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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一九四二 作者:邓贤-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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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歪,就断气了。
父亲悲痛地想,丹尼斯是个多好的人啊。只怪自己从前不了解他,错怪了他,他为自己挡住了子弹,这是一颗多么善良和高贵的心灵啊。现在罗霞姐姐没有了丈夫,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也没有了父亲,将来他该怎样对她们讲呢?
外面有人大喊敌人冲进来啦,枪声再次猛烈地响起,父亲顾不得擦干眼泪,连忙打开电台向总部报告,已经摧毁敌人司令部,请求火速增援。
敌人潮水般涌来,他们被堵在地下室里,只能借助墙角、桌椅和障碍物顽强抵抗,敌人一露头立刻就被打倒在门口。敌人攻不进来,开始往里面扔手榴弹,在接二连三的爆炸火光中,父亲看见屋子里的东西好像失重一样飘浮起来,如果地球没有引力,海水都会像空气一样到处乱窜,这是物理老师讲过的简单原理。父亲看见闷墩像只螃蟹那样爬过来,对着自己耳朵嚷嚷:“快退到里面那间屋子去!快快……”
他连忙跟着闷墩爬进里面那间屋子,很快又飘进来一团黑影,这才看见是呀呀呜,呀呀鸣身后还拖着个伤员,原来竟是胡君。他连忙问,怎么啦?呀呀呜回答胡君受伤了。父亲一惊,脑袋也清醒了,再看胡君,他伤在腿上,流了不少血。父亲连忙撕开衬衣替他做了包扎。胡君咬着牙嘶嘶地说不要紧,能挺住。
现在突击队员已经没有退路,他们就像被人装进笼子里的沙丁鱼,当然敌人想要攻进来也不那么容易,除非他们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父亲动手砸毁电台,把密码本吞进肚子,当他做完这一切竟然十分从容,再没有心跳和惋惜的感觉。那三个人一齐朝他竖起大拇指,战友的心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这样生死相依。
5
敌人攻不进来,就在外面咿里哇啦地放火,扔进许多燃烧的草捆和火把。因为地下室里不通风,火焰烧不起来,一股股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连忙脱下衣服撒上尿,然后严严实实地捂在口鼻上,父亲脑海里出现在机场学习使用火焰喷射器那一幕,他庆幸敌人装备不够先进,还没有火焰喷射器,否则上千度高温将令他们这伙特种兵死无葬身之地。
敌人眼见对手炸不死,烧不死,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枚毒气弹扔进来。他们连忙把房门堵住,然后在紧贴墙角的泥地上挖个小坑把脸埋进去,但是他们始终把枪口对准小门,只要有人闯进来就会遭到猛烈无情的射击。但是敌人并没有破门而入,说明他们也忌惮毒气弹的威力,于是那个狞恶的死神就在门外久久地徘徊起来。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下来,父亲觉得好像躺在坟墓里一样。闷墩小声说:“小哥子,看看表几点了?”
父亲回答:“不看吧,看了也没用。”
四个人数数子弹,结果每人还不到十发。他听见闷墩低低地说:“我还有两颗手雷呢。”
呀呀呜说:“我剩一颗。”
胡君说:“我一颗也不剩了。”
父亲摸摸自己腰间,也剩两颗,就递给胡君一颗。闷墩安慰大家说:“四颗也足够鬼子受了。”他没有说第五颗做什么用,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
   黑暗中父亲忽然悄悄哭起来,泪水就像没有预兆的洪水一样不期而至,不是胆怯,更不是软弱,但是为什么却一时说不清。这时胡君摸索过来轻拍他的身体,他伸手去摸胡君的手,发现大哥手上湿乎乎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就用力握住。闷墩和呀呀呜的手也伸过来,于是四个人的手就紧紧握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父亲开始觉得眼皮往下坠,挡不住的睡意像潮水一样袭来,这是严重缺氧的征兆。他告诫自己说,千万不能睡过去,只要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这时他忽然听见胡君低低地说:“你们觉出没有——有股凉风!”
的确有股微微的凉风如岩壁上渗出的湿气一样,几乎不为人察觉地轻拂在面颊上,胡君激动地说:“有凉风,说明这间屋子有暗道通向外面,否则空气不会自己流动的。”
大家振奋起来,他们顺着风向果然在柜子后面摸到一条窄窄的逃生暗道,凉风正是从暗道门缝里透进来的。父亲回头看看那个蜡人样的日本将军,疑惑地说:“这个老鬼子为什么不从暗道逃走,而要剖腹自杀呢?”
胡君回答:“也许咱们进攻突然,他根本来不及逃掉,或者他已经被打伤无法逃掉。”
闷墩一脚蹬倒鬼子尸体,拔出那把武士长刀来,冷笑着说:“这刀不错,我要让鬼子尝尝刀锋的滋味!”
四个人顺着暗道爬出去,原来暗道连接车站下水道,头探出地面这才看见外面激战正酣,子弹像蝗虫漫天飞舞,炮弹、手榴弹轰隆隆到处开花,整个火车站打成一锅粥。原来中国军队正在猛攻火车站,日本人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四个人趴在铁轨下面的阴影里,父亲兴奋地说:“看来快解决战斗了。”
呀呀呜看看大家的鬼子军装,他担心地说:“不要被自己人误伤了才是。”
胡君赞成说:“咱们这样子冲出去,别被哪位老兄杀红了眼,正好一梭子解决。”他看看三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又补充一句:“反正咱们弹药不多,还是等着主力来营救吧。”
闷墩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盯着铁轨前方的车站扳道房,那里有座钢骨水泥暗堡和沙袋垒起来的环状工事,鬼子轻重机枪正在喷吐火舌疯狂扫射,打得进攻队伍抬不起头来。大家都看出来,这是敌人最后顽抗的火力点,也是最坚固和最难攻克的堡垒工事。不久枪声疏落下来,中国军队进攻受挫不得不退出火车站,敌人阵地前面倒下一大片阵亡者尸体。日本人开始咿哩哇啦地活跃起来,他们在掩蔽工事后面跑来跑去,输送弹药,重新集结队伍,好几次敌人就从他们头顶的铁轨上跑过。
进攻一沉寂,城外的炮声更猛烈了,听得出敌人援军正在拼命进攻,欲与车站敌人会合。炮声像重锤一样敲击中国士兵的心脏,没有人怀疑,敌人会师将意味着什么样的悲剧重演。此时天色将明,微风送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军号声,这是中国军队发起最后总攻击的信号,敌人环状工事的轻重机枪又开始咆哮,闷墩霍地站起身来,眼睛里喷出灼人的火焰,他咬牙切齿道:“老子一定要干掉狗日的机枪!”
父亲心头一震,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什么是生死兄弟。他大声说:“我跟你去!”
胡君和呀呀呜也拍拍冲锋枪说:“咱们一块上!”
四双眼睛里都是飞溅的钢花,没有一丝杂质。闷墩掏出手雷吩咐父亲:“手雷一炸你就冲进去,掉转机枪向敌人工事扫射,我们三人在背后掩护你。你记住,只管向敌人射击,无论身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父亲取出自己的手雷放在闷墩手上,他们朝他点点头,四个士兵义无反顾地朝敌人扑去。随着一阵手雷爆炸,父亲猛扑进暗堡,调转重机枪就朝敌人工事和散兵线猛射,背后袭来的暴风雨般的子弹立即打乱了敌人阵脚,打得毫无防备的敌人东倒西歪,纷纷丧命。父亲只管扣住扳机疯狂射击,他的脑袋里像一锅沸腾的铁水,那里面熔铸着一颗年轻的灵魂。枪管打红了也不管,子弹打光抓起另一挺继续扫射,他牢记闷墩的话,不顾一切只管朝敌人拼命射击,只要多给他一秒钟他就能多发射几十发子弹。他知道自己身后有三个顶天立地的兄弟,他们正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钢铁长城,他们是一个同生共死的整体,所以他绝不回头,不把敌人防线砸得稀巴烂决不罢休。
这真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战啊,敌人火力点纷纷哑巴了,防线崩溃了,许多敌人被背后飞来的凶猛子弹送下黄泉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中国军队抓住时机一鼓作气地攻进车站,到天亮时已经荡清残敌,把一面硝烟熏黑的军旗插在车站屋顶上。
枪声终于平息下来,战斗结束,当父亲被人搀扶着走出扳道房暗堡时,他被眼前惨烈的一幕惊果了:环状工事外面横七竖八地倒着日本鬼子的尸体,闷墩浑身是血、伤痕累累,但是眼睛还在动,他手中那把武士长刀已经断成两截。呀呀呜黄同学与敌人掐在一起,牺牲时还死咬住敌人喉咙不放。父亲沉重地脱下钢盔帽,眼泪哗啦啦淌下来。
胡君背靠在半人高的沙袋上,肚子上插着三把敌人刺刀,白花花的肠子拉出一地。救护员赶来替他把肠子塞回肚子去,这回胡君没有叫疼,他看见父亲,扭歪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父亲扑上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请把这个……交给……珍妮……”说着声气就小下去。
父亲低头一看,他手心里握着一个小纸包,原来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观音佩饰。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次胡君赶去野战医院,是要去将这枚信物送给心爱的姑娘啊。他连忙忍住悲痛安慰他说:“你要坚持住,担架马上就来,你很快就会被送进医院,珍妮护士一定会治好你的伤的!”
胡君那双失神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动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盯着父亲,仿佛有很多心里话要对他说,但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父亲意识到他又要不可挽回地失去一位兄长,一位同生共死的战友,他曾经那么敌视他,报复他,故意跟他作对,阻挠他和珍妮见面,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对不起胡兄啊。
父亲大恸,悔恨的泪水如瀑布汹涌。
胡君到底没能救过来,他被抬出火车站时仍然睁大眼睛,仿佛还要看一眼美丽的蓝天白云,看一眼阳光普照的世界和没有来得及见面的恋人,当然还有这座他们为之浴血奋战终于插上胜利旗帜的缅甸城市……
当凄厉的军号再次响彻密支那废墟上空时,英勇的“甲壳虫”突击队员集合起来,他们排出整齐的队列,领头队长依然是丹尼斯上尉,紧随其后的是战士胡君、呀呀呜黄同学、东北人老林等等。不同的是,这些英勇的中美官兵都选择了与天地平行的庄严姿势,他们身穿威武的盟军军装,身躯上覆盖着鲜艳的中美军旗,在全副武装的战友簇拥下缓慢行进……
父亲摘下肩上的冲锋枪,为战友鸣枪致哀。
枪声惊起树丛中的一群乌鸦,它们聒噪着飞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飞向远方的黛黑色山冈和波涛汹涌的热带树林……
6
八月的密支那,轰响近百天的枪炮声终于停息下来,厚厚的积雨云暂时远去,久违的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父亲开着吉普车向城外驶去,车上坐着缠着绷带的闷墩,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布满积水,车轮碾上去泥水四溅,目力所及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断壁残垣,还有未及掩埋的死牲畜和日本人尸体。虽然这座缅北最大的城市几乎毁于战火,但是飘扬在废墟之上的中美军旗却表明它已获得新生。
父亲曾经给珍妮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连同翡翠饰物一同寄给野战医院,但是不久信件就被退回来,信封上注明“该医院已撤销”。父亲无奈,只得把饰物小心地收起来,他发愁不知怎样才能完成大哥的嘱托。
父亲把吉普车停在城南大金佛寺外面的菩提树下,背起卡宾枪,与闷墩一道走进寺庙。闷墩的伤已无大碍,两人恭恭敬敬点燃香烛,为阵亡战友和弟兄们虔诚祈祷。父亲自认为是个无神论者,但是虎头和胡君的阵亡令他内心常常陷入自责,闷墩担心朋友精神出问题,因为每次战役下来都会有人情绪失控、精神失常,就提议到寺庙烧香。闷墩说:“在菩萨面前说说话,据说死去的人能听见的。”
父亲也不吭声,闷墩认真地向他解释说:“真的,从前听我外婆说过,哪怕你不出声,在心里说话也行。”
两人并排站在菩萨面前,父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说了许多话,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当他睁开眼睛,看见莲花座上的那尊菩萨果然专注地看着自己,好像要把他的话转告给另一个世界的弟兄们。这样一想,心情果然轻松不少。他发现原来宗教是可以寄托哀思的,因为这地方距离另一个世界更近些。
走出寺门,看见一群美国军官正向寺庙走过来,他俩赶紧让在路边立正敬礼。父亲认出来,领头的瘦高个正是盟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紧随其后的都是记者和随从参谋,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也有黑发黄肤的亚洲人,他们或拎着照相机,或举着本子和钢笔,好像一群小鸡仔围在老母鸡身边唧唧喳喳吵个不停。将军显然心情跟天气一样晴好,他看见两个立正敬礼的中国士兵不仅认真地还了礼,还亲切地同他们握手。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将军,您好!”
将军笑了,说道:“年轻人,你们好!请告诉我,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父亲说出了“甲壳虫”分队的番号,史迪威立刻收敛了笑容,转过身来对记者们说:“他们就是我从蓝姆伽训练出来的中国士兵,他们深入敌后捕捉到了最有情报价值的俘虏,然后化装成日军捣毁了敌人司令部,给予敌人心脏致命一击。这样的士兵将不可战胜,他们将把敌人赶出缅甸!”
一个助手模样的中校军官在一旁插言说:“将军,没有您的运筹帷幄和战略计划,空降密支那的伟大胜利是不可想象的,收复缅甸也是难以完成的。”
另一个上校副官对记者宣布说:“史迪威将军现在是美国总统批准授予的四星上将,印缅盟军最高司令官。”
史迪威矜持地点点头,对记者们说:“请看看我的中国士兵吧,他们身穿跟美军同样的军装,使用美国制造的武器,开着美国制造的吉普车,经过美国教官的作战训练,如果中国境内都是这样的军队在作战,那么日本军队再增加三倍也没有用。”
一个中国记者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您将武装、训练和指挥所有的中国军队对日本人作战吗?”
史迪威没有理睬那个记者,他对父亲说:“谢谢你们,我的士兵,你们用行动向全世界证明,我的收复缅甸的战略计划一定能够实现。”
父亲记起那天晚上同老庾父亲的谈话,不知道为什么,对原本十分敬重的史迪威总司令多出了一份复杂的感情。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甲壳虫”小分队打得还剩下几个人。难道都是将军指挥的功劳?中国自古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古训,当密支那陷入苦战,表哥主力营几乎打得精光的时候将军您在哪里呢?您正在重庆跟蒋委员长讨价还价!父亲用英语回答说:“中国士兵为拯救自己的国家而战,将军。”
将军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响应,觉得有些失望,就即兴把胸前一枚勋章取下来别在父亲胸前。他说:“只有最英勇的士兵才配佩戴这枚勋章。”
记者们拥上来,镁光灯不停闪耀,父亲觉得自己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他甚至对这个木偶一样的自己都感到厌恶。一个女记者问他:“听说你们的战友都阵亡了,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父亲不由得怒火中烧,他用湖北方言低低地骂了一句:“婊子养的!咋不把你这个杂种扔给日本人!”
说完拉着闷墩扬长而去。
第二十二章 复仇的地狱之火
1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漫长而血腥的缅甸雨季终于走到尽头。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里,万物都在展示一年的辛劳与收获:鸟儿忙着哺育雏鸟,树枝结出沉甸甸的果实,庄稼向主人回馈他们付出的汗水与劳作。这个收获的季节在中国称作秋天,缅甸则称“旱季”,表明连天的雨水不再泛滥。江河湖泊各归其道,道路也不再泥泞难行。对战争双方而言,旱季就是老天爷为胜利者开放的绿灯。由于缅北战场中美盟军取得决定性胜利,而国内远征军也分别攻占松山和腾冲,所以大势已去的日本人再也指望不上坏天气当他们的帮凶了。
然而一个令人费解的事实却是,眼看国门越来越近,中美盟军却停下乘胜追击的脚步在缅北待命。这种反常举动连一向不大关心时事的父亲也觉察到了,因为从印度开出来的中国军队越来越多,他们就像滔滔洪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把密支那小城变成一座喧嚣沸腾的大兵营。
这天父亲奉命到仓库领取后勤装备。按照惯例,战场损耗的装备理应得到完全补充,比如军衣碎成布条,鞋跑丢了,枪打坏了,钢盔和背囊不见了,所以每个经过大战的士兵都要重新武装起来。但是这回一向慷慨的美国人忽然变得很抠门。一个美国军官仔细审查了领取装备的物资清单后,大笔一挥就把其中许多项目砍去,比如两双鞋变成一双,两套军装变成一套,夏季军服取消,军便服取消,连衬衣、袜子、头帐也成为多余的东西。父亲十分不解,他当面质问美国人:“雷多公路不是已经通到密支那了吗?为什么后勤供应反倒紧张起来了?”
雷多公路就是后来那条被命名为“史迪威公路”的印缅公路,美国人十分不屑地回答:“你们中国人太浪费啦,美国纳税人的钱,怎么能让你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呢?”
父亲觉得受到侮辱,抗议道:“这里是战场,那么多人牺牲了生命,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作‘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美国人并不生气,耸耸肩膀道:“这里本来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事情,你们是在为自己而不是为美国打仗,小子你懂吗?“父亲被激怒了,他要跟美国人论理,却被闷墩和战友拉开了。闷墩劝他道:“这里是美国人的地盘,你跟他闹没用。东西是老美的,他爱给多少、怎么给,那是他的权力,莫非你去抢不成?”
两个新加入分队的成都籍学生兵小程和老丁也说:“端人的碗。看人的脸,谁叫咱们中国人穷?人穷志短嘛。”
原本开去两辆吉普车,结果连一辆车也没有装满,几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开出后勤基地,他们看见一队军车满载美国士兵开进飞机场,机场里泊着几架涂成黄绿色的大型运输机,还有更多的美国军人正在排队登机。老丁悄悄说:“我听说,美国人都要撤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大家彼此望望,都感到纳闷不解。闷墩也说:“我寻思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本来打下密支那应该乘胜追击,一直打到仰光去,哪有打了胜仗躺下来睡大觉的道理?”
父亲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庾父亲说过的那些有关美国人居心不良的事,心中好像打翻一盆糨糊,感到纠结得慌。
汽车驶回城里,街道两旁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还有一些当地百姓赶着牛车和牲口返回家乡。仗打完了,老百姓就像候鸟一样飞回来清理废墟、重建家园,这座死去的缅甸城市正在恢复生机和活力。
时值中午,大家纷纷嚷饿了,汽车就在路边一家新开张的华侨餐馆停下来。大家看见店招上不仅有饺子和面条,还有地道东北风味的猪肉炖酸菜粉条,不觉喜出望外。老板娘有三十几岁年纪,背上背个牙牙学语的男婴,说一口东北话张罗客人,还有两个十来岁的中国小姑娘做招待,看上去真是一家勤劳能干的中国华侨。不多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桌来,湖北人的习俗是过大年吃饺子,父亲已有好多年没有闻过饺子味道,母亲的饺子早已是梦中佳肴,这一口饺子就把他那块思乡病触动了,眼泪禁不住哗啦啦淌下来。
饭馆后面是座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有个穿缅甸服装的男人坐在树下看报纸,看见父亲过来就赶快拿报纸遮住脸。父亲心想这大约就是老板了。他本来已经走过男人身边,但是有个直觉却像手指头在他心上捅了一下,父亲猛一回头,正好与那双躲在报纸后面窥视的眼睛撞上了。他大吃一惊,因为这个穿缅甸服装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战场上逃跑一枪没有打中的俘虏金翻译官!
金翻译官眼见躲不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长官。我没有干过坏事,就是捡条活命,混碗饭吃啊。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千万别把我带走。”
父亲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索性坐下来说:“你起来,我问你,那天你为什么要逃跑?”
金翻译官抹抹额头上的汗珠说:“长官,您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您个个荷枪实弹、如狼似虎,我夹在中间不被打成蜂窝也会挤成肉饼。再说了,我已经兑现保证把你们带到日本人司令部门口,要是我不赶快逃走被日本人抓住了,还不得活活剥了皮喂狼狗?我里外不是人啊。”
父亲叹口气,说:“你怎么又开起饭馆来啦?”
金翻译官觉得这个大兵同胞并不凶恶,也没有要把他绑到宪兵司令部去的意思,就讨好地说:“长官哪,您知道替日本人做事也是迫不得已的,东三省沦陷十几年,我一个大学毕业生能做什么?日本人叫你干什么你敢不服从?所以当了这个吃里爬外的翻译官。从东北到华北,再到东南亚缅甸,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当汉奸罪该万死设有好下场,所以我就让内人领着孩子在密支那悄悄开了一家餐馆,一旦有事免得全家饿死啊。”
父亲默默听着,内心很不是滋味,尽管他极其鄙视眼前这个没有骨气的胖家伙,但是这家伙讲的话句句都是实情。金翻译官眼见得父亲面色严峻久不说话,有些慌了神,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支金笔来说:“长官我该死,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的没有多少钱,贵军宪兵司令部的告示我都看过了,要那些替日本人做事的人都去自首报到,我真的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听说贵军长官已经下令,凡是去过中国战场的日本俘虏都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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