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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1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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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我等竟是不知。”

胡寅惊讶耸眉,“父亲是说,名可秀一早已呈书户部,要求朝廷授给共济会监赈权?”

胡安国缓缓点了点头,“名可秀既然在报上公开说上书请命,以她今时诸般身份,又岂能虚言诳之?必是早递了书,这番公开,既是回应了民间质疑,也是逼着户部不能拖着掖着。明儿初一,恰是朝会,若不出意外,叶少蘊必会将此事呈请殿议。”他说着拢了拢袖底手炉,炭中暖意却似乎到达不了心底。

胡寅观父亲神情,竟似在为明日朝议担忧。他不由心头诧然,难不成,皇上真会允了这荒谬之请?

又一想,父亲身子不便,却不顾雪天,执意拜访和靖处士,看来不是为了处士编修的《吕氏乡约》,而是想就这事探个底……名可秀若上书户部,必要事先知会监事尹和靖……奇了,难道处士竟未拒阻?或是那名可秀独断孤行?

无论怎个究竟,此事确需探个分明。

一时父子二人各自沉思,车内又安静下来,唯闻马蹄行进在山道上的踢踏声。

胡安国忽然倾了倾耳,似是在专注马蹄踏道之声。听得片刻,他双眼微睁,语气里有惊讶,“这是石板道?”

“是,父亲。从山脚到岭上处士居处,这一溜山道全是麻石铺路。”

胡寅应声点头。他此前到过八蟠岭代父拜会尹焞,坐车初入这山道时也是吃了一惊。修路不易,修山路更不易,更遑论以石板垫道、宽以行车?这其中所耗人力物力可想而知!他感慨下叹道:“如此,倒是方便了造访和靖处士!”

胡安国摇头,“此道必非为尹和靖而修。”

胡寅赞佩看了父亲一眼,“正如父亲所言!处士九月方至京城,这石道却已有了些年头。另外,处士岭上居屋也并非新建,上回听先生道,这山居乃名中慧所赠……”

“名中慧?”胡安国咦了声。

“名可秀的表字。孩儿也是听尹先生说起时方知。”

“唔?”胡安国摸着手炉子。

胡寅道:“大略是取秀外慧中之意。”

胡安国抽出只手捋着花白须子。过了会,他摇摇头,“未必。或是喻作……慧极执中!”

——“中”者,道也。

胡寅诧然一惊!慧极执中?……对一女子,这立意太过了吧!……他心中疑惑,面上便带出不然,正待相询父亲,忽的想起和靖处士那句随口感慨:中慧,虽为女子,其志如鸿;论道之用民,吾不及也!

他原以为是处士自谦,微笑听罢并未在意,此刻听得父亲所言不由回想起来,顿时心头一震。和靖处士品性高洁,犹质朴敦直,他若赞一人,必是一即一、二即二,绝无一言增减。名可秀既被赞为“其志如鸿”,定不作虚!

他浓黑平直的双眉蹙紧,抚着唇须细作忖思。

作为起居郞,胡寅须长时侍在赵构身侧记注皇帝言行。他记起监察御史陈匡从徽州呈入赈案奏疏后,官家喜言慨叹共济会功不可没。其后三司会审,共济会一则公告将徽案曝露于众,报上评论再推波助澜,由是京城民怒愤发,舆论如潮,推动徽案死罪定论,报端又启对共济会的质疑,名可秀因此上书应对……似乎,是为势所逼!

胡寅这时却隐约觉出蹊跷。这一环接一环,发生的如此顺理成章,似乎自然而然的应势而生,但前后一串起来细想,倒像有根无形的丝线相连,隐隐有人为的痕迹……若名可秀的上书不是被势所逼而为,那就是借势而起,甚或是……造势生势?

他深想下去不由心口一悚,只觉这揣疑太不可思议!……若真是有人幕后操纵,这需得多深的筹谋和布局?!……若归结为那女子,是不是太高估她的心机手段了?“父亲……”他迟疑地张了张口,又止住。

胡安国拢着手炉,听着马蹄踏在石板道上的踢踏声,双眼似阖似启。仿佛没有注意儿子的欲言又止,慢言细语说了句“这一溜山道必是耗费不浅”,竟又拉回到开初话题。

胡寅一怔,揣摸父亲话中之意。不一会儿,道:“父亲,您是想说,名可秀既肯为一座山居花费心思,若真有所图,必将更能筹谋用事不惜财力……就如之前谋共济会时,一掷十万石以搏会首!”

胡安国微笑捋须,知儿子已看清想清一些事,眼含赞赏,点头道:“为善亦为谋事!——君子虽不当以恶意揣人,然世间险恶,人心不古,无私而义于善者鲜矣。名可秀慧极执中,其志或远,其谋或深,近来已初现端倪,虽是女子,亦不可小觑!”

胡寅点头,“父亲所言甚是!”又沉了沉眉,疑虑道,“若近来之事真有她心机在内,这上书朝廷请命监赈权,于共济会何利?于她又何利?这天灾一去,赈事便消,这监权便如水中泡影要来何用?”

胡安国微噫口气,肿泡的眼底也掠过几分不定。名可秀此谋,实难看透!但无论她要这监赈权为何,此女既衔江南之富,又领一众枭雄,其谋于朝廷未知是利是损,不可不防!

父子俩这番言谈间车已入半山岭,若非碰上这落雪天气,早已到岭上。

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几十只马蹄子同时踏在道上的密集震荡。

车夫惊咦一声,手中缰绳紧了紧,探头朝前张望。车头转过一道弯,便见前方山道远远驰来四五骑,中间一辆马车,其后又有四五骑。虽是雪天山道,其势却疾,转眼间便近。

前头的车夫“吁”一声,勒住缰。两乘马车相继停住。

来骑早看见道上马车,将到十余丈时马速已缓,踩着整齐如鼓点般的蹄声“哒哒哒”近前,无论疾奔还是策行,前后队形严整,始终不乱,可见训练有素。

车夫遥遥望见时便心想:不知是哪家高门大户的卫队,端的骑术惊人!

“胡四?”

胡寅叩了叩车壁询问。

车夫回头禀道:“报大官人,前方来了十骑一车堵了路,行不过去。”

这一问一回间,前方车马已近在五丈内。

当先五骑黑衣乌靴,车后五骑也是一色黑衣劲服,面冷如铁,目光如箭。虽是策马缓行,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气势却如山般威压而至。

胡四手一抖,缰下马儿也被这股气势所逼,喷了个响鼻儿,不安地动着蹄子。

车内的胡氏父子也生出感觉,胡安国睁了睁眼。胡寅倾身朝前挑开道帘缝,视线所及,顿时一震。

前后十骑如铁,蹄声整齐如军,护着中间一辆清油漆壁的马车。

他一眼看出那车厢的木质是贵重楠木,车顶檐角垂杏绦丝穗,前悬天青流云织锦帘,观色制非为官宦,然整驾车却透出股尊雅大气。那辕座驭者更非等闲,虽然垂笠看不清面容,但其身稳如磐石,其势如渊渟岳峙,绝不是一般车夫。驭者已如此,可想车中人若何!

再看那群黑衣骑卫,顶着雪风骑行,身上却不见水湿。只见那雪粒子方落至头顶,便似遇到一重无形阻隔,悄没声息地飘了开去。

胡寅心中惊震难言。

这群人既从八蟠岭上下来,想必是造访和靖处士而归。他心中遍数与和靖处士有可能来往者,其中非官非仕却有这般气势,又有高手护卫如众,这车中为何人,已是昭然若揭——

真可谓是,才说曹操,曹操就到!

车夫胡四心中暗急。这一截都是窄道,只容得一个车身,如何过去?他望了眼前方勒缰而停的黑衣五骑,触到锐利如箭的目光又是一怵,哪敢让这些人退道!他有心想掉转马头后退,又怕落了自家大人的颜面。一时踌躇两难,大冷天的,手里缰绳竟捏出汗来。

胡寅撤帘回身,正想道出心中猜测,胡安国已半眯眼道:“明仲,吩咐胡四掉转马头退后,到宽处让行。”

胡寅闻声惊讶,父亲竟给一后辈女子让道?见胡安国态度甚坚,只得点头,“喏!”

恰在这时,一道清冽悦耳嗓音从前方传来,“前面可是崇安武夷先生车驾?晚辈名可秀有礼!”

胡安国是崇安人(福建武夷),以经学闻世,文人敬称武夷先生。名可秀以武夷先生相称,又自承后辈,显出对胡安国的尊重,却也巧妙避开了他的官家身份。

胡安国老眼张了张,心想这女子果然狡诘,口中应道:“原来是名会首!山道巧遇,实乃幸会!”

名可秀清声一笑,“路遇先生,是晚辈之幸也!……本应下车执后辈礼,又恐天雪风寒误了先生行程,唯怀愧遥相致礼!他日得机,必为今日之失向先生请恕!”

胡安国捋须哈哈一笑,道:“名会首执善道以济灾饥,老夫敬也;又择善道而固执,遇艰而志不移,老夫佩也!后进可畏,老夫朽木之身不过添长年岁耳,岂敢妄自尊老!”

他先以名可秀共济会的身份相称,话里又谦中蕴刚,暗含执以善道的劝诫。

他话里之意,名可秀怎会听不出?扬唇一笑,道:“长者教诲,晚辈焉得不听!……共济善道,可秀必执之不移,祈望先生日后多加指教。”话中暗道她所谋为善,无须猜疑。

胡安国老眼簇出光芒,谦言道:“岂敢曰指教。所谓,善道者君子多助,寡道者君子多讦!……日后,名会首莫要嫌我等老朽喋喋不休才好。”这话意指她所谋为善便罢了,若图谋不正,朝中清流必察之揪之、绝不枉纵!

名可秀清音悠扬,“先生正言申道,晚辈自当洗耳恭聆。”

这一句看似恭敬,实则谦中蕴强,关键在那“正言申道”上,意思是符合道理的话,自然恭敬听取,但若妄起言讦攻击,即使你是清党领袖,也敬谢不敏!

胡安国灰眉扬动,心道:好个名可秀!
……

两人这一番言语来往,谦和中各打机锋,胡寅听得目光连闪。父亲话里温中含诫,暗施警告,那女子竟是谦而不退、敬而不惧,机锋之中丝毫不落下风。他暗里道赞,心中不由对名可秀的估量又提升几分。

便听她清冽悦耳的语声再度传出,“今日得与先生一谈,又有长进。只憾不敢久扰,恐误了先生正事,唯期他日,再聆教诲!”语气略一顿,继道,“山道路窄,不意与先生车驾相阻,可秀身为后辈,怎敢由长者让行!”这一句显是回应胡安国先前对胡寅所说“退后让行”之语。

胡氏父子惊讶对看一眼。此话是在车内低声道来,那女子相隔甚远,竟是听得清楚?!父子俩心生凛意。

那清悦声音又道:“但请先生与明仲兄安坐少许,且容可秀让道。”

胡氏父子又对望一眼。胡寅心想:这一群车马让道可不易,怕是要退到岭上去。胡安国却隐觉有异,方才他与名可秀虽短短数语交锋,却由此已揣摸得她两分心性,应不是“退却”之人——未知她这“让”道如何个“让”法?

父子俩正各自猜测,忽听车夫胡四陡然“啊”一声大叫,继而是后面车夫和僮仆的惊颤惊呼:“救命啊——”……

“命”音未落,两乘马车已分别被三名铁卫用臂托起,凌空飞越而过,平平稳稳地落于前方道上。

“先生、明仲兄一路顺行!可秀先行一步。”

父子俩急急掀开帘子,但见群马已在身后,不由得瞠目惊怔。

顷刻,那十骑一车已风云而去。

“竟、竟是……如此让道!”

父子俩相顾一眼,均是说不出话。

***

细雪簌落,马蹄雷奔,溅起道道雪水。

疾行的车内,名可秀拍拍手中正翻阅的《吕氏乡约》,唇边勾起抹满意笑容,此行拜访尹先生收获不浅!更没料到回途中竟会遇上胡安国父子,那番对话机锋,想来已在胡氏父子心头烙下印迹……如此,倒是意外收获了。

胡康侯在这雪天造访八蟠岭,想来是为她上书户部一事来探底。这位清流之首,倒是个学问厉害又老于谋政的,嗅觉灵敏……看来,她借共济会生事,已逐渐引起胡安国的警觉,或许还怀疑到了什么,方会在适才那番交锋里暗作试探和告诫!

她挑唇又一笑。觉察又如何?怀疑又如何?若能引以为助,自是最好;若是为阻为碍,她也不惮于使些手段!

她思忖间眸光流转,扫过车角静坐如木的铁丑,臻首微微一摇浅笑。心想若希颜在此,定能与她同喜同忧同虑……想及爱人,她清冽眸子立时柔了柔。怔了阵,眸光方聚到手中那卷《吕氏乡约》上,继被方才打断的地方阅下去。渐渐入神,不闻车外雪声。

很快,车马驰出山道,奔往南城方向。

刚转过一道弯,只见细雪如帘中,遥遥一柄青伞如云而来。伞下人影风清雪澈,仿佛和这天地浑成一体,分不出彼此,却又慑人夺魄的醒丽,似是这阴晦雪天里的一道耀眼光芒,只一眼,便再看不见他物。

众铁卫不由神移气窒,手落缰垂……车内埋首书卷的清雍女子忽然抬首,水眸波光盈盈,唇边笑意绽开如花。

车停马驻。

铁卫首领最先回神,从辕座上侧身打起青锦流云帘。

卫希颜飘然瞬至,伞收于手,一双雪清含柔的眸子隐着丝丝笑意看向车内。

名可秀放下书卷,向前微微倾身,因笑道:“不是说陪希汶她们去栖霞看雪么?怎的来了?”纤手情不自禁抚上那双经雪更清的眸子,欢喜自她眉弯溢出。

卫希颜眨眼道:“没玩一会就回庄了。嬛嬛说,倒不如在庄中林下煮酒、迎风吟唱来得惬意!师师抱着她家小燕青说,寻欢作乐怎能少了名红袖?阿姊说,秀秀也当放松一下……所以,小的就奉众佳人旨意来接您了。”她边说边笑,伸出手。

名可秀听到“寻欢作乐”时已是忍不住笑出,握住卫希颜伸过来的手,拉她上车。

孰料,一股大力涌至。卫希颜伸手一带,将她带入自己怀中,轻声一笑,将她抱出了车厢。名可秀措手不及,惊啊一声,红云飞起。

十二铁卫齐惊目呆,赶紧垂首垂目,故作不见。

名可秀半恼揪了她一下。卫希颜轻笑放下她,右手捞起立于车边的青伞,眨眼道:“如此雪景,咱们也风雅一把,来个雪中漫步如何?”

名可秀噗声一笑,“换作你,就是附庸风雅!”虽乜笑嗤她,眸底却是喜欢,又斜眼道,“不是来接我回庄‘寻欢作乐’的么?敢劳众位佳人久候,小心有人劈你。”

“不怕不怕!师师的花拳绣腿有助雪天暖身。”

两人因笑着,携手悠然前行。

十名铁卫齐齐下马,牵骑缓缓跟随。

走在马车前面的铁寅排行十一,仅比最末的铁丑大一岁,不似上面几个兄长老成,瞪眼望着前方那柄飘移如云的青伞,嘴唇微咧,悄声嘀咕:“卫师和宗主……打这伞,不是多此一举?”

并肩而行的铁未闻声清咳,瞪他一眼,低道:“你小子懂啥!……这叫……叫作……情趣!懂么?不懂别乱说话!”

情?情……趣?铁寅一脸佩服,“六哥就是六哥,不仅武功比小弟高,这方面也懂得多些!”

铁未一口气噎住。什么叫“这方面”也懂得多些?!行在身后的铁巳、铁午已是忍笑忍得嘴角抽搐。铁未不由拍额,苍天作证,他只是偶然不小心听到卫师说过这个词,不是他说的啊!

卫希颜笑得胸腔震动。

“还笑?”名可秀侧眸嗔她一眼。

“其实,我是想告诉铁六,除了‘情趣’之外还有一个词,叫作浪漫!”

身后十二铁卫均听得清楚。

未几,一道道低沉的笑声相继响起。铁未愈发仰头无语,万不该一时嘴快,卫师这是“睚眦必报”啊!

名可秀弯了弯唇,睇眼看她,“浪漫么?”……

“就是……诗意的美好……就像……”

卫希颜声音轻飘若雪,音柔婉转动听。

伞面忽然倾下。

清凉的唇如雪地香花轻轻拂过名可秀唇瓣,仅留一分香,却入心沁出丝丝芬芳。

“就像……这样!”卫希颜贼笑。

名可秀面红脸热。下意识回首看了眼身后没察觉的众卫,又瞪一眼偷袭暗乐却假作正经的某人。忽的又扑哧轻笑,抚了抚唇,眸里春水泛碧。

她黛眉轻扬,一分隐匿的狷狂从扬起的眉尖掠过,快不可见。

希颜……她倏的嫣然一笑,如春水波色,明艳不可方物,趁着爱人心神眩乱之际,忽然回吻过去。

唇,轻轻的吮转。一下,又一下。情深而不溢,绵柔无绝断。

希颜……这雪中拥吻……可算浪漫……

伞落地。

众铁卫齐声吸气。

转眼,抬头望天。

他们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不,看见天上的雪花了……落雪很好很不错……

就像……就像……呃……诗意的美好……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名女王就是御姐啊御姐,连这种事也不肯落于下风~~~~~

再来YX段小剧场,嘻嘻:

卫(瞠目):当众拥吻……秀秀????(这是你咩?)
名(挑眉):不是要浪漫么?(谁怕谁)
卫(嘻笑):俺是不怕的……就怕……
名(挑唇):怕什么……铁卫都是本女王的人!……谁敢乱说一个字,拖出去扒光了曝露三天。
铁卫:(众寒)……
卫(贼笑):别带坏铁卫小盆友。
名(撇唇):带什么坏!没见有一半还是剩男剩女,连手都没牵过!这叫上位者以身作则,培养下属情操……
铁卫:……




垂拱议事

这场雪直下到腊月朔日的凌晨四更,方缓缓收了。

冬季的天总是亮得迟,逢雪天更迟。交五更时,城外的山寺诸观从大佛寺起都敲响了亮更钟,然而这时天边灰浓的云层还没有透出一丝丝光来,不仅不“亮更”,还黑更的很哪!

城内天空也是黑漆一片,却已有从寺院出来的行者头陀,打着铁牌子沿街高叫“普度众生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或是“地藏王菩萨”等诸佛。

偈颂后,这些头陀的声音忽然由虔诚变得清扬,叫道:“雪止路湿——”音色悠悠入空,尚未落地又起一声,“天色阴晦——”至后又道:“朔参起更——”铁牌子当当清响不绝,伴着头陀的前行报晓吟声来回往复,无有间歇。

这是大宋城市早晨的一道特有风景。

头陀报晓的原意是教谕众生起来勿失时机念佛,因这些行者佛心坚忱,日日恪守时辰绝无早迟,预天气也极少差池,久而久之,这些敲着铁牌子的头陀便无形中成了大宋城市固定的报晓者了。当杭城升为杭都后,这些诵偈报晓的头陀又多了一句报词,譬如今日敲着铁牌高叫的“朔参起更”,就是提醒官人们莫误上朝。

大宋的城市醒得早,行者头陀们铁牌子敲响时,京师南城早有了人声。

候潮门外,才交四更天,就聚拢了无数行商贩夫,肩着担子,倚在城墙根下坐等城门开,有扯闲话度时的,有唱曲儿自娱的,也有推着摊子在行贩中做小买卖的,热闹起来声音直钻入城内。

城中街巷的食肆摊点,也闻钟声而起,吆喝着叫卖早市点心,声音脆亮脆亮。

当天边灰云终于被一层薄光穿透时,天时已入卯。赶着点卯的京官吏员和上朝班的朝臣们从四面八方聚向皇城。

街上车马多了起来,尤其通往皇城的东南北三道御街上,马车牛车骡车是一溜儿的长,踢踏着雪水缓行不辍。御街道旁的早点铺席头连着尾,一眼望不尽头,热情的吆叫声直窜耳际:

“馄饨卖也!丁香馄饨!丁香入口软又滑哩!”
“肉乎乎香喷喷鲜润润明晃晃的五味肉粥唷——官人雪天来一碗,暖身健胃能跑马!”
“粥卖也!粥卖也!七宝素粥去秽生香,一碗七宝养气足啊,朝班精神不困头!”
“烧饼蒸饼糍糕——错过了你,我样样的悔!”
“白肠煎白肠!羊血粉羹嫩!官人,恁的不动心也!”

这声声叫卖响亮,竟还带着声韵,仿如歌叫,一曲三折,各家吟哦俱不同,此起彼伏,好听热闹得紧。

车行得缓,不时有随从厮儿跳下车捏钱选好几样,买回递入车内,且走且食;等车中官人用完早点,车乘已近得皇城,叫卖喧声逐渐远离而去。

南廷皇城的宫门是卯正启。一般卯初时分,从城内城外赶来应朝或点卯的官员吏员已纷纷聚集到皇城下,到得卯时二刻,皇城内钟鼓楼“咚”响一记,雄浑有力。官人们闻鼓下车,拢着袖子作着揖前后左右打招呼,各依着官署方位,排队列到三道宫门前,等待递牌子核对身份入内。

卯时三刻,又闻鼓声咚咚咚三记,皇城内禁军整齐步伐踏踏踏踢响,丽正门的三道宫门轰隆隆齐齐打开。

今天腊月初一,历法上称朔日。按朝会例制,正值“朔参”——

京中朝官,文臣阶官自通直郎(从六品)到开府仪同三司(从一品),武臣阶官自修武郎(武阶四十四等)到太尉(武阶一等),无论是在京任职还是外地回京叙职或是留选待任的,都要列班辰时朝见,是以头陀们报晓时敲着铁牌高叫“朔参起更”。

卯时六刻,宫门前车去人消,回复肃穆。应卯的官吏各赴官署上工,应朝朔参的文臣武臣们则西行北廊进入左银台门,穿过红墙夹道又入左嘉肃门,在东上閤门副使(引殿武官)的导引下,各依官序方位列班,鱼贯而行,东西进入文德殿,恭候圣驾御临。

参加朔参的朝官阵容庞大,和垂拱殿每日朝见的“常参官”以及紫宸殿五日一参的“六参官”(每月六次)相比,文德殿的“朔参官”囊括了在京的所有中高级文武寄禄官,其庞大阵容仅次于正旦、冬至的大朝会,被卫希颜嗤笑是每月一度的元首接见日。

没错,这每逢初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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