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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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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有道’。何谓君子?将义利完美结合的方为君子……最初的儒家并没有将义利对立,孔夫子更是从未批判过经商行为,后世儒家误解曲解,才将义利割裂开来,造成对立。”
何栖云素腕微动,指间歙墨在方砚中缓缓打着圈,她云鬓微垂,似陷入沉思。良久,抬眸,问:“这是名姐姐说的?”
“我说是我说的,你信么?”
何栖云低头抿笑,面上神情分明写着“不信”。
那还问?卫希颜白她一眼。
何栖云忍笑一阵,似触到心中所感,忍不住轻声喟叹:“世人皆读圣贤书,然多重字节章句之意,却少有人深究先贤圣人出语之时的话语意境,此一谬,何以千里。”
卫希颜道:“正是这个理儿。今人之儒,未必孔子之儒!”
“名姐姐精研深刻,愧煞男儿!”
卫希颜哈哈一笑,面上与有荣焉,又道:“喏,还有,春秋时管仲道:‘仓癝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君子治平天下,必得求利,这正合了《左传》所言:‘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此乃政之大节也’!”
小民求利,普通老百姓没有那么高远的“明明德”理想,只要能填饱肚皮、养活老婆孩子,再无兵荒马乱,那就阿弥陀佛了——这就是普通小民百姓的生存欲。求。真正的儒者为政,当以道义生利益,以利益管百姓,方得天下太平。
当年王安石变法,也是起着“义以生利,利以平民”之心,变法却遭到司马光的猛烈抨击反对,但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非是反对这个“义生利”,而恰恰是看到变法的结果不是使民富,而是国敛民财,不义而富,以致“民不平”,这和“利以平民”的理念何如背道而驰?
王安石作为学识修养均超人一筹的儒家政治者,非是不晓这个道理,但因宋神宗急于变法强国的迫切压力,加上他在识人用人上的偏信不当,最终造成变法变味,失德失信于民,最终被司马光盖上“小人求利”的帽子,实是令人叹息。名可秀曾道:“王荆公识见深远,非人所及,可惜政令不合时势,若得运宜人,其gong业堪比春秋管仲。”
且勿论变法的是非,单从“义”“利”而讲,仁宗朝的范仲淹,神宗时代的司马光、王安石、苏轼,均有着“义以生利、利以平民”的识见,可惜自这四大巨擘消亡后,到得哲宗、徽宗时,朝中已再无可堪比范、王、司马、苏这几人识见的儒学政治家。
古人道:龙生龙、凤生凤。这话未必全面,却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就如名可秀对学问的通达,就来自于名重生和花惜若的言传身教——无论儒墨道法,还是禅净佛学,诸般学问皆可拿来为用,这种非排他性的治学胸襟便非时下宋儒能比。
朱熹的老师二程自称“师出佛老、反通六经”,由佛道悟儒,明性理学以儒为宗,却回头来否定佛道之学,名可秀就曾毫不客气地讥讽二程是“白眼狼”。学了人家的东西,非但不念一点好,反过来回头倒打一耙,这不是白眼狼是啥?
再说散文八大家之一的名儒名臣欧阳修,就明确反对佛老之学;至于当下儒生,更不消说。名可秀曾叹:江湖派别有门户之见,这文人治学上何尝没有“门户之见”?凡囿于一家之言而鄙薄他家者,纵可盛行百年,亦无法历千世而不败。
卫希颜想起了一句话:眼界决定世界、心胸决定天地!
是以千年后仍能被世人记住并赞颂的,依然是老子孔子孟子,而不是什么程子朱子。
卫希颜思维跳跃,转瞬间心中便荡过千思万想,她将名可秀对儒学的理解融合部分后世的观点,也没什么条理,想到哪说到哪,语出不绝……直到觉着有些口渴,随手拿起公案上的青瓷茶盏一口便饮尽,眼尾扫了下壁架壶漏,这才惊觉她竟口不停言地说了足一小时。
何栖云沉思数息,将眉间的惊撼渐次敛于眸底,抬眼,道:“希颜,此文意欲何为?”
她问的是文章用意。这用意不同,行文遣词就有差异,譬如给皇帝的奏章和给政事堂丁相公的文信,相同的内容其行文方式便不类同。
若让卫希颜讲,这就叫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是语言的艺术。再好的理儿说的不中听,也会被人弃之敝履。她眯眼笑道:“投给《西湖时报》,赚稿费呐。”
胡言!何栖云“噗”的一笑,你会缺了那点润笔之资?
“不骗你!真是投给《西湖日报》。”卫希颜一本正经。
何栖云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片刻,落坐。铺纸提毫,行文如流水。
相阁内,唯有狼毫的细微娑声,窗外不时几声蝉鸣,叫得嘶响,却更显得室内安静。卫希颜端盏凝目,只觉那素腕雪肤的女子手虽在动,行笔间却不带出一丝烟火气,宛如雨后空山的幽静,又如水墨山水的气韵天成,不浓,淡淡的,让人安怡。
卫希颜竟不忍将茶盏搁下了,只怕那细微的瓷音会破坏了眼前这怡人的景致。她就那么站着,茶盏端在手边。
……
“嗒!”何栖云轻轻搁笔。
“好了。”她唇角笑意微微,如清水出芙蕖。卫希颜虽不觉闷热,也添了几分爽气。
“看看可合你意?”她道。
卫希颜这才放下手中茶盏,走近,倾头看去。何栖云的字恰如其人,清丽婉约,又静而自安,令人观之心宁。
她一目十行看下去,容色渐现惊叹。什么是帝京才女,她这番又再度见识到。先前那半时辰的滔滔千言,她自觉无甚条理,何栖云却将这百句千句归纳合整,述理分明,又逻辑严密;更令叫绝的是,笔下以两生一问一答辩诘的方式阐论,恰如二生辩战,本为枯燥的儒理竟是如此的鲜活生动,且用言精辟无赘语、文风明净又深邃入味——不过盏茶gong夫,竟得如此文章。
卫希颜读之再读,只觉口齿生香。
“好、好!”她迭声直笑,“论马上gong夫,我比你行;论笔下gong夫,我是拍马难追。哈哈,果然、果然……”果然是名实相副!
何栖云只抿唇浅笑,容色清丽娴静,未有丝毫矜色,待卫希颜欢喜过了,方问:“可要署名?”
卫希颜早有腹案,扬眉一笑:“就叫‘枫山居士’!”
何栖云眸子一闪,“好!”提笔落下。
卫希颜信步走到窗边,一手推开。
碧空高阳,风起微澜。
这风,来得再大些!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功”字被系统误识为“不良词汇”进行锁文,某西只好暂时先改成拼音解锁。待系统正常后再改回来【望天……无语凝噎ing】
备注:
总宪:御史台主的别称。
这章论儒家的“义利之辨”,此为儒学争辩关键之一,故而不吝用墨。
某西向来认为,军事科技经济等可盛一时,但真正渊源流长能影响千年的,仍然是思想!或许和军事扩张、政治斗争相比,写思想似乎枯燥了些,不如武斗政斗来得爽快,看得多痛快淋漓呐!写的人痛快,看的人也爽快。叹气,某西就是个找罪的,非得拈这种不讨好的来写【哈哈】但,乐在其中!
这阵子在看朋友推荐的《原本大学微言》,南怀谨著,所谓原本,是有别于朱熹编注并流传明清的《大学》,而是曾参(孔子弟子,称曾子)所著的原文。尚未读完已觉受益良多!
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看一看。
假中作真
京西的天没有一丝风。
旌旗密匝如云,却扛不住日头毒辣,无力耷垂。
两旁林木稀拢,黄土道上尘土微扬,大队黄衫黑甲、打着鱼鳞绑腿的士兵如一条长龙,蜿蜒向北。有人抬手抹脸,一甩就一把汗珠子,甲衣下的军衫已湿透,被汗裹着黏糊糊一团,脚下愈走愈沉……“娘的,这狗屁天气!”队伍中不时传出低低咒骂。
“这贼厮鸟!”
蒋宣骂咧咧一声,一把扯开汗湿的襟口,甩开巴掌使劲扇了扇。
“今年这天怪得慌!”师将马成抬头看天,却被明晃晃的日头刺得眯了眼,策马驱前几步,抱拳道,“蒋帅,这天又热又闷,军士们都受不了,不如停军休憩一阵?”
蒋宣又骂了句“贼厮鸟”,马鞭在空中扯了个响,陡然扯开喉咙高吼一声:“传令下去:全军——大步行军!”
什么?包括马成在内的诸师部将官均不由惊诧张眉,唯有军部都监军赵林眉头一夹,若有所思。
蒋宣挥鞭打马,策马奔前,一路笑声豪越,“儿郎们,鼓起劲来,打得北军屁滚尿流……哈哈……”
“赵监军,起歌……都给我扯起嗓子唱,唱出咱国防第三军的威风来……谁要哼得像个小娘们,本帅一鞭子抽得他股腚子开花!”
“哈哈哈!”众军轰声大笑,被主帅的豪迈意态感染,挥臂纷纷呼应,“嚯!嚯!”
都监赵林一个纵身卓然立于马上,手中马鞭“叭嗒”挥响,“全军——听我号令!”
“听令——听令——”各师、部、都一营一营传下去。
“风云起、山河动——唱!”
雄壮歌声如山而起。
“风云起、山河动,吾辈军人当自强……旌旗裂、雷鸣震,狭路相逢勇者胜……”
军歌锵锵,奋发激昂。
南军一扫先前的萎靡样儿,扬起旗帜在烈日下挺胸大步急行,汗湿的脸庞上红潮十足。
尘灰弥漫中,师将马成突然明悟,想起军帅这阵正在读孙子兵法,又吆喝军中大小将官都得看,他记得有篇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敢情蒋帅这就是在一鼓作气,憋着劲儿往前赶!
他们累,北军也累!
谁先赶到地头,谁就能以逸待劳!
*********
“报——”
北军哨探翻身滚下马,单膝跪地,面上汗珠滚滚却顾不得擦上一把,抱拳禀道:“报!敌军已到杞子坡,距虎丘原不到五里!”
北军主帅吃了一惊,挺直身板望了眼前方,问身边副将:“我军离虎丘原还有多远?”
副将掀开舆图,“禀王帅,还有八里左右!”
主帅不由拧眉,这蒋开诚竟跑到他的前头去了!
这领兵的北军主帅正是王德,靖康二年他和蒋宣、韩世忠在真定城共御金军,突围后却各奔南北宋廷。今日一战,何灌派他率军与昔日老搭档对阵,绝非偶然。
“王帅,若让南军先到,以逸待劳……”副将语声迟疑。
王德断然下令:“传令全军:跑步前行!”
“是!”
……
“传令——跑步行军!”
“跑步——前进!”
逶迤的长龙渐渐向前跳动,耷垂的旗帜随着哗哗的跑动招展开来,黄土道面渐嚣尘上。
一队军士约摸百来人行在队伍最后,每人双手拖着树枝左右曳地,尘土腾腾,迷天迷地一片,远远望去如十万大军疾奔,声势赫赫。
***
“报——”
探马再度飞骑而至,“报!南军已到虎丘原!”
王德勒马抚须。终是被蒋开诚抢先一步!
他沉吟片刻,问那哨探:“南军旗帜如何?”
“禀王帅,南军旗帜竖立如林,远望肃严有序。”
王德又问副将:“我军离虎丘原还有多远?”
“禀王帅,不足半里!”
“好!”王德嘿嘿一笑,“传令:全军择荫地休息,列阵持兵,不得坐卧倒地!”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
左右将尉均是不解。
王德道:“南军旗帜整齐有序,显非刚至。我军若急行奔到,一逸一劳,强弱立分。”
众将点头。
“南军此时士气正盛,不可强撄其锋。我军原地休整回复体力,南军久候不至,反会心急,其势一竭,我军当可后发至人!”
众人闻之心服。
“但此处距虎丘原已近,为防南军攻我不备,休整时必得严持阵型、不可懈怠!”
“王帅英明!”
***
北军这一歇就歇了小半时辰。行军到虎丘原时,已是巳时四刻,日头拉得更高。
前方歌声如雷,一滚赶着一滚。
“南军这是在做什么?”王德拧眉不得其解。蒋开诚这是演的哪一出?
哨探多次打探陈州军情形,对南军营中时时传出的歌声已见怪不怪,报道:“禀王帅,这是南军在竞歌!”
竞歌?王德侧耳听了阵。那歌声雄浑,似是百人千人齐唱,此起彼伏,如波涛迭迭不停,一浪更比一浪高,听那阵势,倒似在较劲喊嗓子!
北军将尉面面相觑。听这嗓子,南军劲头儿十足得很!
王德谋算落空,也不气馁,沉喝下令:“全军列阵,缓行向前!”
“是!”
……
***
虎丘原上,两军相距一百五十步,南北对峙。
南军歌停。
平原上一片死寂,唯有兵刃的反光,明晃晃逼目。
杀气沉窒,渐渐弥散开来。
陡地,战鼓擂动。
“嘭、嘭!”初时,一鼓两鼓。
只得数息,突然百鼓齐动。
“嘭嘭嘭嘭嘭嘭!”沉浑震天,声出数里。
树林鸟雀惊飞,扑棱棱扇着翅膀纷冲上天,吱喳乱叫着遁远。
又过了数息。轰天鼓声突然停顿,两军战场又一片沉闷的死寂。
呼吸,提起。悠长而缓慢。
……
“射——”
两声喝令,几乎同时吼出。
“咻咻咻咻咻……”
千箭仰空,射到阵前半空时又倾落而下,一道道黑线密集如雨。
“举——”
“哗哗哗!”
盾牌斜起。
“扑!扑!扑……”
铁簇□革盾,声声沉闷。
……
“啊……”有人痛叫。
“嘶!”吃痛的吸气声。
“哎唷!”
……
革盾后不时传出凄厉惨呼,血雾喷洒如雨……
三轮箭对射下来,双方各有伤亡。
……
鼓声又起。
“嘭!嘭!嘭!”
一声、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厚。
这是出击的鼓声。
“杀——”
喝声如雷。
两翼弓箭阵成扇形散开,步军左手持盾斜护身前,右手持刀,大喝冲前。
“杀——”
“乒乒砰砰!”
黄黑两服短兵相接,清一色的左盾右刀,混战在一起,唯有甲袍服色能辨出是哪方阵营。
不一会,整个虎丘原黄尘滚滚,漫天漫地的看不清。
远远的只看见尘灰中模糊的人影晃动,鼓声一介儿催一介,耳根子都被撼麻。兵刃交击的脆响和惨厉的凄嚎声直传里外,战况似乎极度激烈。
……
这一仗直到午时三刻,两军方鸣金收兵。
丘原上血迹斑斑,到处散落着残刀断箭破旗,昭示这里一场恶战。
日头高挂,闷得没一丝儿风。浓重的血腥味腻厚难散,闻之欲呕。
……
*********
“宋军真的打起来了?”
金国上京的太傅府内,敢与金帝分庭抗礼的女真权贵之首——完颜宗干重重一顿酒盅,卧蚕眉一横,扫向对案大嚼羊肉的魁梧腮须金将,一丝嫌恶一闪而逝,话音沉冷,“挞懒,你的人可看清楚了?”
完颜昌放下手中羊腿,接过太傅府侍女递来的湿巾擦了擦嘴,顺手在侍女那丰满的胸上摸了把,呲牙一笑:“斡本,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那细作在我帐下多年,攻宋时是前军哨探,行事机灵又精细谨慎,探报从未有的差池……绝不会有错!”
“嘿嘿,宋人这内乱有得闹!”
他抬起碗向完颜宗干晃了晃,哧啦一口喝干,又拿起羊腿狠狠啃了口,边嚼边道:“你想……这宋人的皇帝有两个……谁不想当、呃……”他打了个嗝,“……当那唯一的一个……”
他腮帮子大力嚼动着,声音含混:“这就好比……好比兀室那小子说的什么……天无……天无……”完颜昌一挠头,终于想起,“对,天上没有两个太阳!”
“是天无二日!”完颜宗干瞪了他一眼。
金国的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崇尚汉学,其子侄辈都深受熏陶,以通汉学为荣,尤以完颜希尹为最。论汉学宗干虽然及不上希尹(兀室)和宗翰、宗弼这两位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比起挞懒,何如云泥?
私心里,完颜宗干对这位粗俗又贪财贪色的挞懒有着几分鄙夷——虽说论起辈分来挞懒还是他堂叔;但女真崇尚实力,谁强谁就横,完颜昌虽是太祖阿骨打的堂兄弟,但宗干、宗翰、宗磐等堂侄对他直呼其名金人也不以为异。
完颜宗干对挞懒尚有几分好颜色,自然是看在他手中尚有几万兵权、在朝中说话也有两分份量。为人虽然粗俗了些,但粗人也有粗人的好处,至少比他的两位好弟弟让他省心多了!
想起宗翰和宗磐,完颜宗干眼神变冷。
他心里哼了声,挞懒说的在理,这皇位谁不想坐?
为求谨慎,他又仔细追问:“宋人双方伤亡如何?你的人可见着了尸体?”
完颜昌咽下嘴里羊肉,口齿清楚了些,“骨舍回报说:他看见宋军用几十辆牛车拉着尸体回去,每辆车都层摞着层,堆得丈高,一路上鲜血直往下滴。他远远缀在后面察看,估摸死了的足有上千人,还不算伤的。”
完颜宗干缓缓转动着右腕上的乌木珠子,卧蚕眉下双目炯炯发亮,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是真打了!”
完颜昌咕咚几口又吞下一碗酒,咧开嘴笑:“宋军当然是真打,血流满地的,那还能有假?”
血?猪血狗血都是血!完颜宗干乜了他一眼,懒得跟这头猪细说。不过……血能作假,尸体却作不了假。看来,宋军是真打了!
他心头松了松,宋人若内讧,一两年内都将无法北顾。宗干思及此,眼底倏地转为冷沉——若没了宋人这个后顾之忧,粘罕对夏之战就大有胜算了!如此,大大不妙!
他乌木珠子转得急了些!
完颜昌看得分明,被酒气熏得浑浊的眼底似突然闪过一道锐光,转眼却又是一片昏浊,直疑方才那一瞬是花眼。
他猛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酸气熏鼻。完颜宗干皱了皱眉,尊臀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
“嗝……说起打仗,手就痒痒……”完颜昌一连打了几个嗝,酒气熏熏。
“兀术那黄毛小子、嗝……领兵五万去了个多月,连屁都没放响一个、嗝……我要上书给皇帝,他小子怕夏军的铁鹞子,我挞懒可不怕……哈哈哈!嗝……给我铁骑三万……斡本,你去给皇帝说说、嗝……让我带军去东胜、嗝……包管打得党项人、嗝……屁滚尿流……滚回兴庆……哈哈哈!”
“这事不归我管!”完颜宗干阴□,“你得去跟粘罕说,他才是平夏军的都元帅。若不然,你去信和兀术说说,让他调你去他帐下……”
“呸!”
宗干还没说完,完颜昌猛地啐了口唾沫,骂道:“我挞懒当年随太祖打辽人的时候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这会儿居然窜到我头上去了……呸!不过是拣了宗望的便宜功劳!”
他一边呸一边骂,又面带悻悻,“这小子曾拜师萧国师门下,凭着几分武功张狂得很,向来只听宗翰的话,要是等他收拾了夏人,那尾巴还不翘到这上京城去……”
完颜昌手中羊腿狠狠拍在案上,满面嫉恨,那神情七分假中却也有着三分真。
他悄悄觑了眼宗干。果然,他那堂侄阴沉沉的脸色直如黑水河上空的乌云。
完颜昌心底冷哼,又大骂几句,端起案前的酒,一口干尽。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这上京城的最高处,让那些看不起他的女真权贵都匍匐在脚下求饶!
完颜昌陡然一把摔了酒碗,火上浇油,“斡本,你能忍得下这口鸟气我可忍不了!”
“我明天就上书给皇帝,我挞懒愿领兵三万去东胜!”
完颜宗干脸色更沉。
轰隆隆!天空突然打了声雷。
紧跟着几通雷后,暴雨哗然砸下!
*********
河西的天起了风。
风过波起,一条蓝色玉带微微起伏,沿着太原城的西面从北纵南而去。蔚蓝天日下,清澈的河水隐隐倒映出这座河西重镇的模糊轮廓。
河水之东筑有一道长堤,名曰“柳溪”,将汾河与太原城隔离开来。此堤筑于仁宗朝,当时知太原的陈尧佐为防汾水泛滥率军修筑,又引水潴成湖泊,并在湖畔植柳成荫,故而成名。
柳溪之东,太原西城有一丘山,名为东山,风景绝秀地为锦绣岭。
雷动一行四人登上东山锦绣岭。眺目西望,柳溪如碧、汾河如带,奇秀壮丽。
“你们看!那边,就是当年的晋阳城!”
雷动挥臂指向西北,语声沉厚有力。
“晋阳,向被称为龙兴之地。”
他负手一笑,卓然立在锦绣岭高处,身后古柏苍槐遒劲苍茏、挺拔入云,却敌不住他雄姿气度。
“遥想当年,这晋阳城是一条龙,横跨汾河,三城相连,何等威势!可惜尽往矣!昔日晋阳已毁,今之太原,不过龟缩溪畔一隅尔!”
随行在左侧的雷雨荼眼眸一闪。龟缩一隅?义父这话大有意味。
雷动说的晋阳是指李唐时的晋阳城,共建东中西三城,二十四道城门,极具宏伟。晋水擦西城而过,汾河穿中城南流、又有桥横跨东城,流水声中楼台相望,宫阙巍峨,蔚为壮观——可惜,却毁于赵光义之手!
这是宋初一段往事。
当年赵匡胤征北汉铩羽而归,其弟赵光义即位后三下河东、历十九年方克晋阳灭了北汉。这座晋阳城是李渊、李世民父子“龙兴之地”,五代时后唐、后晋、后汉、北汉又均定都于此,称晋阳为“龙城”——如何不为赵光义忌讳?为了毁掉这条“龙脉”,赵光义下令焚毁晋阳,又引晋水、汾水倒灌晋阳废墟,毁城灭迹。
于是,这座历一千五百年的名城,便因赵宋皇帝的忌讳而灰飞烟灭。
城毁后,晋阳百姓流离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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