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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王且留人-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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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西门老爷……」那两个小混混同声低叫。好不幸哪,怎么遇见西门家会武功的主子了呢?
    西门笑很轻松地打昏他们之后,转身瞧见那年轻的姑娘跑开,地上的包袱未捡回去,他正要喊住她,忽地看见对面王师婆押着一名汉子。
    他认出那汉子正是为西门家的米行做事的小张,职位虽低,但每天生龙活虎的,充满热心,只是这几日听下头的人说他连事也不做、老婆也不理,成天不知道在哪儿鬼混,找不着人。
    那胖胖的王师婆大声说话,仿佛要让所有人知道:「张嫂子,你放心!他交给我,我准把附在他身上的鬼给驱出来,有我南京城的王师婆在,没有问题的!」
    有鬼附身?
    西门笑心中讶异,随即瞧见那小张撞上先前他救的那年轻小姑娘的纤肩。
    他直觉脱口喊声小心,忽见那小姑娘不经意地侧身与小张对视。
    从小姑娘的侧面望去,十分年轻美丽,但在他眨眼之间,突见她眼睛张得好大,细长到眯眯线的眼眸暴裂,黑白极为分明,像要凸起,嘴唇血红上咧到耳际,蜜色的脸庞化为数年前他曾见过的鬼脸……
    他瞪着她的嘴巴张开,好象说了一个字,他听不真切,只觉耳边一阵吼声,从她喉口喷出一股强气来,正中小张的睑,然后,小张立刻像被千石压身,模糊的鬼影被震离他身上,王师婆却浑然不觉方才发生的一切,押着小张走了。
    「我的天……」他再定睛一看,那小姑娘头也不回地拐进另一条街跑了。
    没有人发现方才她的脸……像鬼吗?
    还是自己错看了,先前只是幻觉?
    「可是……她那张鬼脸好眼熟,在哪儿看过?」应不是幻觉,他双眼自幼能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只是从未像这次见过的可怕清晰,那小姑娘莫非也被鬼附了身?
    方才是鬼吓鬼?
    他一头雾水,瞧见地上有她的包袱,包袱露出一角很眼熟的东西来,他蹲下拾起,随着那一角,露出全貌——
    「是面具……」这面具长得跟她的鬼脸一模一样,打开他很久之前的记忆。他恍然大悟:「是祝氏一族的鬼面具?她是祝氏一族的巫女?」
    找了这么多年,终于让他找着了!
    很少有表情的西门笑露出极度的狂喜,低叫:「恩弟有救了!」
    拐了一条街,说是走在陌生的街道里,不如是依着自己模糊的印象——
    真怪,她从来没有来过南京城啊,难道……真的是带她来过?
    模糊的印象让她走向一楝大宅前,正奇怪为何有好几名姑娘站在小门前,后来才知道那是新买的丫鬟。她会知道是因为她才走近那些跟她穿著很像的姑娘们,小门就突然打开,有个老头子赶着她们进去,嘴里说着西门家规矩一向严谨,绝不容私什么的。
    这么巧?
    进了西门府,她随机掩身,一见那老头儿带着一堆姑娘离去,她立刻背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愈走愈偏僻、愈走愈奇怪,遇见分岔两条路,她毫不迟疑地往左边而行。
    「奇怪,我好象来过这里……」
    眼前的铜门半掩,却没见半个家仆丫鬟经过此地,她的心漏跳一拍,东张西望,想要找门口先跑出去,等祝六她们来之后再说,但双脚却不听意志地侧身走进铜门之内。
    铜门之内,一样无人。
    「姊姊说,走这边,会遇见一个一直咳一直咳的人,在哪里呢?」
    她惊跳起来,立刻转身,不见任何人。她抚着心口,张大眯眯眼,低叫:「我的天啊,这里有鬼吗?那声音……好象是个小女孩……」而且很像她小时候的声音呢。
    不怕不怕,她不像姊姊是巫女,可以看见三界鬼神。从小到大她连个鬼都没见过,应该……不会很不幸地在此遇鬼。
    她咽了咽口水,走进熟悉的拱门内,树枝打上她的睑,她惨叫一声,捣住疼痛的脸,眯眯眼看见花开满枝。
    「有花!」她喜道。顺手摘下一朵盛开中的小白花,心脏的跳动突然又变得极快,好象这样的事她曾做过。
    她抓抓有些乱乱翘的头发,咕哝道:「真怪……」
    忽然之间,听见一阵轻微的咳声,她惊得跳了起来。
    「是……谁在咳?」真有人在咳?那咳声不断,心虽惊,脚步却不受控制循着咳声往前走,来到一间房前。
    窗子半掩,她捣着疼痛的睑,小心地往窗内偷瞧。
    「啊,找到咳咳的人了。」童音忽起。
    她见怪不怪,当作没听见。窗内,有个人坐在床上,咳声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他是侧躺着,床幔微微遮住他的容貌,只见他在翻着书,慢慢地看着。
    翻着书的手……好白、好瘦,几乎可以见到骨头了,青筋凸起,丑不堪言,像是一层极薄的白皮包在骨头上了。
    莫名地,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就是西门恩吧?
    这就是祝六她们嘴里说一定要害死的西门恩吧?
    明明没有看见他的脸,心里就是知道他是西门恩。为什么?是那看起来好单薄的身子很像是她们嘴里笃定离死不远的西门恩吗?
    「好高兴,好高兴!找到了!」
    「别叫了!」她恼道。
    「谁?」房内的人轻讶,十分缓慢地坐起身子来,从床幔后露出他那张脸来。
    她瞪着那张……好可怕的睑。
    那张脸瘦到只剩骨头,就像是他的手一样,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皮包在脸上;双眼隐约看出眼形好看,但如今深陷,像两个大黑洞;唇无血色,白色的皮肤上蒙上一层死灰。如果有人告诉她,眼前这男人再两天就死了,她一点也不会惊讶。
    「怎幺了?是霍总管带回来的丫鬟吗?」气若游丝的。他的话听起来病恹恹的,却十足地和气。见她捂着脸,不答话,他露出微笑道:「是不是迷路了?我告诉你路子,你出园之后,往右边走——」
    他在笑耶!「你……在笑吗?」
    他微楞,答道:「我是在笑。」他知他自已早病入膏盲,笑起来很可怕。
    「你在对我笑吗?」她惊奇地问道。
    他又是一楞,这次发楞的时间较久,一双眼睛直瞪着她。曾经……也有人用同样的惊奇问过同样的话,让他永远不忘。
    「我是在对你笑……」他柔声说道。忽地瞧见她的臂上少了一截袖子,上头还沾着一道血痕。他吃了一惊:「你受伤了?」
    这伤看起来不轻啊,怎么霍总管没有为她先治伤呢?
    他瞧见桌上有布巾在,迟疑了下,向她招招手,微笑道:「小姑娘,你进来,我帮你包扎伤口。」他早就失去冒犯一个姑娘的力气,就算整楝宅院的人发现她在他房内,应该也不会对她的名节有损。见她好奇地走进来,心里有些微讶她连一点矜持也没有,连忙道:「不要关上门。」
    她点点头,走进房内。
    「桌上有白布,你搬张凳子过来。」他撇开头咳了几声,等他回过头时,她已坐在他面前。
    他微微笑着,缓慢地想将白布撕成两条,撕了几次却没有力气。
    她见状,说道:「我帮你。」
    她一把就撕了布条,力气比他还大。
    他点头致谢,隔着自己的衣袖抓住她的手臂,开始清起伤口来。
    「小姑娘,你在院内跌倒的吗?」看起来像是硬石子划过的伤口,怎么她一点都不怕疼?这道伤口从手肘滑到快手腕的地方……他暗暗瞧见她的手腕处有一块好丑的干痕,像被咬过一样。
    他微微皱眉,记下若遇上霍总管,要他去取无疤药膏给这个小丫鬟用。
    「每个人都怕我流血,你却注意到我有伤口。」心里滑过奇怪的暖流,却不知该如何形容。
    族里每个人,一见她流血,就仓皇逃走,除了姊姊外,就剩他不怕。这种被人包扎、问疼不疼的经验是头一遭,连姊姊也不曾有过。
    是城里的人都像他这样吗?还是他比较特别?
    「这么大的伤口,谁都会注意到。就连你自己,都会感到疼,不是吗?我帮你包好了,血也止住了,待会你一定要去跟霍总管要药,姑娘家留伤不好看。」他轻轻笑道,抬起头看她一眼,随即呆了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的脸,好眼熟啊——
    方才她捂着脸,没有仔细看,现在才发现她美丽的脸形,很像他记忆中的小女孩,她左眼下的痣就长在同一个地方,淡淡小小的,却惹人怜爱……天啊,是同一个人吗?
    被他几乎无礼的瞪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微微热起来。
    「你……你……」连咳了数声,差点问不出话来,等到气喘回来了,他才心颤地问道:「你姓祝?」
    她讶异:「你怎么知道?」祝六她们的仇人好强啊,连她姓什么都知道。抓着她手臂的力道愈来愈紧,让她暗暗吓一跳,觉得他好象快把全身力量用尽了,而且他似乎浑身在发抖。
    他忽地瞧见她衣襟里露出一朵白色的小花瓣,哑声说道:「花……送给我,好吗?」
    「花?」她被他热切的眼神吓到,很认命地拿出那朵被压得扁扁的小白花。「你要就给你……」这朵花,虽在他家摘下的,但摘下了,就是她的了啊,他眼这么尖。
    他慢慢接过,楞楞地注视这朵扁扁的白花,哺喃道:「给花,就笑笑。」他盯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低哑问道:「你……你叫祝什么?」
    「我叫祝……」
    祝什么?他又听不清楚了,因为痛的喉口让他再度咳了起来,咳得又凶又猛,就像当年一样——
    「别……」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不顾自己咳到快昏厥,只知道用力地抓住她。
    他的手掌像骷髅,若要使劲挣开,其实是可以的。她见他咳得快死了,心里不禁想道,若是他死了,不知道祝六她们是不是会发狂?
    等到她发现时,已经在拍着他的背。他的背好单薄喔……这种人,怎么还活着呢?好象在拍着一具骨头而已。
    「我……我去找人来,好不好?」
    「别……别走!」他气喘如牛地说道,额面上的汗珠不停地冒出,白唇直颤抖,想要努力忍住咳声。「告诉我……你叫什么?」
    她叫什么,有这么重要吗?他又不是巫师,不能诅咒她吧?
    他微微侧过脸望着她。大到惊人的眼眸十足骇人,若是在夜里突然见到他,必定会以为是一个好可怕的鬼,但此刻他的唇边勉强露出微笑……他在对她笑吗?明明他痛苦得要命,不是吗?
    为什么还要对着她笑呢?
    「别怕……咳……我不是有心要吓你,只是想知道你的闺名而已。」
    她迷恋地望着他一直没有收起过的笑容,不由自主地轻声道:「我……我叫祝十五。」
    好奇怪,明明天是凉的、也有风,为什么她看着他的笑颜,脸庞不只会发烫,连心跳也快到连自己都要有些头晕了——
    「你真是胡闹。明明说过不能吹风的,怎么不关好门呢?若不是阿碧送药过来,及时发现,你不是要活活吓死我们吗?」
    「笑大哥,生死有命。诸位兄长们长年为我求来各地奇药,我能活到今日,也算是奇迹了。」
    「奇迹?」西门笑的声音微微激动起来:「你说的是。上苍要给奇迹,才会先让我在街上遇见祝氏一族,连你在府中也能遇见她。」
    「她……还没走吧?」
    「我怎会让她们走?」
    「她们?」
    「恩弟,我先遇见祝姑娘,后来又在大街上巧遇祝六、祝八跟祝十,她们都是祝氏一族的巫女,你一定有救了!」
    「六、八、十……十五……」
    「你是觉得哪儿奇怪吗?祝八姑娘说当年救你的巫女与其它姊妹不幸意外,但还有这四个姊妹,你不用怕。」
    「笑大哥……咳咳,你帮我拿那面镜过来,好不好?」
    就算西门笑觉得奇怪,也没有多加询问,将西门恩不曾照过的铜镜举到他面前来。
    「我……看起来很丑吧?」
    「怎会呢?」声音中连点讶异都没有,只是静静地搜寻西门恩的表情。「现下你只是病了,将来你会是咱们兄弟里最好看的那一个。」
    「我病了……咳咳,一直是病着,一直是这样的,我怕再病下去……再过个几年,我会更可怕……难怪,她好象认不出我来……」
    「恩弟,你喜欢祝十五?」不过几个时辰,怎会让恩弟付出真心?啊,是了,恩弟所见女子极少,能相谈的更几乎等于无,恩弟巧撞祝十五,依祝十五的貌美,自然……脑中迅速翻转,心中已有了计量。
    「笑大哥!你不要!」
    「不要什么?我是要端药给你喝呢。」
    「不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祝十五……你别要硬将她凑合给我,我只是……」
    夜风凉凉,接下来的话不必听啦。
    肥肥胖胖的身躯从窗下偷偷跑出园外,中途双腿无故一软,呈大字型地趴在地面上,恨恨地低叫:「祝十五,你又受伤了!有你受的了。」
    她努力翻起胖胖的身躯,以快走的方式走回暂居的院里。
    敲了几下,她自行打开门,随即将门关上。
    屋内,没有光,只有从月亮透过纸窗的淡白光圈。
    「十五睡了?」胖胖的祝八压低声音问道。
    祝六面不改色,指指躺在床内侧的身影,道:「刚才她不小心划破了手指,我叫她上床,点了她睡穴,防她三更半夜醒来。」
    「太好了!」祝八眯起眼,得意地笑道:「我终于找着法子了,咱们可以光荣地回祝氏一族,顺便解决恶灵的纠缠。」
    她摸摸自己扎着绷带的额头,心里好恨。她就知道下午她莫名其妙遭恶人抢劫,还重伤头部,就是因为祝十五流了血……还好祝六懂点武,及时带她脱身,要不然她就会像其它姐妹一样死于祝十五的手上了。
    「那个像鬼一样的男人,喜欢她呢。」祝八道。
    「像鬼一样?」
    「就是咱们祝氏一族的大仇人,西门恩啊!」祝八笑得连贝齿都在月色下闪闪发光。「本来我只是想瞧瞧西门恩好不好对付,想看看西门家的义子是不是早就想独占家产,干掉西门恩。我只是在窗口戮了个洞,真是吓死人了,西门恩那张脸……想来就发抖。」
    像要附和自己的话,祝八可爱的身子一直在抖啊抖的。一回想到那张像骷髅却还没死的脸,真佩服极他自己竟还能揽镜自照,不怕活活吓死自己吗?
    「你怎么能确定他喜欢祝十五?」话不多的祝十忽然问道。
    「任谁在场,都能听出来的。」祝八酸酸地说:「他不是祝氏一族的人,自然不知道她的身分,而我们,都忘了她已经不小了,除了眼下的痣,她长大后跟大姊长得一模一样,在西门恩的眼里,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我猜,西门笑明儿个会先探探咱们的口风。」
    「我也猜,你肚子里已经有好计策了。」祝六说道,看了床的内侧一眼。
    圆圆胖胖的祝八得意地点头,道:「当年大姊没做完的事,现在我们为她做完,祝氏一族会因此再度接纳我们的。西门家绝料想不到一脉单传全是当年祝氏一族的所作所为,现在我们赶尽杀绝,绝了西门家的后,以后世世代代的祝氏巫女都不用再诅咒西门家了——」顿了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祝六的点穴功夫不佳,让祝十五随时会醒来似的,低声说道:「我们姊妹会被赶出族外,不是因为大姊死了、我们没有用,而是他们怕恶灵;我们不敢甩掉祝十五,正是搞不清楚她流了血,死的究竟是亲人还是靠近她的人……所以,我心中想了个法子可以一石二鸟,一来可以荣耀地回族里;二来也可以摆脱她这个恶灵。我们可以骗西门笑说,大姊虽死,但祝十五是巫女……」
    「她不是。」祝十说道:「没有人是了。」
    「我知道,但西门家不知道啊。」祝八真不知这死脑筋的祝十到底是哪个爹生的,一点也没有她的聪明。「为了保住西门恩的命,祝十五可以嫁给他,一辈子锁在他身边……呵呵呵,好妙好妙,到时,让我们看看,祝十五流了的血,会转到谁的身上去?那时她最靠近的人是西门恩、最亲近的人也是西门恩,西门恩会死在她的手下,我们就能回去了。」
    祝六与祝十齐望着她,前者问道:「你……要怎么说服祝十五?」
    「这需要说服吗?她不是也想要当巫女?她跟十妹一样,奢想着成为巫女,咱们就拿这个来诓她,只要她暂嫁给西门恩,只要她害死西门恩,咱们就可以回族里告诉大家,是祝十五用巫术咒杀他的,那时,她就是祝氏一族的巫女啊。」
    「祝氏一族的巫女会是我。」祝十认真说道。
    「不就告诉你,那是骗她的吗?等我们一确定她流了血,不会害死咱们就跟害死其它姊妹一样,我们立刻找机会离开西门家,先在城里找地方住下,一等西门恩的死讯,就回族里。」
    祝十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我要睡了。」祝六说道。走到床前,又看动也不动的祝十五一眼,便翻身睡在外侧防她半夜滚下去。
    「我太激动,怕睡不着呢。」祝八眉开眼笑,圆胖的身躯跳上另一张床。啊,自从被赶出族后,就再也没有睡过这么软的床了,她眼一闭,立刻就梦见了周公。
    冷冷的夜,黑黑的屋子里,祝十诡异的歌声,清清冷冷、低低地飘着——
    头一个是巫女,中间的是普通人,最后一个是恶灵,血就是诅咒,带来不幸跟痛苦,记得,不流血,保平安。
    月光照在床上,祝六睡的那张床内侧对着窗外的月圆。
    窗,是开着的,祝十五眯眯眼张得大大的,一直一直望着白白的月亮,不肯合上。
第二章
    心难定,才会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吧?
    他叹了口气,合上一个早上没看几页的书本,说道:「阿碧,我吃不下,你拿回厨房吧。」
    语毕,他微微又恍神一会儿,回过神时,想起方才似乎没有听见脚步声离去。
    他从床上稍稍坐起,瞧向门后的淡影。
    那人影正端着食盘站在外头,果然没有离开。
    「阿碧?」叫了两声,见那人影扎着长长的辫子,辫子有些乱乱翘,他的心跳忽地加快,不由得脱口:「祝姑娘?」
    外头应了一声,说道:「我是祝十五。」
    是她的事实让他的头有些晕,却不意外。他张口要说话,不知该说什么,想起昨晚与笑大哥的谈话,他垂下眸,柔声说道:「这是男人的房间,你来做什么?快回去,若是想要什么,直接吩咐丫头们便是。」
    外头没有再吭声,人影却还在。她怎么不说话?怎么不离去?
    「祝姑娘,我这病见不得风,说话会劳累,无法陪你。」他轻声说道:「府里,还有很多可以陪你的人,若是教我传染了病,那可就不好了。」
    「我是来送饭的。」
    送饭?她这性子真拗。他暗叹口气,怕她站在外头太久,只得说道:「那你进来吧,把饭菜放下了,就赶紧出去——」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他瞧见她穿著另一件冬天的衣服,很干净却显破旧,心里正讶天气明明偏热了,她怎么还穿成这样?
    才想这么一会儿,就见她跨步进来,把门关上。
    他吓了一跳,道:「你将门关上做什么?」
    「你不是见不得风吗?」她抓抓乱翘的头发,望着他死气过甚的脸色。「你瞧起来,比昨天的气色还不好呢。」
    将饭菜搁在他床旁的茶几上,搬凳子过去时,发现他撇开脸,不愿正视她。
    「饭送来了,你可以走了,祝姑娘,谢谢你。」
    好冷淡的语气啊,祝八不是说,他喜欢她吗?是祝八的误会吗?那就表示,祝八的计画根本连开始也不会有……她皱起眉,心里有一些难以言喻的不舒服。是在生气吗?她可不能生气,一气就变鬼了。
    「你……你的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换过药?」
    她闻言,露齿而笑地说:「有,你瞧,我来时换过药,自己包扎的呢。」
    西门恩见她自动地将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白白的布来,原要她快快放下袖子,后来见到她包扎的功夫简直可以跟笑大哥相比,等到他自已发现时已忍不住握住她的藕臂,叹道:「你怎么不叫你姊妹帮你弄呢?」这种包扎法,唉。
    「我姊妹……啊,你是说祝八她们吗?祝八她……她也受伤了,而且我都是自己来的。」
    「这么巧?」
    不是巧合!差点脱口,但她及时忍住,看着他垂眸专注地将她的伤口重新包扎好。
    他算是第一个对她这么好的人吧?不不,也不算,昨天西门笑见她也扎着白布,好心地询问她,还吩咐人拿上好的药来用……应该说,西门家的人都很好,如果让他们知道她的身分不是巫女,而是会害死人的恶灵,那时就会害怕了吧?
    她的视线落在他又长又浓又黑的睫毛,连他束起的长发也是极黑,明明是多病的人,怎么会有一头比她还黑、还要美丽的头发呢?
    西门恩细心地将她长袖拉好,抬头说道:「好了,你别再自已包扎了,叫谁都好……」心跳了下。「你……」
    她正靠近自己,把玩着他的发尾。
    「祝姑娘,你也该出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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