错了,您就直说吧……”
顾八代教了他两世,两人间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再清楚不过了,打小儿每每他犯了错,犯了混,先生也不说,反而先把他夸一通,开始是夸到他飘飘然再刻薄严厉的一桩桩数落,后来他学乖了,每次一被夸,条件反射的先检讨,从前到后一件一件的认错,直到说到点儿上才能过关,眼下分明便是那跟着批评斥责的“夸奖”眼神。
“四阿哥哪里会有错,分兵直进,攻城夺路,天下升平,怎么会错……”
胤禛听得直作揖打躬,“先生诶……您就饶了我吧……”
“阿哥爷牙尖齿利的,说什么饶不饶的话。”
“胤禛再如何牙尖齿利那也是您交出来的不是,这关头,您就别损学生了,有什么吩咐学生听着呢。”
“……”顾八代这才缓了脸色,“阿哥这一路天兵天将般连克数镇,幸甚至哉,正该歌以咏志啊。”
胤禛皱了皱眉,小心翼翼试着开口,“打了胜仗不该高兴?”
“四阿哥也算打小儿读兵书的人,有没有想过咱们为何如此顺遂?”
“我军锋锐,敌军疲软,最关键是策妄阿拉布坦疏于防备,没有料到我们会反扑到他身上。”
看胤禛答的毫不含糊,顾八代暗自点了点头,但想到他既知道,火气便更上来了,他自己不坐,胤禛也只陪着站着,这位当年的将军抬抬眼皮看如今的学生,“高兴自然是应该的,谁都该高兴。可四爷有没有想过他这疏于防备,能疏多久?咱们的顺利,能顺多久?策妄阿拉布坦,便是那任人长驱直入的人吗?”
“恕老朽多嘴一句,这关头,正紧要,谁都能高兴忘形,惟您不行。”
“……”
说完没听到回响,转头去看胤禛脸色大变,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险些跌进椅子里,却终于撑住了。
“来人,传令前营将官,再宣军令,务必谨慎,不可贪功冒进!”
怔了片刻又突然冲到门口,朝传令官喊了一句,才慢慢回转回来,脸色也回来了,只出了一身冷汗。
顾八代先生这话当真是令他悚然而惊。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进兵的顺利让他有些忘形,而战场上,“忘形”是最可怕的事,不能知己知彼,如何百战不殆,明知敌军强大,还为了一点点胜利乐成这样,定力太差!心性太差!
那策妄阿拉布坦是什么人?!噶尔丹的侄儿,却能亲自坑这个最凶狠的狼一把,连狼穴一起端了,让他无家可归,不得不跟清军死拼,又收罗了准噶尔一半人马,虎视西藏,坐拥西亚,称雄一时。
这样的人,哪里是这么几场突如其来的仗就服了软?
再说了,这些日子的胜利,究竟是真胜假胜,会不会根本就是人家一个陷阱?谁也不知道。
若这场战争真这么所向披靡、望风而降的结束了,怎么可能还让大清朝耗光了三代人的心血力气。
胤禛啊胤禛,竟忘形至此,实乃自取灭亡啊。
顾八代骂完了徒弟,看他清醒过来,这副模样,又有些心疼,转了脸色劝慰:“四爷不必担忧至此,这话不过是未雨绸缪而已,就怕您掉以轻心,见惯了胜利以后受不得,但眼下各营主将还算沉稳,进兵也没出什么岔子,想来策妄阿拉布坦确实还没来得及准备,咱们以后放稳了心思,准备打苦仗就是。”
“还有,记得你上书房写的第一行字么?毋因他言而阻独见,毋因己意而废人言,再送给阿哥一次吧,万望切记。”
胤禛回过神来看他,站直了深深一躬,什么话也没说,“谢先生教诲,胤禛知错了。”
顾八代好生受了,没有辞,没有让。
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击鼓!”
中军大帐里敲打带叮嘱的说了一通,这些将官其实比他还看得清些,到底是经验码出来的,听这么一说,反倒一项项给他掰扯战果战况,和未来可能遭遇情境。看着诸将敛了颜色,重新讨论起以后的路线和注意事项,胤禛才放心心来。
深切觉得自己空读了一肚子书,上了场才知道,没有经验,再多兵法都是绣花枕头,还差得远呢。
胤禛退了下来自我反省,他知道他有遇事摁不住自己的毛病,做事便常过头,弄巧成拙的事儿也不少,像当年那个《大义觉迷录》什么的,现在想想,真是哭笑不得。可那时是皇帝,如何就如何了,除了自己落下个急刻的名声,干系倒并不大,但现在战场上瞬息万变,全不由人掌控,一旦有差池,便立刻把几千将士亲手亲手葬送了,于他而言,却是天大的罪过。
“四爷消消火……”西桡儿跟着他在大营里,看他这幅表情,内疚自惭,把自己刚刚泡好的毛尖递了过去。
胤禛并不接,反倒翻起眼瞥了他一瞥,径自过去了。
扔下他一个不尴不尬的站在那,还保持着递茶的姿势。
手下无意义的翻了半天文书,胤禛才抬起头,凉凉地来了一句,“下次想说什么直接说,爷自认还是听得进去话的,犯不着专门把顾八代师傅抬出来压我。”
“咳咳,咳咳……”西桡儿使劲低头揉着鼻子,想在地上找个缝把自己埋了——
又进百里,仍是胜利,这次却捞到一条大鱼。
骗取叶密立城,活捉策妄阿拉布坦大兄,整土安民。
夺了粮草,整军休整,正在犹豫杀还是不杀的时候,清军的美梦咦被土地的震动打碎。
密密麻麻的蒙古骑兵出现在地平线尽头,潮水一样朝孤城涌来,隆隆的蹄声、马的嘶鸣、人的沸涌,和在一起,比北京的风声更大,比挥师时八旗的呐喊更响。骇人的不仅仅是声音,更是杀气,弥漫着的杀气随着微微抖动的地面一波一波的朝小城涌来。
这是胤禛从未见过的场景,即便是当年作为帝王的大阅,带来的也仅仅是欢心鼓舞,而不是震慑。
于战场,他果然还嫩得很。若不是他在后世见过更多,只怕已被吓得软在这里。幸好,幸好,如今的胤禛,已不是前世那个对战场无比陌生的胤禛了,见过几百年后倭奴扣边时的场景,炮火组成的绞肉机成了一片汪洋,那一朝的国军几十万几十万的投进去,却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眼下就算是钢铁雄狮,又如何会吓倒他?
侧头去看,笃布铁铸一般立在简单的城头,眼中没有一丝怯懦,除了亢奋,亢奋,还是亢奋。
“四爷,我能打赢他们!”
高大铁塔嗡嗡的呐喊竟一下子让不少士兵挺起了胸膛,胤禛却被他逗笑了,撇撇嘴,“距城三十里下马!”
“(⊙o⊙)啊?”
“咳,四爷意思说,你脸皮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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